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和喝彩聲
「巴黎?」
安德烈問這話的時候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埃米爾說。
「法國……巴黎?」
埃米爾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沒喝醉吧?你是頭被撞暈了還是怎麼的?」
「可那怎麼可能呢?」餐廳主管問道。
埃米爾往身後的椅背上一靠,點了點頭。因為只有這個問題才值得一個有智慧的人來答。
眾所周知,在地球上所有的物種當中,智人的適應力是最強的。如果把一夥智人放在沙漠裡,他們能種出棉花來給自己做衣服,能造出帳篷來安穩地睡覺,還會騎著駱駝到處走;若把他們放在北極,他們會用海豹皮把自己裹起來,睡在冰屋裡,會用狗拉的雪橇代步。如果把他們放在蘇聯的環境下又會如何呢?他們將學會在排隊的時候與素不相識的人友好地交談;他們將學會把自己的衣服整整齊齊地放在分配給他們的那半邊衣櫃抽屜裡;他們還將學會在素描本上憑想象畫出高大的建築。也就是說,他們還是能夠適應。但對那些在革命爆發前就已經親自到過巴黎的俄羅斯人來說,這種適應的一方面就是,接受一個他們永遠都不能再去巴黎的事實。
「他來了,」見伯爵走進門來,埃米爾說,「你自己問他吧。」
剛坐下,伯爵便證實了這個訊息。再過六個月,也就是在六月二十一日那天,索菲亞會去法國巴黎。當被問起這是怎麼一回事時,伯爵聳了聳肩,答道:「蘇外協。」也就是,蘇聯對外文化協會。
這回,輪到埃米爾感到難以置信了:「我們和別的國家還有文化交流?」
「顯然有,如今,我們正把我們的藝術家派往世界各地。四月,我們的芭蕾舞團將前往紐約;五月,我們將派劇團去倫敦;而六月,我們則會派莫斯科音樂學院的交響樂團到明斯克、布拉格和巴黎,而索菲亞將在巴黎歌劇院演奏拉赫曼尼諾夫的作品。」
「這真是不可思議。」安德烈說。
「太棒了。」埃米爾說。
「我知道。」
三個人都笑了起來,直到埃米爾拿著菜刀衝他的兩位同事指了指:
「但她當之無愧。」
「哦,那是絕對的。」
「毫無疑問。」
三個人都安靜了下來。他們都沉浸在各自對那座「光明之城」的美好回憶中。
「你覺得它變了嗎?」安德烈在問。
「是的,」埃米爾說,「和金字塔的變化一樣大。」
「三巨頭」的成員正沉醉在昔日玫瑰色的回憶中難以自拔,這時,埃米爾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從外面走進來一個人,他便是博亞爾斯基餐廳每日例會新增的那名成員——「主教」。
「先生們,下午好。很抱歉讓你們久等了。剛才前臺有點急事需要我去處理。以後,我到了你們再過來,沒必要先聚在這裡等。」
埃米爾含糊不清地咕噥了幾句。
「主教」沒搭理主廚,他轉過身來對著伯爵。
「羅斯托夫領班,今天不是該你休息嗎?沒班的時候,你沒必要參加例會。」
「多瞭解些情況,心裡也好有個準備嘛。」伯爵說。
「當然。」
多年以前,「主教」就曾熱情地跟伯爵解釋過:儘管大都會酒店的每名員工都各自負有一份有限職責,但確保酒店整體呈現優質水準的責任全落在了經理一個人頭上。說句公道話,「主教」的個性使他非常適合從事這項工作。因為無論是在客房、大堂,還是在二樓的衣櫥裡,無論是多麼瑣碎的細節、多麼無關緊要的失誤和多麼不合時宜的場合,「主教」都會挖空心思地小題大做,都免不了要親自幹預。他對博亞爾斯基餐廳自然也不例外。
每天的例會首先會對當晚提供的特色套餐做一個詳細說明。「主教」早已很自然地將傳統的品嚐方法棄之不用了。他的理由是,廚師對自己做出來的食物的味道已經非常瞭解,而且,為餐廳的工作人員額外做一道菜當作樣品來品嚐,這種做法不僅隨意,還是一種浪費。所以,「主教」要求埃米爾寫一份特色套餐的說明。
主廚嘴裡又咕噥了一聲,他把選單順著桌面一推,它便朝桌對面的「主教」滑了過去。「主教」在食譜上一通圈圈畫畫,又是箭頭,又是畫叉的,突然,他停住了手中的鉛筆。
「我覺得,甜菜和豬肉搭配在一起應該不會比蘋果差吧,」他說,「而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主廚茹科夫斯基,你的廚房裡應該還有一筐甜菜。」
說著,「主教」便把他的這項建議加入了埃米爾的選單。主廚不由得朝桌對面這位如今被他戲稱為「大嘴巴伯爵」的人投去了憤怒的一瞥。
「主教」把校正過的選單還給主廚,然後把注意力轉向了餐廳主管。後者也把他的本子順著桌面推了過去。儘管再過幾天,一九五三年就要過去了,「主教」把本子開啟之後,仍然從第一頁翻起,一週一週地看了起來。當他終於翻到今天那一頁時,他用鉛筆尖比著核對起今晚的預訂名單來。接著,他又給安德烈講解了一番應該如何安排座位,然後才把本子還給他。「主教」最後還交代了一件事,他提醒主管,擺放在餐廳正中央的花有一些已經開始枯萎了。
「我也注意到了,」安德烈說,「但恐怕我們酒店的花店裡已經沒有足夠的庫存,所以無法保證那些花能夠經常更換。」
「如果艾森伯格花店的鮮花不夠用,那也許我們應該改用絲綢做的假花。那樣的話,不僅不必定期更換鮮花,還更加經濟實惠。」
「我今天會去和艾森伯格花店談談。」
「那好。」
「主教」結束會議之後,埃米爾嘴裡又咕噥著找他那筐甜菜去了。而伯爵則和安德烈一起來到了主樓梯。
「一會兒見。」領班說完,便朝花店去了。
「回見。」伯爵說完,也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可等安德烈剛從視線中消失,伯爵就馬上折回二樓的樓梯口。他機警地往樓梯角掃視了一圈,確信他的朋友已經走遠,然後迅速回到了博亞爾斯基餐廳。進門後,他鎖上了身後的門。他朝廚房裡偷瞄了一眼,確信埃米爾和他所有的員工都在忙別的事。他這才走到餐廳主管的服務檯前,開啟抽屜,先在自己胸前畫了兩個十字,然後將一九五四年的那個記事本抽了出來。
不到幾分鐘,他就將一月和二月內的所有訂座資訊看了一遍。看到三月在黃廳和四月在紅廳的一項活動時,他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可又覺得這兩個都起不到什麼作用。越往後看,頁面上的空白就越多。有時候一連好幾周都沒有一條記錄。於是,伯爵翻頁的速度開始加快了,快速之中也帶著一絲絕望,直到他翻到六月十一日那頁。讀完安德烈用秀氣的字型記在頁邊上的注意事項,伯爵不由得伸出手指在這條記錄上點了兩下。這場晚宴,主席團和部長會議會共同出席,而在眼下的蘇聯,這可是權力最大的兩個機構。
伯爵把本子放回抽屜,然後從樓梯回到了自己的臥室。他把椅子推到一邊,坐在地板上,開啟了大公辦公桌桌腿上的其中一道暗門。三十年來,他還是頭一回開啟。儘管六個月前,也就是卡捷琳娜突然造訪的那天晚上,伯爵就已經下定決心採取行動了,但直到音樂學院即將出國訪問的訊息傳來,他才真正著手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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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六點,伯爵來到夏里亞賓酒吧的時候,那裡的常客們正在為「矮胖子」韋伯斯特的不幸遭遇進行慶祝。這位喜歡熱鬧而又頗為倒霉的美國人剛剛抵達俄國首都。從孩提時代起,他便得了個「矮胖子」的綽號,如今他二十九歲了,卻依然深受肥胖之苦。「矮胖子」是受父親的叮囑才來到俄羅斯的。作為新澤西州蒙特克萊市的美國自動售貨機公司的擁有人,他父親交給了他一項非常嚴格的任務:不賣出去一千臺機器不要回家。到達這裡三週之後,他終於敲定了與黨的官員(高爾基公園溜冰場的經理助理)面談的時間。此刻,在好幾位記者的慫恿下,他請大家喝一輪香檳以示慶祝。
