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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這場晚宴的結尾部分是在莫斯科上演過的最出色的一場政治秀。可是在燈光熄滅的那段時間裡,它有沒有給城市的居民造成不便呢?
所幸的是,一九五四年的莫斯科尚非世界電器之都。然而,就在這短暫的停電過程中,至少有三十萬只鐘停止了走動,四萬臺收音機突然沒了聲音,五千臺電視機的螢幕變得一片漆黑。城裡到處貓狗亂叫。落地燈被撞倒,孩子們嚇得大哭起來,父母們的小腿骨紛紛撞在了咖啡桌上。還有許多司機,因為透過風擋玻璃看到外面所有的大樓忽然變得漆黑一團而不知所措,結果撞上了前面車輛的擋泥板。
在捷爾任斯基大街拐角處的一幢灰色的小樓裡,那位專門負責把女招待偷聽來的訊息記錄在案的臉色陰沉的小個頭仍在一刻不停地打著字。因為和所有優秀的官員一樣,他閉著眼睛也能夠打字。可當燈光熄滅時,聽到走廊裡有人摔倒,我們的打字員才驚訝地抬起頭來,他的手指無意中往右邊的鍵盤上多移了一行。因此,當天晚上他打出來的那份報告的下半部分顯得莫名其妙。也可能是用密碼寫的,就看你自己怎麼想了。
與此同時,在馬裡劇院,安娜·烏爾班諾娃頭上戴著灰白色的假髮,正在扮演契訶夫《海鷗》中的伊琳娜·阿爾卡丁娜。突然,觀眾發出一片令人不安的驚呼。儘管安娜及同臺的演員們對如何在黑暗中迅速撤離舞臺早已訓練有素,但他們此時卻沒這麼做。他們都接受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的訓練,於是立刻按照各自扮演的角色在停電的情況下表演起來:
阿爾卡丁娜:[震驚]燈全滅了!
特里果林:待在那兒別動,親愛的。我去找支蠟燭來。
[小心翼翼走動的聲音。特里果林從右邊下去了。然後是一片寂靜。]
阿爾卡丁娜:哦,康斯坦丁。我害怕。
康斯坦丁:只是黑暗而已,媽媽。我們都是從那裡來,也都會回到那裡去的。
阿爾卡丁娜:[她好像沒聽見她兒子說的話]你覺得是不是俄羅斯所有的燈都熄滅了?
康斯坦丁:不,媽媽。是全世界的燈都滅了……
那麼,在大都會酒店呢?在廣場餐廳,兩位端著托盤的侍者撞在了一起;在夏里亞賓酒吧,有四位顧客的飲料潑了,還有一位被人暗中掐了一把;那位美國人,矮胖子韋伯斯特,他坐的電梯被卡在二三樓之間動彈不得,於是拿出了美國巧克力和香菸同電梯裡的乘客分享;而酒店經理當時在他的辦公室裡,發誓一定要「將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只有博亞爾斯基餐廳的顧客有幸享受到了毫無中斷的服務。因為五十年來,這裡的就餐環境擁有獨一無二的氛圍和格調,而這種格調是用燭光營造出來的。
逸事
六月十六號晚上,伯爵把他為索菲亞收集的所有物品全都擺了出來,除了那隻空手提箱和背包。而在昨天夜裡,她排練結束回家以後,伯爵讓她坐下,把她必須做的事情給她詳細解釋了一遍。
「你為什麼等到現在才講呢?」剛問完,她的眼眸裡已充盈著淚水。
「我怕講早了,你會不同意。」
「可我的確是不同意。」
「我知道,」他拉著她的手說道,「可是,索菲亞,最好的計劃一開始常常會讓人覺得反感。事實上,大多數時候都是如此。」
接下來,父女倆就這樣做的理由展開了一場辯論。他們倆看問題的角度截然不同,考慮問題的時間跨度也明顯不一樣,他們內心深處的願望是如此矛盾。最終,伯爵告訴索菲亞,她應該相信他。而對這個請求,索菲亞顯然不知該如何拒絕。所以,二人又沉默了片刻,然後索菲亞鼓起勇氣,開始聽伯爵一步步給她講解計劃中的每一個細節。
但今晚,伯爵把所有的物品都擺了出來之後,又將計劃中的每個細節都檢查了一遍,確保萬無一失。最後,他覺得一切都已準備妥當。可就在這時,門被猛地推開了。
「他們把演出地點改了!」索菲亞氣喘吁吁地大聲說道。
父女倆焦急地對視了一眼。
「改成哪兒啦?」
索菲亞正要回答,又停了下來。她閉上眼想了想,接著驀地睜開,臉上露出緊張的表情。
「我不記得了。」
「沒關係,」伯爵安慰她道,因為他知道,越緊張會越想不起來。「你再想想,團長是怎麼說的?你記不記得跟新的地點相關的內容?比如說,它所在的地區或地名什麼的?」
索菲亞的雙眼又閉上了。
「是個什麼廳,我好像記得……是個什麼音樂廳。」
「普萊耶勒音樂廳?」
「就是它!」
伯爵長長地出了口氣。
「我們不用擔心。那地方我知道。它的歷史也非常悠久,場地的音響效果也很棒。而且,它剛好也在巴黎的第八區……」
所以,趁著索菲亞打包行李的工夫,伯爵又去了一趟地下室。他在那裡又找到一份巴黎旅遊指南。他把裡面夾著的地圖撕下來,然後回到了家裡。他坐在大公的辦公桌前,在地圖上畫下了一條新的紅線。一切就緒之後,伯爵鄭重其事地領著索菲亞穿過衣櫃門,來到書房,和他十六年前所做的一模一樣。索菲亞的反應也和當年如出一轍,她輕呼了一聲:「哦——」
因為在下午早些時候,她外出參加行前最後一次排練時,他們的秘密書房已完全變了樣。書櫃上擺著一個枝形的大燭臺,燭光將屋裡照得通明。兩張高背椅被擺在老伯爵夫人那張東方式咖啡桌的兩頭,咖啡桌上鋪上了桌布,還裝飾著一小束鮮花。花束旁還擺著酒店裡最好的銀餐具。
「您的桌子已準備好了。」伯爵笑著替索菲亞把椅子抽出來。
「俄羅斯凍湯?」她把餐巾鋪在膝蓋上,問道。
「當然,」伯爵邊說邊坐了下來,「出國之前,最好能喝上一碗既簡單又暖心的家鄉的湯。這樣,在國外碰上情緒不好的時候,想想這碗湯,你的心情就會好起來。」
「一想家,」索菲亞笑著說,「我就試試這個法子。」
湯都快喝完了,索菲亞這才注意到,那束鮮花的旁邊還擺著一隻很小的銀質貴婦人的模型。婦人身上穿的是十八世紀的服飾。
「那是什麼?」她問。
「你還是自己看吧。」
索菲亞拿起小婦人,隱隱聽到裡面傳出一記聲響。她便拿著它來回搖了幾下。結果,小婦人剛發出聲響,書房門便被人推開了。安德烈從外面推著一輛餐車走了進來,車上擺著一隻半球型的銀色餐罩。
「晚上好,先生!晚上好,小姐!」
索菲亞不禁笑了起來。
「今天的湯不錯吧。」他說。
「味道棒極了。」
「很好。」
安德烈把咖啡桌上的碗拿開,放到餐車底層的架子上。而伯爵和索菲亞都期待地盯著半球型的餐罩。可安德烈把碗擺好了,重新直起腰來,卻沒有立刻將茹科夫斯基主廚為他們倆準備的美味佳餚亮出來。相反,他拿出了一個小本子。
「在我把下一道菜端上來之前,」他解釋說,「我得確認你對前面的那道湯是不是很滿意。請在這裡、這裡,還有這裡,籤個字。」
伯爵驚呆了,他的表情把安德烈和索菲亞逗得哈哈大笑。然後,只見主管一揮胳膊,將半球型的餐罩揭開來,露出下面埃米爾做的最新特色菜:索菲亞烤鵝。「它是怎麼做的呢?」他解釋道,「在開始烤之前,先用小型升降送貨機把鵝送上樓去,然後趕著它穿過走廊,再把它從窗戶裡扔出去。」
安德烈切好鵝肉,端來蔬菜,又把法國瑪歌酒莊產的紅葡萄酒倒好。然後,對兩位用餐者說了聲「祝你們有個好胃口」,便退出門去。
父女二人都非常喜歡埃米爾的創意菜。伯爵還詳細地為索菲亞回憶起了他在一九四六年的清晨站在酒店四樓看到的那混亂的一幕,包括理查德·範德維爾行過軍禮的那條軍用內褲。接著,不知怎的,他們又談到安娜·烏爾班諾娃把自己的衣服從窗戶裡扔出去,等到半夜又悄悄溜出去把它們全撿回來的故事。也就是說,他們把家庭史上所有好笑的小故事都重溫了一遍。
也許有些人會對此感到驚訝,他們以為,伯爵將利用這頓晚餐的時間給索菲亞一些臨別的建議,或者表達一番自己的惜別之情。可伯爵特意在昨天晚上,把索菲亞需要做什麼和怎麼做都已經交代完了。
