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
我們不得不承認,三十年代初期俄國的形勢極其嚴峻。
除開農村餓殍遍野,一九三二年那場饑荒還使大批農民遷徙到了城市。這又導致了城市住房過度擁擠,必需品短缺,以及流氓無賴橫行。而與此同時,在城市中心,即使是最健壯的工人也會因為長時間的勞動而精疲力竭;藝術家們也面臨著能想什麼與不能想什麼的各種限制。教堂要麼已被關閉,要麼被改作其他用途,要麼被夷為平地。革命英雄謝爾蓋·基洛夫遭到暗殺之後,國家又藉機整肅了一大批政治上的不可靠分子。
然而,緊接著,在於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七日召開的首屆斯達漢諾夫全聯盟大會上,斯大林親口宣稱:我們的生活已得到極大的改善,同志們,生活更幸福了……
是的,這番話倘若是從一般政客嘴裡說出來,人們只會把它當成地上的灰塵和碎線頭。可當它從「索索」的嘴裡說出來時,人們便覺得沒有理由不去信它。因為,這位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總書記通常會在次要的講話中用次要的表述,發出他的思想已經改變的訊號。
事實上,在發表這一講話的前幾天,「索索」在《先驅論壇報》上看到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三位健康的布林什維克女孩,她們站在工廠的大門前,都身穿共產黨員最喜愛的短束腰上衣,頭上扎著方巾。看到這樣的圖片,他通常會覺得無比溫馨。然而,這一次,黨中央的總書記卻突然醒悟過來,從西方新聞界的角度看,這樣一身簡單的服飾也許是在向世界表明,俄國在實行了十八年共產主義制度之後,女孩們至今過的仍是和農民一樣的生活。因此,那句意義重大的宣言便被塞進了他的講話,而整個國家的發展方向也因此改變。
因為,從《真理報》上讀到人們的生活得到極大改善之後,細心的共產黨官員便會明白,一個偉大的轉折點已經到來:既然革命已經取得了徹底勝利,現在到了黨不僅允許而且鼓勵多一點個人魅力、多一點奢華、多一點歡聲笑語的時候。不出數星期,此前一直被禁止的聖誕樹和吉卜賽音樂便隆重回歸了;外交部部長的夫人波利娜·莫洛託娃,擔起了推出第一款蘇聯香水的重任;新光廠(藉助於進口機械)接到了每天生產一萬瓶香檳的任務;政治局委員們紛紛脫下了身上的將軍制服,換上了量身定製的西裝;勤勞的女工們走出工廠大門後,也不再打扮得像農民似的,而是跟香榭麗舍大街上的女孩子一樣。
所以,和《創世記》中那位開口閉口要有這個,要有那個,然後就果真有了這個和那個的傢伙一樣,當「索索」開口說「同志們,生活已經改善」時,生活就真的改善了。
舉個例子吧:此時,兩位年輕女士正沿著庫茲涅茨基地鐵站漫步,她們都穿著顏色鮮豔,突顯腰身,下襬到小腿的裙子。其中一位甚至戴著一頂非常惹眼的黃帽子。斜斜的帽邊底下,是一雙有著長睫毛的美麗眼睛。在她們的腳底,一條嶄新的地鐵列車正在隆隆的轟鳴中繁忙地運轉著。她們走到楚姆百貨商場的三扇巨大的玻璃櫥窗時,停下了腳步。櫥窗裡陳設的帽子、手錶,還有高跟鞋,堆得像金字塔一樣高。
當然,這些女孩仍然住在擁擠的公寓裡,仍然在共用的水槽裡洗她們漂亮的衣裙。可她們往商店櫥窗裡張望的時候是懷著滿腔的怨恨的嗎?絲毫也不是。她們也許帶著羨慕,也許會好奇地睜大雙眼,但絕不會帶著怨恨。因為楚姆百貨商場的大門不再對她們關閉。該店長久以來只對那些外國人和黨的高階官員服務,而從一九三六年起,該店開始向全體公民開放,只要你能用外幣、銀子或黃金付款就行。事實上,楚姆百貨商場的最底層有一間設施齊全的辦公室。在那裡,一位老謀深算的先生會將你祖母的珠寶首飾按半價折成店裡的購物積分給你。
你看,生活更幸福了不是?