伯爵在吧檯盡頭的一張高凳上坐了下來。他接過奧德留斯遞來的一杯酒,點頭道過謝,臉上便掛起了微笑,彷彿他本人也有什麼事值得慶祝一樣。人類的謀略從來都逃不出偶然、猶豫和輕率的窠臼。縱使伯爵真的擁有決定事物程式的力量,他也無法勝過命運之神的安排。所以,他把杯子舉了起來,嘴唇上泛著笑意。
然而,順從命運的安排其實也是拿命運冒險。的確如此。伯爵剛在吧檯上放下長腳酒杯,就感覺脖頸後頭襲來一股冷風。緊接著,有人正著急地低聲跟他講話。
「閣下!」
伯爵把凳子往後一轉。他驚訝地發現,站在身後的是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他肩膀上落著霜,帽子上還頂著雪花。幾個月前,維克托新加入了一個室內樂團,因此近期晚上很少在酒店露面。但此刻,他喘著粗氣,好像他剛剛跑了大半個城市才趕到這裡的。
「維克托!」伯爵驚呼了一聲,「出什麼事啦?你怎麼看上去這麼著急?」
維克多沒理會他的問題,開門見山地講了起來,而且語氣急促得有些反常。
「我知道您對您女兒從來都是呵護有加的,閣下,您也理當這麼做,因為這是為人父母的責任和義務,更何況您的女兒如此溫柔善良。但恕我直言,我覺得您正在犯一個可怕的錯誤。本來她不出六個月就將畢業,而且很可能會拿到一個相當好的職位,可現在您的這個決定會讓這一切都受到影響。」
「維克托,」伯爵邊說邊站起身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維克托仔細端詳著伯爵。
「讓索菲亞撤回報名的難道不是你?」
「撤回什麼報名?」
「我剛剛接到瓦維洛夫團長的電話。他告訴我,她已經拒絕了隨音樂學院的樂團巡迴演出的邀請。」
「拒絕邀請!我向你保證,我的朋友,我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您剛才說的一切我都贊同,她能否有個光明的未來完全取決於她在這次巡迴演出中的表現。」
兩個人面面相覷,全愣住了。
「這一定是她自己的主意。」伯爵說。
「可為什麼呢?」
他搖了搖頭。
「我覺得很可能是我的錯,維克托。昨天下午,得知這個訊息以後,我可能有些反應過度了:在巴黎歌劇院為上千名觀眾演奏拉赫曼尼諾夫的作品,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她一定是被我說得有點發慌了。就像你剛才說的,她有顆非常溫柔的心。可她同樣不乏膽量。再過幾周她就會沒事的。」
維克托一把揪住了伯爵的衣袖。
「可我們已經沒有幾周了。這個週五,樂團的行程和節目單就要公佈了。而在公佈之前,團長需要參演者全部到位。我原以為撤回索菲亞的報名是你的主意,所以我說服了團長,在他派別人替代索菲亞之前,他同意給我二十四小時,讓我來跟你談談,勸你改變主意。但如果這是她自己決定的,你今晚一定得和她談談,讓她改變想法。她可要對得起上帝賜予她的那份天賦!」
一小時後,在博亞爾斯基餐廳的十號餐桌上,研究完了選單,也點完了菜,索菲亞正滿懷期待地看著伯爵,因為他們正在玩「zut」的遊戲,而下面輪到他了。可是,儘管已經準備了一個十拿九穩的事物類別(蠟的常見用途),伯爵決定,還是先講一個以前從沒講過的故事給她聽。
「我跟你說過我在軍校唸書時那裡舉行的‘綬帶日’活動嗎?」他開講了。
「是的,」索菲亞說,「你講過。」
伯爵的眉頭皺了一皺。他把這些年來自己同女兒之間的談話按時間順序回憶了一遍,卻沒找到任何他曾給她講過這個故事的證據。
「‘綬帶日’我也許提到過一兩次,」出於禮貌,他還是承認了,「但今天這個故事我肯定沒跟你講過。你知道,我自幼便在射箭上表現出了很高的天賦。有年春天,那時我也就是你這麼大,學校舉辦了一次‘綬帶日’活動。我們每個人都被選派參加不同的比賽——」
「那時你有十三歲了嗎?」
「什麼十三?」
「這故事發生的時候,你滿十三歲了嗎?」
伯爵的眼珠來回轉了幾輪,在心裡算了算。
「嗯,是的,」他有點不耐煩地說,「我想當時的我大概也是十三歲。可更重要的是,因為我射術高超,在學校裡,大家都把我視作射箭冠軍最有力的競爭者。而我也滿懷希望地期待著這項比賽。可越是臨近‘綬帶日’,我的射術卻變得越來越糟。眾所周知,我原本能輕易射中五十步以外的一串葡萄,可現在即使一隻大象站在離我僅十五英尺遠的地方,我都射不中。我一看見我的那張弓,我的雙手就會發抖,我的眼裡就會變得淚汪汪的。突然之間,我,羅斯托夫家族的後代,發現自己居然有了用託病住院來逃避比賽的念頭。」
「可你沒有。」
「對,我沒有。」
伯爵端起酒來喝了一口。為了營造出更戲劇化的效果,他稍稍停頓了一下。
「令人恐懼的那一天終於到了。射箭比賽一開始,觀眾們聚集到了體育場上。甚至到了面對箭靶的那一刻,我心裡仍然覺得,等待著我的一定是一場奇恥大辱,因為儘管我的射術非常出名,但我的箭一定會偏離靶心,而且偏出去很遠。然而,當我用顫抖的雙手把弓拉開,我眼角的餘光湊巧看見站在旁邊的老教授塔爾塔科夫,他被自己的柺杖絆了一下,結果一個踉蹌跌倒在了一堆動物糞便裡。啊,看到那一幕我心裡頓時快活極了,於是手指一鬆,箭自己飛了出去——」
「你的箭從空中飛過,然後正中靶心。」
「嗯,是的。一點沒錯。正中靶心。所以,可能我以前給你講過這個故事,可你知道嗎?從那天開始,每當我為自己的目標感到焦慮時,我就會想起塔爾塔科夫教授跌倒在糞堆裡的那副慘樣,這麼一想,我每次的目標準保都能夠實現。」
說完,伯爵總結似的把手在空中使勁揮了一揮。
索菲亞笑了,但她臉上流露出了困惑,似乎不太明白為什麼這位有名的弓箭手偏要挑這個時候給她講這個故事。於是,伯爵又進一步闡述了起來:
「生活中,這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一樣。我們必定會面對一些讓自己心生畏懼的時刻,無論是要冒著風險,踏上參議院的議員席,還是走向田徑比賽的賽場,還是……登上音樂廳的舞臺。」
索菲亞盯著伯爵看了片刻,然後歡快地大笑了起來。
「音樂廳的舞臺。」
「是的,」伯爵說,她的笑似乎把他激怒了,「音樂廳的舞臺。」
「有人把我和瓦維洛夫團長說的話告訴你了。」
伯爵將面前的刀叉重新擺放了一下。它們不知怎的變得不整齊了。
「我也許是聽誰說了些什麼事。」他不置可否地答道。
「爸爸。我並不是因為害怕在觀眾面前演出。」
「你確定嗎?」
「確定。」
「可你從來沒在像巴黎歌劇院那麼大的音樂廳裡表演過。」
「這我知道。」
「而且,眾所周知,法國觀眾是最苛刻的……」
索菲亞又大笑了起來。
「啊,如果你是想勸我別太緊張的話,那你的任務完成得可不怎麼樣。但老實說,爸爸,我的決定與演出前的焦慮沒有絲毫關係。」
「那還能是為什麼呢?」
「我就是不想去。」
「你怎麼會不想去呢?」
索菲亞低頭瞅著桌面,也開始擺弄起自己的刀叉來。
「我喜歡這裡,」她終於說道,她衝著屋內,再順著整個酒店比畫著,「我喜歡和你一起待在這裡。」
伯爵端詳著他的女兒。長長的黑髮,姣好的皮膚,深藍色的雙眼,她看上去有著一份遠遠超出她年齡的沉靜。也許這正是問題所在。如果說沉靜是成熟的標誌,那衝動則是青春的標誌才對。
「我想再給你講一個故事,」他說,「這個故事我敢肯定你沒聽過。它就發生在這家酒店,不過那是在三十年前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和今晚一樣……」
伯爵開始給索菲亞講起了一九二二年他和她的母親在廣場餐廳慶祝聖誕節的經過。他講到了尼娜拿冰激凌當飯前的開胃菜,講到了她對旁聽學術爭論的厭惡;還有,她堅持認為,一個人想要開拓自己的眼界,就要敢於到超出自己眼界的地方去冒險。
說到這兒,伯爵的聲音變得憂鬱起來。
「我恐怕已經對你造成了很大的傷害,索菲亞。從你還是個孩子起,我就把你帶進了這種被酒店高牆圍困的生活。我們這些人都是這樣,瑪麗娜、安德烈、埃米爾,還有我。我們都努力讓酒店看上去和外面的世界一樣廣闊、一樣美妙,這樣你就會花更多時間和我們待在一起。但你母親的話絕對正確。假如一個人只在金色的音樂廳裡聽《天方夜譚》的組曲,或是縮在自己的小書齋中翻來覆去地讀《奧德修紀》,那麼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實現自己的抱負。他必須敢於涉足廣大而未知的空間,就像馬可·波羅去中國,以及哥倫布到美洲一樣。」
