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道者與叛教者
「這簡直和星星的運轉一樣慢。」伯爵一邊來回踱步一邊嘀咕道。
當一個人無緣無故被人要求等待時,他就只能這麼捱時間。每一小時都會變得無窮無盡。每一分鐘都會無休無止。哎呀,那每一分,每一秒,都要跑到時間舞臺上隆重地亮相,而且還要抑揚頓挫地念上一段獨白,只要臺下稍微有點掌聲,哪怕是稀稀落落的掌聲,它們也要立刻返場,再來一次。
可伯爵不是曾經滿懷詩意地抨擊過星星緩慢的運轉速度嗎?難道他不知道,在這樣溫暖的夏夜裡,當你仰臥著聆聽草地上的腳步聲時,星辰也似乎都停止了轉動,彷彿大自然本身也正想方設法地拉長黎明前的最後時刻,以便人們能充分享受這一美景?
沒錯。一位二十二歲的小夥子攀過常春藤,踏在青草地上等候他心愛的姑娘時,無疑會有這種感覺。可怎麼能讓一位已經六十多歲的老人也如此等待?他的頭髮已經稀疏,關節也僵硬了,每一次呼吸都有可能是他的最後一次。至少,禮貌還是要有吧。
應該快到凌晨一點了,伯爵默算著。演出十一點結束。之後,招待會十二點結束。按理說,她們半小時前就該到了。
「難道莫斯科連計程車都沒了嗎?電車也沒有?」他自言自語道。
「還是說,她們在回來的途中被什麼事絆住了?是不是路過咖啡館的時候,她們忽然興起,一心想著進去品嚐糕點,卻忘了他還在這兒苦苦地等啊,等啊,等啊。她們難道真的會如此殘忍?如果真是這樣,她們也別指望瞞得過他,因為眼下的他隔著十五米都能聞出她們剛才吃了什麼好吃的。」
伯爵停下來回踱著的步子。他朝「大使」後頭看了一眼。那兒藏著他的一瓶唐·佩裡儂。
為一件暫不確定的事準備慶祝活動是件頗為棘手的事。倘若命運女神眷顧,你得時刻準備瓶塞衝向天花板的瞬間;但如果得不到命運女神垂青,你就得表現得若無其事,彷彿今晚與平時並沒有什麼不同,事後,再讓那瓶未開啟的酒沉入海底。
伯爵把手伸進冰桶。裡頭的冰已經融了一半,水溫剛好是10c。如果她們還不回來,溫度會越來越高,再這麼下去,這瓶酒就沒什麼喝頭了,也許就真得扔到海底去了。
好吧,那也是她們應得的。
伯爵把手抽回來,剛把身體站直,便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一串美妙的聲音。那是雙響時鐘發出的鐘聲。準時可靠的寶璣古鐘正在宣告午夜的到來。
這不可能!伯爵至少等了兩小時了。他在這兒已經來回踱了二十多英里。此時應該是凌晨一點半。不可能還這麼早。
「也許準時可靠的寶璣古鐘已經不再可靠了。」伯爵又嘀咕了一句。那架鐘畢竟也有五十個年頭了,即使是世界上最好的鐘也抵擋不住歲月的摧殘。慢慢地,輪齒會被磨平,彈簧也會失去彈性。伯爵正這麼想著,忽然,透過屋簷上的小天窗,他聽見遠處鐘塔上傳來的鐘聲:一下,兩下,然後三下……
「是,是,」他往後一仰,倒在椅子上說道,「我懂你的意思。」
很顯然,這注定會是令人懊惱的一天。
那天下午早些時候,博亞爾斯基餐廳的助理經理把所有工作人員召集了起來,並當眾宣佈了點菜、下單和結賬的新規定。