所以,她們對著櫥窗裡擺設的貨物稱羨良久,想象著自己有一天也能擁有一套能在壁櫥裡像這樣擺下很多帽子、手錶和鞋的公寓。然後,我們這對迷人的姑娘才繼續向前走,邊走邊興致勃勃地聊起了那兩位和她們約好一起吃晚飯並且頗有些背景的小夥子。
到了特維爾區,她們在路邊等著穿過車流間隙,再快速過了街,走進對面的大都會酒店。她們走過禮賓服務檯,直奔廣場餐廳而去。她們所不知道的是,一位相貌出眾、頭髮微白的先生一直在用仰慕的目光注視著她們……
「啊,春天都已經過完了。」伯爵對正在整理晚餐預訂名單的瓦西里說,「從姑娘們的裙子就看得出來。我敢打賭,一直到晚上七點,特維爾大街上都還會有21c。再過些天,小夥子們便會到亞歷山大花園裡偷花送給他們心愛的姑娘了。埃米爾也會開始在他做的菜裡頭加豌豆了。」
「你說得一點也不錯。」瓦西里用一種圖書管理員與大學者交談的口吻答道。
事實上,那天早些時候,入季以來的第一批草莓已被送到了廚房。埃米爾還特意塞了幾顆給伯爵,讓他第二天早餐的時候吃。
「絕對沒錯。」伯爵說,「夏天已經到了,接下來是悠長且無憂無慮的日子。」
「亞歷山大·伊里奇。」
伯爵忽然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便轉過身來。只見自己身後站著一位年輕女士,只不過,這位穿的是長褲。她大約五英尺半的身高,一頭筆直的金髮,一雙淡藍色的眼睛,外加一份少見的從容。
「尼娜!」他不禁叫出了聲,「真沒想到會是你。我們都好久沒你的訊息了。你什麼時候回莫斯科的?」
「我能和你談一會兒嗎?」
「當然。」
伯爵意識到尼娜的來訪可能跟她個人有關,便跟著她離開了禮賓服務部,走到了一旁。
「是關於我的丈夫——」她開口說道。
「你丈夫,」伯爵插嘴道,「你都已經結婚了!」
「是的,」她說,「我和里奧結婚六年了。我們倆都在伊萬諾沃工作——」
「啊,我記得他!」
伯爵的打斷讓尼娜有些無奈,她搖了搖頭。
「你不可能見過他。」
「你說得沒錯。我們是沒正式見過面,但你離開這兒之前,有一次他和你一起來過酒店。」
一想起那天那位英俊的共青團隊長支走其他人,一個人留下來等尼娜的神態,伯爵不由得笑了起來。
尼娜使勁想了想,還是記不起自己什麼時候和丈夫來過大都會酒店。她只好揮了揮手,意思是說他們有沒有一起來過酒店並不要緊。
「拜託了,亞歷山大·伊里奇。我沒多少時間。兩週前,我們從伊萬諾沃被召回來參加一個關於未來農業規劃的會議。可開會的頭一天,里奧就被逮捕了。我經過一番努力,查到他被關在克格勃的盧比揚卡大樓,但他們不許我見他。我當然就害怕可能出現最壞的結果。可昨天,我得到訊息說,他被判了五年勞改。他們今晚就要用火車把他送到謝夫沃斯特拉格去。我得跟他一起過去。可我在那邊安頓下來之前,需要有人幫我照顧索菲亞。」
「索菲亞?」
伯爵順著尼娜的目光朝大廳對面瞥去,那兒有個五六歲大的女孩正坐在一張高背椅裡,漆黑的頭髮,乳白色的皮膚,一雙腿搭在椅子邊上,離地面好幾英寸遠。
「我現在沒法帶她一起過去,因為我得先找到工作和住的地方。這可能需要一兩個月的時間。但一安頓好,我就會馬上回來接她。」
解釋這些情況的時候,尼娜彷彿是在彙報一系列科學成果,一系列和萬有引力定律及其他運動定律一樣令我們恐懼與憤怒的事實。然而伯爵怎麼也抑制不住內心的震驚和恐懼,尤其當這些特殊的字眼一個個接踵而至:丈夫,女兒,逮捕,盧比揚卡,勞改……
尼娜看見伯爵臉上的表情,還以為他在猶豫。於是,尼娜——這個天底下最獨立自主的人——一把抓住了伯爵的胳膊。
「沒有別的人能幫我了,亞歷山大。」她頓了一頓,說,「求你啦。」
伯爵和尼娜一起穿過大廳,來到那個五六歲年紀,有著黑頭髮、白皮膚、藍眼睛的孩子身旁。倘若在別的場合下被介紹給索菲亞,伯爵興許早已饒有興趣地注意到,這孩子身上很明顯地打上了尼娜粗獷的實用主義印記:索菲亞穿著簡樸,頭髮剪得和男孩一樣短,就連她懷裡的那隻布娃娃身上穿的也不是裙子。
尼娜在女兒跟前蹲下來,盯著她的眼睛,並把手搭在她的膝蓋上,開始用一種伯爵從未在她身上聽過的口吻說起話來。一種格外溫柔的口吻。
「索菲亞,這是你薩沙叔叔,我跟你講過許多關於他的事。」
「就是送你那副漂亮的雙筒望遠鏡的人?」
「是的,」尼娜微笑著說,「就是他。」
「你好,索菲亞!」伯爵說。
尼娜接著跟她解釋說,在媽媽把新家安頓好之前,索菲亞得在這個可愛的酒店裡住幾周。尼娜還告訴她要堅強,要有禮貌,還要聽叔叔的話,直到媽媽回來接她。