索菲亞點了點頭。
伯爵繼續說道:
「我有無數理由為你感到驕傲。那天晚上音樂學院的比賽當然是最令我感到驕傲的事之一。但最讓我感到驕傲的並不是你和安娜帶著喜訊回家的那一刻。而是在那之前,在那天晚上我看著你走出酒店大門,往音樂大廳走去的時候。因為在生活中,真正重要的並不是我們能否獲得一輪又一輪的喝彩聲,而是在面對這種榮譽的不確定性時,我們是否仍然敢於鼓起勇氣前進。」
「如果我去巴黎演奏的話,」索菲亞過了片刻才說,「我真希望你也能坐在聽眾席裡聽我彈。」
伯爵笑了。
「我向你保證,親愛的,你就是去月球上彈,我也能聽見你彈的每一個音符。」
勇士阿喀琉斯
「你好,阿爾卡季。」
「您好,羅斯托夫伯爵。我能為您效勞嗎?」
「如果不麻煩的話,能不能借你的文具一用?」
「當然可以。」
伯爵站在前臺,他在印有酒店名字的便箋上寫了張便條——上面只有一句話;然後用得體的斜體字寫好信封。見服務員領班正在一旁忙別的事,他便若無其事地快速穿過大堂,將便條悄悄擱在服務檯的桌子上。接著,他便朝樓下每週都要造訪一次的理髮店走去。
雅羅斯拉夫·雅羅斯拉夫爾在大都會酒店的理髮店裡表演他魔術般的手藝已有多年。在此期間,曾經有許多人企圖取而代之。最近一次是一位叫鮑里斯什麼什麼奧維奇的傢伙。雖然給人把頭髮剪短他還有兩下子,可他不像雅羅斯拉夫,後者不僅是位藝術家,還極其健談。事實上,鮑里斯幹活的時候一言不發,效率極高,簡直讓人懷疑他是臺機器。
「修?」他衝伯爵問道,顯然不願在主語、動詞或者其他不必要的語言成分上浪費一點時間。
鑑於伯爵的頭髮已越來越稀,再加上理髮師這極其高效的架勢,修一下估計也就十分鐘。
「對,修,」伯爵說,「再順便刮刮臉吧……」
理髮師皺了皺眉。毫無疑問,他身體裡的那個人在提醒他,幾小時之前伯爵應該剛剛刮過一次鬍子;可他身體裡的那臺機器被調得那麼精準,伯爵的話剛出口,那「機器」就已經將手裡的剪刀放下,去拿抹剃鬚膏的刷子了。
鮑里斯在刷子上打足了肥皂泡,開始在伯爵臉上長鬍子的地方塗了起來。他又把剃刀在磨刀皮帶上磨了磨,然後往座椅這邊傾下身,穩穩當當地在伯爵面頰的右上方一下一下刮起來。刮完這邊,他把刀刃在毛巾上揩拭乾淨,然後又朝伯爵面頰的左上方彎下身,用同樣敏捷的動作迅速刮完了。
照此速度,伯爵心裡十分焦急,只要一分半鐘他就把所有的活兒幹完了。
理髮師用彎曲的指關節抬起伯爵的下巴。伯爵能清楚地感覺到金屬刀刃觸到了他的喉嚨。就在這時,一名新來的酒店服務員出現在了門口。
「對不起,先生。」
「有事嗎?」理髮師問道,他的刀緊挨著伯爵的頸部停了下來。
「這裡有張給你的字條。」
「擱在凳子上。」
「可這是急事。」年輕人焦慮地說。
「急事?」
「是的,先生。字條是經理寫給你的。」
理髮師回過頭,終於看了服務員一眼。
「經理?」
「是的,先生。」
理髮師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把剃刀從伯爵的喉嚨旁拿開,伸手接過信,然後,在服務員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裡的同時,他用剃刀的刀刃把信封割開了。
理髮師展開字條,瞪著它足足看了一分鐘。在那六十秒鐘的時間裡,他一定把字條的內容看了不下十遍,畢竟上面只有四個字:速來見我!
理髮師又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然後盯著牆壁愣了片刻。
「我實在想不出來,」他自言自語道,然後又想了一分鐘,才轉過身來對伯爵說,「我有事得出去一趟。」
「當然,您請自便。我不急。」
為了強調他的意思,伯爵把頭往後一仰,雙眼一閉,似乎打起盹來。可等理髮師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後,伯爵立刻像貓一樣從椅子裡蹦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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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時候,伯爵從不曾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有所觸動,他甚至為此感到自豪。二十世紀初期,他的一些朋友開始玩起了一種新潮的緊迫感,這種緊迫感甚至延伸到了他們最為細微的行為上。無論是吃早餐,步行至辦公室,還是把帽子掛在鉤子上,他們都要給自己規定時間,精確得就像在準備一場軍事行動。電話鈴剛響一下他們就會抓起聽筒來應答,看報紙只掃一眼頭條新聞,與人交談從來都是開門見山,而不會聊任何不相關的事。總而言之,他們的一天都是在努力節省每分每秒之中度過。願主保佑他們。
伯爵卻自覺選擇了一種從從容容的生活方式。他不僅不願為了趕別人制定的時間表而奔波忙碌(他甚至看不起那些戴錶的人),還安慰朋友道,某件世間的俗事不必著急處理,他們大可先去吃一頓悠閒的午餐,或者沿著河邊的堤岸散散步。每當此時,他便最為得意。畢竟,難道酒不是放得越久味道越醇,傢俱不是年代越久遠越能生出漂亮的光澤來嗎?總之,現代人視為緊急的那些事(比如與銀行家見面談生意和趕火車),真的可以往後排,而那些被人們視為無聊的事(比如喝茶和聊天)倒應該多多予以關注。
喝茶聊天!現代人絕對會反對。如果一個人把時間都花在如此無聊的追求上,他還怎麼可能有時間去做成年人必須做的那些事呢?
幸運的是,早在西元前五世紀時,古希臘哲學家芝諾就已經為這個問題提供了答案。阿喀琉斯,這位行動敏捷且訓練有素之人,其動作快到了需要用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單位去衡量,因此,他應該能很快跑完二十碼的距離。可是,要前進一碼,他必須先前進十八英寸;而要前進十八英寸,他必須先進到九英寸;要想進到九英寸,他先得進到四英寸半,如此類推下去。所以,在跑完二十碼之前,阿喀琉斯必須穿越的長度是無限的。但按照定義,穿越無限的長度需要花費無限的時間。結果就是(正如伯爵本想指出的那樣),對那個在十二點有約的人來說,此刻與十二點之間存在著無數個時間間隙,而這些間隙恰好可以用於獲得精神上的滿足。
證訖。
可自從十二月下旬的那天晚上,索菲亞把音樂學院樂團巡演的訊息帶回家起,伯爵對時間流逝的感覺就完全變了樣。還沒慶祝完這個好訊息,他就已經計算出,距離她出發的日子只剩下不到六個月了。更準確地說,是一百七十八天,或者,那隻雙響座鐘再響三百五十六次之後。而在這段短短的時間裡,還有那麼多事情得辦。
鑑於伯爵自幼便養成了不急不躁的生活習慣,你也許會以為,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時鐘在走的嘀嗒聲,就像夜裡有蚊子在耳邊嗡嗡亂飛一樣。或者,他會像奧勃洛摩夫一樣在床上輾轉反側,對著屋裡的那面空牆陷入一種萎靡不振的狀態。可事實正好相反。在接下來的那些日子裡,他的腳步因為這一訊息變得更加輕快,他的感覺也更加清晰,頭腦也更敏銳了。因為,就像亨弗萊·鮑嘉被人激怒時一樣,時鐘走動的嘀嗒聲更能顯示出伯爵是個意志極其堅定的人。
在十二月的最後一週,瓦西里拿著伯爵從大公的辦公桌裡取出的一枚葉卡捷琳娜金幣,到中央通用百貨公司的地下室裡兌換成了可在該店使用的購物積分。而禮賓服務員用這些積分購買了一隻棕褐色的手提箱和其他旅行用品,如毛巾、肥皂、牙膏和牙刷。這些都用喜慶的包裝紙包好,並在聖誕前夕(午夜十二點)作為禮物送給了索菲亞。