從今以後,他解釋說,顧客點完菜之後,侍者需把點的菜名寫在專門的簿子上。從客人的餐桌離開後,侍者須立刻將點選單交給記賬員,後者在分類賬目上登記之後,再向廚房發出訂選單。而廚房則要在訂菜日誌裡做相應的記錄。一切就緒後,才可以開始做菜。待食物已經做好並可以端上桌時,廚房會再向記賬員發出一張確認單,記賬員收到之後,會向侍者提供一份蓋了章的收據,侍者再憑這份收據去領做好的食物。這樣,只需幾分鐘,侍者便可以在他的賬簿上做上記號,以確認點菜、入賬、做菜、領菜等步驟已經全都完成。
如今,整個俄羅斯都不會有比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伯爵更喜歡書面記錄的人了。過去,他曾親眼看見普希金的一首兩行詩讓本來猶豫不決的人變得異常堅定。他也曾經看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段短短的文字讓一個人變得格外振奮,同時又讓另一個人變得極其冷漠。當蘇格拉底在集市中演講或者耶穌在山上佈道,為了讓他們的話流芳百世,聽眾中有人把它們一字一句地記下來時,伯爵便會覺得這麼做上合天意,下順民心。所以,讓我們把話挑明瞭:伯爵擔心這項新規定並非因為他對紙筆這兩樣東西有什麼厭惡。
他只不過是覺得,凡事都要論場合。如果你選擇在廣場餐廳用餐,那你的確應該知道,那裡的侍者為你點菜的時候,就是會把身體欠到你桌子的上方,一邊聽你講,一邊飛快地在小本子上做記錄。可在博亞爾斯基餐廳,自從伯爵成為這兒的領班以後,來此就餐的顧客都能體會到侍者會看著他們的眼睛,回答他們的問題,為他們提供參考和建議,並且能一字不差地記住他們的選擇,根本無須把背在身後的雙手拿到前面來。
那天晚上,新的規定開始正式實施,餐廳主管的服務檯後面多出了一張小桌子,桌子後頭坐著一名書記員。可以想見,來博亞爾斯基用餐的顧客看到這種情景時會有多麼驚訝,看到餐廳變得像股票交易所一樣紙單亂飛時,又會多麼迷惑不解。等他們點的小牛排和蘆筍尖終於被端上桌,卻早已變得和肉凍一樣冰冷時,他們就不得不發火了。
很明顯,這是行不通的。
說來也巧,當晚第二輪客人進餐到一半時,伯爵注意到「主教」已在博亞爾斯基餐廳的門口駐足了片刻。伯爵自幼所受的教育告訴他,一個有教養的人,不管有何種顧慮,都應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本著相互合作的原則辦事。所以,他從餐廳中間穿過去,跟在「主教」身後來到外面的走廊。
「列普列夫斯基經理!」
「羅斯托夫領班,」見伯爵主動跟自己打招呼,「主教」露出了一絲驚訝,他接著說,「你找我有事嗎?」
「就是件小事,我其實都不該來打擾你的。」
「只要是酒店的事,就跟我有關。」
「不錯,」伯爵說,「哦,我向你保證,列普列夫斯基經理,整個俄羅斯都找不出比我更喜歡書面記錄的人了。」就這樣,伯爵切入了主題,他接著誇起了普希金的兩行詩、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本段落,以及蘇格拉底和耶穌的抄本。然後,他才開始解釋為什麼紙筆這兩樣東西會危及博亞爾斯基餐廳歷來秉持的優雅和浪漫的傳統。
「你能想象,」伯爵說話時眼睛炯炯有神,「當你想牽住你妻子的手時,你得先提交申請,申請上面還必須有主管部門蓋的戳,然後,你還必須把她的回答記在小本子上,一式三份,這樣,你就可以給她一份,給她父親一份,剩下一份給她的家庭牧師,你能想象這種情景嗎?」