「然後我們就坐上長長的火車到爸爸那兒去。」女孩說。
「沒錯,我的寶貝兒。然後我們就坐上長長的火車,到爸爸那兒去。」
索菲亞盡她最大的努力,表現得像媽媽一樣堅強。可她畢竟不能像媽媽那樣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儘管她沒有發問,沒有懇求,也沒有流露出一點沮喪,但當她點著頭表示自己聽懂了時,淚水仍然從臉頰上滾落了下來。
尼娜伸出拇指,幫女兒把一邊臉頰上的淚水抹去,索菲亞則自己用手背擦拭著臉的另外一邊。尼娜緊盯著索菲亞的眼睛,直到她確信淚水已經止住。然後,她點了點頭,在女兒額頭上親吻了一下,扯著伯爵往旁邊走開了幾步。
「給,」她邊說邊遞給他一隻有肩帶的帆布包,可能是哪位士兵背過的,「這些是她的東西。還有這個,你也拿去吧。」尼娜遞給他的是一張小照片,沒有鏡框,「這個你還是自己留著吧。我也不知道。你自己決定吧。」
尼娜再次抓住伯爵的胳膊,緊緊地握了握,然後便朝大堂迅速走去。顯然,她不想給自己反悔的機會。
和八年前一樣,伯爵目送著她出了酒店,朝對面的劇院廣場走去。等她走得遠了,他才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張照片。這是尼娜和她的丈夫,也就是索菲亞父親的合影。從照片上尼娜的面容看得出,這是好幾年前照的。他還看得出,先前他只說對了一半。多年前他的確在大都會酒店的大堂裡見過尼娜的丈夫,可她並未嫁給那位帥氣的隊長,她嫁的是急著幫她去取外套的那位戴著水手帽的倒霉小夥。
整個交接,從尼娜叫出伯爵的名字,一直到她走出酒店大門,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鐘。所以,伯爵根本沒時間認真考慮這一承諾究竟意味著什麼。
是的,也就一兩個月的時間。他不必為她的教育,為培養她的品德或者宗教信仰操心。可她的健康和精神上的安慰呢?哪怕他只需照顧她一個晚上,他也得為這些負責啊。給她吃什麼?她在哪兒睡覺?而且,儘管他今天晚上正好沒班,那明天呢?明天晚上他得穿上博亞爾斯基餐廳的白色制服去上班,那她怎麼辦呢?
讓我們再想象一下,假如在承下這門差事之前,伯爵有足夠的時間對這個問題做出全盤考慮,預估好所有可能出現的挑戰和困難,充分意識到自己缺乏經驗,而且承認自己無論如何都是全莫斯科城最不合適、最沒有條件、處境最艱難的育兒人選,那又會怎樣呢?即使他有足夠的時間來權衡這一切,難道他就會拒絕尼娜的請求嗎?
他甚至不會試圖阻止她。
他怎麼可能那麼做呢?
在這個女人還是孩子的時候,她便徑直從廣場餐廳的另一頭走過來,成了他的朋友;也是她,領著他看遍了這座酒店裡每一個隱蔽的角落,而且,還把那把可以開啟酒店無數秘密的萬能鑰匙送給了他。當這樣一位朋友找你幫忙時(更何況她從不輕易開口求人),能被接受的答覆也只有一個了。
伯爵把照片塞進口袋,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他轉過身,發現那位剛被託付給他的小人兒正仰視著他。
「嘿,索菲亞。你餓了嗎?你想吃點什麼嗎?」
她搖了搖頭。
「那我們不如上樓去?那兒更舒服。」
伯爵扶著索菲亞從椅子上下來,領著她穿過大堂。當他打算走樓梯時,他忽然注意到她正盯著電梯門。電梯門剛開啟,從裡面走出來兩位酒店的客人。
「你坐過電梯嗎?」他問。
索菲亞摟著布娃娃的脖子,搖了搖頭。
「既然這樣……」
伯爵扶著電梯門,示意索菲亞往裡走。她帶著一臉的謹慎和好奇走進了電梯,並給伯爵留出了站的地方,然後看著門慢慢合上。
伯爵鄭重其事地在五樓按鈕上摁了一下,同時嘴裡唸了一句「說變就變」。電梯猛顛了一下,然後便開動起來。索菲亞站穩了腳,然後往右邊傾斜過去,這樣便可以透過電梯欄杆看見外面經過的樓層。
「到啦!」片刻之後,伯爵開口說道。他們的目的地已經到了。
伯爵領著索菲亞沿著走廊進了塔樓。他衝她打了個手勢,示意她繼續往前走。可看著那一級級狹窄彎曲的樓梯,索菲亞頓時把身體轉過來,衝著伯爵,雙手往空中一舉。這是全世界通用的「要抱」的姿勢。
「嗯。」伯爵說。儘管已經一把年紀了,他還是把她抱了起來。
她打了個呵欠。
