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

「還有,對不起,我早先說的那些話……」

「沒關係,亞歷山大。你也是著急嘛,而且,你以前又沒跟孩子在一起生活過。可我相信你能應付。如果遇到什麼不懂的,你就記住一點,孩子和成年人不一樣,他們只想要快樂。所以,他們還擁有成年人已經喪失了的那種能力——從最簡單的事物中得到最大限度的樂趣。」彷彿是為了給他舉個例子,女裁縫把一個小小的、看似毫不起眼的東西塞到伯爵手裡,又跟他交代了幾句。

這樣一來,當他們倆爬完五層樓梯,回到房間,她又將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轉過來盯著他看時,伯爵早已胸有成竹了。

「你想玩個遊戲嗎?」他問。

「想。」她說。

「那你到這邊來。」

伯爵像煞有介事地領著索菲亞從衣櫃門穿過去,進到書房裡。

「哦,」剛從那邊出來,她便說,「這是你的秘密房間嗎?」

「這是我們倆的秘密房間。」伯爵答道。

索菲亞認真地點了點頭,意思是她懂了。

索菲亞有點害羞地指著牆上的畫問道:

「那是你妹妹嗎?」

「是的。海倫娜。」

「我也喜歡桃子。」她伸手在咖啡桌上摸了摸,「這是你祖母喝茶用的桌子嗎?」

「是的。」

索菲亞又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準備好了,我們玩遊戲吧。」

「好。這個遊戲的玩法是這樣的:你到臥室去,從一數到兩百。而我留在這兒,把這個東西藏在書房的某個地方。」說完,伯爵像變魔術一樣把瑪麗娜給他的那枚銀色頂針亮了出來,「索菲亞,你知道怎麼數到兩百吧?」

「不知道,」她坦言道,「但我可以把一百數兩遍。」

「很好。」

索菲亞從衣櫃裡鑽了出去,把身後的櫃門關上了。

伯爵朝屋裡四下掃了一眼,想找個合適的地方,一個既能給她適度的挑戰,又不會欺負她年紀小的地方。考慮了幾分鐘,他走到小書架前,小心翼翼地把頂針放在了《安娜·卡列尼娜》的上面。然後,他便坐了下來。

兩百剛數完,櫃門就被開啟了一條縫。

「你準備好了嗎?」她問。

「好了。」

索菲亞走進屋。伯爵原以為她會在屋裡這裡瞅瞅那裡瞅瞅,每個角落都找上一遍。可正好相反,她安靜地站在門口,安靜得幾乎讓人覺得不安。她把屋裡的每一個區域像象限一樣逐個審視了一遍。左上,左下,右上,右下。然後,一句話也不說地徑直走到書櫃前,從托爾斯泰的那本書上面把頂針拿了起來。一切完成得那麼迅速,倘若伯爵也在數數的話,恐怕一百都沒數完東西就被她找到了。

「不錯。」伯爵有些口是心非地說,「我們再玩一次。」

索菲亞把頂針還給伯爵。索菲亞一離開房間,伯爵便立刻埋怨起自己沒在提議玩第二輪之前就把藏的地方想好。現在他只有兩百秒的時間來找出一個合適的地點。而且,彷彿是想讓他變得更緊張,索菲亞開始大聲數起數來。她的聲音那麼響,他隔著關上的衣櫃門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突然間,在屋裡急得亂竄,這裡瞅瞅那裡瞅瞅的人變成了伯爵自己。他不是嫌這個地方太容易,就是覺得那個地方太難。最後,他把頂針塞在了書櫃對面那隻被稱作「大使」的箱子的提手底下。

索菲亞回到屋裡,她採取的步驟還和剛才一樣。只不過,這回她似乎早料到伯爵會玩些小花招,所以她選擇從與之前找到頂針的位置方向相反的角落開始檢視起來。她只用了二十秒便將它從藏的地方抽了出來。

很顯然,伯爵低估了他的對手。他把頂針藏在這麼低的地方,倒讓索菲亞的身高發揮了天然的優勢。因此,他決定在接下來的一輪裡在她的劣勢上做做文章。他要把它藏在離地面六七英尺高的地方試試。

「再來一次?」他狡黠地笑著問道。

「該你啦。」

「該我什麼啦?」

「該你找,我來藏啦。」

「不,你看啊,在這個遊戲裡面,藏東西的一直都是我,而你呢,只管找。」

索菲亞仔細看了伯爵一眼,和她母親的神態一模一樣。

「如果藏的總是你,找的總是我,那就不叫遊戲了。」

伯爵皺起了眉頭,這一觀點讓他無法反駁。見她把手伸過來,他只好恭敬地把頂針放到她的手心裡。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時,她有些不放心地扯住了他的袖子。

「亞歷山大叔叔,你不會偷看吧?」

偷看?伯爵本想回她一兩句,來捍衛羅斯托夫家族誠實正直的傳統。相反,他保持了冷靜。

「不,索菲亞。我不會偷看的。」

「你保證?」

「我保證。」

伯爵出了書房,來到臥室,嘴裡一路上猶自唸叨著他從來說話算話的,打牌作弊、打賭賴賬之類的事他可從來不做。然後,他就開始數起數來。數到一百五時,他聽到索菲亞在書房裡走動;數到一百七十五,他又聽見椅子在地板上移動的聲音。伯爵知道紳士和無賴的區別。他繼續數著,直到屋裡完全安靜下來。這時,他已經數到二百二十二。