伯爵嘴裡正妙語連珠,俏皮話不斷,可當他看到「主教」臉上的表情時,他立刻提醒自己:說俏皮話可以,但要避擴音及與別人婚姻有關的事。
「我不知道這件事跟我的妻子有什麼關係。」「主教」說。
「當然沒有,」伯爵表示同意道,「是我表述得太糟糕。我想說的是,安德烈、埃米爾和我——」
「這麼說,你是在代表杜拉斯主管和茹科夫斯基主廚向我提意見囉?」
「哦,不是。是我自己決定要和你說的。而且,我這也不是提什麼意見。只不過我們三個都希望來博亞爾斯基餐廳的顧客能吃得滿意。」
「主教」笑了。
「那當然。而且我也相信,由於你們三個人的具體職責不同,你們各自關心的事情也都不一樣。可作為大都會酒店的經理,我必須確保酒店的各方面都百分之百符合標準,這就意味著我得花很多精力和時間來消除所有的偏差。」
伯爵被他說糊塗了。
「偏差?什麼樣的偏差?」
「各種各樣的偏差。今天有可能是被送進廚房的洋蔥和做菜用掉的洋蔥數目上有偏差。明天則有可能是顧客所點的酒的杯數和從酒瓶裡實際倒出來的杯數之間有偏差。」
伯爵頓時渾身都變得冰冷。
「你是說偷竊。」
「我有那麼說嗎?」
兩個人彼此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然後,「主教」勉強笑了一笑。
「既然你們幾位對此事如此上心,那就請你儘快將我們剛才的談話轉達給杜拉斯主管和茹科夫斯基主廚吧。」
伯爵不由得咬緊了牙。
「你放心,明天開例會的時候我會一字不落地告訴他們。」
「主教」仔細打量著伯爵。
「你們每天都開例會?」
無須贅言,當晚第二批來博亞爾斯基的客人見到餐廳裡紙片和單據到處亂飛的時候,就像農夫們聽見了槍聲,感到震驚、迷茫和不知所措。總算熬過了這一切之後,伯爵回到他的書房,坐著等起來。
伯爵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然後站起身,重新踱起步。一邊踱著步,嘴裡還一邊哼著莫札特c大調第一鋼琴奏鳴曲。
「當,嘚,當,嘚,當……」他哼道。
這真是一首歡快的曲子,你得承認,而且它非常符合他女兒的性格。第一樂章的節奏和十歲的索菲亞放學回家後,把當天的十五件趣聞一口氣講述給他聽時的節奏一模一樣。她不會先花上幾分鐘解釋清楚誰跟誰都是什麼人,以及到底是怎麼回事,因為她的話匣子一開啟便再也關不上,而只是用一連串的「然後……然後……然後」,以及一些停頓和強調。而到了第二樂章,奏鳴曲的節奏變得舒緩起來,這時的它更像十七歲的索菲亞。她常常會在週六下午大雨滂沱之際,在腿上擱一本書,或者在留聲機裡放上一張唱片,獨自坐在他們的書房裡。而節奏變快的第三樂章頗有點彩畫派的風格,你幾乎能從音樂中聽出十三歲的她下樓梯的情景:先是飛快地沿著酒店樓梯往下跑,跑到樓梯口,為了給人讓路,會突然剎住腳步,然後又往前衝去。
是的,這的確是一首歡快的曲子。這點無須爭辯。可它是不是有點歡快得過了頭呢?評委們會不會覺得它缺乏時代的厚重感呢?當索菲亞選擇這部作品時,伯爵曾用「歡快」和「相當有趣」來評價它,以此含蓄地表達了他的這一擔心。可後來,他一直保持沉默。因為父母的角色應該是在表達完擔心之後,往後退三步。注意,不是一步,兩步,而是三步。甚至可能是四步(但絕不能退五步)。是的,父母應該讓孩子知道他們的擔心,但在那之後就該後退三到四步,讓孩子自己去做決定,即使那個決定可能帶來失望。
可是,等等!
那是什麼聲音?
