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

伯爵、「主教」和小個子樂團團長都不約而同地驚訝地抬起了頭。

安娜優雅地走到伯爵身邊,把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腰背上。她仔細端詳著站在門口的兩個男人臉上的表情,然後微笑地對「主教」說:

「怎麼啦?列普列夫斯基經理,你好像從沒看到過漂亮女人從衣櫃裡走出來,是嗎?」

「是沒有過。」「主教」咕噥了一聲。

「當然。」她同情地說,然後,她又把注意力轉向了那位陌生人,「這位是——」

「主教」和伯爵還沒來得及回答,那位小個子便先開口了:

「伊萬·弗裡諾夫斯基同志,斯大林格勒紅十月青年交響樂團的團長。遇見你不勝榮幸,烏爾班諾娃同志。」

「不勝榮幸?」安娜露出溫和的微笑把他的話重複了一遍,「你說得太誇張了,弗裡諾夫斯基同志。但我不會因此對你抱有成見的。」

弗裡諾夫斯基同志紅著臉衝女演員笑了笑。

「來,」她又補了一句,「讓我幫你把帽子弄好。」

事實上,樂團團長已經緊張得在手裡把他的帽子疊了好幾層。安娜從他手裡接過帽子,溫柔地將帽頂恢復了原樣,捋平了帽簷,然後才把它遞給團長。在接下來的數年中,這位樂團團長數百次地向人提起安娜方才的那一連串動作。

「哦,你是斯大林格勒青年交響樂團的團長?」

「是的。」他說。

「這麼說,你可能認識納切夫科同志咯?」

一聽到那位圓臉的文化部部長的名字,團長立刻站直了身體,連身高都長了一英寸。

「我尚未有此榮幸。」

「潘捷列伊蒙是個很招人喜歡的傢伙,」安娜說,「而且,他對青年藝術團體也非常支援。事實上,他對亞歷山大的女兒,年輕的索菲亞,就親自給予過關注。」

「親自關注?」

「哦,是的。昨天晚上共進晚餐的時候,他就對我說,見到她的藝術天賦能得到培養,他感到非常高興。我覺得他已經在首都莫斯科為她做了安排。」

「我哪知道……」

團長滿臉無辜地看了「主教」一眼,然後轉過身來,從伯爵手中把那封信輕輕收了回去。「假如您女兒將來有興趣來斯大林格勒加入我們樂團的話,」他說,「希望您能馬上和我聯絡。」

「謝謝,弗裡諾夫斯基同志,」伯爵說,「您真是太熱情了。」

弗裡諾夫斯基看了看安娜,瞅了瞅伯爵,又倒回去看了兩人一眼,這才說道:「我這麼晚上門打擾,給您帶來的不便,我深表歉意。」說完,他把帽子戴在頭上,轉身朝塔樓那邊走去。「主教」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把門輕輕關上之後,伯爵朝安娜轉過身來。後者一反常態地滿臉嚴肅。

「文化部部長親自關注索菲亞,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問道。

「最晚是,」她答道,「明天下午。」

如果說,伯爵書房裡的那幾位在「主教」造訪之前就有充分理由慶祝一番的話,那麼在「主教」離開之後,他們則更有理由這麼做了。事實上,在伯爵開白蘭地的時候,安娜從那沓古典唱片中找到了一張爵士樂唱片,這是美國人理查德隨手插在裡面的。她把唱片放到留聲機裡。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白蘭地痛痛快快地從瓶裡傾瀉了出來,埃米爾的蛋糕也被吃得一點不剩,爵士樂唱片放了一遍又一遍,每位男士都輪流與在場的女士在鑲著花木的地板上跳起了舞。

最後一點白蘭地也喝完了。埃米爾此時興奮得有點精神恍惚了,他提議所有人到樓下去再喝一輪,跳會兒舞,並捎上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讓他也一起慶祝慶祝。此刻,他應該還在廣場餐廳的樂隊演奏臺上吧。

埃米爾的提議立刻得到了響應,大家一致投票通過。

「可在我們下去之前,」索菲亞紅著臉說,「我提議我們先為一個人幹上一杯:他就是我的守護神,我的父親,我的朋友——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伯爵。因為他總是能看到我們所有人最好的那一面。」

「說得好!說得好!」

「而且,您不用擔心,爸爸,」索菲亞繼續說,「不管來敲門的是誰,我都不會離開大都會酒店。」

屋裡的人一齊歡呼了起來,大家把杯裡的酒乾了,跌跌撞撞地從衣櫃裡鑽過來,來到了外面的走廊上。伯爵把通向塔樓的門開啟,身體微微一躬,示意其他人先行。正當伯爵想跟著前面的人一道下樓時,從走廊盡頭的陰影裡走出一位中年婦女,她肩上挎著背包,頭髮用一條頭巾扎著。雖然伯爵從未見過此人,但從她的動作可以清楚地看出,她在這裡等了很久,而且有話要對他講。