按照瓦維洛夫團長的計劃,索菲亞演奏的拉赫曼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將是本次演出的倒數第二個節目,在那之後,還會有一位小提琴神童演奏德弗札克的協奏曲,而他們兩人的節目都會由整個樂團配合演奏。索菲亞一定能拿下拉赫曼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伯爵對此毫不懷疑。可就是霍洛維茲,也有個塔爾洛夫斯基老師啊。所以在一月初,伯爵便聘請了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來幫助她排練。
一月下旬,伯爵把為音樂會設計新演出服的重任委託給了瑪麗娜。在設計討論會(與會者包括瑪麗娜、安娜和索菲亞,出於某種令人不解的原因,伯爵被排除在了會議之外)開過之後,瓦西里被派往中央通用百貨公司,買回了一匹藍色的塔夫綢。
這些年來,伯爵在索菲亞的法語入門會話上沒少下功夫。可儘管如此,從二月開始,為了讓她更多地溫習法語會話,父女二人在開胃菜還未端上餐桌的時間裡,已經不再玩他們的「zut」遊戲了。
「pardonnez-moi,monsieur,avez-vousl’heure,s’ilvousplaît?」
「oui,mademoiselle,ilestdixheures.」
「merci.etpourriez-vousmedireoùsetrouventleschamps-Élysées?」
「oui,continueztoutdroitdanscettedirection.」
「mercibeaucoup.」
「jevousenprie.」
三月初,伯爵到大都會酒店的地下室去了一趟,那地方他已很多年沒去過了。他經過鍋爐和配電室,徑直朝酒店存放賓客棄物的小角落走去。他在擺放書籍的架子跟前跪下身來,在那些書的書脊上掃視了一遍,尤其留意那些紅色書皮上面用燙金字型寫著「貝德克爾旅行指南」幾個字的書。地下室裡的旅遊指南大多是關於俄羅斯的,這是自然。但也有一些是其他國家的,想必有些客人一路經過了許多個國家,然後把所有旅行指南最後都扔在了這裡。所以,伯爵在幾本被人扔掉的小說中間找到了一本零散的義大利旅行指南,還有一本芬蘭的,一本英國的,最後,還有兩份巴黎市區的。
然後,就到了三月二十一日這天。伯爵在印有酒店名字的便箋上寫下了那張只有一句話的字條,把它悄悄地塞進了領班桌子上的鈴鐺裡,然後便趕到理髮店赴他每週一次的約,同時焦急地等著有人把那張字條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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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把頭伸到走廊裡看了看,見鮑里斯已經上了樓梯,他才把理髮店的門關上了。他的注意力現在全都集中到了雅羅斯拉夫那隻頗負盛名的玻璃櫃子上。櫃子最前面擺著兩排白色的大瓶子,瓶子上印著「錘子和鐮刀洗髮水公司」的徽章。在這排為全世界的清潔做著鬥爭的「戰士」身後,在那個幾乎被人遺忘的地方,有一系列過去那種彩色的瓶子。伯爵把洗髮水的瓶子從櫃子裡拿出來,檢視起擺在後面的護膚液、肥皂和潤膚油,卻沒找到他需要的東西。
這兒一定會有的,他想。
為了看清每隻瓶子後面都藏了些什麼,伯爵開始像下象棋一樣把瓶子移來移去。就在那兒。在兩瓶法國古龍香水後面的小角落裡,有兩隻黑色的小瓶子,瓶身已經落滿了灰塵。這正是雅羅斯拉夫·雅羅斯拉夫爾曾經眨著眼睛曖昧地向他提起過的「長生不老泉」。
伯爵把那隻瓶子放進自己的口袋,再將其他的瓶子重新放進櫃子裡擺好,然後關上了櫃門。他急忙回到理髮店的座椅裡坐好,撫平身上的罩衫,然後把頭往後一仰。就算他閉上眼睛,他腦子裡還是會浮現出鮑里斯用剃刀把信封割開的那一幕。想到這兒,伯爵不由得從椅子裡蹦了起來,他從櫃檯上抓過一把多餘的剃刀,塞進自己的口袋,然後又坐回到椅子裡。與此同時,理髮師剛好從門外走進來,嘴裡兀自在埋怨,說不知是哪個笨蛋鬧的誤會,浪費了他這麼長時間。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伯爵先把那隻黑色的小瓶子藏到抽屜最裡面,然後拿出《巴黎旅行指南》在辦公桌前坐了下來。他查了查內容表,翻到第五頁,從這一頁起是對巴黎第八區的介紹。果不其然,在介紹凱旋門和巴黎大皇宮之前,在介紹馬德蓮蛋糕和馬克西姆餐廳的那一頁中間,夾著一張摺疊起來的該地區的詳細地圖。伯爵從口袋裡把鮑里斯的那把剃刀掏出來,然後用刀把地圖整整齊齊地裁了下來;接著,他又用紅色的筆在地圖上標出了從喬治五世大街經皮埃爾·夏朗大街再到香榭麗舍大道的鋸齒狀路線。
標完地圖,伯爵來到書房,從書架上把父親那本《米歇爾·德·蒙田隨筆集》取了下來。自從索菲亞把它從寫字檯底下解放出來,這本書就一直舒舒服服地躺在這裡。伯爵把書拿到大公的辦公桌上,開始翻動書頁,他在這兒停停,在那兒停停,為的是把父親畫了線的段落再讀上一遍。當他讀到《論兒童的教育》那一部分時,雙響座鐘響了起來:到中午了。
再響一百七十三次她就要走了,伯爵心想。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又在胸前畫了兩個十字,然後開始用鮑里斯的剃刀把書中的段落從那本兩百頁厚的名著裡裁了下來。
再見
五月初的一個晚上,伯爵正坐在盆栽棕櫚樹中間的一把高背椅裡。他把目光從手中的報紙上抬起來,偷偷朝剛從電梯裡出來的一對年輕的義大利夫婦望去。她是位身材高挑、膚色黝黑的美人,穿著一條深色的長裙,而他個頭矮小,穿著寬鬆的長褲和夾克。伯爵不知道這對夫婦為何來到了莫斯科,但他們每天晚上七點都會準時從酒店離開,想必是外出體驗莫斯科的夜生活。比方說,他們於六點五十五分走出電梯之後,會徑直走到禮賓服務檯,瓦西里已為他們準備好了兩張《鮑里斯·戈東諾夫》的門票,還為他們訂好了夜宵。然後,這對夫婦會來到前臺寄存他們的鑰匙,而阿爾卡季會把他們的鑰匙收在第四排的第二十八個插孔裡。
伯爵把報紙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他佯裝打了個哈欠,伸了伸腿腳,便朝旋轉門走過去,裝作出去看看天氣的樣子。在門外的臺階上,羅季翁正同那對年輕夫婦互致問候,他為他們叫來了一輛計程車,並替他們把車的後門拉開。見他們的車開走了,伯爵馬上轉過身來,穿過大堂,直接上了樓梯。他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穩步朝樓上走去(自從一九五二年以來,他一直都是這個習慣),不一會兒便到了四樓。他穿過走廊,在428號房門前停了下來。他鬆開兩隻手指,把它們插入他西裝背心的內口袋,從裡頭掏出尼娜給他的那把鑰匙。然後,他往左右看了看,便開門進了屋。
從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也就是安娜打算重新開始她的電影演藝生涯的時候)開始,伯爵就再沒來過428號房間。此刻他可沒閒心來檢查這間小客廳裡的裝潢變化。相反,他直奔臥室而去。他把左邊的衣櫃門開啟,看到裝滿了一櫃子的衣裙都是那位膚色黝黑的美人今晚穿的那種樣式:齊膝、短袖、單色。這種樣式畢竟非常適合她。把她這邊的櫃門關上,伯爵又開啟了她男伴的衣櫃門。衣架上掛的全是寬鬆的褲子和夾克,鉤子上還掛著一頂報童帽似的無簷軟帽。他挑了一條棕褐色的褲子,便把櫃門關上了。在帶穿衣鏡的衣櫃的第二個抽屜裡,他發現了一件白色牛津襯衣。他從口袋裡掏出事先準備好的摺疊起來的枕頭套,把挑出來的衣物全都塞了進去。他回到客廳,先把門稍稍開啟一條縫,確定走廊裡沒人後,才從門裡溜了出去。