伯爵轉過身。只見衣櫃門一開,安娜衝進了書房。她身後還拉著索菲亞。
「她贏了!」
「啊哈!」二十多年來,他還是頭一次這樣歡呼。
他給了送來好訊息的安娜一個擁抱。
然後,又擁抱了索菲亞,向她表示祝賀。
接著,又一次把安娜擁在了懷裡。
「很抱歉,我們回來得太晚了,」安娜氣喘吁吁地說,「可他們說什麼也不讓她離開招待會。」
「別再說了。我根本就沒注意時間。來,坐,坐,快坐下,把所有的經過都跟我說說。」
把屋裡的高背椅讓給了女士們後,伯爵自己坐到了那個叫「大使」的皮箱上,接著他期待的目光落在了索菲亞身上。索菲亞害羞地笑了笑,把這個任務推給了安娜。
「真是不可思議,」女演員說,「在索菲亞前面有五名參賽者,兩個拉小提琴的,一個拉大提琴——」
「這是在哪兒?哪座音樂廳?」
「就在莫斯科音樂學院的表演大廳。」
「我太瞭解這個地方了。它是在世紀之交由扎戈爾斯基設計的。看的人多嗎?來的都有些什麼人?」
安娜眉頭一皺。索菲亞則笑出了聲。
「爸爸,您讓她好好說唄。」
「好的,好的。」
於是,伯爵便照索菲亞說的做了:聽安娜講。她便接著講起來:索菲亞之前有五位參賽選手,兩名小提琴手,一名大提琴手,一個吹法國圓號的,還有一位彈鋼琴的。所有這五個人都足以讓音樂學院引以為豪,他們的舉止神態都非常專業,而且對樂器的演奏也極其精湛。他們分別演奏了兩首柴可夫斯基的作品,兩首裡姆斯基·科薩科夫的作品,一首包羅定的作品。然後,就輪到索菲亞出場了。
「我告訴你,薩沙,她一露面,你就能聽到臺下的人倒吸了一口氣。穿過舞臺來到鋼琴跟前的時候,她身上的裙子沒有發出哪怕是一丁點的摩擦聲。她就像是飄著過去的。」
「這都是你教我的,安娜阿姨。」
「不,不,索菲亞。你在舞臺上亮相的那種氣質是教不來的。」
「毫無疑問。」伯爵表示贊同。
「好。當主持人宣佈索菲亞將要演奏的是莫札特的第一鋼琴奏鳴曲時,下面傳來了一陣交頭接耳聲和椅子輕輕挪動的聲響。可她一開始演奏,那些聲音就立刻沒了。」
「我就知道。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是說過,偶爾來一段莫札特是永遠都不會落伍的嗎?」
「爸爸……」
「她彈得那麼輕柔,」安娜繼續說,「那麼快樂,觀眾從一開始就被吸引住了。這麼跟你說吧,座位上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微笑。還有,她演奏完時,臺下掌聲雷動,你要是能親耳聽到,那該多好啊,薩沙。連吊燈上的灰都要被掌聲震下來。」
伯爵也不由自主地鼓起掌來,拍完,又把雙手合在了一起。
「在索菲亞之後還有幾個人演奏呢?」
「那都已經不重要了。比賽結束時,大家心裡都明白。接下來演奏的那個小夥子幾乎是被人拽上臺的。還有,在後來舉行的招待會上,她也成了所有人關注的焦點,會場的各個角落都有人為她舉杯祝賀。」
「我的天哪!」伯爵驚呼一聲,從椅子裡蹦起來,「我差點忘了!」
他把皮箱推到一旁,從後面把裝著香檳的小冰桶拎了出來。
「瞧這兒!」