進入房間後,伯爵把索菲亞放在他的床上,而她的背包則擱在大公的辦公桌上。他對她說,他要離開一會兒,馬上就回來。他來到走廊那頭,從他的皮箱裡取出一條冬天蓋的毯子。他打算在自己床邊的地板上給她收拾出一張小床,然後借她一隻自己的枕頭。只是夜間醒來的時候,他得留神,千萬別踩到她才好。
但是,伯爵怕踩到索菲亞的擔心委實有些多餘。因為等他拿著毯子回到自己屋裡時,她早已爬到他的床上,鑽進被子裡睡著了。
調整
從來沒有什麼鐘聲會如此受歡迎。莫斯科沒有,歐洲沒有,全世界都沒有。即使是法國拳擊手卡爾龐捷在同美國人登普西對陣,聽到第三回合結束的鐘聲時,他的心情也不如伯爵聽到他的座鐘敲響十二點的鐘聲時舒暢。布拉格的公民們在聽到腓特烈大帝宣告對他們的圍困已結束的鐘聲時,其興奮之情亦不能與伯爵的相比。
這孩子究竟都幹了些什麼,竟然讓一個成年男人感到度日如年,讓他不得不數著鐘點,直到午餐時間的到來呢?她在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還是在屋裡躥來躥去,笑個不停?還是動不動就眼淚汪汪地哭個沒完,或者使性子,發脾氣?
不,正好相反。她非常安靜。
安靜得叫人不安。
早上醒來之後,她便起床,穿好衣服,然後整理好床鋪,整個過程中一句話也不說。伯爵把早餐擺上桌,她便像特拉普派的修道士一樣輕輕地嚼著她的餅乾,然後,一聲不響地將盤子清理乾淨,便爬到伯爵辦公桌前的椅子上,雙手墊在屁股下坐著,默默地望著他。那是一種怎樣的目光啊。她眼裡的虹膜是那麼漆黑,那麼不祥,那麼深邃,讓人看上一眼便會覺得不安。它既不是羞澀,也沒有不耐煩,似乎只是在問:現在該幹什麼了,亞歷山大叔叔?
還真是的。現在該幹什麼呀?床收拾好了,餅乾也吃完了,他們倆還有整整一天的時間。十六小時。九百六十分鐘。五萬七千六百秒!
想想就令人發怵。
可亞歷山大·羅斯托夫是什麼人呀?經驗最豐富的健談者。無論是在聖彼得堡還是在莫斯科,是參加人家的婚禮還是參加「取名日」的慶祝儀式,他都少不了被主人安排在那天宴會上最難伺候的賓客旁邊。無非都是些迂腐守舊或目中無人的叔叔阿姨,或是一些沉悶抑鬱、尖酸刻薄、膽小害羞之人。為什麼呢?因為不管他身邊的賓客是什麼性格,他都會有辦法讓他們加入生動熱烈的交談。
倘若他在聚會中被安排坐在索菲亞身邊,或者說,他們被安排在穿越鄉村的火車車廂裡,他會怎麼辦呢?他當然會問起她的情況:「你從哪兒來,我的朋友?」「伊萬諾沃。」她會說。「我從來沒去過,但一直都很想去。」「什麼季節去那兒最合適呢?那裡有哪些地方最值得一看呢?」
「嗯,跟我說說……」伯爵微笑著開始了,索菲亞頓時把眼睛睜得大大的。
但話尚未出口,伯爵就改了主意。因為此刻,他和索菲亞並不是在晚宴上,也不是坐在火車車廂裡。她只是一個孩子,一個沒有任何緣由和解釋便被迫從自己家搬到這裡來的孩子。這種時候去問她一連串關於伊萬諾沃的風光、景緻、氣候,或者關於她和她父母日常生活的問題,都無疑會勾起她的傷心事,她的思念和失落感只會越發嚴重。
「嗯,跟我說說……」他又說了一遍,他覺得頭已經開始發暈。而她瞪著他看的雙眼則睜得更大了。可就在這一瞬,他的靈感忽然來了:
「你的布娃娃叫什麼名字?」
這絕對是個高招,伯爵心想,他不由得暗暗地自誇了一把。
「布娃娃沒有名字。」
「為什麼?沒名字?你的布娃娃肯定得有個名字才對啊。」
索菲亞盯著伯爵看了片刻,然後像烏鴉一樣歪過頭來。
「為什麼?」
「為什麼?」伯爵重複了一遍她的話,「為什麼?因為那樣別人就可以叫它了呀。別人就可以邀它一起喝茶,可以從屋子對面跟它打招呼。即使它不在,別人交談的時候也可以提到它,甚至在祈禱的時候也可以把它包括進去。這些都是有名字的好處。」
趁索菲亞正琢磨他的話,伯爵把身子向前傾了傾,準備進一步闡述下去。但只見小女孩把頭輕輕一點,說道:「就叫布娃娃好了。」然後,她睜著那雙藍色的眼睛望著伯爵,彷彿在說:「這件事已經解決了,接下來幹嗎?」
伯爵往後一仰,靠在椅子上。他在腦子裡搜尋著所有用於閒聊的問話,卻又一個接一個地放棄了。說來也巧,他忽然發現,索菲亞的目光悄悄轉移到了他身後的某樣東西上。
伯爵小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頭用黑檀木雕刻的大象。領悟之後,他笑了。這孩子生下來就一直在農村,她也許從沒想到,世界上竟然存在這樣的動物。這個神奇的動物是什麼呀?她一定在想。是哺乳動物還是爬行動物?是真的還是隻存在於寓言故事裡?