「不管你好沒好,我都進來了啊。」他大聲說道。

等他進到書房時發現,索菲亞正坐在高背椅裡。

伯爵頗為誇張地把雙手背在身後,一邊在屋裡轉悠,一邊嘴裡哼著。兩圈轉完了,那隻小小的頂針卻仍未現身。他開始更加認真地搜尋起來。他學著索菲亞剛才的方法,把房間分成四個象限逐一篩查,可還是一無所獲。

忽然,他想起剛才聽到過椅子被搬動的聲音。根據索菲亞的身高和手臂的長度,伯爵估計她至少可以夠到離地面五英尺的位置。於是,他到妹妹畫像的後面看了看,還檢查了小窗戶的開關底下,甚至連門框頂也都看了。

還是沒有頂針的蹤影。

他偶爾會回頭朝索菲亞看,以為她會不由自主地往藏東西的地方掃上兩眼,從而把線索暴露給他。可令人沮喪的是,她一直保持著一副漠不關心的表情,彷彿她與眼下正進行的搜尋沒有絲毫關係。而且,從始至終,她一直都坐在椅子上來回晃悠那雙小腳。

伯爵學過心理學。他知道,從對手的角度去思考才能解決這個難題。正如剛才他想利用她身高不足的劣勢,此刻她或許也正在他的身高上做文章呢。當然啦,搬動傢俱的聲音並不一定意味著她爬到椅子上去了,也可能是先把哪個物件移開,再將東西藏在那個物件底下。伯爵趴在地板上,像蜥蜴一樣從書櫃旁一直爬到那隻叫「大使」的皮箱邊,然後又爬了回去。

可她依然悠著兩隻小腳在那兒坐著。

伯爵站起來,挺直全身,把頭往傾斜的屋頂上砰砰地撞了幾下。剛才跪在硬木地板上已讓他的膝蓋骨隱隱作痛。他的衣服上也沾滿了灰。他正不知所措地朝屋裡看著。終於,他意識到一種可能性正像貓路過草坪時那樣悄無聲息地向他慢慢襲來。而那隻貓的名字叫:失敗。

可能嗎?

他,羅斯托夫家族的人,要準備認輸了嗎?

一句話:是的。

沒別的方法了。他知道自己已經被打敗了。所以他自然要埋怨自己幾句,但他首先要埋怨的是瑪麗娜和她所謂的簡單遊戲帶來的樂趣。他深吸了一口氣,長長地吐了出來。他來到索菲亞跟前,那神態就像奧地利的馬克將軍站在拿破崙面前請降一樣。在那場戰役中,只有俄國人的部隊僥倖逃過了拿破崙的圍攻。

「幹得不錯,索菲亞。」他說。

自伯爵走進屋起,這還是索菲亞第一次直視他。

「你認輸嗎?」

「我放棄了。」伯爵說。

「放棄和認輸是一個意思嗎?」

「是的,就是認輸的意思。」

「那你就該那麼說嘛。」

他的屈辱感一定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我認輸。」他說。

索菲亞痛快地接受了他的認輸,卻絲毫沒有揚揚得意的表情。她跳下座椅,朝他走去。他側過身,打算給她讓道,以為她把頂針藏在書櫃的什麼地方了。可她並沒有朝書櫃走去,相反,她在他面前停下腳步,然後把手伸到他的上衣口袋裡,將那隻頂針取了出來。

伯爵驚呆了。

事實上,他有些語無倫次了。

「可,可,可是,索菲亞,這不公平。」

索菲亞好奇地打量著伯爵。

「為什麼不公平?」

又是一句該死的為什麼。

「就是不公平。」伯爵答道。

「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們可以把它藏在屋裡任何地方。」

「就是啊,索菲亞,我的衣服口袋並不在屋裡啊。」

「我把頂針藏進去的時候,你的衣服口袋在屋裡嘛。而且,你找它的時候,它也在屋裡呀。」

伯爵凝視著她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一下子明白了過來。他這位最擅長使「障眼法」的高手今天反過來被人算計了一把。當她把他叫住,可愛地扯著他的袖子讓他不要偷看的時候,那其實是掩護她偷偷把頂針塞進他口袋的障眼法。還有,移動傢俱的聲音,數到了兩百還不叫他進去,全都是在演戲。一個不折不扣、瞞天過海的把戲。甚至在他焦頭爛額地四處尋找時,她仍然坐在那兒,手裡攥著小布娃娃身上那件漂亮的藍裙子,自始至終都沒露出任何破綻。

伯爵往後退了一步,給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六點到了。伯爵下到酒店一層,把索菲亞託付給瑪麗娜照看。接著,他又跑回六樓去取索菲亞的布娃娃,然後又一次下到底層,把布娃娃給她送過去。之後,伯爵才往博亞爾斯基餐廳走去。

伯爵為自己的遲到向安德烈道過歉之後,便很快將他的團隊檢查了一番,又巡視過所有的桌子,擺好杯子,擺齊餐具,又向埃米爾看了一眼,然後才發出開啟餐廳門的指示。七點半,他趕到紅廳去負責高爾基汽車廠的晚宴。十點,他又沿著走廊向黃廳走去,門口有大個子在守衛。