伯爵把手浸到水裡,他能感覺得到溫度已升到了11c,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他用手指輕輕一擰,撕下酒瓶上的錫箔紙,然後,瓶口的軟木塞衝上了天花板!香檳淌了他一手,他們全都笑了起來。他拿出兩隻細長的香檳杯,替兩位女士各倒了一杯,然後用一隻葡萄酒杯給自己也滿上了。
「為索菲亞乾杯,」他說,「今天晚上標誌著一段偉大曆程的開端,她的音樂之路一定能越走越寬,越走越遠。」
「爸爸,」她紅著臉說道,「這只不過是一次校內比賽而已。」
「只不過是一場校內比賽!這就是你們年輕人天生的侷限性之一。我親愛的,一段美好的歷程開啟時,你是感覺不到的。我也算是見多識廣的人,相信我的話,不會有錯——」
忽然,安娜把手一舉,示意伯爵安靜。她朝衣櫃門看了過去。
「你們聽見聲音了嗎?」
三人一動不動地站住了。果然,儘管不太清晰,他們還是聽到了某種動靜。臥室門口一定有人。
「我去看看到底是誰。」伯爵低聲說。
他把酒杯放下,從衣櫃的夾克中間鑽了過去。他開啟衣櫃門,走進臥室,卻發現安德烈和埃米爾正站在床尾低聲討論著什麼。埃米爾手裡託著一個鋼琴形狀的十層蛋糕。看樣子,安德烈剛才是在建議他們把蛋糕留在床上,並附上一張字條,因為伯爵聽到埃米爾此刻回答道:「這麼漂亮的一個多層奶油水果蛋糕怎麼能就這麼往床單上放呢?」而就在這時,衣櫃門開了,伯爵從裡面跳了出來。
安德烈發出一聲驚呼。
伯爵則倒吸了一口氣。
而埃米爾受到了驚嚇,眼看著手中的蛋糕往地上飛去。
真要是那樣,這個美好的夜晚也許不得不結束在此時此地了。然而,安德烈有一種不忍心讓任何物體掉到地上的本能。只見他急趨數步,把手一伸,這位曾經的雜耍演員把半空中的蛋糕穩穩地接在了手裡。
安德烈長吁了一口氣,埃米爾卻張著嘴直愣愣地盯著這一幕。伯爵趕忙招呼起眼前的兩人來。
「啊,安德烈,埃米爾,是你們倆呀,真是個驚喜。」
聽到伯爵的暗示,安德烈會意地裝出一副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樣子。「埃米爾預先為索菲亞的勝利做了一個小點心,」他說,「請代我們向她表示衷心的祝賀。」說完,安德烈把蛋糕輕輕地放在大公的辦公桌上,便轉身往門口走去。
埃米爾卻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
「亞歷山大·伊里奇,」他問道,「看在伊萬的名義上,你躲在衣櫃裡做什麼?」
「衣櫃裡?」伯爵問道,「什麼,我……我會在……」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低。
安德烈臉上露出了同情的微笑,他雙手微微做了一個勢不可當的動作,彷彿在說: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特立獨行原是男人本色。
可埃米爾皺著眉頭望著安德烈,彷彿在說:少廢話。
伯爵只好把目光從「三巨頭」的這位成員轉到另一位成員身上。
「瞧我,一點禮數也沒有了,」他終於說道,「見到你們倆,索菲亞會很高興的。到這邊來吧。」說完,他衝著衣櫃做了個「請」的手勢。
埃米爾盯著伯爵,彷彿已經喪失了思考能力。可在別人禮貌的邀請面前從不會有片刻猶疑的安德烈立即端起了蛋糕,朝衣櫃門邁去。