「你見過這個嗎?」伯爵笑著移動了下身體,往後比畫著問道。
「你是說大象?」她問,「還是燈?」
伯爵窘得趕緊假咳了幾聲。
「我指的是大象。」
「只在書裡讀到過。」她略帶遺憾地承認道。
「好吧,這動物可漂亮了。簡直是造物的奇蹟。」
這番話激起了索菲亞的興趣。伯爵便開始給她詳細描述這種動物的不同類別,每講到一類,他都要手舞足蹈地為她形容一番。「它們原產於非洲大陸,一隻成年象的體重超過一萬磅。它的四條腿和樹幹一樣粗,它洗澡是用自己的長鼻子把水吸進去,然後再向空中噴灑出來——」
「這麼說,你親眼見過?」她欣喜地打斷他道,「在非洲?」
伯爵心裡不由得一陣緊張。
「不是在非洲。」
「那是在哪兒?」
「在不同的書裡。」
索菲亞「哦」了一聲。關於這個話題的討論便就此打住,其效率之高,動作之利索,如斷頭臺一般乾脆利落。
伯爵沉思了片刻,想看看還有什麼是自己親眼見過而又特別神奇的東西,也許會令她感興趣。
「你想聽公主的故事嗎?」他建議道。
索菲亞立刻坐直了身子。
「貴族時代已經讓位於普通大眾的時代了,」從她的口氣聽得出,她為自己能正確背誦出這個時代的口號而驕傲,「這是歷史的必然。」
「是的,」伯爵說,「別人也這麼跟我說過。」
「你喜歡畫嗎?」他拿起一本盧浮宮的旅行指南問道,這東西是他從酒店的地下室借來的,「這裡面的畫夠你看一輩子了。我要去洗個澡了,你不如看看這些畫?」
索菲亞動了動身子,在身邊挪出些地方來放布娃娃,然後鄭重其事地把書接了過去。
伯爵退到洗手間裡,他覺得這兒安全多了。他脫下襯衫,把上身衝了衝,又在臉上打上肥皂。整個過程中,他嘴裡一直在嘀咕著那個已讓他琢磨了一整天的不解之謎:
「她體重不足三十磅;身高不到三英尺;她背包裡的所有物品一隻抽屜就能全裝下;除非別人跟她講話,她也很少主動開口;她心跳的聲音不會比小鳥的響多少,那她怎麼會佔掉那麼大的空間呢!」
這些年來,伯爵一直都覺得,他這幾個房間的面積已經足夠用了。每天早上起床之後,他都要做二十個下蹲,二十次伸展,悠閒地吃頓早餐,再仰坐在椅子裡讀一會兒小說,這幾個房間已經足夠他完成所有這些活動。晚上下班之後,他也可以在這幾個房間裡,任憑他的思緒信馬由韁,回憶往昔的旅行,沉思過去的歷史,最後在甜美的夢鄉中睡去。可不知何故,這位只帶了一隻小背包和一個破布娃娃的小客人來了之後,房間裡的每個角落都似乎發生了改變。因為她,天花板似乎變低了,同時,地板卻在升高,四面的牆壁也在往裡擠;無論他準備去屋裡的哪個地方,她都已經捷足先登。伯爵在地板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夜,本想打起精神做早操,卻沒想到她早已佔據了他做操的地方。早餐的時候,她吃掉了大部分草莓;接著,當他準備把他的第二塊餅乾伸進他的第二杯咖啡裡蘸著吃時,她又用一種極其渴望的目光注視著那塊餅乾。他別無選擇,只好問她想不想要。而最後,當他準備坐到他的椅子裡,好好看一會兒書時,她卻搶先往椅子裡一坐,然後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伯爵朝鏡子看了一眼,發現自己手拿剃鬚用的刷子,正衝著鏡子裡的自己使勁揮舞。他趕緊停了下來。
好傢伙,他想,這難道是真的?