自一九三〇年開始,伯爵和奧希普每個月的第三個週六都會在一起用餐,以幫助這位前紅軍上校進一步瞭解西方。

剛開始的幾年,他們把時間花在了學習法語上。其中包括法國人的習語和各種形式的稱謂,拿破崙、黎塞留、德塔列朗等人物,啟蒙運動的精英,印象派的天才,以及他們對「我也說不上來」這句口頭禪的普遍喜愛。接下來幾年,伯爵和奧希普則研究起了英國,包括作為生活必需品的茶,看似極不合理的板球比賽規則,獵狐的規矩和禮儀,他們對莎士比亞永不磨滅同時當之無愧的自豪感,以及包羅永珍的小酒館所具有的壓倒一切的重要性。而最近,他們的注意力則更多地轉向了美國。

因此今晚,在快要吃完的盤子旁邊,擺著兩本托克維爾的名作——《論美國的民主》。奧希普剛看到這本大部頭的時候有點畏縮。伯爵告訴他,要建立起對美國文化的基本瞭解,沒有比這本書更合適你閱讀的了。於是,這位前紅軍上校三週來,每天通宵達旦地研讀。今天,他興沖沖地來到黃廳,像一個準備充分的小學生急不可耐地等待畢業考試一般。聽到伯爵說他喜歡夏天的夜晚,奧希普先是表示了贊同,接著恭維了幾句今晚的黑胡椒汁,還告訴伯爵,他也很喜歡今晚紅葡萄酒的香味。然後,奧希普就摩拳擦掌地切入正題了。

「今天的葡萄酒真不錯,牛排很棒,夏夜也很美,」他說,「可下面我們能不能開始談談這本書?」

「好,當然,」伯爵邊說邊把杯子放下來,「我們來談談這本書吧。要不你先來談談。」

「嗯,首先我得說,這本書跟《野性的呼喚》太不一樣了。」

「對,」伯爵笑著說,「它跟《野性的呼喚》絕對不一樣。」

「儘管我很欣賞托克維爾對細節的關注,但總的來說,我覺得第一卷,也就是對美國政治制度的介紹,進展得慢了一些。」

「是,」伯爵嚴肅地點了點頭,「可以說,第一卷詳細得有點過頭。」

「而第二卷,即介紹他們的社會特點的那部分,實在是太精彩了。」

「你不是唯一一個有這種感覺的人。」

「事實上,從第一行開始——等等,在哪兒來著?哦,這兒:‘我覺得,在整個文明世界裡,沒有比美國更不重視哲學的國家了。’哈哈,光這一句話就已經非常有料了。」

「是這樣。」伯爵咯咯一笑,說道。

「還有這兒。在後面的一章裡,他把他們對物質享受的極度熱衷拿來單獨論述了一番。‘美國人的全部心思,’他說,‘都用在了滿足身體的各種物質需要,和為日常生活提供舒適與便利上了。’那時還是一八四〇年。想象一下,他要是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美國,又會怎麼樣!」

「哈!穿越到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美國去看看。這想法不錯,我的朋友。」

「可是,請告訴我,亞歷山大,我們該如何看待他關於民主制度最適合工業社會的這一斷言呢?」

伯爵把身體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手裡撥弄著他的餐具。

「是的。工業問題,我們的確應該好好研究研究,奧希普。這絕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你怎麼看?」

「可我剛才在問你呢,亞歷山大。」

「我準保會告訴你我的看法的。可作為你的老師,在你有機會用自己的語言表達你的看法時,我的意見恐怕會影響你的直接印象。所以,我們還是先聽聽你自己原本是怎麼想的吧。」

奧希普仔細觀察著伯爵,而後者正伸手去端葡萄酒杯。

「亞歷山大……這書你讀了嗎?」

「書我當然讀了。」伯爵一邊肯定地回答,一邊放下杯子。

「我的意思是,這兩卷你從頭到尾都讀了?」

「奧希普,我的朋友,從事學術研究有一條最基本的規則,即學生們是否逐字逐句地讀過某部著作並不要緊,要緊的是他對該著作基本觀點的瞭解是否達到了合理的程度。」

「那就這本書而言,你對哪幾頁達到了合理的瞭解程度呢?」

「嗯哼,」伯爵輕咳了一聲,然後開啟目錄,說道,「讓我看看……是,是的,就是這兒。」他抬頭看著奧希普,「第八十七頁?」

奧希普緊盯著伯爵看了片刻,然後拿起托克維爾那本書猛地朝屋子另一邊扔了出去。那位「法國曆史學家」先是一頭撞在裝了鏡框的列寧相片上,相片裡的列寧正在劇院廣場上向群眾發表演講。鏡框上的玻璃被打碎了,「砰」的一聲摔在了地板上。聲音剛落,黃廳的門立刻被撞開來,大個子從外面飛身躍進屋裡,連手槍都掏了出來。