埃米爾生氣地咕噥了一聲。「如果我們真要往裡走,」他對安德烈說,「那你最好當心點,別把蛋糕上的糖霜蹭到袖子上去了。」餐廳主管聞言,便把蛋糕遞到埃米爾手裡,並用他靈巧的雙手小心地撥開伯爵的幾件夾克。
從衣櫃另一邊出來時,安德烈由於是第一次見到伯爵的書房,對此非常驚訝。可當他看見索菲亞後,所有的驚訝就都不見了。「我們的冠軍!」說完,他伸出雙臂去擁抱她,並在她的雙頰上各親吻了一下。可對埃米爾來說,伯爵的書房遠不如在這裡看到電影明星安娜·烏爾班諾娃讓他驚訝。因為「三巨頭」的另外兩位都不知道,所有她主演的電影,我們的這位主廚都看過,而且幾乎都是坐在影院第二排看的。
安德烈注意到了埃米爾的表情,他趕緊走過去,伸手從下面把蛋糕托住。這回埃米爾沒有失手。相反,他突然把蛋糕向安娜遞了過去,好像那是特意為她做的一樣。
「太謝謝你了,」她說,「可這是給索菲亞的吧?」
埃米爾臊得從肩膀紅到他光禿禿的頭頂。他轉過身來對著索菲亞。
「我做了你最喜歡吃的,」他說,「加巧克力奶油的多層水果蛋糕。」
「謝謝您,埃米爾叔叔。」
「還是鋼琴形狀的呢。」他補充說。
埃米爾從圍裙結下抽出他的廚刀,切起了蛋糕。伯爵則從皮箱裡又取來兩隻酒杯,往裡倒上了香檳。他們把索菲亞的獲勝經過又講了一遍,安娜還特意誇她說,她的表演完美無缺,簡直可以和埃米爾做的蛋糕媲美了。這麼一來,主廚開始不厭其煩地向女演員講起烤這種蛋糕所需的複雜工序;與此同時,安德烈則向索菲亞講起了他和另外幾個人在伯爵剛剛搬到六樓來的那天晚上與他一起舉杯暢飲的情形。
「你還記得嗎,亞歷山大?」
「就像發生在昨天,」伯爵微笑著答道,「那天是你給大家倒的白蘭地,我的朋友,瑪麗娜也在,還有瓦西里。」
就像變魔術一樣,伯爵說出瓦西里名字的一瞬間,我們的這位禮賓服務員就從衣櫃那邊鑽了過來。他像軍人一樣把兩隻腳後跟一磕,不動聲色地同屋裡的人依次打起了招呼,對他們如何會聚在這樣一個地方沒有流露出絲毫驚訝。
「烏爾班諾娃女士,索菲亞,安德烈,埃米爾。」然後,他轉過身來對著伯爵說道,「亞歷山大·伊里奇,我能不能和你說件事?」
從瓦西里發問的樣子來看,很顯然他想把伯爵拉到一邊去講話。可伯爵的書房只有不足一百平方英尺,即使走到最邊上,離另外幾個人也只是隔著三英尺遠,這顯然談不上什麼隱私。所以,這個舉動馬上被證明是毫無意義的,因為屋裡其他四個人也朝同樣的方向移動了同樣的距離。
「我來是想告訴您,」瓦西里帶著諱莫如深的口吻說道,「酒店經理正在往您這兒來。」
這回輪到伯爵驚訝了。
「往哪兒來?」
「往您這裡來。哦,確切地說……是往那兒。」瓦西里指著伯爵的臥室說。
「可到底是因為什麼呢?」
瓦西里解釋說,方才他正在檢查明晚的預訂位,無意中發現「主教」正在大堂裡來回溜達。幾分鐘後,一位身材瘦小、頭戴長簷帽的先生來到前臺,指名要找伯爵。這時,「主教」走上前去,自我介紹了一番,並說他已在那裡等候多時了。然後,他主動提出要親自帶領他到伯爵的房間。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們一進電梯,我就順著樓梯往這兒跑來了。電梯裡還有住215號房的哈里曼先生和住426號房的塔爾科夫家的人。如果把電梯在二樓和四樓停頓的時間算進去,我想他們隨時都可能到了。」