真的成這樣啦?
才四十九歲呢?
「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你是不是太封閉了?」
年輕的時候,伯爵從不會因為身邊有人而覺得不自在。那時候,只要醒著,他就會忙著呼朋引伴。
只要是坐在椅子上讀書,無論什麼聲響也干擾不了他。事實上,他更喜歡在嘈雜的背景下閱讀。比方說,街頭商販的叫賣聲;從隔壁公寓傳來的鋼琴聲;最妙的莫過於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先是飛快地跑上兩截樓梯,接著突然停下,然後你便聽見有人一邊使勁敲門,一邊氣喘吁吁地解釋,說有兩位朋友的馬車正在街邊停著,讓他趕快下去。(人們在書中印上頁碼不就是這個用途嗎?不就是為了在中斷了一段時間後,能馬上找到先前看過的那頁嗎?)
至於財物,在他看來更是不足掛懷。但凡有熟人要借書或是借傘,他總是頭一個出手相助(儘管所有找他借過書和傘的人事後幾乎都沒有歸還,只有亞當除外)。
日程安排呢?那時候,他從來沒有所謂的「日程安排」,他也引以為豪。他常常是今天在上午十點吃早餐,明天卻是在下午兩點。即使在他最喜歡的餐館,同一道菜他也從不會在同一個季節裡點兩回。正好相反,他會像探險家利文斯通穿越非洲大陸或者麥哲倫橫渡七海一樣,把選單裡的菜式一道道嚐個遍。
不會。在二十一歲的時候,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伯爵從來都不會覺得不自在,害怕被打擾,或者感到心神不寧。不管是什麼意外,不管別人如何評論,也不管出現了什麼變故,他都會坦然接受,他都會把它們當作夏日天空中燃放的煙花,就好像它們是一件令人驚喜、值得歡呼的事一樣。
但很顯然,那時的他已一去不再了。
這件重達三十磅的包裹不期而至,終於把擋在他眼前的那層面紗徹底撕去。在他未曾留意的情況下——沒得到他的認可、投入或准許的情況下——他的生活中已自行建立起了一套流程。很顯然,如今他總是在特定的時間吃早餐。很顯然,他喝完咖啡之後馬上就會吃餅乾,中間不會有任何間斷。閱讀的時候,他也得坐在特定的椅子上,椅子朝著特定的角度傾斜;而且,任何聲響,即使那聲響不比鴿子踱步的聲音大多少,也一定會分散他的注意力。就連刮鬍子他也必須從右邊颳起,再刮左邊,最後才刮下巴。
此刻,伯爵正往後斜仰著頭,手裡舉著剃鬚刀。隨著視角轉變,他一眼便看見,鏡子那頭兩隻沒被肥皂泡擋住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自己。
「天哪!」
「畫我全都看完了。」她說。
「哪些畫?」
「所有的。」
「所有的!」這回輪到伯爵驚訝得睜大了雙眼,「好吧,這些畫是不是很棒?」
「我想這是給你的。」說著,她拿著一隻小信封,走過來遞給他。
「這是哪兒來的?」
「從門底下塞進來的。」
伯爵拿起信封,他感覺裡面是空的。信封上沒寫地址,只是用柳枝般纖秀的字型寫著一句話:「下午三點?」
「啊,是的,」伯爵邊說邊把它塞進口袋,「生意上的事情。」然後,他謝過了索菲亞,並暗示她可以走開了。
她雖然回答了一句「不用謝」,但她似乎沒有走開的意思。
於是,當中午十二點的第一聲鐘鳴響起時,伯爵雙手一拍,立刻從床上蹦了下來。
「好啦,」他說,「去吃午餐吧,怎麼樣?你肯定餓了。我覺得你一定會喜歡廣場餐廳的。廣場餐廳可不僅僅是餐廳而已,他們把它當作城市的延伸——城市裡的花園、集市和街道。」
伯爵正歷數著廣場餐廳的各種好處,他忽然發現,索菲亞臉上帶著奇怪的表情,正盯著他父親的座鐘看。在他們走出房門,準備下樓梯時,她又回過頭看,猶豫著停下了腳步。她心裡有個問題,似乎就要脫口而出了:這臺無比精緻的機器到底是怎麼發出那美妙動聽的聲音的?