今天,伯爵表現出了非同一般的自我剋制。作為父親,他最後只給了索菲亞兩條最簡潔的忠告:第一,假如你不去掌控形勢,你就會被形勢掌控;第二條則是蒙田的一句名言——一個人是否有智慧,最可靠的標誌就是看他是不是總是很快樂。而當說到自己的惜別之情時,伯爵也痛快地對索菲亞和盤托出。他告訴她,她不在的時候他會有多麼傷心,但一想到她即將開始的這趟快樂而幸福的旅行,他又打心底裡替她高興。
可伯爵為什麼選在索菲亞臨行的前一晚來跟她講這些呢?那是因為他知道,一個人即將第一次出國旅行時,最不願聽到的就是沒完沒了的叮囑、嚴肅而沉重的忠告,還有,就是涕淚漣漣的離情別意。就像記憶中那碗簡單而普通的湯一樣,當一個人想家的時候,他最容易想起,同時最讓他覺得舒心的,反而是那些被講過上千遍的小趣事。
他們面前的盤子終於空了。伯爵想開始一個新的話題。很顯然,這件事一直都壓在他的心上。
「我一直在想……」他有些吞吞吐吐,「哦,不,我是剛想起來,你也許會……或者是在某個時候,你可能……」
見父親這幾句話說得如此顛三倒四,索菲亞覺得十分反常,她不禁笑了起來。
「您在說什麼,爸爸?我也許會什麼?」
伯爵把手伸進夾克,靦腆地從裡面把米什卡夾在他那本遺作中的照片掏了出來。
「我知道你非常珍惜你親生父母的照片,所以我在想……你可能也想帶一張我的照片在你身邊。」說著,他把照片遞到了她的手上,他的臉唰地紅了,四十多年來,這還是頭一次,他補充道,「這是我唯一的一張照片。」
索菲亞的確被感動了。她接過照片,本打算好好表達一番她的感激,可她朝照片上看了一眼後,卻不由得捂著嘴,大笑了起來。
「你的鬍子!」她脫口而出。
「我知道,我知道,」他說,「說出來你可能都不信,那時候在賽馬俱樂部裡,我那兩條鬍子可招人羨慕了。」
索菲亞又一次大笑起來。
「好吧,」伯爵邊說邊把手伸了過去,「如果你實在不想要它,我也能理解。」
可她卻把照片往胸前一壓。
「什麼也不能把它和我分開。」她微笑著朝他照片上的鬍子又瞅了一眼,然後抬起頭好奇地望著她父親,「後來它們怎麼沒了呢?」
「是啊,它們怎麼就沒了呢……」
伯爵端起酒來喝了一大口,他告訴索菲亞,一九二二年的一個下午,他的一條鬍子被理髮店裡一個身材魁梧的傢伙毫不客氣地剪掉了。
「真粗魯。」
「是的,」伯爵表示同意,「可跟後來發生的事相比,那僅僅是個開頭。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其實應該感謝那個傢伙,正是因為他,我的生活中才有了你。」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於是伯爵解釋道,理髮店那件事發生之後,有一天,索菲亞的母親突然跑到廣場餐廳他的餐桌跟前,問了他一個跟剛才索菲亞問的一模一樣的問題:你的鬍子哪兒去了?正因為這個簡單的問題,他們才從此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這回輪到索菲亞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跑回俄羅斯,這件事你有沒有後悔過?」過了片刻,她問他道,「我指的是十月革命之後。」
伯爵仔細端詳著他的女兒。如果說,索菲亞穿著那身藍色晚禮裙從安娜的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刻讓伯爵覺得她已然步入了成年,那眼下就是對這種感覺的最好證明。因為不論是她問話的口吻還是意圖,都不是小孩子詢問父母的方式,而是一個成年人向另一個成年人詢問他當時是如何做出決定的。所以,伯爵認真思考了片刻,便如實跟她說道:
「從今天回過頭去看,我覺得每個轉折點,都有人扮演了關鍵的角色。我指的並不都是像拿破崙那樣影響了歷史程式的人物。我想說的是,在藝術、商業或者是思想演變和發展的關鍵時刻,總會有那麼一些男人或者女人適時地出現,就好像生命之神再一次向他們發出了召喚,讓他們來幫他實現這個目標。好吧,索菲亞,生命之神需要我在某個特定的時間和地點出現,這種事,在我一生之中,只發生過一次。那就是,你母親帶著你來大都會酒店找我的時候。就算拿俄國沙皇的寶座跟我換,我也不會選擇在那個時候離開酒店。」
索菲亞從桌子後頭站起身,走過來在父親的臉頰上親吻了一下。然後,她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身體往後一仰,眯著眼睛說道:「著名的帶三的組合。」
「哈哈!」伯爵大笑起來。
於是,蠟燭繼續在火苗中漸漸消融,一整瓶瑪歌紅葡萄酒已被喝得見了底。與此同時,他們倆先後舉出了聖父,聖子,聖靈;煉獄,天堂,地獄;莫斯科的三條環道;向初生基督朝聖的東方三博士;命運三女神;三劍客;莎士比亞的《麥克白》中的三位女巫;斯芬克斯之謎;冥府的三頭犬;畢達哥拉斯定理;叉子,湯匙,餐刀;閱讀,寫作和算術;信仰,希望和愛(三者中最偉大的是愛)。
「過去,現在,將來。」
「開始,中間,結束。」
「早上,中午,晚上。」
「太陽,月亮,星星。」
對這一個特定的類別而言,這個遊戲也許可以玩上一個通宵,可聽到索菲亞說出「安德烈,埃米爾和亞歷山大」時,伯爵微微把頭一低,主動認輸了。
十點整,伯爵和索菲亞熄滅了蠟燭,回到了他們的臥室。這時,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他們倆對視了一眼,臉上帶著傷感的微笑。只有露出這種微笑的人才知道離別的時刻就要來臨。
「進來。」伯爵說。
是瑪麗娜。她穿著外套,戴著帽子。
「我很抱歉,我是不是遲到了?」
「不不。你到得正是時候。」
索菲亞從衣櫃裡取出她的大衣,與這同時,伯爵已幫她提起了旅行箱,又從床上把她的背包拎了過來。他們三人順著塔樓下到第五層;他們從那裡出了塔樓,穿過走廊,然後繼續沿著主樓的樓梯朝下走。
儘管那天早些時候,索菲亞已經跟阿爾卡季和瓦西里道過別了,但現在他們都從服務檯後面跑了出來送她出去。又過了片刻,穿著晚禮服的安德烈和腰上繫著圍裙的埃米爾也都加入了進來。甚至奧德留斯也破天荒地將夏里亞賓的客人晾在了一邊,悄悄地從吧檯後面溜了出來。所有人圍在索菲亞身旁,紛紛為她送上祝福。空氣中盪漾著羨慕的氛圍,可這種羨慕在家人和朋友之間是完全可以接受的,而且它會從這一代人一直延續至下一代。
「你會是全巴黎最美麗的女孩。」他們中間有人說。
「回來之後你可得跟我們好好講講,我們已經等不及想聽了。」
「誰幫她把旅行箱拿過來?」
「對,她的火車再過一小時就要開了!」
瑪麗娜到外頭叫計程車了。阿爾卡季,瓦西里,奧德留斯,安德烈,還有埃米爾,不約而同地退後了幾步,好讓伯爵和索菲亞最後能單獨講幾句話。然後,父女二人來了個最後的擁抱。雖然不確定自己能否贏得最終的喝彩,索菲亞還是毅然決然地從大都會酒店那張永不停轉的門中走了出去。
回到六樓的房間之後,伯爵看著自己的臥室,從這個角到那個角來回看了一遍。他發現,這麼快它就變得如此安靜,安靜得有些不大自然。
這裡已經成了一個空巢,他想。這光景何其悲涼。
他給自己倒了杯白蘭地,然後一口吞了下去。他在大公的大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用酒店的信箋寫了五封信。寫完之後,伯爵把所有的信放進了辦公桌的抽屜裡。然後,他刷過牙,換上睡衣。儘管索菲亞已經走了,他還是睡在了彈簧床架下面的床墊上。
聯絡