直到聽見門鎖吧嗒一聲合上,伯爵才猛地想起,他應該把那頂帽子一併拿上。正當他準備伸手到馬甲口袋裡去掏鑰匙時,他非常清楚地聽見了輪子滾動的嘎吱聲。伯爵猛地往前跨了三大步,往塔樓裡一躲。與此同時,酒店的客房服務生奧列格正推著一輛小推車拐進了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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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十一點,伯爵在夏里亞賓酒吧一邊喝著白蘭地,一邊審閱他的備物清單。金幣,旅遊指南,「長生不老泉」,休閒長褲和襯衫,從瑪麗娜那兒弄來的耐用針線,這些全有了。雖然還有幾樣尚未到手,但他最沒把握的只有一件:在走之前跟其他人打聲招呼。從一開始伯爵就知道,在整個計劃中,這會是最難辦的部分。他畢竟不能隨便發一份電報了事。可它又不是非做不可的。如果實在沒別的辦法,伯爵也做好了不打招呼的準備。
伯爵把杯中的酒一仰而盡,正準備上樓,可還沒等他從凳子上站起身,奧德留斯已經捧著一個瓶子來到他跟前。
「再來一杯?算店裡的。」
自打過了六十歲,晚上十一點以後伯爵便不再喝酒了。因為他知道,深夜喝下去的酒,會像個消停不下來的孩子一樣,凌晨三四點就把你弄醒。但拒絕調酒師的一番好意又未免有些失禮,尤其在他已經把酒瓶都開好了時。所以,伯爵面帶感激地接過那杯混合酒,坦然地坐了下來。他把注意力轉移到吧檯另一頭高聲談笑著的一夥美國人身上。
和上次一樣,今天把大夥兒逗得大笑不已的還是那位來自新澤西州蒙特克萊市的倒霉推銷員。初來乍到的他恨不得和這裡每一個有身份的人通上電話,但到了四月,美國人開始轉而尋求同政府高階官員面談的機會。迄今為止,他已親自分別與主管食品、金融、勞動、教育甚至外交事務的人民委員會的官員會晤過。他原以為,向克里姆林宮賣出一臺自動售貨機應該與賣出一張喬治·華盛頓畫像的機率差不多,可接下來出現的一系列轉機令他大為吃驚。具體點說吧,韋伯斯特原本吃足了官員們的閉門羹,直到後來才開竅。他為了更好地展示那些機器的效能,讓父親給他寄來了五十箱美國香菸和巧克力。這樣一來,此前無緣與任何高階官員會晤的推銷員突然受到了一百多家政府辦事部門的熱烈歡迎,然後這些機構把他的產品搶購一空了。
「今天這家我還以為是真的上鉤了呢。」他說。
美國人講起了他今天功虧一簣的經歷。看著他,伯爵不禁想起了理查德:他和韋伯斯特一樣充滿好奇,一樣愛交際,一樣愛拿自己尋開心把大家逗樂。
伯爵把酒杯放在了吧檯上。
這麼幹能行嗎?他心想。
伯爵還沒來得及回答自己的問題,矮胖的美國人正在衝大堂裡的什麼人揮手。而朝他揮手回應的居然是一位知名的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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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過後不久,美國人到吧檯前結完賬,然後在那幫朋友的肩膀上拍了拍,便沿著樓梯上樓,邊走還邊用口哨吹著《國際歌》。來到四樓走廊,他拿出鑰匙在門上摸索著。直到房門在他身後完全關上,他的身體才稍稍直起來,他的神情也才稍稍清醒了一些。
就在這時,伯爵把燈擰亮了。
看到自己屋裡的椅子上坐著個陌生人,美國人大吃一驚,然而他並沒有被嚇得往後退,也沒有立刻大喊大叫。
「不好意思,」他笑著說,「我一定是走錯房間了。」
「不,」伯爵說,「這就是你的房間。」
「嗯,如果這個房間是我的,那就是你進錯房間了。」
「也許吧,」伯爵說,「可我不這麼認為。」
美國人往前走近了一小步,仔細打量著面前的這位不速之客。
「你不是博亞爾斯基餐廳的那位侍者嗎?」
「是的,」伯爵說,「我就是那個侍者。」
美國人慢慢地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您貴姓?」
「羅斯托夫。亞歷山大·羅斯托夫。」
「哦,羅斯托夫先生,我本該請你喝一杯的,但時間很晚了,而且明天一早我還約了人見面。還有別的什麼事我能幫您的嗎?」
「是的,韋伯斯特先生,我想是有一件。你看,我這兒有封信要送給我在巴黎的一位朋友。而這位朋友我猜您也許認識。」
儘管時間已經很晚,伯爵的猜想也頗為唐突,但矮胖子韋伯斯特還是給伯爵倒了一杯威士忌。
如果說,十一點以後的伯爵只會儘量避免飲酒,那過了午夜的他則是堅決不喝的。事實上,在這件事上他甚至經常援引他父親的話來告誡索菲亞:「那麼做的結果不外有三:魯莽愚蠢的舉動,極不慎重的私通和一屁股賭債。」
偷偷溜進美國人的房間併成功託他幫自己遞信之後,伯爵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換作亨弗萊·鮑嘉,別人請他喝酒,他是一定不會拒絕的。所有的證據都表明,鮑嘉其實更喜歡在午夜,樂隊已經停止演奏,酒吧裡空無一人,嗜飲之徒都已在夜色中蹣跚離去的時候喝酒。因為這時候,酒吧的門已經關上,燈光被調得很暗,桌上擺著一瓶威士忌;這種時候,那些意志堅定的人才能不受笑聲和兒女私情的干擾,真正談些事情。
「好的,謝謝你,」伯爵對韋伯斯特先生說,「來杯威士忌正好提提神。」
事實證明,伯爵的直覺完全正確,因為那杯威士忌的確提神。第二杯同樣。
那天晚上,當他終於跟韋伯斯特先生道過晚安往家走去的時候(他的口袋裡一邊塞了一包給安娜的美國香菸,另一邊是給索菲亞的巧克力),伯爵的精神已經非常亢奮了。
四樓的走廊空無一人,安靜極了。在緊閉著的屋門裡面,那些務實且老套,謹小慎微且貪圖安逸的人早已入睡。他們身上裹著被子,在酣睡中夢見自己在享用豐盛的早餐,從而把深夜的走廊留了出來,供薩姆·史培特、菲力普·馬洛和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這種人任意出沒。
「是的,」伯爵一邊往走廊那頭走一邊說,「我就是那名侍者。」
這時,憑著他那份老練與機警,他的注意力忽然被眼角看到的某樣東西吸引了過去。原來是428號套間的房門。
歌劇《鮑里斯·戈東諾夫》有三個半小時。看完演出後如果去吃夜宵的話還得花上一個半小時。所以無論如何,那對義大利夫婦半小時之內是回不了酒店的。伯爵上前敲了敲門,又等了片刻。然後又敲了幾下,確定屋裡沒人。他這才從馬甲內兜裡掏出鑰匙,開啟門鎖,然後意識清醒地迅速跨過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往屋裡瞥了一眼,他便知道酒店值夜班的服務員已經整理過房間了,因為所有物品都擺在了規定的位置上:椅子,雜誌,包括裝水的玻璃瓶和玻璃杯。來到臥室,他發現連床角處的床單也都按四十五度角的樣式疊好了。
他開啟右邊的衣櫃門,正準備把那頂無簷軟帽從鉤子上取下來,卻發現裡面還有一樣他先前沒注意到的東西。在衣服上方的架子上,擱著一個用紙裹著的小包,包外面還用麻繩捆著,整個包的大小與小號的塑像差不多。
伯爵將帽子往頭上一戴,伸手把包裹從架子上取下來放在床上。他解開繩子,小心翼翼地把紙剝開,發現裡面包著一套俄羅斯套娃。套娃上的繪畫簡潔而傳統。在莫斯科,有上百家店鋪在賣這個。俄羅斯套娃是來俄旅行的父母能給留在家裡的孩子帶回去的最新奇、最古怪的玩具。
而且,這玩具裡面還很能藏東西……
伯爵坐在床上,他把最大的那隻套娃開啟。然後,又把第二大的套娃開啟。接著,又開啟了第三大的。正準備開啟第四隻時,他忽然聽到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這一下,意志堅定之人頓時成了不知所措之人。當屋門一開,兩位義大利人邁步進屋的聲音傳來時,伯爵已經反應了過來。他把開啟了一半的套娃用紙一把卷起來,然後鑽進衣櫃,並輕輕關上了櫃門。
櫃子裡掛衣服的橫槓上方的架子一定還不足六英尺高。畢竟,為了把整個身體都縮排衣櫃裡,伯爵不得不像做懺悔的人一樣把頭向下彎著。(明白什麼意思嗎?)