「上帝呀!」
屋裡的人面面相覷。
「誰都別出聲。」伯爵說。他鑽進衣櫃,把身後的書房門關上,然後開啟通向臥室的門,這回開門的時候他比剛才小心多了。見屋裡沒人,他才放下心來,於是趕緊關上衣櫃門,順手把索菲亞正在讀的屠格涅夫的《父與子》拿了起來,坐在桌前的椅子裡,往後一仰,只靠椅子的後兩條腿支撐著。這時,果然響起了敲門聲。
「誰啊?」伯爵叫了一聲。
「是我,列普列夫斯基經理。」「主教」在外面答道。
伯爵讓椅子的兩條前腿砰的一聲落下來,過去開門,只見走廊裡站著「主教」和一位陌生人。
「希望我們沒有打擾到您。」「主教」說。
「嗯,這個點有人上門拜訪倒是不常見。」
「是的,是的,」「主教」滿臉賠笑地說,「但是,請讓我把弗裡諾夫斯基同志介紹給您。剛才他在大堂指名要見您,所以我就自告奮勇把他領到這兒來了,因為您的房間……稍稍遠了一點。」
「你考慮得真周到。」伯爵回答說。
剛才聽瓦西里說弗裡諾夫斯基同志個頭很小,伯爵還以為禮賓服務員只是在措辭上追求新鮮感而已。可事實上,「小」這個字尚不足以直觀描述弗裡諾夫斯基同志的身材。同這位來訪者講話的時候,伯爵不得不壓抑住那股蹲下身去的強烈衝動。
「弗裡諾夫斯基先生,有什麼事我能為你效勞嗎?」
「我是為您女兒來的。」弗裡諾夫斯基一邊解釋一邊把那頂小帽從頭上摘下來。
「索菲亞?」伯爵問。
「是的,索菲亞。我是紅十月青年交響樂團的團長。您女兒是一位頗有天賦的鋼琴家,她引起了我們的關注。事實上,今天晚上,我很榮幸地目睹了她的表演,這也是我這麼晚還要來登門造訪的原因。但我非常榮幸地告訴您,我們打算讓她做我們的次席鋼琴手。」
「莫斯科青年交響樂團!」伯爵驚呼了起來,「太棒了,你們樂團在什麼地方?」
「啊,不,很抱歉,剛才我沒說清楚,」弗裡諾夫斯基解釋說,「我們紅十月青年交響樂團不在莫斯科,而在斯大林格勒。」
伯爵聞言,先是感到片刻的無所適從,然後努力讓自己重新鎮定下來。
「就像我剛才說的,這是個很棒的提議,弗裡諾夫斯基先生。但只怕索菲亞不會感興趣。」
弗裡諾夫斯基瞅了「主教」一眼,像是沒聽懂伯爵剛才的話。
而「主教」只是搖了搖頭。
「可這不是感不感興趣的問題,」弗裡諾夫斯基對伯爵說,「徵召令已經發出,而且任命已經得到了地區文化事務部副部長的批准。」說完,團長從他的夾克裡拿出一封信遞給伯爵,還朝信上副部長的簽名指了指,「你看到了,索菲亞九月一日就得去樂團報到。」
伯爵帶著厭惡感讀完了此信。信裡只是用乾巴巴並且千篇一律的語言,對他女兒加入樂團表示了歡迎。而那個樂團位於六百英里外的一座工業城市。
「斯大林格勒青年交響樂團,」「主教」說,「您現在的心情一定非常激動吧,亞歷山大·伊里奇。」
伯爵把目光從信上抬起來,他從「主教」的微笑裡看出了一絲恨意,它就像伯爵心裡的厭惡感和困惑感一樣,轉眼即逝。此刻,它們已被無情的憤怒所取代。伯爵挺直了身子,朝「主教」走近了一步,他真想揪住他的衣領(能掐住他的喉嚨當然更好)。可就在這時,衣櫃門一開,安娜·烏爾班諾娃走進屋來。
作者「埃默·托爾斯」的其他小說
《上流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