「安德烈,」伯爵衝著塔樓嚷了一聲,「我有東西忘在房間了。你們先去,我馬上就到。」

等到樓梯間裡最後的聲響逐漸隱去後,她才走上前來。她走到燈光下,伯爵才發現她長得如此美麗,一種樸素的美——對她,你絕不可能三心二意。

「我是卡捷琳娜·利特維諾夫。」她面無笑意地對他說。

伯爵呆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原來她就是米什卡的那位卡捷琳娜——來自基輔的女詩人,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曾和米什卡一起生活過。

「卡捷琳娜·利特維諾夫!真是太意外了。今天我這是碰上什麼好——」

「有什麼地方我們可以談談嗎?」

「啊,有……當然……」

伯爵把卡捷琳娜帶到他的臥室,猶豫片刻之後,又領她穿過衣櫃裡的那些夾克,來到他的書房。但顯然,他剛才的猶豫是多餘的,因為進來之後,她便朝屋裡環顧了一週,一副對這裡早就有所瞭解的樣子。她把目光從書櫃移到咖啡桌再移到皮箱上時,還輕輕地點了點頭。她把背包從肩膀上卸下來的那一刻看上去疲憊極了。

「來!」伯爵給她讓了個座。

她坐下來,把書包擱在膝蓋上;然後伸手到腦後,把頭巾摘了下來,露出了一頭跟男人一樣短的棕發。

「是米什卡,對嗎……」過了片刻,伯爵才開口問道。

「對。」

「什麼時候?」

「一週前的今天。」

伯爵點了點頭,彷彿這個訊息他已經等了有些日子了。他沒有問卡捷琳娜他的老朋友是怎麼死的,她也沒主動提起。但有一點很清楚:時代背叛了他。

「你當時跟他在一起嗎?」伯爵問。

「是的。」

「在亞瓦斯?」

「是的。」

…………

「可我記得……」

「我丈夫好幾年前就去世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們有孩子嗎?」

「沒有。」

她說得很坦然,彷彿她正在回答一個愚蠢至極的問題。可接下來,她的語氣柔和多了。「我是在一月接到了米哈伊爾的信。於是我便去亞瓦斯找他。最後的六個月我們倆一直在一起,」她接著補充說,「他常常提起你。」

「他是位忠實的朋友。」伯爵說。

「他是個有信仰的人。」卡捷琳娜糾正道。

伯爵本準備把米什卡甘於清貧和喜歡踱步的愛好同卡捷琳娜好好聊聊,可剛才她對他那位老友的描述比他的恰當多了。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門迪茨的確是個有信仰的人。

「而且還是位優秀的詩人。」伯爵又補充了一句,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之一。」

伯爵看了看卡捷琳娜,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可接著,他若有所思地笑了。

「我這輩子從沒真正寫過一首詩。」他說。

這一回輪到卡捷琳娜一頭霧水了。

「你什麼意思?那首《它現在在哪兒?》不算嗎?」

「那首詩是米什卡在艾德豪爾山莊的南客廳裡寫的。那是在一九一三年的夏天……」

見卡捷琳娜似乎仍困惑不解,伯爵便接著講了起來:

「由於一九〇五年的起義以及接踵而來的鎮壓,到我們畢業的時候,寫詩來宣洩對政治的煩躁情緒仍然是件很危險的事。鑑於米什卡的背景,如果他犯了事的話,秘密警察拿個笤帚都能把他掃沒了。所以,有天晚上,在喝掉一整瓶瑪歌葡萄酒之後,我們決定以我的名義發表那首詩。」

「可為什麼用你的呢?」

「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伯爵,賽馬俱樂部的會員,沙皇高階顧問的教子,他們能把我怎麼樣呢?」伯爵搖了搖頭,「可頗為諷刺的是,到頭來因此被救了一命的人是我,卻不是他。但在一九二二年,因為那首詩,他們當真差一點把我給槍斃了。」