沒過一會兒,那對夫婦便脫了大衣,進了臥室。伯爵暗想,如果他們倆同時到衛生間去洗漱,他就應該有機會逃出去。可428號套房裡只有一個很小的衛生間,因此,這對夫婦沒法同時擠在裡面,而是得一個一個來。
伯爵仔細地聽著。他能聽見兩個人各自刷牙的聲音,以及開抽屜和穿睡衣的聲音。接著聽見的是床單被掀開的聲音。再然後是安靜的對話,以及拿過書然後翻動書頁的聲音。過了約十五分鐘,也可以說是過了一萬年之久,床上的兩個人親暱地說了幾句,接著是溫柔的親吻聲,燈隨即滅了。感謝上帝,這對美貌英俊的年輕夫婦選擇了馬上安歇,而不是先親熱一番。
伯爵心想,他們得要多久才能睡著呢?他一邊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身體保持不動,一邊聽著他們的呼吸聲。他聽到了咳嗽,吸氣,還有嘆息的聲音。接著,像是有人翻了個身。痠痛欲裂的感覺開始襲上他的脖頸,而且,他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很快也得上衛生間了。要不是有這兩個痛苦的感覺,他真擔心自己會不知不覺地睡過去。
這不,現在你知道了,伯爵想道,午夜以後不能再喝酒,原因嘛,今天又多出來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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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聲音?親愛的,醒醒!」
「怎麼啦?」
「屋裡有人!」
[撲通一聲響]
「誰?」
「對不起。」
「克勞迪奧!把燈開啟!」
[咣的一聲]
「對不起!」
[嘩啦一聲]
「再見!」
成年
「你們準備好了嗎?」瑪麗娜問道。
並肩坐在女演員套間的沙發上的伯爵和安娜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瑪麗娜像舉行典禮一般隆重地開啟了臥室門。索菲亞從裡面走了出來。
女裁縫為音樂會製作的是一身長袖晚禮裙,帶點喇叭裙的款式:腰部上方稍稍收緊,膝蓋以下再敞開。料子是藍色的,它一方面令人聯想到大海的深邃,另一方面很好地襯托出了索菲亞潔白如玉的皮膚和烏黑的頭髮。
安娜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
瑪麗娜則樂得眉開眼笑。
伯爵呢?
雖然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並不是科學家,也不是什麼聖人,但年已六十四歲的他清楚地知道,生活從來都不是跳躍著向前推進,而是逐漸展現的。在某個特殊的時刻,這些成千上萬的細微變化才開始顯露山水。我們的能力會此消彼長,我們的經驗會越攢越多,我們的觀點和認識也會不斷改變(即使不是極其緩慢地,至少也是逐漸改變的)。這樣的話,日常生活中的瑣碎小事很可能會潛移默化地改變我們的本性,就像一小撮胡椒粉就能讓一整鍋菜完全變味。可是,當安娜的臥室門一開,索菲亞穿著她那身晚禮服走出來時,伯爵覺得,她在跨出那一步的瞬間,同時跨越了進入成年的界線。線的這邊是一個五歲、十歲或者二十歲的女孩,她文靜羞赧,她有驚人的想象力,她依賴他,並從他這裡尋求友誼和忠告;而線的另外一邊卻是一位年輕的女人,她有自己的判斷和見識,美麗而且有風度,她無須依賴任何人,她只依靠她自己。
「好啦,你覺得怎麼樣?」索菲亞害羞地問道。
「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伯爵說。
「你看上去太美了。」安娜說。
「可不就是嗎?」瑪麗娜說。
在幾個人的讚歎聲和安娜的掌聲中,索菲亞歡快地踮起腳,不由自主地轉了一圈。
也正是這個時候,伯爵才發現,這件晚禮裙是露背的。他簡直不敢相信。塔夫綢(他們不是買了整整一匹嗎?)從她的肩膀開始以拋物線的形狀下垂,一直垂至索菲亞脊椎底部。
伯爵把身體向安娜轉了過來。
「我想這是你出的主意吧!」
正在鼓掌的女演員停下了雙手。
「什麼是我的主意?」
他把手朝索菲亞的方向一揮。
「這件根本不是衣服的裙子。不用問,這主意一定是你從那些所謂‘舒適’的雜誌裡學來的吧。」
沒等安娜回答,瑪麗娜已經重重地跺了跺腳。
「這主意是我的!」
女裁縫說話的口吻讓伯爵非常吃驚。他有些惶恐地看著她,而她則一隻眼睛憤怒地向上翻著白眼,另一隻則像炮彈一樣向他射了過來。
「這裙子是我自己設計的,」她說,「也是我親手製作送給我的索菲亞的。」
伯爵這才意識到,他剛才可能無意中冒犯了一位藝術家。於是,他換上了一副溫和一些的口吻。
「這絕對是一件漂亮的晚禮裙。這毫無疑問。瑪麗娜。漂亮的晚禮服。我以前也見過不少,可這是我見過的裡面最漂亮的一件。」說到這兒,伯爵尷尬地笑了笑,他想先借此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然後才用一種老朋友聊家常的口吻繼續說道,「經過這幾個月的精心準備,索菲亞就要去巴黎歌劇院演奏拉赫曼尼諾夫的作品了。可倘若到時候觀眾不專心聽她演奏,而是一個個緊盯著她的後背看,那不是太可惜了嗎?」
「也許我們該拿塊麻袋布給她披上,」女裁縫說,「這樣觀眾們保準不會分心。」
「我怎麼可能讓她披麻袋布呢?」伯爵抗議道,「在保證漂亮的前提下,可以適當中庸一點嘛。」
瑪麗娜又跺了跺腳。
「夠了!我們對你的這種擔心一點都不感興趣。亞歷山大·伊里奇,總不能因為你親眼看見過一八一二年的彗星,就非得讓索菲亞穿著那個年代的襯裙和腰墊去演出吧。」
伯爵正想開口反駁,安娜過來調停了。
「也許我們該聽聽索菲亞自己是怎麼想的。」
他們都朝索菲亞看了過去。而她根本沒在留心他們的辯論,而是在欣賞鏡子中的自己。她轉過身來,捉住了瑪麗娜的雙手。
「我覺得它漂亮極了。」
瑪麗娜得意地朝伯爵看了看。然後,她又轉過身去對著索菲亞,歪著頭把自己創作的這份藝術品又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怎麼啦?」安娜一邊坐到女裁縫身邊一邊問道。
「好像還缺點什麼……」
「是披肩嗎?」伯爵問。
三個女人都沒搭理他。
「我知道了。」過了片刻,安娜終於說道。她走進自己的臥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條項鍊,項鍊上掛著一顆藍寶石的飾墜。她把它遞給瑪麗娜,後者接過去,幫索菲亞戴在了脖子上。然後,兩位上了年紀的婦人都後退了一步。
「這下妥了。」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道。
「真的嗎?」試完衣服,安娜和伯爵一起走在走廊上,她問他。
「什麼是不是真的?」
「你真的親眼見過一八一二年的彗星?」
伯爵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我是很講禮貌,可那並不意味著我笨。」
安娜笑了。
「你有沒有意識到你剛才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也許吧。可我畢竟還是她父親。你想讓我怎麼做?拋棄我當父親的責任?」
「拋棄!」安娜笑著答道,「當然不是,我的閣下。」
這時,兩人已走到走廊的某個位置,從這裡已經看不見通往員工樓梯的門了。伯爵轉過身來對著安娜,裝出一副很有禮貌的樣子。
「博亞爾斯基餐廳的每日例會要開始了。所以,恐怕我得跟您說‘再會’了。」說完,伯爵微微一頷首,消失在門後面。
他沿著樓梯往下走,感覺渾身輕鬆了許多。塔樓裡精確的幾何結構和無處不在的寂靜讓這裡像極了教堂或者閱覽室——那些讓人得以獨處和休憩的地方。只不過,門突然又被人推開了,有人走到了樓梯口。是安娜。
眼前的這一幕讓伯爵難以置信。他只好沿著樓梯又走了上去。
「你這是在幹嗎?」他低聲問道。
「我也要去大堂,」她答道,「我想我正好可以陪你一起下去。」
「你不能和我一起去。這是酒店員工專用的樓梯!」
「可我是酒店的顧客。」
「我就是這個意思啊。員工樓梯是給員工用的。走廊正中間那個漂亮的樓梯才是為你這樣漂亮的顧客準備的。」
安娜微笑著朝伯爵走近了一步。
「什麼事讓你這麼不高興了?」
「沒什麼事。我沒有不高興。」
「我覺得這也可以理解,」她繼續帶著些哲思說道,「當一位做父親的突然發現,自己的女兒已經出落成一位年輕漂亮的女人,他心裡肯定會有些發慌,會有些手足無措的。」