隨著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到來,在慘遭禁錮的歐洲,有為數眾多的人都滿懷希望地,或是充滿絕望地,把目光投向了自由的美洲大陸。而里斯本則是最大的發船中心。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直接去里斯本。一條曲折而迂迴的逃難路線便應運而生。從巴黎到馬賽,再穿過地中海到奧蘭,然後乘坐火車或汽車,或步行,穿過非洲大陸北部的邊境到達法屬摩洛哥的卡薩布蘭卡。在那裡,有些幸運的人,靠金錢、勢力或者運氣,也許可以弄到一張出境簽證,並立刻趕往裡斯本,然後再從里斯本奔向那個新世界。剩下的那些人則得留在卡薩布蘭卡等啊等,就這麼一直等下去……
「我一定得帶來給你看,亞歷山大,」奧希普低聲說,「這部片子選得棒極了。我都快忘了這片子有這麼好看。」
「噓——」伯爵說,「開始了……」
一九三〇年,他們的學習剛剛開始,那時候他們每個月都要見一次面。但這些年來,伯爵和奧希普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一開始變成了每季度一次,後來是半年一次,再後來就根本不見面了。
為什麼呢?你可能會問。
難道真的需要什麼理由嗎?如今和你一起就餐的人難道還是二十年前和你一起吃飯的那一幫朋友嗎?這麼說吧,奧希普和伯爵彼此欣賞,儘管二人都想維持聯絡,也架不住生活從中干預。所以,在六月初的一天,奧希普和一位同事在博亞爾斯基餐廳用過餐,正準備離開,他主動朝伯爵走了過去,想跟他聊聊他們倆有多久沒見過面了。
「是的,是很久沒見了,」伯爵同意,「我們真該聚一聚,一起看部電影。」
「要儘快。」奧希普笑著說。
說完二人本來就要分手的,可當奧希普欲轉身去同站在門邊的同事會合時,伯爵忽然有了個主意。
「光想有什麼用,還是訂個計劃來得實在。」他一把抓住奧希普的衣袖說,「要儘快的話,乾脆定在下週唄?」
奧希普轉過頭來,盯著伯爵看了一會兒。
「你知道嗎?你說得還真對,亞歷山大。十九日那天行嗎?」
「十九日沒問題。」
「那我們看哪部電影?」
伯爵毫不猶豫地說:「《卡薩布蘭卡》。」
「《卡薩布蘭卡》……」奧希普抱怨道。
「你不是最喜歡亨弗萊·鮑嘉的嗎?」
「那當然。可《卡薩布蘭卡》並非亨弗萊·鮑嘉風格的片子。它是個愛情故事,只不過鮑嘉在裡面露了個臉而已。」
「不對。我必須告訴你,《卡薩布蘭卡》是一部典型的亨弗萊·鮑嘉風格的片子。」
「你這麼覺得,只不過是因為在這部片子的一大半時間裡,他都穿著他那件白色西裝。」
「這太荒謬了。」伯爵的回答有點生硬。
「也許是有點荒謬,」奧希普坦承,「可我還是不想看《卡薩布蘭卡》。」
一個大男人竟耍起小孩脾氣,伯爵可不會輕易讓他得逞。伯爵把臉緊繃了起來。
「好吧,」奧希普嘆了口氣,「看哪部片子你定好啦,吃什麼我說了算。」
結果,電影放起來後,奧希普看得比誰都認真。畢竟,一開始就有兩名德國信使在沙漠中被謀殺,所有的嫌疑人都被圍趕到集市裡。接下來的畫面出現了逃犯被槍擊,英國人的錢包被扒,蓋世太保的飛機降落,「裡克美式酒吧」裡的音樂和賭博,還有藏在鋼琴裡的兩封過境信,而這時,電影才演了十分鐘!
電影放到第二十分鐘時,雷諾上尉命令手下的軍官把烏加特悄悄幹掉,軍官一邊領命一邊行軍禮。奧希普見狀也敬了個禮。當烏加特將他贏的錢兌現時,奧希普也把自己的兌了現。當烏加特衝破兩個衛兵的阻攔,砰的一聲關上門,然後拔出手槍開了四槍時,奧希普也跟著跑,摔門,然後拔槍射擊。
[烏加特無處藏身,只好順著走廊瘋狂地奔跑;見裡克出現在走廊的另一頭,他一把抓住了他。]
烏加特:裡克!裡克!救救我!
裡克:別傻了。你逃不走的。
烏加特:裡克,把我藏起來!想想辦法。你一定得幫幫我,裡克!裡克!想想辦法。裡克!裡克!
[衛兵和警察將烏加特拖了下去,裡克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
顧客:哪天他們來抓我的時候,裡克,我希望你能多幫幫我,而不是像這個樣子。
裡克:我才不會把自己的脖子伸出去替別人冒險呢。
[裡克漫不經心地在桌子和驚慌失措的顧客中間來回走動。有幾位顧客都已經作勢要起身離開了,這時,裡克用他平靜的聲音對屋裡的人說。]
裡克:對不起,夥計們,剛才打擾大家了。現在已經結束了。沒事啦。大家都坐下,開心點。玩得痛快點。好啦,薩姆。
薩姆和他的樂隊重新開始了演奏,酒吧裡的氣氛又變得輕鬆隨意起來。奧希普傾過身體對伯爵說:
「你說的也許是對的,亞歷山大。這還真可能是鮑嘉演得最好的一部片子。你看到烏加特被人拽著領子拖走的時候,鮑嘉臉上的那種漠不關心了嗎?而在那位自認高人一等的美國人自吹自擂的時候,鮑嘉回他的話時甚至沒抬眼看他。而吩咐鋼琴手可以開始演奏之後,他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該幹嗎就幹嗎去了。」
伯爵皺著眉頭聽奧希普說完,突然站起身,一把關掉了放映機。
「我們到底是看電影呢,還是聊電影?」
奧希普吃了一驚,趕忙向他的朋友保證道:「看,我們看電影。」
「一口氣看完?」
「看到演員表出來。」
伯爵這才把放映機重新開啟。這一回,奧希普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銀幕上。
儘管伯爵在專心看電影的事情上小題大做了一番,可其實他對電影的情節並不那麼在意。對,當電影進行到第三十分鐘,薩姆發現裡克正一個人在酒吧喝威士忌時,這一段伯爵看得非常仔細。可當裡克的菸頭裡冒出的煙霧漸漸化為他和伊爾莎昔日在巴黎的一段蒙太奇時,伯爵的思緒也同樣進入了自己在巴黎的一段蒙太奇。
和裡克不同的是,伯爵的蒙太奇並非來自他的回憶,而是源於想象。它從索菲亞在巴黎北站下車開始,火車頭噴出的蒸汽幾乎吞沒了整個站臺。過了一會兒,她提著自己的包,來到站外,和同行的音樂家們一起等候巴士。再後來,在巴士往酒店開的一路上,她坐在車裡張望著窗外城市的風景。從現在開始一直到音樂會那天,這家酒店將是這些年輕音樂家休息和居住的場所。另外,還有兩名音樂學院的工作人員,兩名蘇聯對外文化協會的代表,一名大使館的文化隨員,以及三名克格勃派來的看守在時刻監視著他們。
電影畫面從巴黎回到了卡薩布蘭卡,伯爵的思緒同樣也回來了。他把對女兒的思念暫且擱在一旁,一邊看著電影,一邊從眼角的餘光看著奧希普,發現他已完全被電影的人物和情節吸引住了。
讓伯爵尤其高興的是,在電影最後幾分鐘,他的朋友完全沉浸在了劇情裡。因為這時,去里斯本的飛機已升至空中,而斯特拉瑟少校已喪了命,躺在地上。所以,當雷諾上尉皺著眉頭把一瓶維希礦泉水扔進廢紙簍,又一腳將廢紙簍踢到屋子另外一邊去的時候,奧希普·格列布尼科夫,這位已經坐到椅子邊上的前紅軍上校,黨的高階官員,也給自己倒了杯水,同樣皺著眉頭把杯子往地上一摔,然後狠狠地朝杯子踢上一腳。
近在咫尺的對手(赦免)
「晚上好,歡迎來到博亞爾斯基餐廳。」聽到伯爵用俄語跟他們打招呼,那對金髮碧眼的中年夫婦將目光從選單上抬了起來。
「你會說英語嗎?」那位丈夫用英語問道,他口音裡帶有明顯的斯堪的納維亞腔。
「晚上好,歡迎來到博亞爾斯基餐廳。」伯爵把剛才那番話翻成了英語,「我的名字叫亞歷山大,今晚我將為您提供服務。在給您介紹今晚的特色菜之前,要不要先給您上點開胃酒?」
「我想我們可以開始點菜了。」丈夫說。
「我們趕了一整天的路,剛到酒店。」妻子面帶倦色地微笑著解釋道。
伯爵猶豫了一下。
「如果可以的話,我能問一下您這是從哪兒來嗎?」
「赫爾辛基。」丈夫有些不耐煩地說。
「哦,是這樣,歡迎來到莫斯科。」伯爵說道。
「謝謝。」妻子微笑著回答。
「鑑於你們剛剛經過的漫長旅程,我一定會確保你們將享受一頓愉快的晚餐,而且不會有任何延誤。在開始為您點菜之前,能不能麻煩您告訴我你們的房間號碼?」