「該死!」伯爵驚呼著把雙手舉過頭頂。

奧希普差點就命令他的保鏢朝他的老師開槍了。他深吸了口氣,然後把頭搖了一搖。

「沒事了,弗拉基米爾。」

弗拉基米爾把頭一點,又退回到走廊上。

奧希普雙手一合,放在桌上,然後瞅著伯爵,等他開口解釋。

「我很抱歉,」伯爵尷尬地說道,「我本來是打算把書看完的,奧希普。事實上,我還特意把昨天晚上的時間騰了出來,想用來把剩下的書讀完,可後來……出了件事。」

「出事?」

「意外的事。」

「什麼意外的事?」

「一位年輕的女士。」

「一位年輕的女士!」

「她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女兒。突然就來了,而且,還要在我這裡住上一段時間。」

奧希普目瞪口呆地盯著伯爵,然後放聲大笑起來。

「哎呀,哎呀,哎呀。亞歷山大·伊里奇。原來有位年輕的女士和你在一起。你幹嗎不早說呢。我完全原諒你啦,你這隻老狐狸。或者,至少是大部分原諒你了。我們以後再討論我們的托克維爾,你記住嘍:你必須把每頁都讀一遍。可是現在,我一秒鐘都不再耽擱你。如果你們現在馬上趕到夏里亞賓去吃魚子醬,還不算太晚。然後,你還可以帶她去廣場餐廳跳舞。」

「其實……這位女士她年紀還很小。」

「有多小,這位女士?」

「五六歲?」

「五六歲!」

「我覺得應該是六歲。」

「你在照顧一個六歲大的孩子?」

「是的……」

「在你自己的住處?」

「正是。」

「要照顧多久?」

「幾周。也許一個月。但不會超過兩個……」

奧希普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說實話,」伯爵坦承道,「迄今為止,她的到來對我的日常生活已經造成了一些干擾。可這是意料中的事,我想,這是因為她剛剛到。等我們稍微調整一下,讓她適應下來,一切都會正常起來的。」

「沒錯,」奧希普附和道,「而現在,我也別再纏著你了。」

伯爵承諾,在他們下次見面之前一定把他那本托克維爾的書讀完,然後便起身出了門。奧希普則把紅葡萄酒瓶又拎過來,發現瓶子已經空了。他伸手把桌子對面伯爵沒喝完的那杯酒拿過來,倒在他自己的酒杯裡。

他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孩子在六歲的時候?那段離天亮還有一小時家中過道里就會響起噼噼啪啪的腳步聲的歲月?那些凡是比蘋果小的東西忽然間不知所蹤,直到你發現它們正被你踩在腳下的日子?那段沒時間讀書,沒時間回信,沒時間完完整整地進行思考的日子?在他的記憶裡,它們就像昨天一樣清晰。

「沒錯,」他臉帶微笑又說了一遍,「等他們稍微適應適應,一切就都會正常起來的。」

伯爵一直都認為,一位成年人絕不應該在走廊裡跑。可當他從奧希普那裡出來時,都快十一點了,瑪麗娜的好心被他濫用得太過分了。因此,他決定今晚破例一回:急奔到走廊盡頭。可在拐角處,他正好同樓梯上下來的一位鬍子拉碴的人迎面撞上。

「米什卡!」

「啊!你在這兒,薩沙。」

在認出他這位老友的那一刻,伯爵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他得趕緊把米什卡打發走。還能怎麼辦呢?他沒有別的法子。

可等他仔細看了一眼米什卡的臉,他就知道剛才的想法是不可能做到的。很顯然,一定是發生了什麼重大的變故。於是,伯爵不僅沒把他打發走,還把他帶到了自己的書房。米什卡坐下來,雙手轉了轉帽子。

「你不是應該明天才到莫斯科的嗎?」短暫的沉默之後,伯爵開口問道。

「對,」米什卡不經意地把帽子一揮,「可沙拉摩夫讓我提早一天到。」

維克托·沙拉摩夫是他們大學時代一位共同的熟人,現任文學出版社的高階編輯。讓米什卡編輯出版安東·契訶夫的書信集就是他的主意。一九三四年以來,米什卡都在為這個專案嘔心瀝血地工作。

「啊,」伯爵說,「你差不多該幹完了吧。」

「是差不多了,」米什卡笑著說,「你說得對,薩沙。的確差不多要完了。事實上,剩下要做的就是再刪掉幾個字。」

下面就是之前發生的事:

那天早上,米哈伊爾·門迪茨搭乘從列寧格勒出發的夜間列車到了莫斯科。當書信集的活版盤即將付印時,沙拉摩夫曾對米什卡說過,他要帶他到中央作家大廈共進午餐以示慶賀。可是,當米什卡於一點差幾分趕到出版商的接待室時,沙拉摩夫卻讓他回他的辦公室去。

回去坐定之後,沙拉摩夫首先對米什卡表示了祝賀,表揚他的工作完成得好。然後,他又在活版盤上拍了拍。原來,這些活版盤並未交付印刷,它們還在編輯的辦公桌上。

「是的,這是一部精悍而深刻的作品,」沙拉摩夫說,「學術研究的典範。但在交付印刷前,還有一個小問題有待解決。那就是需要在一九〇四年六月六日的那封信裡改幾個字。」

米什卡知道這封信。這封信是契訶夫在死前幾周寫給妹妹瑪麗亞的。信中,他預言自己馬上會康復。在排版的過程中,它一定漏掉了某些字。這意味著,無論你把活版盤檢查多少遍,都不可能把所有錯誤檢查出來。