「我心裡沒發慌呀,」伯爵往後退了一步,說道,「我只有一個意思,就是禮服的後背沒必要裁得那麼低。」
「可你不得不承認,她的後背很可愛啊。」
「那也許沒錯。可也沒必要把她身上的每一根椎骨都亮給全世界的人看吧。」
安娜又向前走近了一步。
「你不就很喜歡我的椎骨嗎……」
「那完全是兩碼事。」伯爵試圖再往後退,可他的背已經抵到牆了。
「我讓你見識見識一八一二年的彗星。」安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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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開始吧?」
如此開門見山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一天到晚,無論是在吃、喝還是在睡上,都帶著「偏見」的人。
埃米爾在嗓子裡嘀咕了一聲,把選單順著桌面推了過去。
伯爵和安德烈也都把椅子挪了一挪。
「主教」參加博亞爾斯基的每日例會是從一九五三年夏天開始的。而到了一九五四年四月,他已成功地將開會地點從埃米爾的辦公室改到了他自己的辦公室,理由是廚房裡活動太多,容易讓人分心。為了接待「三巨頭」的全部成員,酒店經理在他的辦公桌前面並排擺下了三張法式座椅。這些椅子如此嬌小勻稱,你不得不猜想它們是不是為路易十四宮裡的侍女設計的。也就是說,一個成年男人幾乎不可能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尤其是當三把椅子被擺成了一排,隔得非常近時。這樣一來形成的場面變成了博亞爾斯基餐廳的主廚、主管和領班像三個小學生一樣,被校長叫到跟前挨訓。
「主教」把選單接過來,放在桌子邊上展開,然後一邊用他的鉛筆尖逐行指過去,一邊像銀行家核對學徒做的賬目一樣,將選單上的菜從頭至尾檢查了一遍。
而在此期間,三位小學生自然就有工夫往左右打量一番。如果辦公室牆上裝飾的是世界地圖或者元素週期表,那他們就能充分地利用這段時間了。他們可以把自己想象成橫渡大西洋的哥倫布,或者古埃及亞歷山大城裡的鍊金術士。然而眼前的牆上只掛著斯大林、列寧和馬克思的畫像,三個人別無良策,只好心不在焉地在那兒乾坐著。
「主教」在埃米爾的選單上修改完畢,把它遞還給埃米爾,然後,他吸了吸鼻子,轉過身來對著安德烈。後者鄭重其事地將記錄餐廳訂位的簿子遞了過去。和往常一樣,主教把簿子翻到最前面,然後從頭開始一頁一頁地看,一直看到五月的最後一個晚上。而「三巨頭」則在一旁沉默而憤怒地看著他。
「讓我們來看看。」他說。
「銀行家」的鉛筆尖又開始逐條、逐行、逐列地移動起來。最後,「主教」把今晚的座次安排遞給了安德烈,才放下鉛筆。
「三巨頭」感覺會議快結束了,便都把身體移到了椅子邊上。可沒想到「主教」並沒有把簿子合上,而是接著往後翻,開始查閱起接下來數週的預訂情況來。翻了沒幾頁,他又停了下來。
「主席團和部長會議的聯席晚宴準備得怎麼樣啦?」
安德烈清了清嗓子。
「一切順利。根據政府方面的要求,晚宴將不在紅廳,而是在417號套房舉行。阿爾卡季已經把房間留出來了;埃米爾剛剛也最後敲定了當晚的選單;亞歷山大將負責當晚的餐飲服務,他一直在與克里姆林宮的聯絡人普羅普同志密切配合,以確保晚宴順利進行。」
「主教」把目光從簿子上抬了起來。
「鑑於該活動的重要性,難道你不應該親自負責嗎,杜拉斯主管?」
「那天晚上,我原本打算像往常一樣負責整個餐廳的工作。但如果您更希望我親自到場負責這場晚宴,我當然可以照辦。」
「很好,」「主教」說,「那就讓羅斯托夫領班留在餐廳,確保那裡一切順利。」
說完,「主教」把簿子合上了。而此刻伯爵渾身都已經變得冰涼。
主席團和部長會議的這場聯席晚宴對他的秘密計劃而言,絕對是個天賜良機。他簡直無法想象還會有比這更好的機會。即使有,現在離音樂學院樂團的訪問演出也只剩下十六天了,伯爵已經沒時間另做安排了。
「主教」把本子沿著桌面推了過來。例會結束了。
和往常一樣,「三巨頭」從經理辦公室出來往樓梯走的時候都悶著頭不說話。到了樓梯口,埃米爾沿著臺階往二樓走去。這時,伯爵一把抓住了安德烈的袖子。
「安德烈,我的朋友,」他低聲說道,「能不能耽擱你幾分鐘?」
公告
六月十一日六點四十五分,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伯爵身著博亞爾斯基餐廳的白色西裝,站在417號套房裡。他要在一九五四年的主席團和部長會議聯席晚宴開始之前,確保會場已經佈置妥當,所有的員工也都穿上了統一而得體的制服。
我們已經知道,十一天前,「主教」信手解除了伯爵負責今晚這場宴會的權力。可在六月十日下午,杜拉斯主管參加每日例會的時候帶來了一個令人沮喪的訊息。他說,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都感覺自己的手抖得厲害,那症狀和中風發作非常相似。今天早上醒來時,他發現情況變得越發嚴重了。為了說得更明白些,他還把右手伸出來,攤在桌子上。那隻手的確像樹葉一樣在不住地顫抖。
一旁看著的埃米爾臉上是一副驚呆了的表情。什麼樣的上帝——他似乎在想——能設計出這樣一個世界來呢?怎麼能讓這位行將老去的人害上這種疾病呢?你可知道這種疾病會把他賴以成名,使他在人群中閃閃發光的那門本領剝奪殆盡嗎?
什麼樣的上帝,埃米爾?讓貝多芬成為聾人,和讓莫奈成為盲人的是同樣的上帝。因為上帝賜給你的東西,他總是會回來把它拿走的。
埃米爾的臉上幾乎是對神大不敬的憤慨,而「主教」則是一副嫌別人給他添麻煩的苦相。
安德烈注意到了經理惱火的表情,他勸他不用緊張。
「您不必擔心,列普列夫斯基經理。我已經和克里姆林宮的普羅普同志聯絡過了,我向他做了保證,儘管明晚的活動我不能親自到場負責,但羅斯托夫領班將擔起我的責任。聽到這句話,」主管補充道,「普羅普同志才放心。」
「很好。」「主教」說。
安德烈剛才在彙報中提到,得知這場國宴的服務將由羅斯托夫領班負責的時候,普羅普同志才放心。在這件事上安德烈並未誇大其詞。普羅普同志是在十月革命爆發之後十年出生的,他並不清楚羅斯托夫領班是因為何故被軟禁在大都會酒店。他甚至不知道羅斯托夫領班是一名「前人民」。他只知道(從他自己的親身經歷判斷)羅斯托夫領班能把餐桌上的每個細節都照料得滴水不漏;只要顧客露出哪怕一丁點的不滿,他都會立刻上前一絲不苟地予以解決。儘管普羅普同志對克里姆林宮的辦事風格尚不熟悉,但根據經驗他也明白,假如這場晚宴出了任何差池,不用問也知道他們會把賬一股腦地算在他的頭上,就好像桌子是他親手擺的,菜是他自己做的,酒也是他親手倒的一樣。
在今天早上為這場活動舉行的「吹風會」上,普羅普同志親自向伯爵表達了對他的放心和信任。當時,他們倆坐在博亞爾斯基餐廳裡的一張雙人桌旁,這位年輕的聯絡官和伯爵一起(其實完全沒有必要)稽核了一遍當天晚宴的全部細節:時間安排(晚上九點整餐廳門準時開啟);餐桌的擺放(所有的桌子拼成一個長u形,桌子兩側共放有二十個座椅,最前頭的主賓席上只擺六個);選單(由主廚茹科夫斯基詮釋的傳統俄羅斯筵席);酒(烏克蘭白酒);還有,十點五十九分必須準時將餐廳裡的蠟燭全部熄滅。接著,也許是為了再次強調今晚這場活動的重要性,普羅普同志將今晚赴宴的賓客名單拿出來讓伯爵過目。
儘管通常來說,伯爵對克里姆林宮的內部運作並不關心,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對那張紙上的名字毫不熟悉,因為他親自為那張名單上所有的人提供過服務。他在紅廳和黃廳舉行的正式宴會上為他們服務過,而且,當他們在博亞爾斯基餐廳更私密、更隨意的普通就餐區和他們的妻子或情人,朋友或政敵,保護人或受保護的人一起用餐的時候,他也為他們添過酒,布過菜。他們酒後的粗魯和無禮,他們滿帶苦澀的自吹,伯爵全都見識過。他見過他們所有人清醒時的樣子,也領教過絕大部分人喝醉後的德行。
「都安排好了。」見年輕的政工人員要起身了,伯爵對他說,「不過,普羅普同志……」
普羅普同志停了下來。
「怎麼啦,羅斯托夫領班?有什麼我忘了講的嗎?」
「你還沒把座次安排給我。」
「啊,這個不用擔心。今晚沒有座次。」
「哦,那我就放心了,」伯爵笑著答道,「今晚保準成功。」
當伯爵得知今晚的國宴沒有座次安排的時候,他為什麼會那麼高興呢?