從一開始,伯爵就打定了主意:他得從挪威人、丹麥人、瑞典人或芬蘭人那兒偷幾樣東西。從表面上看,這項任務並不難完成,因為大都會酒店裡從斯堪的納維亞來的遊客很多。可問題是,顧客一旦發現自己被偷,肯定會馬上通知酒店經理;而酒店經理可能會通知當局,再接著,酒店的工作人員都得接受官方的問話,甚至有可能會搜查房間,或者在火車站設卡檢查。所以,偷東西的舉動必須選在客人即將離開酒店的那段時間。同時,伯爵只能祈求上帝,在那關鍵的時刻,來住酒店的是個斯堪的納維亞男人,而不是女人。
六月十三日,他曾密切關注過一位從斯德哥爾摩來的推銷員,可他從酒店退房結了賬。接著,在十七日,一名從奧斯陸來的記者被他所屬的報紙召回了國。伯爵暗暗責備自己為什麼不早點動手,以致錯失了良機。可你瞧,就在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裡,一對舟車勞頓的芬蘭人走進了博亞爾斯基餐廳,而且坐在了他負責的餐桌前。
但還是有個小小的難題:因為伯爵最想弄到的是那位男士的護照,可絕大多數來俄國的外國人護照從不離身,所以,就算伯爵在這對芬蘭人明天上午到城裡觀光的時候溜進他們的房間,也無濟於事。他必須今晚就到他們的房間去,而且得趁他們在房間的時候去。
命運從不會袒護任何一方,儘管我們不願意承認這一事實。但它是公平的,一般來說,鑑於我們付出的努力,命運都會在成功和失敗的可能性之間維持一定的平衡。所以,命運在將伯爵置於必須在很短時間內偷到一本護照這樣充滿挑戰的境地之後,又給了他一個小小的安慰:在九點半時,他問那對芬蘭夫婦是否想看看推車上的甜點,他們婉言謝絕了,原因是他們已經又累又困了。
午夜剛過,博亞爾斯基餐廳的門已經關上。向安德烈和埃米爾道過晚安後,伯爵沿著樓梯來到了三樓。他順著走廊走了一半,然後脫了鞋,憑藉尼娜給他的那把鑰匙,他踮著穿著襪子的雙腳溜進了322號房間。
多年以前,在某位女演員施展的魔法之下,伯爵曾加入過隱形人的行列。所以,當他踮著腳朝那對芬蘭人的臥室走去的時候,他心裡不住地祈禱:讓維納斯給他也罩上一層薄薄的水霧,就像為她那個在迦太基街頭流浪的兒子埃涅阿斯所做的那樣。那樣,他的腳步會無聲無息,他的心跳會靜止不動,而出現在房間裡的時候他便像空氣一樣不會引人注意。
此時正值六月下旬,這對芬蘭人拉上了窗簾,以遮擋外面白色的夜空發出的光亮。然而在兩塊窗簾布交匯之處仍有一縷銀白色的光漏了進來。藉著這狹小的光亮,伯爵走到床腳,打量了一番床上兩位客人的睡姿。感謝上帝,幸虧他們都是四十多歲的人。假如再年輕十五歲,他們現在肯定還沒睡呢。假如年輕十五歲,他們一定才從阿爾巴特街吃完晚餐,而且喝了整整兩瓶酒,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間,現在說不定正摟在一起親熱。而年紀再大上十五歲呢?他們一定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夜裡都得起來上兩趟廁所。四十歲?他們的胃口能保證他們吃好,他們的自制力能保證他們不飲酒過度,他們的智慧讓他們決定用一頓好覺來享受孩子不在身邊時的難得時光。
沒過幾分鐘,伯爵便從寫字檯的抽屜裡將這位先生的護照和一百五十馬克的芬蘭鈔票弄到了手。他躡手躡腳地穿過客廳,悄悄地回到了走廊上。走廊裡仍是空空蕩蕩的。
事實上,走廊空到連他的鞋子都不見了。
「該死!」伯爵心想,「一定是值夜班的員工順手把鞋拾去擦鞋油了。」
在一番久久的自責之後,伯爵不得不安慰自己:也許明天早上,芬蘭人會把他的鞋子交到酒店前臺,然後,它們就會被扔進那一堆無人認領的物品中。他一邊沿著塔樓的樓梯往上走一邊想,除了這一件事,其他的都還算順利。他也頗為欣慰。明晚這個時候……他開啟房門時,心裡還在繼續遐想,卻突然發現「主教」正坐在大公的辦公桌後面。
一見此狀,伯爵的本能反應是無比憤慨。不單單因為這位蹩腳的會計師,這個將酒瓶上的商標統統撕掉的傢伙,未經邀請和允許便闖入了伯爵的宿舍,還因為他正大大咧咧地把胳膊肘放在那張凹凸不平的桌面上。這張桌子上曾經誕生過眾多極具說服力的政治檔案和寫給親朋好友的忠告與信件。伯爵正想開口讓對方解釋,卻突然發現桌子的一隻抽屜已經被拉開。「主教」的手裡正攥著一張紙。
那些信。伯爵頓時醒悟了過來。他感覺到了恐懼。
哦,要不是這些信……
是。用寫信的方式向同事表示友好和善意,這種事也許並不常見,但這些信本身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每個人都有權利(和責任)把他那份美好的情感告訴他所有的朋友。但「主教」手裡攥著的並不是他新寫的那些信中的某一封。他拿著的是伯爵從酒店地下室找來的第一份旅遊指南里的地圖。伯爵在那上面用醒目的紅色筆跡將巴黎歌劇院、喬治五世大街和美國大使館依次連在了一起。
再說了,這究竟是信還是地圖,也許並不重要。因為當「主教」聽到開門聲並轉過頭來時,他早已把伯爵從憤慨到恐懼的表情變化一一看在了眼裡。儘管對伯爵的具體指控尚未出臺,但這種表情的變化本身就已經坐實了他的罪狀。
「羅斯托夫領班,」「主教」彷彿對在伯爵自己的房間裡看到他感到十分驚奇,「你真是個興趣廣泛的人:喝酒……烹飪……還有,巴黎的街道……」
「是的,」伯爵邊說邊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最近我在讀普魯斯特的書,所以想重新溫習一下這座城市的區域劃分。」
「那當然。」「主教」說。
冷酷無情從來都不需要戲劇效果。它可能來得極其平靜,悄無聲息。它會輕輕嘆息一聲,或者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或者為它即將採取的行動事先滿懷同情地道個歉。它的行動雖然遲緩,卻有條不紊,而且不可避免。就這樣,「主教」輕輕地把地圖放回到凹凸不平的桌面上。他從椅子裡站起身,穿過房間,一句話沒說便從伯爵身邊走了出去。
在「主教」沿著塔樓走下五層,一直來到底層的過程中,他的腦子究竟在想些什麼呢?他當時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他有可能在沾沾自喜。因為三十多年來,他一直認為伯爵瞧不起他,而今天,他終於有機會能挫一挫這個自命不凡的傢伙的傲氣,並從中感受到無窮的樂趣。他也可能覺得自己的行為充滿正義。也許,列普列夫斯基同志對維護無產階級(他自己就是從無產階級發家的)的階級情誼太過執著,以至於眼前的這位「前人民」在新俄羅斯頑強地生存了下來,竟激起了他內心的正義感。還有可能,他因為嫉妒而生出了一絲快意。那些年輕時在學校遇到過困難或交不到知心朋友的人,見別人活得輕鬆愜意時,都會投以懷恨的目光。
沾沾自喜,正義感,快意,誰知道當時「主教」的心裡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然而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當「主教」開啟他辦公室的大門時,他感受最強烈的絕對是震驚。因為幾分鐘前,剛剛在酒店閣樓中突然消失的那位對手,此刻正舉著手槍,坐在經理辦公桌的後面。
這怎麼可能呢?
「主教」從伯爵臥室離開的那一刻,一股情緒的激流正從伯爵心裡噴湧而出,他不禁僵在了當場。那是一種由憤怒、懷疑、自責和恐懼交織而成的感覺。他居然沒把那張用過的地圖燒掉,而是像個傻瓜一樣隨手塞進了抽屜裡。整整六個月的精打細算和煞費苦心,就因為這一個細微的失誤而毀於一旦。更糟的是他還危及了索菲亞。由於他的疏忽,誰知道她將付出怎樣的代價呢?