「我們來檢查一下吧。」米什卡說。

「就是這裡。」沙拉摩夫邊說邊把活版盤轉過來,讓米什卡自己核對那封信。

親愛的瑪莎:

我現在是從柏林給你寫信。我到這兒已經一整天了。你走之後,莫斯科變得格外冷,甚至下了雪。一定是因為這惡劣的天氣,我才得了感冒。我因為胳膊和腿上的風溼性疼痛,晚上無法入睡,體重也減了許多。我打過嗎啡,各式各樣的藥物也用了上千種,可記憶中只有阿特休勒給我開的海洛因讓我心懷感激。儘管如此,等到出發的時候,我的體力才開始恢復。我的胃口回來了,我還開始給自己注射砷。終於,我在週四離開了這個國家,當時的我形容消瘦,雙腿也細得不像樣。旅途很順利,也很愉快。在柏林,我們住進了最好的酒店,房間很舒適。我很享受這段時間的生活,我的胃口很久沒有這麼好過。這裡的麵包太好吃了,我每次都會吃撐。咖啡也很棒,晚餐更是好得無法用筆墨形容。從未出過國的人不會知道麵包可以好吃到什麼程度。這裡的茶不怎麼樣(我們自己帶了),也沒有我們那裡有的開胃菜,但其他的一切都棒極了,雖然這裡的東西比俄國還便宜。我的體重漲上去了。今天雖然很冷,我還是坐了很久的車去了一趟蒂爾加藤公園。所以,你可以告訴媽媽和其他所有人:我正在康復,或者我已經完全恢復了……

你的,

a.契訶夫

1904年6月6日

於柏林

米什卡把這段讀了一遍又一遍,腦海裡同時浮現出那封信原來的樣子。四年多了,大多數信他已經爛熟於心。可他絞盡腦汁也沒發現哪個地方有差錯。

「哪個地方少了字?」終於,他只得開口問道。

「哦,」沙拉摩夫說,他的口氣就像他才反應過來米什卡會錯了意,「不是少了字。而是得拿掉幾個字。就是這兒。」

沙拉摩夫從桌對面探過身來,指著契訶夫談論他對柏林最初印象的那幾行字——誇讚當地的麵包,說沒出過國的俄國人不知道麵包能好吃到什麼程度的那幾句。

「這部分得拿掉?」

「對。沒錯。」

「全部刪除?」

「可以這麼說。」

「我能問問,這是為什麼嗎?」

「為了簡潔。」

「這麼說,是為了節約紙張嘍!好,我把六月六日這封信裡的這一小段拿出來,然後你想讓我把它放在哪兒?存到銀行?放到梳妝檯的抽屜裡?還是塞進墳墓?」

米什卡把那天的對話複述給伯爵聽,他的聲音越來越大,他那天的怒氣彷彿重新冒了出來。緊接著,他突然沉默了。

「後來,沙拉摩夫,」過了一會兒,他繼續說,「沙拉摩夫年輕時曾對我說,我們應該讓筆下的文章變得像大炮一樣威力無窮,此刻卻告訴我,那幾句話一定得刪掉。你知道我最後是怎麼做的嗎,薩沙?你想象得到嗎?」

人們也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一個喜歡踱著步思考的人做起事來一定相當理智,因為他花了大量時間去分析事情的因果,以及權衡其利弊。但伯爵一直以來的經驗告訴他,那些喜歡踱步思考的人隨時都處在衝動的邊緣。儘管踱著步思考的他受到邏輯的桎梏,這種邏輯卻有多面性,它並不能讓他們對事物有更清晰的認識,甚至不能自我說服。它反而會給他們帶來一種損失,他們也會輕易受到哪怕是一時衝動帶來的影響,會受到魯莽和輕率的誘惑,這就像他們從沒有深思熟慮過一樣。

「不,米什卡,」伯爵帶著某些預感承認道,「我想不出來。你怎麼做的?」

米什卡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面對這樣愚蠢的行為,你應該怎麼辦呢?反正我把那段話一筆刪去,然後一句話沒說地從屋裡走了出去。」

聽到這一結果,伯爵才放下心來。要不是看見朋友臉上還帶著昔日遭到重大打擊的神情,他可能已經笑出聲來了。不得不承認,這件事有些可笑。它有點像果戈理筆下的故事,而沙拉摩夫扮演的則是一位飽食終日,而且對自己的地位自鳴得意的樞密院官員。而那段犯了禁忌的文字,聽到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後,可能已經嚇得爬出窗戶,鑽進巷子,逃得無影無蹤了。直到十年之後,它才又出現在一位戴著夾鼻眼鏡和法國榮譽軍團勳章的伯爵夫人的手臂上。

伯爵依然神情嚴肅。

「你做得完全正確,」他安慰道,「不過是幾句話嘛。就像是從幾十萬字中間刪去五十個字而已。」

伯爵還指出,總的來說,米哈伊爾應該為自己感到驕傲。俄羅斯早就該出一套權威的契訶夫書信集了。這套書籍對整個新時代的學者與學生、讀者與作家來說都將是巨大的鼓舞。那沙拉摩夫呢?伯爵一直覺得,長鼻子小眼睛的他像一隻白鼬,絕對不能因為一隻白鼬而毀掉自己的成就感,或者慶祝的心情。