千百年來,全世界的文明社會都知道,宴會上的主賓席是個享有殊榮的位子。只要向佈置完畢的宴會會場看上一眼,你就會本能地感覺到,主賓席絕對比兩側的座位更有吸引力。因為它不可避免地賦予了那個座位上的人權力、地位和合法性。由此引申,你也就知道,離主賓席越遠,就越沒有權力、地位和合法性。所以,當你將四十六位黨政要員請來出席晚宴,讓他們圍坐在一個u字形長桌旁用餐,卻又未事先安排好座次,那場面免不了會相當混亂。
毫無疑問,托馬斯·霍布斯一定會把這種情況與他的「自然狀態下的人」的理論聯絡起來,而且,他還會斷言,今晚一定會發生一場混戰。因為前來赴宴的這四十六個人有著相同的秉性,而且,都受到相同慾望的驅使。他們有同等的權力坐到宴會桌旁的任何一張椅子上。正因為如此,今晚最可能發生的情況就是,為了能坐到主賓席上,這幫人會一鬨而起,相互指責,揭短,鬥毆,甚至舞刀弄槍。
而另一方面,約翰·洛克則會爭辯說,餐廳門一開啟,剛開始也許會出現短時間的混亂,但很快就會過去。這四十六位人士中天性善良的一方會逐漸佔據上風。他們的通情達理會讓挑選座次的過程變得公平而有序。所以,十有八九他們會用抽籤的方式來決定每個人的座位,或者乾脆把桌子重新擺過,排成一個圓圈,就像亞瑟王那樣,以確保他手下的騎士享有平等的地位。
讓-雅克·盧梭也會從十八世紀中葉跑過來參加這場討論。他會告訴洛克和霍布斯,終於從社會契約的暴政之下解脫出來的這四十六位來賓,會把桌子推到一邊,手捧著大地結出的果實,在一種幸福的自然狀態下共同分享。
當賓客抵達之時,伯爵內心已經相當肯定。他覺得,赤裸裸地揮拳相向,抽籤,或者大家無拘無束地共同分享果實,這些場面都不會出現。相反,在輕微的推擠和爭搶過後,這四十六位赴宴者中的每一位都會很快在宴會桌旁找到最適合自己的位置;觀察家們如果能仔細分析這一「自發的」的座次安排,他們便能完全知曉接下來二十年俄羅斯的執政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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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剛發出訊號,通向417號套房的門便於晚上九點準時開啟了。到了九點十五分,四十六位級別和資歷各異的官員都找到了與自己的身份及地位相符的座位並坐了下來。儘管沒有人出面提醒,但大家自動地將主賓席的座位留給了布林加寧、赫魯曉夫、馬林科夫、米高揚、莫洛托夫和伏羅希洛夫這六位黨內最負名望的成員。而主賓席正中的兩個座位則留給了身為總理的馬林科夫和總書記赫魯曉夫。
事實上,赫魯曉夫剛進房間的時候,彷彿為了特意表明一種姿態,他根本沒往主賓席的方向走;相反,他同地位略低一級的維亞切斯拉夫·馬雷舍夫聊了幾句。後者是中型機械製造部的部長,此刻他正坐在宴會桌的最邊上。直到所有人都落了座,這位前莫斯科市的市長才輕輕拍了拍馬雷舍夫的肩膀,然後滿不在乎地走到馬林科夫身邊的那個座位前坐了下來,這也是房間裡的最後一個空位子。
在接下來的兩小時裡,所有的來賓都在豪吃海喝,連連舉杯。儘管祝酒詞的內容五花八門,格調高尚之詞和風趣幽默之語兼而有之,但它們全都洋溢著愛國主義情調。在一輪又一輪祝酒的間隙,伯爵往桌上上菜,替客人滿酒,更換餐具,撤下空盤,並且清除桌布上的殘渣;與此同時,賓客們不是在同左邊的人交談,就是在和右邊的那位商量著什麼事,要不就是一個人在四周的說話聲中自言自語。
讀到這裡,你也許忍不住要譏諷地問一句:羅斯托夫伯爵,這個從來都以光明磊落自居的人,有沒有趁機偷聽宴會桌上賓客們的私談呢?可以說,你這個問題和你的譏諷完全用錯了地方。因為,和最優秀的僕人一樣,最優秀的侍者也會把偷聽賓客談話視為他們工作的一部分。
就拿傑米多夫大公的管家來說吧。那時候,肯普常常會像雕像一樣筆挺地站在書房邊上,一句話不說,一站就好幾小時。可當大公的哪位客人剛說了一句口渴,肯普便會立刻把飲料端到客人的面前。而如果有誰輕輕地抱怨了一句天氣冷,肯普便會趕緊去爐邊把煤火撥旺。如果大公向他的哪位朋友表示,舍爾馬託娃伯爵夫人是個「令人愉快的人」,而她兒子卻「不那麼靠譜」,那麼無須大公吩咐,肯普也知道,下一次若是舍爾馬託娃家的這兩位未經打招呼便上門求見的話,對其中的一位他應該說,大公正好在家,可以見她,但對另一位則應該說大公身體不適,不能見客。
那伯爵到底有沒有聽到賓客們的私下交談呢?他有沒有從他們那裡聽到什麼促狹的評論、暗地裡的獨白,或者壓低嗓門說出的批評呢?
他一字不漏地全聽到了。
在宴會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即使你沒有為共產黨的這些高官當過二十八年的侍者,你也能知道,提議大家乾杯這樣的事馬林科夫同志只會偶爾為之,而且每次用的都是白葡萄酒。而赫魯曉夫同志則很可能一晚上會祝四五次酒,而且每次都用伏特加。所以,當莫斯科前任市長在晚宴過程中一次酒都沒祝時,伯爵便將這也看在了眼裡。當時間到了十一點差十分,宴席也差不多快吃完了時,總書記這才伸出他的餐刀,用刀刃在面前的酒杯上敲了幾下。
「先生們,」他開始說道,「大都會酒店曾經見證過許多歷史性事件。事實上,在一九一八年,斯維爾德洛夫同志就曾把憲法起草委員會的成員們鎖在這幢大樓裡,就在我們樓下兩層的房間裡。他還警告他們,不完成任務,絕不放他們出來。」
屋裡響起一片笑聲和掌聲。
「為斯維爾德洛夫乾杯!」有人嚷著提議。赫魯曉夫把自己杯裡的酒一仰而盡,然後自信地笑了笑。四周的人也都跟著幹了一杯。
「而今晚,」赫魯曉夫繼續說,「我們將有幸在大都會酒店親眼看見另一件具有歷史意義的事件。請大家和我一起到窗戶邊來,同志們,我相信馬雷舍夫部長有事要向大家宣佈。」
在場的其他四十四位賓客聞言,臉上湧現出了各式各樣的表情,有的是好奇,有的是困惑。他們把椅子往後一推,全都來到那幾扇俯瞰著劇院廣場的大窗戶前。而馬雷舍夫部長早已站在了那裡。
「謝謝您,總書記,」馬雷舍夫部長邊說邊衝赫魯曉夫鞠了個躬,接著,他嚴肅而凝重地停頓了一下,「同志們,正如你們當中大多數人所知道的,三年半以前,我們在奧布寧斯克市開始修建新發電廠。現在,我十分自豪地宣佈,奧布寧斯克的這個電廠已於週一下午全面投入使用,比原計劃提早了六個月。」
屋裡的讚歎聲此起彼伏,人們紛紛點頭。
「另外,」馬雷舍夫接著說,「從今晚十一點開始,也就是說,再過兩分鐘,該工廠就將開始向莫斯科輸送其一半的電力。」
說完,馬雷舍夫轉過身去,面對著窗外。與此同時,伯爵和馬丁不動聲色地將餐桌上所有的蠟燭都滅掉了。窗外,莫斯科滿城的燈火依然在閃爍。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人們變得不耐煩起來,他們開始在屋裡挪來挪去,交頭接耳。突然,在城市的西北角,在一片十個街區大小的區域裡,所有的燈光同時熄滅了。片刻之後,與那片區域相鄰的城區也都黑了下來。然後,黑暗開始橫穿整座城市,彷彿在廣闊的平原上有一片黑影在向這邊移動,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大約到了十一點過兩分,就連永遠燈火通明的克里姆林宮也忽然黑了下去。又過了數秒,大都會酒店裡的燈也跟著熄滅了。
在黑暗中,剛才那片嗡嗡的交頭接耳聲變得響亮起來,人們的語氣也變成了驚訝,惶恐,不知所措,或三者兼而有之。可是,如果你仔細觀察站在窗戶旁的馬雷舍夫,就能看出,黑暗降臨之際,他既沒說話也沒動。他仍在朝著窗外看。忽然,在首都的西北角,在那片最早變黑的地方,燈光又重新閃爍了起來。此刻,橫穿整座城市的是一片亮光,它正向這個方向延伸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克里姆林宮的燈又重新閃耀起來。再接著,屋裡眾人頭頂上的枝形吊燈也亮了。主席團和部長會議聯席晚宴的會場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有了世界上第一座核電廠提供的電力,這座城市此刻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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