可是,就算伯爵當時整個人都僵住了,那他也僅僅是僵住了五秒鐘。因為,儘管那突如其來的下意識反應幾乎把他所有的血液都從心臟裡抽了出去,但他的剛毅和果決還是佔了上風。
伯爵馬上邁開腳步,跑到塔樓頂層。他仔細聆聽著裡面的動靜,直到確定「主教」已往走下了兩截樓梯,他這才尾隨著「主教」下樓,而且腳上只穿著襪子。等到下至五樓時,伯爵馬上從塔樓裡衝了出去。他飛快地穿過走廊,然後沿著主樓梯往下飛奔,就像當年十三歲的索菲亞做過的那樣。
從樓梯裡下來時,伯爵彷彿被一層薄薄的水霧籠罩著。他徑直奔入走廊,進入行政辦公室,而且沒被任何人發現。當他來到「主教」的辦公室門前時,發現門上了鎖。情急之下,他差點就罵出聲來。可這時,他把手一伸,在自己的胸口上欣慰地拍了一拍。因為他的口袋裡還帶著尼娜的那把萬能鑰匙。他開了門,讓自己進屋,然後轉身將門重新鎖上。他走到辦公室另一頭靠牆的地方。哈利茨基先生原先在這裡擺了一張躺椅,現在它已被幾個檔案櫃取代了。他從牆上掛的那幅卡爾·馬克思的畫像開始數起,把手摸到右邊第二塊鑲板的正中間,然後再往下一摁,它便啪的一聲開了。伯爵從裡面的小洞中捧出來一隻鑲嵌著裝飾的盒子。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揭開了盒蓋。
「太棒了。」他說。
然後,伯爵就坐在經理的座位上,把兩隻手槍從盒子裡取了出來,將子彈上好膛,開始等待。他估摸著,離門被人開啟,只剩下幾秒了。但他仍然儘可能地利用這數秒的時間來調勻呼吸,降低心率,平復自己的情緒。所以,當「主教」把鑰匙插進鎖眼,然後開始擰動時,伯爵已經和職業殺手一樣冷靜了。
「主教」根本沒料到伯爵會坐在辦公桌後面等他。所以,在他隨手把辦公室的門摔上之後,他才注意到伯爵。如果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的話,那「主教」的長處就是,無論多麼煩瑣的規定,他都會嚴格遵守,而且,他還有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羅斯托夫領班,」他幾乎是怒氣衝衝地衝伯爵說道,「這間辦公室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命令你馬上給我出去。」
伯爵把其中的一隻手槍舉了起來。
「坐下。」
「你敢!」
「坐下。」伯爵更加緩慢地重複了一遍。
對於武器,「主教」會頭一個承認他沒有任何經驗。事實上,他幾乎連左輪和半自動手槍都分不清。但此刻,傻瓜都看得出來,伯爵手裡拿的那把是件古董,是件博物館裡才有的珍品。
「那我就別無選擇,只能向當局報告了。」說完,他往前邁了一步,抄起桌上兩臺電話中的一臺。
伯爵將槍口從「主教」身上移到了斯大林的肖像上,然後放了一槍。子彈剛好射在這位前最高領導人的雙眼之間。
也不知道是被槍聲還是被這一褻瀆的舉動震驚到了,「主教」嚇得往後一跳,手裡的聽筒也「咔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伯爵又抬起第二支槍,瞄準了「主教」的胸口。
「坐下。」他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主教」照辦了。
伯爵站起來,那第二支槍仍然對著「主教」的前胸。他把聽筒放回電話機的支架上,然後繞到「主教」的椅子後面,鎖上了辦公室的門,這才坐回到桌子後面的椅子上。
兩個人都沒說話。「主教」剛剛失去的優越感又回來了。
「好吧,羅斯托夫領班,看來你用暴力威脅的手段成功地逼我留在了這裡。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接下來我們要等。」
「等什麼?」
伯爵沒有回答。
過了一陣,其中一部電話響了起來。「主教」本能地伸手去拿電話,可伯爵搖了搖頭。電話響了十一聲才停下來。
「你打算把我在這兒關多久?」「主教」執著地問道,「一小時?兩小時?還是一直到明天早上?」
這個問題問得好。伯爵朝四周看了一圈,想看看牆上有沒有鍾,卻沒找到。
「把你的手錶給我。」他說。
「你說什麼?」
「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主教」把手錶從腕上摘下來,扔到了桌上。一般來說,伯爵並不喜歡拿槍逼著別人交出他們的私人財物。這麼多年來,他從不覺得有必要關注鐘錶上的時間,並且以此為榮,可今天這個場合他卻非關注不可。
據「主教」的手錶顯示(他很可能將表撥快了五分鐘,這樣就能確保不會遲到),現在已快到凌晨一點了。這時候,也許會有客人剛從外面吃完夜宵回到酒店;酒吧裡可能還有幾個人在逗留;廣場餐廳已經有人做起了清潔,正在擺放桌椅;而大堂裡應該有人正在除塵。等到了凌晨兩點半,酒店裡每一個角落都會安靜下來。
「你隨便坐,跟在自己家一樣啊。」伯爵說。為了打發時間,他用口哨吹起了莫札特的歌劇《女人心》。吹到第二樂章的某一段時,他才意識到「主教」正在一旁衝他輕蔑地笑。
「你在想什麼?」伯爵問。
「主教」的嘴朝左上角抽搐了一下。
「你們這號人,」他冷笑了一聲,「總覺得你們所有的行為都是對的,彷彿連上帝也為你們優雅的舉止和風度著迷,所以你們就可以為所欲為。多麼虛榮啊。」
「主教」大笑了一聲。
「好了,你也擁有過屬於你的年代,」他繼續說,「你也曾經有機會追逐你的夢想,有機會說話辦事不用考慮後果,可以不受懲罰。可屬於你的樂團已經停止了演奏。如今,無論你說什麼,做什麼,甚至你想什麼,就算是在凌晨兩三點,就算是躲在鎖著的門背後,也總是會暴露出來的。而一旦暴露,你就得承擔後果。」
伯爵帶著興趣和驚訝聽完了「主教」的這番話。他這號人?上帝一直在保佑他事事如意?他有機會追逐他的夢想?伯爵真搞不懂「主教」在說些什麼。迄今為止,他大半輩子都被軟禁在大都會酒店中。他差點笑了,也差點扔出幾句俏皮話,諷刺諷刺眼前這個小人荒謬的想象力。但他沒有,他變得愈加清醒,因為他在想「主教」那句揚揚得意的威脅:「總是會暴露出來的。」
他將視線移到那幾個檔案櫃上。一共是五個。
他一邊用手槍對準「主教」,一邊走到櫃子旁邊。他伸手去扯左上方的那隻抽屜,卻發現它鎖上了。
「鑰匙在哪兒?」
「你無權開啟這些檔案櫃。這裡面放的是我的私人檔案。」
伯爵繞到辦公桌後面,拉開抽屜。讓他驚訝的是,抽屜都是空的。
「主教」這種人,會把私人檔案櫃的鑰匙藏在什麼地方呢?