「聽著,朋友,」伯爵最後笑著說,「坐夜班火車來的你肯定沒吃什麼像樣的午餐。這已經是個問題了。你先回酒店,洗個澡,吃點東西,再喝杯酒,然後好好睡上一覺。明天晚上,我們按原先約好的那樣,在夏里亞賓酒吧為契訶夫老兄喝一杯,再拿那位白鼬先生開開涮。」

伯爵一邊盡力安慰老友,讓他振作起來,一邊領著他朝門口走去。

十一點四十分,伯爵終於下到酒店一層。他敲了敲瑪麗娜的門。

「很抱歉,我遲到了,」女裁縫開門時,他輕聲說,「索菲亞在哪兒?我把她抱到樓上去。」

「你沒必要那麼小聲,亞歷山大。她還醒著呢。」

「你還沒讓她睡啊!」

「我沒有不讓誰睡,」瑪麗娜反駁道,「是她自己堅持要等你。」

兩人進到屋裡,只見索菲亞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一見伯爵,她便跳到地板上,過去牽住了他的手。

瑪麗娜抬了抬眉,彷彿在說:你看……

伯爵也抬了抬眉,彷彿答道:我看出來了。

「謝謝您的晚餐,瑪麗娜阿姨。」索菲亞對女裁縫說。

「謝謝你能來,索菲亞。」

然後,索菲亞抬頭望著伯爵。

「我們可以走了嗎?」

「當然,親愛的。」

從瑪麗娜那兒離開的時候,伯爵明顯察覺到,小索菲亞真的困了。她一直攥著他的手,領著他穿過大堂,進了電梯,飛快地按下五樓的按鈕。他們來到塔樓後,她沒讓他抱,反而連拉帶拖地把他拽上了最後一截樓梯。當他向她介紹那張設計精巧的新高低床時,她都沒看他一眼。相反,她迅速地跑到走廊那頭刷了牙,又換上了睡衣。

從洗手間回來後,她沒有立刻鑽進被子,而是爬上了辦公桌前的座椅。

「你還不打算睡覺?」

「等等。」她抬手示意他安靜。

說完,她往右邊側了側身,像是他擋住了視線。伯爵滿腹疑惑地往旁邊挪了一步,再轉過身去。那一刻,他正好看見終日長途跋涉的分針趕上了它那位羅圈腿的兄弟——時針。當這對弟兄擁抱在一起時,彈簧徹底鬆開,齒輪開始轉動,雙響鐘裡的那把小錘發出了午夜的鐘聲。索菲亞聽著鐘聲,一動不動地坐著。到第十二響,也就是最後一響時,她才從椅子上蹦下來,爬到床上。

「晚安,亞歷山大叔叔。」她說。伯爵還沒來得及幫她掖好被子,她就已經睡著了。

對伯爵來說,今天是他記憶中最漫長的一天之一。精疲力竭的他像索菲亞一樣快速地刷完牙,穿上睡衣,然後回到了臥室。關上燈後,他爬上了彈簧床架底下的床墊。是的,伯爵自己沒有彈簧床架。而索菲亞的床也只是用番茄罐支撐著,下面的高度勉強容他翻個身,可是與直接睡在堅硬的木地板上相比,這是個巨大的進步。在以他父親會感到驕傲的方式度過了這一天之後,伯爵聽著索菲亞輕微的呼吸聲,合上了雙眼,準備進入無夢的睡眠。可睡眠不會輕易降臨到疲倦的伯爵頭上。

記得一部電影裡曾有過這樣的鏡頭:舞蹈演員在臺上站成兩排,又一個接一個地從通道里跳上前來。而此刻,伯爵心裡的各種擔憂也以同樣的方式一個一個地從他腦海裡蹦出來,它們先誇張地衝臺下鞠了個躬,然後轉到隊尾站好,把臺前的位置騰給下一個蹦出來表演的「擔憂」。

可伯爵究竟在擔憂些什麼呢?

他在替米什卡擔憂。儘管他已經知道,他的朋友那麼痛苦是因為第三卷第三百頁上的幾句話被刪掉了;伯爵本應鬆一口氣,可他預感那件刪掉幾十個字的事並未就此了結。

他也在擔憂尼娜和她的東部旅程。伯爵雖然對謝夫沃斯特拉格知之甚少,對西伯利亞卻多有耳聞。他能想見尼娜選擇的那條路有多麼荒涼。

他還擔心小索菲亞。不僅僅是替她切牛肉或者替她換洗衣服那麼簡單。無論他們是在廣場餐廳用餐,還是坐電梯,很快會在大都會酒店引起注意。儘管索菲亞只會在伯爵這裡暫住幾周,可如果在尼娜趕回來之前,這事被哪個當官的知道了,她可能會被禁止在這裡住下去。

最後還應該補充一點,那就是,伯爵擔心明天早上起來之後該怎麼辦:索菲亞吃完她那份餅乾和他那份草莓以後,又會爬上那把椅子,回過頭用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望著他。

當生活處在動盪之中時,即便躺在舒適的床上,我們也會因為或大或小、或真實或虛幻的擔憂感到惶惶不安。事實上,羅斯托夫伯爵對老朋友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