好啊,伯爵邊關門邊想,如果她真想知道這臺雙響座鐘的秘密的話,她算是來對地方了。因為伯爵不僅對計時法略知一二,還對眼前這座別具一格的座鐘的一切瞭如指掌——
「亞歷山大叔叔,」索菲亞的口氣比剛才溫柔多了,但這種口氣通常只會用在傳達壞訊息時,「我覺得,你那臺座鐘怕是出毛病了。」
伯爵聞言,不由得一驚,握在門把上的手也鬆開了。
「壞了?不,不會,我向你保證,索菲亞,我這臺座鐘的時間準得很呢。它可是世界上最有名的鐘表匠製作的。」
「它的計時裝置沒問題,」她解釋說,「是報時裝置出問題了。」
「剛才它不是響了嗎?聲音挺正常的呀。」
「是。中午十二點是響了。可九點、十點、十一點都沒響。」
「哦,」伯爵笑著說,「如果是普通的鐘,你剛才說的都對,親愛的。可你看,這是一個雙響鐘。這是很多年前按照我父親的要求定製的,它每天只響兩次。」
「可為什麼呢?」
「為什麼,我的朋友,究竟是為什麼呢?我會告訴你這是為什麼的。不過,我們先不討論這個問題了,到廣場餐廳再說吧。點完菜,舒舒服服地坐下之後,我再把我父親這座鐘的來歷原原本本地講給你聽。如果你想享受一頓既文明又高雅的午餐的話,沒有什麼比一個輕鬆愉快的話題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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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十分時,廣場餐廳還不太忙。因此伯爵和索菲亞得到了一張很好的桌子,以及馬丁提供的敏捷的服務——馬丁是新來的一位非常能幹的侍者。他替索菲亞把椅子抽出來時,舉手投足之間透著一股令人肅然起敬的禮貌和風度。
「我侄女。」伯爵說。索菲亞則一臉驚奇地朝餐廳四下打量著。
「我也有個侄女,今年六歲。」馬丁微笑著答道,「我可以多給您一點時間。」
儘管索菲亞對大象的熟悉程度並非伯爵以為的那麼幼稚,但像廣場餐廳這種地方她的確從沒見過。讓她驚奇的不僅是餐廳的寬敞和高雅,還有它那一個個看似有違常理的內部結構:透明的玻璃屋頂,室內的熱帶花園,大廳正中央的噴泉。
打量完謎一般的廣場餐廳,索菲亞似乎本能地意識到,這樣的場所對人的舉止應有更高要求。因為她突然把她的娃娃從桌上拿下來,並擺在她右邊的空椅子上;見伯爵從餐具下面抽出餐巾鋪在腿上,索菲亞也學著他的樣子照做,還特別注意不讓刀叉碰在一起,發出聲響。把點完的選單交還給馬丁時,伯爵說:「非常感謝,夥計。」索菲亞也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她瞅著伯爵,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現在?」她問道。
「現在怎麼啦,親愛的?」
「現在可以跟我講講那架雙響座鐘了吧?」
「哦,對,現在正好。」
可從哪兒講起呢?
當然是從頭講起啦。
這架雙響座鐘,伯爵解釋說,是他父親委託最負盛名的寶璣鐘錶公司製作的。寶璣早在一七七五年就在巴黎開設了專店,從那以後,它不僅以精準的計時馳譽世界(也就是說,他們的鐘表走時很準),在一天之中鐘點的變化和更替方式上更是別具匠心。他們製作的鐘有的會在每小時結束時放一兩段莫札特的音樂。還有的鐘不僅會整點報時,在一刻鐘或者半個鐘的時候也會響一次。還有的鐘能根據月相的不同、季節的變遷以及潮汐的更迭來顯示時間的變化。可一八八二年,當伯爵的父親去他們的店裡參觀時,他給這家公司出了個不同尋常的難題:製作一臺每天只響兩回的鐘。
「他為什麼要這樣呢?」伯爵問(估計這位年幼的聽眾最想問的也是這個問題)。
簡單地說,伯爵的父親一直認為,人應該密切關注生活,而不應該過多地關注鐘錶和時間。作為斯多亞學派和蒙田的信仰者,伯爵的父親相信上午是造物主留出來讓我們辛勤工作的時間。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不晚於六點醒來,稍微吃點東西,然後專心致志地開始工作,那麼,到中午十二點的時候,他就應該已經把一天該乾的活兒全都做完了。
所以,在他父親看來,中午十二點是個總結的時刻。當中午的鐘聲響起時,勤勞的人會因為充實地度過了上午的時光而備感自豪,他們會心安理得地坐下來享用午餐。而那些不務正業的俗人,也就是那些把一上午的大好時光都浪費在床上,或者只用來吃了一頓早餐,看了三份報紙,或者只是在客廳裡閒聊一通的人,在中午鐘聲響起的時候,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去尋求主的寬恕。
那下午呢?伯爵的父親認為,一個男人不該被他馬甲口袋裡的鐘表操縱,即不該把生活中的事情當作火車到站時刻表一樣,精確到分分秒秒。相反,因為在午飯之前他已經從事了適度的工作,所以下午的時間他應該享有充分自由。也就是說,他應該到柳樹林中去散散步,讀一本經典著作,在涼亭下和朋友談談心,或者面對著壁爐裡的火安靜沉思。總之,他應該去幹一些不受時間規定和限制的事,一些能夠自己決定何時開始、何時結束的事。
那第二響呢?