那還用問,一定是藏在他自己身上唄。
伯爵又從桌子後面繞過來,挺身站到了「主教」面前。
「要麼你自己把鑰匙給我,」他說,「要麼我到你身上來取。沒有第三種選擇。」
「主教」滿臉憤慨地抬起了目光,見伯爵已經將那支老式手槍高舉在空中,像是立刻就要落下來對準他的臉。「主教」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扔在了桌上。
隨著鑰匙落在桌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伯爵發現「主教」整個變了個人似的。他那份與生俱來的優越感突然不見了,彷彿那些優越感一直都是他那串鑰匙帶來的。伯爵拿起鑰匙圈,將鑰匙逐把理了一遍,直到他找到了那把最小的。然後,他便把「主教」所有的檔案櫃一個個開啟來。
前三個櫃子裡整齊地放著一整套酒店的業務報告:收入、入住率、員工、維修支出、庫存;對,還有偏差。其餘櫃子裡裝的都是個人資料。除了一些已在酒店住了多年的各種顧客的資訊,櫃子裡還按字母順序陳列著所有員工的個人檔案。阿爾卡季、瓦西里、安德烈和埃米爾,連瑪麗娜的都有。伯爵只在這些檔案上掃了一眼,便馬上明白了它們的用途。它們對每個人的缺點都做了詳細的記錄,每一次的遲到、失禮、不滿、偷懶、醉酒和願望都被一一記錄了下來。你無法以偏概全地將這些檔案的內容斥為偽造或有誤。毫無疑問,上面提到的那些人都曾在他們生命中的這個或者那個階段有過意志薄弱的時候,可如果讓伯爵把他們每個人的美德或者善舉也編撰成冊的話,那這些檔案會比櫃子裡的那些多上五十倍都不止。伯爵把他的朋友的檔案都取出來攤在桌上,又回到櫃子跟前,在字母「r」的下面找了起來。找到他自己的檔案夾時,他很高興地發現,它是最厚的。
伯爵看了看他的手錶(或者該說是「主教」的)。已經凌晨兩點半了:一天之中最陰森的午夜時分。伯爵給第一支槍重新裝上子彈,把它別在皮帶裡,然後用另一支槍指著「主教」。
「我們得走了。」說完,他拿著槍朝桌上的檔案揮了揮,「這些都是你的東西,你來拿著。」
「主教」沒有反駁。他把檔案收好,拿了起來。
「我們去哪兒?」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伯爵領著「主教」穿過空蕩蕩的辦公室,進到封閉的樓梯間,然後下了兩層樓梯,到了低於街平面的那一層。
別看「主教」在酒店管理上總是錙銖必較,小題大做,但很顯然,他從沒到過地下室。從樓梯底下的門進去之後,他既恐懼又嫌惡地往四周看了看。
「第一站到了,」說完,伯爵把通向鍋爐房的重鐵門拉開來。見「主教」還在猶豫,伯爵用槍管戳了戳他。「那邊,」伯爵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捂住嘴,開啟了通向火爐的那扇小門,「把它們都扔進去。」
「主教」一句話沒說,把所有的檔案都拋進了熊熊燃燒的火舌之中。可能是離火爐太近,也可能是因為剛剛抱著厚厚的一沓檔案連下了兩層樓梯,「主教」開始出汗了。這可不是他的風格。
「走,」伯爵說,「去下一站。」
出了鍋爐房,伯爵推著「主教」,沿著走廊朝存放珍物的那些櫃子走去。
「那兒。下面的架子上。把那本小紅書拿過來。」
「主教」照伯爵吩咐的做了。他把那本《芬蘭旅行指南》遞給了伯爵。
伯爵點了點頭,表示他們還得往地下室裡面走。「主教」的臉色已變得一片慘白,才走幾步,他的膝蓋似乎都開始發軟了。
「再往裡走一點就到。」伯爵哄他道。過了片刻,他們來到那扇淺藍色的大門前。
伯爵從口袋裡掏出尼娜的那把鑰匙,開啟了門。「你進去。」他說。
「主教」走了進去,又轉過身來問道:「你想把我怎麼樣?」
「我不想把你怎麼樣。」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永遠都不回來了。」
「你不能就這麼把我關在這兒,」「主教」說,「也許得好幾周才會有人發現我呢!」
「開博亞爾斯基餐廳每日例會的時候你好像在場吧?列普列夫斯基經理同志。開會的時候你如果認真聽了的話,你就應該知道,週二晚上宴會廳要辦一場宴會。我敢肯定,到時候他們會發現你的。」
說完,伯爵把門一關,將「主教」鎖在了那間屋裡。那滿滿一屋子裝的全是講排場、充門面的浮華之物。
他和裡面裝的那些玩意兒倒是很般配,伯爵心想。
等伯爵回到塔樓底層時,時間已是凌晨三點。伯爵一邊沿著樓梯往上走,一邊為自己躲過了這場劫難而暗自慶幸。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偷來的護照和芬蘭馬克幣,把它們夾在那本旅遊指南里。來到四樓的拐角,他忽然覺得背後襲來一股陰森森的涼意。在他正上方的樓梯口,那隻形如鬼魅的獨眼貓出現了。那貓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位「前人民」——腳上只穿著一雙襪子,腰帶上彆著兩把手槍,手中拿著偷來的贓物。
據說,海軍上將納爾遜勳爵在一七九八年的尼羅河河口戰役中被打瞎了一隻眼睛。而在三年後的哥本哈根海戰中,在他的上司已經發出了撤退訊號時,他卻把望遠鏡擱在他那隻已經失明的眼睛前繼續觀察,指揮他的戰船繼續向敵人發起攻擊,直到丹麥海軍同意停戰談判為止。
這是大公最喜歡的故事,他還曾翻來覆去地講給伯爵聽,並教導伯爵要以此為榜樣,在艱難困苦面前要堅忍不拔。可伯爵總覺得這故事不大可信。因為在武裝衝突過程中,有時候真相也會像船和人一樣受到傷害,甚至比後二者更容易受到傷害。可在一九五四年夏至開始的這個時刻,大都會酒店的那隻獨眼貓,盯著伯爵偷來的戰利品看了半晌,居然沒表現出一絲的失望和不滿,便從樓梯上消失不見了。
奉若神明
六月二十一日,儘管伯爵直到凌晨四點才上床睡覺,他仍然在慣常的時間起了床。他做了五遍下蹲,五遍伸展,然後又深呼吸了五次。他的早餐是咖啡和餅乾,以及每天必有的水果(今天是好幾種不同的莓果)。飯畢,他便下樓讀報,還同瓦西里聊了一會兒天。午飯他是在廣場餐廳吃的。下午,他到裁縫室去看望了瑪麗娜。因為今天不用上班,於是七點他便來到夏里亞賓酒吧,一邊喝著他的開胃酒,一邊坐在心細如髮的奧德留斯對面,大發了一通「這麼快就到夏天了」的感慨。然後,晚上八點,他來到博亞爾斯基餐廳,在十號桌吃過了晚餐。可以說,這一天他過得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只不過,在晚上十點離開餐廳之前,他告訴娜蒂婭經理有事找她,讓她去一趟;然後,他趁機溜進沒人的衣櫃間,將一位名叫索爾茲伯裡的美國記者的雨衣和軟氈帽借了出來。
回到六樓,伯爵開啟他那隻舊皮箱仔細搜了一番,他想把一九一八年從巴黎返回艾德豪爾山莊時用過的那隻背包找出來。和那次旅行一樣,這一回他也只打算帶些隨身的生活用品,也就是:三件衣服、一把牙刷、一支牙膏、一本《安娜·卡列尼娜》、米什卡的那本遺著,最後,還有一瓶教皇新堡酒。這酒他打算留到一九六三年六月十四日那天來喝,因為那天是他那位老朋友去世十週年的日子。
所有的東西收拾完畢之後,伯爵到書房看了最後一眼。許多年前,他曾被迫告別家園。又過了數年,他不得不跟他的酒店套房說再見。如今,他又將辭別這間一百平方英尺的斗室。毫無疑問,這是他一生中住過的最小的一間屋子,可不知何故,在這狹小的四壁之內,時光依舊來去匆匆,世事也荏苒如故。想到這裡,伯爵摘下帽子衝海倫娜的畫像致意,然後便把屋裡的燈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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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伯爵沿著樓梯下到酒店大堂的同時,索菲亞剛剛結束她在巴黎普萊耶勒音樂廳裡的演奏。她從鋼琴旁站起來,朝觀眾轉過身去。她正處於一種不可思議的狀態中。因為每一次演奏,索菲亞都會完全沉浸在表演之中,有時甚至會忘了觀眾在場。掌聲把她的意識喚回現實,向觀眾最後一次鞠躬前,她也沒忘記要優雅地向樂隊和指揮致意並表示感謝。
從舞臺上一下來,索菲亞立刻得到了大使館文化隨員和樂團團長瓦維洛夫熱情的擁抱與祝賀。這是她最為出色的一次演奏,他說。說完,他們倆又將注意力轉回到了舞臺上。因為那位小提琴神童已站在了面朝樂團指揮的位置上。音樂廳裡靜極了,所有觀眾都能清晰地聽見指揮手裡的指揮棒輕敲了一下。短暫的停頓之後,音樂家們開始了演奏,索菲亞則獨自走進了更衣室。
音樂學院的交響樂團演奏一遍德弗札克的協奏曲需要三十多分鐘。索菲亞則必須在十五分鐘內趕到音樂廳的出口。
她拿起自己的背包,徑直去了音樂家的專用洗手間。進去之後,她立刻把門從裡面反鎖上。她甩掉腳上那雙鞋,把瑪麗娜給她做的那身美麗的藍色晚禮裙也脫了下來,安娜給她的項鍊也被她摘掉扔在了裙子上。然後,她換上了她父親從那位義大利男士那兒偷來的寬鬆長褲和牛津棉布襯衫。她對著洗臉槽上方那面狹小的鏡子看了看,接著,拿出父親為她準備好的剪刀剪起頭髮來。