六月二十二日晚上,離開大都會酒店後的米哈伊爾·門迪茨老老實實地聽從了伯爵的建議。他徑直回到酒店,洗了澡,吃了東西,然後矇頭大睡。次日醒來後,他開始從不同的角度審視昨天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在晨光熹微之時,他覺得伯爵說的完全正確——那不過是幾十個字而已。沙拉摩夫又不是讓他把《櫻桃園》或者《海鷗》裡最後幾段對白刪掉。任何一個去過歐洲的人都有可能在信中寫下那樣一段話,想必契訶夫本人也是這樣。

可就在米什卡換好衣服,吃罷早餐,走在去往中央作家大廈的路上時,他剛好經過阿爾巴特廣場上的高爾基雕像。昔日立在這裡的是沉思中的果戈理雕像。除了馬雅可夫斯基,馬克西姆·高爾基是米什卡心目中當代最偉大的英雄。

「就是這個人,」米什卡自言自語道(他旁若無人地站在人行道上),「曾用那麼清新理智的語言直白地描繪出他對青春的記憶,而那也成了我們對青春的記憶。」

儘管當時的他已在義大利定居,他還是在斯大林的誘哄下回到俄國,住進了里亞布申斯基的故宅。就這樣,他主導並確立了全體俄國人唯一遵循的現實主義藝術風格。

「可結果又怎樣呢?」米什卡衝著雕像質問道。

幾乎都被廢了。布林加科夫這些年一個字都沒寫出來。阿赫瑪託娃早已輟筆。而曼德爾施塔姆呢,剛服完刑,又立刻被關了起來。馬雅可夫斯基呢?哦,馬雅可夫斯基……

米什卡揪了揪他的鬍子。

他想起一九二二年時,他曾經當著薩沙的面大膽地預言,這四個人將為俄國創造出一種嶄新的詩歌。那或許不可能。但總的來說,他們的確做到了這一點,只是他們創造出了一種叫「沉默」的詩歌。

「是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意見,」米什卡說,「它既是一種抗議手段,也是一種生存手段。它還可以是一種詩歌流派——有著自己的音步節奏、修辭規則和傳統。它不需要筆,只要用槍照著自己的心臟開上一槍就能寫出來。」

想到這兒,米什卡轉過身,背對著馬克西姆·高爾基和中央作家大廈,走進了文學出版社的辦公大樓。到了之後,他快速地爬上樓梯,從接待員身邊經過,推開一扇又一扇門之後,終於在一間會議室裡找到了正在主持編輯會議的「白鼬」。會議桌正中間擺著幾盤乳酪、無花果和熏製的鯡魚。見此情景,米什卡頓時生出一股無名火。原本盯著沙拉摩夫的那些年輕編輯和助理編輯紛紛回過頭來,想看看是誰闖進了會議室。他們都既年輕又認真,這讓米什卡更加怒不可遏。

「好極了!」他大聲喊道,「我看你又把刀子拿出來了。你今天打算砍掉一半什麼呢?《卡拉馬佐夫兄弟》?」

「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目瞪口呆的沙拉摩夫說道。

「這是什麼!」米什卡指著一位年輕的女人嚷道,她手裡剛好拿著一片面包,上面夾著燻魚,「柏林產的麵包嗎?當心了,同志。你只要咬上一口,沙拉摩夫就會拿槍把你給斃了。」

米什卡看得出,這個年輕女孩一定覺得他瘋了。可她還是把麵包放回了桌上。

「啊哈!」米什卡辯解似的叫了一聲。

沙拉摩夫充滿擔憂地從椅子裡站起來,有些手足無措。

「米哈伊爾,」他說,「你很顯然不高興。有什麼事,可以待會兒到我的辦公室去談,我很樂意聽聽你的想法。可你也看見了,眼下我們正在開會。我們還有好幾小時的工作要做。」

「好幾小時的工作。這我一點都不懷疑。」

米什卡接著把今天剩下的工作逐一列舉出來。每說出一件,他就從桌上操起一份手稿,朝屋子那頭的沙拉摩夫扔去。

「要把雕像移走!要把對話刪除!下午五點,你還要陪斯大林同志去洗澡,那可一定不能遲到啊。如果你遲到了,誰來替他擦背呢。」

「他瘋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說。

「米哈伊爾……」沙拉摩夫懇求道。

「俄羅斯詩歌的未來就是俳句!」米什卡大喊了一聲後,心滿意足地摔門而去。事實上,他覺得這個動作十分解氣,於是把一路經過的每一扇門都摔了一遍,然後才走到街上。

可是,借先前的話問一句,他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呢?

米什卡的那些話當天就被彙報了上去。不出一週,它們便被逐字逐句記錄下來。八月,他受到列寧格勒的內務人民委員會的傳訊。十一月,一個那個時代特有的庭外三人小組審理了他的案子。然後,在一九三九年三月,在無盡的反思之中,他被送上了一列開往西伯利亞的火車。

伯爵為尼娜的擔心也不無道理,儘管我們永遠無法知道事實是否如此。她沒能在一個月或一年之內回到大都會酒店,事實上,她再也沒有回來。十月,伯爵努力打聽過她的下落,卻無果而終。所以只能猜測,尼娜也在盡她所能地與伯爵取得聯絡。可尼娜·庫利科娃就這麼消失在了浩瀚無垠的俄羅斯東部。