原本聚精會神地聽著伯爵講故事的卡捷琳娜突然收住了眼淚。

「哦,可你還是保護了他。」她說。

她漸漸平靜了下來。兩人都沉默不語。

「我想讓你知道,」伯爵說,「你能親自來這裡把這個訊息告訴我,我真的非常感激。」可卡捷琳娜卻不肯接受他的道謝。

「是米哈伊爾要我來的。他讓我給你帶點東西。」

說罷,她從背包裡取出一個長方形的包裹,包裹外面用普通的棕色紙裹著,用細麻繩捆緊了。

伯爵伸手接過包裹,從重量判斷裡面應該是一本書。

「這一定就是他的那項大專案。」伯爵笑著說。

「是的,」她說,然後又特意強調了一句,「為了它,他可沒少花心血。」

伯爵點了點頭,表示完全理解,同時也是向卡捷琳娜保證,他絕不會輕待這件贈品。

卡捷琳娜又朝房間四周看了一遍,一邊看還一邊輕輕搖頭,彷彿這一切恰恰印證了什麼叫世事難料。然後,她說,她得走了。

伯爵和她一起起身,又把米什卡的書放在了椅子上。

「你這是要回亞瓦斯嗎?」他問。

「不是。」

「那你會留在莫斯科嗎?」

「不會。」

「那去哪裡呢?」

「去哪兒不都一樣嗎?」

她轉身要走。

「卡捷琳娜……」

「啊?」

「我能幫你什麼嗎?」

一開始,卡捷琳娜似乎對伯爵的問題感到驚訝,她本準備立刻回答說不用。可過了片刻,她卻說:「記住他。」

說完,她便走出門去。

伯爵回到椅子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過了幾分鐘,他把米什卡的贈物拿了起來,解開繩子,把包裝紙展開。裡面是一本皮革封面的精裝小冊書。封面上壓印著一個簡單的幾何圖案,圖案正中是書名:《麵包和鹽》。從粗糙的剪裁和鬆散的裝訂看得出,這本書是由一個專注的業餘人士完成的。

伯爵在書的封皮上輕輕撫摸著,接著將書開啟,翻到扉頁。那一頁的書縫中,夾著一張照片,它是一九一二年拍攝的,當時伯爵極力堅持,而米什卡為此十分懊惱。照片上左邊站著年輕時的伯爵,他頭戴禮帽,雙眼有神,臉頰上還蓄著濃密的絡腮鬍;右邊站的則是米什卡,他看上去恨不得馬上從相框裡跳出去。

然而,這些年來他卻一直保留著這張照片。

伯爵臉上泛出苦笑。他放下照片,然後翻過書名頁,下面是他老友的這本書的第一頁。整頁只有一段排版有些不齊整的引文:

又對亞當說:「你既聽從妻子的話,吃了我所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樹上的果子,地必為你的緣故受咒詛。你必終身勞苦,才能從地裡得b吃的/b……直到你歸了土,因為你是從土而出的。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

《創世記》

3:17~19

伯爵轉到了第二頁,那上面也只有一段引文:

那試探人的進前來,對他說:「你若是上帝的兒子,可以吩咐這些石頭變成b食物/b。」耶穌卻回答說:「經上記著說:‘人活著,不是單靠b食物/b,乃是靠上帝口裡所出的一切話。’」

《馬太福音》

4:3~4

接著第三頁上是:

又拿起b餅/b來,祝謝了,就擘開,遞給他們,說:「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舍的。你們也應當如此行,為的是紀念我。」

《路加福音》

22:19

伯爵一頁接一頁往下翻,不由得啞然失笑。簡單地說,米什卡的這項浩大的工程就是把從古老的經傳中摘錄來的引文按年代順序排列;凡是「麵包」一詞,他都會用大寫,而且用的還是加粗的黑體字。一開始的引文都是來自《聖經》,接著到了古希臘和古羅馬人的著作,最後連莎士比亞、彌爾頓和歌德等人的作品也有提及。書中尤其給黃金時期的俄羅斯文學留足了空間:

伊凡·雅可夫列維奇為了體面起見,在襯衫外面穿上一件燕尾服,坐到餐桌前,撒上點鹽,準備好兩個蔥頭,拿起刀子,裝出一副耐人尋味的表情,動手切b麵包/b。他把b麵包/b切成兩半,瞧瞧裡面,不禁大為驚訝:裡面有一個發白的東西。伊凡·雅可夫列維奇小心地用刀子剔了剔,又用手指頭按了按。「還挺結實呢!」他自言自語說,「這是什麼東西呢?」

他把手指頭伸進去,拽了出來——是一隻鼻子。

《鼻子》

尼古拉·果戈理

(1836)

當一個人不該活在這個世上時,陽光便無法讓他像其他人一樣變得溫暖,b麵包/b也無法滋養他,使他變得強壯。

《獵人筆記》

伊萬·屠格涅夫

(1852)

過去和現實融合在了一起。他夢想自己到了那片應許之地,那裡到處流淌著奶與蜜,那裡的人不用去掙就有b麵包/b吃,而且都穿金戴銀……

《奧勃洛摩夫》

伊萬·岡察洛夫

(1859)

「全是胡扯,」他滿懷希望地說,「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只是身體不適而已。喝一杯啤酒,吃一塊幹b麵包/b,瞧——馬上就會變得精神抖擻,思維靈敏,意志也會更加堅定!」

《罪與罰》

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

(1866)