這把白鷺形狀的小剪刀曾是伯爵的妹妹最心愛的物品。它本只是用來做些剪裁,而不能拿來修剪的。剪刀把上的金屬圈幾乎深深地陷進索菲亞拇指和食指的指關節裡,但無論她怎麼使勁,都剪不斷她那一頭長髮。索菲亞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可這時,她閉上雙眼,長長地吸了口氣。現在可沒時間哭,她告訴自己。她用手背將臉頰上的淚水擦掉,又重新試了起來。這回,每次剪的頭髮比剛才要少一些,而且,她剪頭髮的動作更加平緩而均勻了。
剪畢,她把剪下的頭髮用手撮起來,按她父親吩咐的把它們扔到馬桶裡用水沖掉。然後,她從背包的側兜裡掏出一隻黑色的小瓶,瓶裡裝的是大都會酒店的理髮師替長出白鬍子的顧客染色用的染髮劑。瓶蓋的內側帶有一支小刷子。打十三歲起,索菲亞的頭頂就有一縷白色的頭髮,它幾乎是索菲亞最顯著的相貌特徵。此刻,索菲亞將那縷白髮拈在手裡,身體倚到水槽上方,小心地用刷子蘸上染髮劑往白頭髮上刷,一直到它與其餘的頭髮一樣烏黑。
染完頭髮,她把瓶子和剪刀放回包裡,然後拿出伯爵從義大利人那兒偷來的帽子,擱在水槽上。她把注意力轉移到地板上的那堆衣服上。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他們的計劃沒有把她的鞋子考慮進去。現在,她只有腳上穿著的那雙高跟鞋,這還是一年前為了參加音樂學院的比賽安娜幫她挑的。索菲亞別無選擇,索性把兩隻鞋扔進了垃圾箱。
她拾起地上的晚禮裙和項鍊,也打算一併扔掉。是的,裙子是瑪麗娜親手做的,項鍊則是安娜送的,可她沒法把它們帶走。這一點父親早就跟她說清楚了。萬一她在路上被人攔住,對方要檢查她的包,這幾樣高雅的女性物品會暴露她的身份。索菲亞遲疑了片刻,把衣服塞進了垃圾箱,但那條項鍊,她還是順手放進了口袋。
索菲亞把背包帶子綁結實後,把它搭到了肩上。她將帽子往頭上一扣,開啟衛生間的門,仔細聽了聽。音樂廳裡,絃樂的聲音開始變強,這表明第三樂章快結束了。從衛生間出來,她繞開更衣室,直奔大樓後面而去。途中,她從舞臺背後路過時,音樂聲已變得愈加高昂。緊接著,當最後一個樂章的第一個音符響起時,她已從音樂廳後面的出口走了出去,光著雙腳踏進了夜色之中。
索菲亞走得很快,但沒跑。她繞過普萊耶勒音樂廳,來到聖奧諾雷郊區大街。燈火通明的音樂廳的入口就在這條街上。她穿過大街,來到一家店門口,把頭上的義大利人的帽子取了下來。她從帽簷底下,將她父親塞在裡面的一張小地圖摸了出來。地圖是父親從巴黎旅遊指南上撕下來,然後又疊成火柴盒大小,藏在帽子裡的。她把地圖開啟,找準了方向,然後照著圖上的紅線,先沿聖奧諾雷郊區大街走了半個街區,再經奧什大街來到凱旋門,接著向左拐上香榭麗舍大街,然後徑直往協和廣場走去。
在地圖上標出從普萊耶勒音樂廳到美國大使館的路線時,伯爵特意選了一條曲曲折折,而非直線的路徑。如果走直線,就得沿著聖奧諾雷郊區大街一直走十個街區。而伯爵想讓索菲亞儘快離開音樂廳,離得越遠越好。多繞一段路,索菲亞的路程只會增加幾分鐘時間,卻能讓她完全消失在香榭麗舍大街熙攘的人群裡。而且,就算那時她的失蹤被人發現了,她仍有足夠時間抵達美國大使館。
然而,伯爵滴水不漏的計劃中還是有一件事他未能想到:當一位二十一歲的年輕姑娘第一次在夜色中看見溢彩流光的凱旋門和盧浮宮時,她的內心會是何等震撼。沒錯,一天前,索菲亞已經見過這兩個地方了,他們還看了許多其他地方。但正如伯爵事先猜測的,她是坐在大巴士上隔著車窗玻璃看的。這和站在初夏的街頭定睛凝視它們有天壤之別。更何況她不久前還在舞臺之上,接受著觀眾們的熱烈歡呼,此時卻以喬裝打扮的樣子在夜色的掩護下逃到了這裡……
儘管古典傳統中並沒有專司建築的繆斯,但我想我們都會同意,在某些情況下,建築物的外觀能給人們留下難以磨滅的記憶,它能打動人的情感,甚至能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儘管索菲亞的時間並不充裕,但當她走到協和廣場時,她還是冒著風險停下了腳步。她在原地緩緩地轉了一圈,彷彿在努力識別周圍的一切。
離開莫斯科之前的那個夜晚,索菲亞告訴伯爵,他為她制訂的這一計劃令她非常痛苦。為了安慰她,伯爵給她講了他的看法。他說,我們所有人的生活都被不確定的因素控制著,而這些因素中,很多都具有破壞性,甚至極其可怕;但只要我們堅持,保持寬容大度的心態,我們便有可能等來大徹大悟的那個時刻。而在那一刻,所有曾經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都會突然變得無比清晰,原來它們中的每一件都是人生中必不可少的部分,即便我們即將踏入期盼已久的生活,也同樣是如此。
當父親說完他的看法,索菲亞覺得它聽上去是那麼荒唐,那麼誇張,以至於絲毫沒能緩解她的痛苦。然而,索菲亞在協和廣場上轉了一圈,看到了凱旋門、埃菲爾鐵塔、杜伊勒裡宮,還有圍繞著協和廣場的方尖塔與來回穿梭的汽車和小摩托車,這時,她才真正領會了父親那番話的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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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整晚都是這樣的嗎?」
理查德·範德維爾正站在大使館的公寓裡。面對著臥室的鏡子,他才發現領結的角度打得不對。它斜成了二十五度角。
「你的領結一直都是這麼戴的,親愛的。」
理查德驚訝地朝他的妻子轉過身來。
「一直都是這樣的?那你怎麼從來沒提醒過我?」
「因為我覺得,你這麼戴看上去很瀟灑。」
理查德點了點頭,似乎這個「瀟灑」的答覆他勉強能接受。他又朝鏡子看了一眼,然後一把將領結扯松,把身上的燕尾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他正想提議倆人喝杯酒再就寢,這時傳來了敲門聲。是理查德大使館的隨員。
「什麼事,比利?」
「很抱歉這麼晚來打擾你,先生。但外面有個小夥子找您。」
「小夥子?」
「對。他顯然是來尋求庇護的。」
理查德的兩道眉毛聳了起來。
「庇護什麼?」
「我也不確定,先生。他腳上連鞋都沒穿。」
範德維爾先生和太太對視了一眼。
「哦,這樣的話,我想你還是先讓他進來吧。」
一分鐘後,隨員領著一個小夥子走了進來。小夥子頭上戴著一頂報童帽似的無邊軟帽,而且,果然光著腳。小夥子禮貌而焦急地把帽子從頭上摘了下來,抓在手裡,放在腰際。
「比利,」範德維爾太太說,「這不是什麼小夥子。」
隨員不禁把眼睛瞪得老大。
「啊,不會吧?」理查德說,「索菲亞·羅斯托夫。」
索菲亞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範德維爾先生。」
理查德告訴隨員他可以走了。然後,他咧嘴一笑,走到索菲亞跟前,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讓我好好看看你。」他還沒把手從索菲亞身上鬆開,便轉頭對他妻子說,「我跟你說了她是個美人吧?」
「可不是嘛。」範德維爾太太笑著說。
可在索菲亞的眼裡,範德維爾太太才是個真正的美人。
「這可真是喜出望外啊。」理查德說。
「您不知道……我會來嗎?」索菲亞有些猶豫地問道。
「我們當然知道!可你父親辦事越來越神秘了。他是向我保證過你會來,但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怎麼來,他都沒跟我說。至於來的時候你會光著腳,扮成男孩的模樣,這個他也絕對沒告訴過我。」理查德指了指索菲亞的背包,「這是你所有的東西了嗎?」
「恐怕是的。」
「你餓不餓?」範德維爾夫人問道。
索菲亞沒來得及開口,理查德已經插嘴道:「肯定餓了。連我這個剛吃過晚飯的,現在都餓了。親愛的,這麼著吧:我和索菲亞先聊聊,你看能不能先去給她找幾件衣服,然後我們再去廚房碰頭?」
範德維爾夫人找衣服去了。理查德把索菲亞領到書房。他往桌邊一坐,說:
「索菲亞,你能來我們家,你不知道我們有多開心。可有些時候,我們得先把正事辦完,再去享樂。我也很討厭這樣。但我敢肯定,我們一坐下來開始吃飯,聽你講你的驚險故事便會一發不可收。所以,在我們去廚房之前,告訴我,你父親有沒有什麼東西,讓你捎給我……」
索菲亞看上去有些害羞,也有些猶豫。
「我父親說,你也許有東西要先交給我……」
理查德笑著把雙手一拍。
「你說得對!瞧我,把這個都忘了。」
理查德穿過房間,來到書櫃旁。他踮起腳尖,從書櫃頂層的架子上拿下來一件東西。這東西乍一看像本大書,可實際上是用棕色的紙裹著的包裹。理查德砰的一聲將它放在了桌上。
索菲亞也把手伸進她的背包裡掏著什麼。
「在把你的東西給我之前,」理查德提醒她說,「你最好先確認一下,這就是你要的那個東西。」
「嗯,對。我知道。」
「另外,」他又補了一句,「我一直想知道這包裹裡面到底是什麼。」