伯爵對索菲亞不能繼續住在大都會酒店的擔心也應驗了,她不僅已被人發現,而且在她來之後的兩週內,便有人給克里姆林宮的行政辦公室寄了一封信,稱一位被軟禁在大都會酒店閣樓的「前人民」近來在替別人照看一個五歲小女孩,而小女孩的父母未知。

辦公室的人收到信並仔細讀完後,蓋上章,然後把它轉給更高階別的辦公室。在那裡,它又被蓋了一個章,然後被送去比它還高兩層樓的辦公室。而這間辦公室裡的人大筆一揮,國營孤兒院的女舍監就馬上出動了。

說來也巧,在對該「前人民」近來交往的人士進行粗略調查之後,某位身材苗條的女演員被牽扯其中。而這位著名女演員又是某位長著圓臉的新晉政治局委員多年的情婦。一般來說,長期活動於充滿官僚氣的政府高牆之內的人,很難想象外面的世界裡發生的事。可對他們來說,有一點是不難想象的:倘若誰把蘇聯政治局委員的私生女逮住並把她送往孤兒院的話,那麼這個人的職業前途將會變成什麼樣子也可想而知。在這件事上太過殷勤,只會讓你在被矇住眼睛挨槍子之前得到一根菸抽。

因此,此事的調查慎之又慎。有跡象表明,該女演員很可能與那位政治局委員有一段長達六年的關係。此外,據酒店的員工證實,小女孩到達酒店的當天,女演員也住進了酒店。因此,這次調查中收集到的所有情報都被放進了一隻上了鎖的抽屜(以備不時之需)。而當初引發這場調查的那封貽害不淺的告發信卻被人用火點燃,扔進了它應有的歸宿——垃圾桶裡。

所以,伯爵有充分理由替米什卡、尼娜還有索菲亞擔心。可還有什麼事會讓他為第二天早晨發愁呢?

第二天,他們收拾好床鋪,吃完餅乾後,索菲亞果不其然地爬上辦公桌前面的椅子,但並沒有用充滿期待的眼光盯著伯爵,而是向他丟擲了一堆有關艾德豪爾山莊和他家族的問題,彷彿她在昨天夜裡的睡夢中就想好了這些問題。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這位一直以講故事時言簡意賅且重點突出為榮的男人在考慮到對方的要求後已變成了一個依賴脫題說明、夾註和腳註的好手。以至後來,索菲亞還沒說出腦袋中的問題,他就已經猜到她想問什麼了。

當我們憂心忡忡,無法入睡時,數綿羊是通常的應對之策。而伯爵更喜歡在羊肉外裹上香草,再澆上紅酒濃縮汁吃。因此他採取了截然不同的對策。聽著索菲亞的呼吸,他開始回想自己在硬木地板上醒來的那一刻。接著,他把去大堂、廣場餐廳、博亞爾斯基餐廳、安娜的房間、地下室以及瑪麗娜的辦公室的路徑全部在腦海裡過了一遍。他在腦子裡計算起一天中自己總共上下了多少截樓梯。他上上下下,一截又一截地數著,直到雙響鐘敲出一天中最後一聲鐘響,這時,他已經數到了五十九。同時,在一天的勞碌之後,他終於進入了夢鄉。

「亞歷山大叔叔?」

「索菲亞?」

「你醒著嗎,亞歷山大叔叔?」

「我醒著,親愛的。什麼事?」

「我把布娃娃忘在瑪麗娜阿姨屋裡了。」

「哦,是啊。」

斯達漢諾夫是一位以勤勞著稱的蘇聯礦工,他在1935年8月30日創造了一班工作時間內用風鎬採煤102噸的記錄,超過定額13倍。這一事蹟得到廣泛傳播,並形成了斯達漢諾夫運動。

的確,後來又發生過另外一波整肅,但這一波針對的是黨的高階幹部和秘密警察的成員。事實上,這場整肅很快就會落到亨裡希·雅戈達(1934年至1936年期間擔任內務人民委員部部長,1938年被槍決)這位令人恐懼的部長頭上。在被指控叛國、謀反和走私鑽石後,雅戈達將在大都會酒店斜對面的工會大廈接受公審,然後被判罪行成立,並被立刻槍決。所以,這件事也被許多人視為好日子要開始的兆頭之一。——作者注

蘇聯設在西伯利亞東部科雷馬河地區的強制性勞改營。

原文為義大利語:presto。表示完成某事如變戲法般迅速容易。

原文為法語:voilà。

天主教西多會中的一派,其教徒強調緘口苦修。

原文為法語:mondieu。

原文為德語:meingott。

高爾基汽車廠(gaz)是位於下諾夫哥羅德的汽車製造商。該公司由福特公司與蘇聯合建,是當時蘇聯工業的第一個五年計劃時期的產物。

法王路易十三的宰相。

法國政治家、外交家。

托克維爾(1805—1859)法國政治思想家、歷史學家。

美國作家傑克·倫敦(1876—1916)於1903年發表的一部冒險小說。

安東·契訶夫(1860—1904),俄國短篇小說家、劇作家,著有《草原》《海鷗》《櫻桃園》等。其劇作對20世紀戲劇產生了深刻影響。

里亞布申斯基的故宅是十月革命前由百萬富豪里亞布申斯基聘任知名建築師設計建造,是俄國新古典主義建築的典型。高爾基回國後,斯大林將此宅撥給他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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