我,無恥的列別傑夫,從不相信會有馬車給人類送來b麵包/b!因為那些給所有人送b麵包/b的馬車,它們的行為沒有任何道德基礎,因此很可能會冷酷地將很大一部分人排除在外,使他們根本無法享用所運貨物。

《白痴》

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

(1869)

你知道嗎?你知道沒有英國人,人類還活得下去;沒有德國人也行,沒有俄國人更不在話下,沒有科學沒有b麵包/b都可以,唯獨沒有美,人類就活不下去了……

《群魔》

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

(1872)

一個男孩跑去追鴿子,笑嘻嘻地對列文瞧了一眼;一隻鴿子鼓動翅膀,在太陽底下,在漫天飛舞的雪粉中閃爍著飛走了;窗子裡冒出新鮮烤b麵包/b的香味,擺出來幾個小圓b麵包/b。這一切都是同時發生的。這一切合在一起真是美好得出奇,列文不由得笑了起來,快樂得流出眼淚。

《安娜·卡列尼娜》

列夫·托爾斯泰

(1877)

你看見這不毛的、炙人的沙漠上的石頭了嗎?你只要把那些石頭變成b麵包/b,人類就會像羊群一樣跟著你跑,感激而且馴服……但你並不願意剝奪人類的自由,所以你拒絕了這個提議,因為你在想,假使馴服是用b麵包/b換來的,那又有什麼自由可言呢?

「宗教大法官」

《卡拉馬佐夫兄弟》

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

(1880)

伯爵翻動著書頁。當他終於從書裡感受出米什卡特有的火暴性子,臉上不禁泛起了微笑。可是,在「宗教大法官」那段引文後面,還有一段從《卡拉馬佐夫兄弟》中選出來的話。而這段話來自哪個場景,伯爵已經忘得乾乾淨淨了。但它應該和名叫伊柳舍奇卡的小男孩有關,就是一向受同學欺負,最後得了重病的那個。在男孩臨死之際,他那悲慟欲絕的父親告訴聖人般的阿廖沙·卡拉馬佐夫,他兒子最後提出的那個請求:

爸爸,當他們把土撒在我的墳墓上,讓他們把b麵包/b殼掐碎了,也撒些在上面,這樣麻雀才會來,我聽見它們來了,知道我不是一個人躺在這裡,我才會高興。

讀到這裡,亞歷山大·羅斯托夫再也忍不住,終於淌下淚來。當然,伯爵是為他的朋友,一個慷慨又性急的人,一個在他所處的時代卻沒有任何屬於他的時刻的人流淚。他,和那個可憐的小男孩一樣,遭受了那麼多的不公正,卻仍無意譴責這個世界。

當然,伯爵也在為他自己哭泣。因為儘管他擁有瑪麗娜、安德烈和埃米爾的友情,有對安娜的愛,還有索菲亞這一上天賜給他的最非凡的福氣,可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門迪茨一死,從伯爵年輕時起就認識他的人就一個也不剩了。但卡捷琳娜說得對,至少他仍然會記得。

伯爵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他決心把老友這本最後的書稿的最後幾頁讀完。那些跨越了兩千多年時間的引文並未往前走多遠。因為它沒有延續到當今,書中概括的內容截止於一九〇四年六月。在書的結尾,米什卡把許多年前他從契訶夫的書信中抄來的那段話又用在了這裡:

在柏林,我們住進了最好的酒店,房間很舒適。我很享受這段時間的生活,我的胃口很久沒有這麼好過。這裡的b麵包/b太好吃了,我每次都會吃撐。咖啡也很棒,晚餐更是好得無法用筆墨形容。從未出過國的人不會知道b麵包/b可以好吃到什麼程度。

鑑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俄國經歷過那麼多苦難,伯爵終於能理解沙拉摩夫(或者他的上司)為什麼會在這麼一個小問題的審查上如此堅決,因為他們一直都以為,契訶夫的那段話只會引起人們的不滿或怨恨。可諷刺的是,契訶夫的那段話甚至已經不再準確了。因為,時至今日,俄羅斯人比歐洲其他任何地方的人都瞭解,能有片普通的麵包吃是件多麼美好的事。

伯爵終於合上了米什卡的書。他沒有徑直下樓和其他人會合。相反,他留在了書房裡,迷失在紛繁的思緒中。

基於當時的情況,旁觀者可能會理所當然地總結道:伯爵是坐在那裡緬懷他的老友。可事實上,他沒有再繼續想米什卡。他想的是卡捷琳娜。特別是,他帶著不祥的預感想到,僅僅二十年的時間,這隻曾經的螢火蟲,這個風車,這個世上的奇蹟,怎麼就變成了這樣一個女人:當別人問她她要去哪裡時,她竟然會毫不遲疑地回答,去哪兒不都一樣嗎?

法國名貴香檳酒,被稱為「香檳之父」。

上述《聖經》引文中的「吃的」「食物」「餅」原文均為「br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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