索菲亞走到桌旁,和理查德站在了一起。她解開包裹上的捆繩,開啟摺疊著的包裝紙。裡面是一本舊版的《米歇爾·德·蒙田隨筆集》。
「好吧,」理查德略帶困惑地說,「看來不得不服這個法國老頭了。他的這本書比亞當·斯密和柏拉圖的書重多了。也不知怎麼會那麼重。」
可緊接著,索菲亞把書翻開,露出了書頁裡用刀剜出來的長方形小洞。小洞裡面放著八摞金幣。
「原來如此。」理查德說。
索菲亞把書合上,用繩子重新捆好,然後把身上的背包取了下來。她把包裡的雜物一股腦倒在椅子上,然後把空包遞給了理查德。
「我父親說,你得把揹帶頂端的線縫剪開。」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接著,範德維爾太太把頭伸了進來。
「我給你找了幾件衣服,索菲亞。你準備好了嗎?」
「此時正合適不過,」理查德衝索菲亞點了點頭,說,「你們先去,我馬上過來。」
屋裡只剩下理查德一個人。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小摺疊刀,把刀刃翻出來,然後沿著揹帶頂端那條精心縫製的線縫剪了起來。在其中一條揹帶的狹小空間裡,有一張卷得緊緊的字條。
理查德把字條從線縫裡輕輕摳出來,然後坐在桌前,在桌上展開。字條的最上方畫著一幅圖,圖的標題是「部長會議和主席團的聯席晚宴,1954年6月11日」。圖正中繪的是一個長長的u形桌,在u形桌的四周標著四十六個人名。每個人名的下方,寫著此人的職務和頭銜,而且還用三個詞對此人的性格特徵做了概括。紙背面的內容則對當晚宴會的情形做了詳細的描述。
當然,伯爵在描述中也提到了奧布寧斯克核電站的隆重推出,以及那段顯示該電站與莫斯科電網之間關係的極具戲劇性的演示。但整份報告中,他著重強調了當晚的宴會細節。
首先,伯爵注意到,在賓客們抵達晚宴場地時,幾乎所有人都感到非常驚訝。很顯然,來到大都會酒店,他們原本以為會被安排在博亞爾斯基的正規宴會廳裡,沒想到被領進了417號套房。只有一個人除外,那就是赫魯曉夫。他走進房間的時候顯得志得意滿,胸有成竹。很顯然,他不僅事先知道晚宴在哪裡舉行,而且對一切都在有序進行感到非常滿意。十一點差十分,總書記起身發表了一番祝酒詞。在祝酒詞中,他還特意提到了在兩層樓之下的酒店房間裡發生過的一段往事。這麼一來,大家不再有任何懷疑:一手操辦今晚這場宴會的人就是他。
可對伯爵而言,當晚最精彩的表演是赫魯曉夫在有意無意之間與馬雷舍夫保持著一致。幾個月來,馬林科夫並未刻意掩飾他和赫魯曉夫在核軍備上的分歧。馬林科夫預見,與西方進行核軍備競賽只會給俄國帶來毀滅性的後果,他稱之為「世界末日政策」。然而,憑藉當晚上演的那一小臺政治劇,赫魯曉夫使出了絕妙的一招。他把核彈帶來的世界末日的威脅轉換成了一場振奮人心的用核能發電的城市燈光秀。如此一來,這位保守的主戰派便把他自己打扮成了一位面向未來的人物,而他那位改革派的對手反倒成了反動派。
果然,整座城市變得燈火通明,餐桌上擺滿了冰鎮的伏特加,這時,馬雷舍夫穿過房間,與總書記交談起來。因為大多數人仍滿臉笑容地在屋裡走動,馬雷舍夫便很自然地在赫魯曉夫身邊的空椅子裡坐了下來。因此,當大家開始回到自己的座位時,馬林科夫發現,自己不得不在赫魯曉夫和馬雷舍夫身後乾站著。這位共產黨的總理尷尬地等候著他們二人結束交談,好回到他的座位上去。而在他等候的過程中,屋裡所有的人都一眼不眨地盯著這一幕。
讀罷伯爵的描述,理查德往椅背上一靠,臉上浮出了一絲微笑。他想,像亞歷山大·羅斯托夫這樣的人,一百個都不嫌多,他通通用得上。這時,他注意到桌上還有一張稍微有些捲曲的小紙片。理查德把它拈起來一看,馬上認出了伯爵的字跡。這張字條應該是被卷在了那份報告中間。在簡單交代瞭如何確認索菲亞已安全抵達大使館之後,它還列出了七位數的一串數字。
理查德從椅子裡蹦了起來。
「比利!」
未幾,門被推開了,隨員的頭探了進來。
「先生,有事嗎?」
「如果巴黎時間快到十點了的話,那莫斯科現在大概是幾點呢?」
「半夜十二點。」
「現在總機上有幾位姑娘在值班?」
「我不確定,」助手有點慌張地坦承道,「現在這個時候,兩個,也許三個?」
「不夠!去打字室,密碼室,還有廚房,只要長了手指的,全都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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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扛著他的旅行包來到酒店大堂,並在盆栽棕櫚樹之間找了張椅子坐下。他沒有煩躁得坐立不安,沒有來回走動,也沒有看晚報。他甚至沒往「主教」的手錶上看一眼時間。
假如事先有人讓他設想,在這種情況下坐在那裡,他會是什麼樣的感覺,伯爵一定預感自己會格外焦慮。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伯爵根本不覺得眼下這種等待有任何令人痛苦之處。相反,他驚訝地發現,等待的過程其實非常平靜。他帶著一種近乎超脫的耐心,看著酒店的賓客來來往往,看著電梯門開開關關。他還聽到了從夏里亞賓酒吧傳來的音樂聲和歡笑聲。
在那一刻,不知怎的,伯爵覺得這裡的每一個人都那麼和諧,這裡所發生的每一件小事都是某個大計劃的一部分。而在那個大計劃裡,他現在就該坐在盆栽棕櫚樹之間的椅子上靜靜地等待。幾乎就在午夜來臨的那一刻,伯爵的耐心終於得到了回報。因為,正如伯爵給理查德的字條所寫的那樣,大都會酒店一樓所有的電話幾乎同時響了起來。
主服務檯上的四部電話全都在鈴鈴作響。電梯旁邊靠牆的桌子上擺著的兩部內部電話也響起了鈴聲。瓦西里的服務檯和服務員領班桌上的電話也在響。還有廣場餐廳的四部,咖啡館的三部,行政辦公室的八部和「主教」辦公室的兩部。總共是三十部電話,全都同時響了起來。
三十部電話同時響。多簡單的一個概念啊。但它也立刻引起了一陣騷動。大堂裡的人開始不住地來回張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能在半夜十二點讓三十部電話同時響起來?是大都會酒店被閃電擊中了,是俄國遭到了別國的襲擊,還是前人的鬼魂正在為今人敲響喪鐘呢?
不管是什麼原因,那聲音的確讓人驚慌失措。
如果只有一部電話鈴響了,我們會本能地拿起聽筒來,對它說一聲「喂」。可當三十部同時響時,我們則會本能地倒退兩步,滿臉驚訝地盯著電話機。酒店裡有限的幾位上夜班的員工在好幾部電話之間來回穿梭,卻沒膽量去接聽其中任何一部。一幫喝醉了的傢伙從夏里亞賓酒吧來到了大堂,他們的喧譁聲把住在二樓的賓客吵醒了。被吵醒的客人正要沿著樓梯衝下來找他們理論。趁著混亂的工夫,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伯爵悄悄地把從記者那兒偷來的帽子和大衣穿戴好,把旅行包往肩上一扛,便從大都會酒店走了出去。
拉赫曼尼諾夫(1873—1943),俄國作曲家、指揮家、鋼琴演奏家,是20世紀最偉大的鋼琴家之一。
用來製作蠟燭,密封書信,製作雕塑,為木地板拋光,除去毛髮,讓鬍子成形!——作者注
原文為拉丁語:quoderatdemonstrandum。
「對不起,先生,請問您知道確切的時間嗎?」
「是的,小姐,十點了。」
「謝謝。您能告訴我香榭麗舍大街怎麼走嗎?」
「是的,就朝這個方向走。」
「非常感謝。」
「不用謝。」
原文為義大利語:arrivederci。
作家雷蒙德·錢德勒(1888—1959)筆下的虛構人物,職業為私家偵探。
原文中以上對話為義大利語。
托馬斯·霍布斯(1588—1679),英國政治哲學家,創立了機械唯物主義的完整體系,認為宇宙是所有機械運動著的廣延物體的總和,並提出了「自然狀態」和國家起源說,認為國家是人們為了遵守「自然法」而訂立契約所形成的。
約翰·洛克(1632—1704),英國哲學家。他發展出了一套與托馬斯·霍布斯的自然狀態不同的理論,主張政府只有在取得被統治者的同意,並且保障人民擁有生命、自由和財產的自然權利時,其統治才有正當性。
讓-雅克·盧梭(1712—1778),法國啟蒙時代的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其《社會契約論》中所論述的人民主權及民主政治哲學思想影響深遠。
法國巴黎的一條街道,比香榭麗舍大街狹窄,被視為世界上最時尚的街道之一。
曾是法國王宮,位於巴黎塞納河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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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流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