按照伯爵父親的想法,人們是不應該聽到這第二聲鐘響的。如果一個人充實地度過了一天——工作、休息、自由、上帝全都顧及了的話——那麼在午夜十二點到來之前他就應該睡著了。所以,這第二次鐘響絕對是一種勸誡。怎麼這麼晚還沒睡呢?這是鍾在問你:是不是白天大把的時間都浪費了,到深夜才想起來還有事情沒做?
「您的牛肉。」
「謝謝你,馬丁。」
馬丁非常得體地把第一隻盤子擺在了索菲亞面前,然後才將另一隻放在伯爵面前。接著,他往桌子前湊了湊,可又湊得太近了些。
「謝謝,」伯爵又禮貌地說了一句,意思是他可以離開了。說完,伯爵把刀叉拿了起來。索菲亞的提問,讓他想起了當年他和妹妹在十二月最後一天的深夜坐在那臺雙響座鐘的旁邊,等待新年鐘聲響起的情景。這時,馬丁又湊近了一步。
「什麼事?」伯爵有點不耐煩地問道。
馬丁似乎有些猶豫。
「需要我……替這位小姐把肉切開嗎?」
伯爵朝桌子對面的索菲亞看了過去。只見她拿著叉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盤子。
「哎呀!」伯爵心想。
「不必了,我的朋友。我來吧。」
馬丁鞠了個躬,退開了。伯爵繞到桌子對面,只需幾下,便利落地把索菲亞的牛肉切成了八塊。而在她剛要放下刀叉時,他又把那八塊牛肉切成了十六塊。而等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時,其中四塊已經進了她的肚子。
進食讓索菲亞重新活躍起來。她開始向伯爵扔出一個又一個問題。為什麼上午的時間適合工作,下午更適合去接觸大自然呢?為什麼人要讀三份不同的報紙?為什麼人要在柳樹下散步,而不是在別的什麼樹底下?還有,什麼是涼亭?這些問題又引出了更多關於艾德豪爾山莊、老伯爵夫人和海倫娜的問題。
一般來說,伯爵會覺得像審訊一樣連續向別人發問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誰,什麼事,為什麼,什麼時候,在哪裡,這些字眼本身並不能構成任何對話。可當伯爵開始回答索菲亞接連不斷的發問時,他用叉尖在桌布上粗略地繪出了艾德豪爾山莊的佈局,並將他家裡每位成員的性格都介紹了一番,還談到了他們家的各種傳統。他逐漸意識到,索菲亞已完全、徹底和絕對地參與到這場談話中來了。先前靠大象和公主沒能達到的目的,現在只需聊聊艾德豪爾山莊的生活就達到了。就這樣,她的牛肉一會兒就吃完了。
空盤子被收走以後,馬丁又出現了。他問他們是否想再來些甜點。伯爵微笑著看了看索菲亞,以為她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她卻咬著下嘴唇,搖了搖頭。
「你肯定嗎?」伯爵問她,「冰激凌?餅乾?或者來塊蛋糕?」
但她在椅子上挪了挪身體,接著又搖了搖頭。
這真是新時代的人,伯爵心想。他聳了聳肩,把甜點單遞迴給馬丁。
「那看來,這頓飯我們已經吃完了。」
馬丁接過選單,卻和上次一樣,仍然站在一旁不動。只見他轉過身,背對著桌子,然後朝伯爵傾過身來。很明顯,他想跟伯爵耳語幾句。
看在老天的分上,伯爵心想,又怎麼啦?
「羅斯托夫伯爵,我覺得您的侄女……可能得去了。」
「去?去哪兒?」
馬丁有些猶豫。
「去廁所……」
伯爵抬頭望著侍者,然後又瞅了瞅索菲亞。
「別說了,馬丁。」
侍者鞠了一躬,便退開了。
「索菲亞,」伯爵猶豫地問道,「我們是不是需要上一趟女洗手間啦?」
仍咬著嘴唇的索菲亞點了點頭。
「你需要我……陪你一起進去嗎?」他領著她來到走廊盡頭,問道。
索菲亞搖了搖頭,便消失在洗手間的門後。
伯爵一邊等一邊罵自己反應遲鈍。他不僅沒想到去替她切牛肉,沒想到要帶她上洗手間,他甚至忘了要幫她把背包裡的衣物拿出來,因為她此刻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身衣服。
「還老吹自己以前當過侍者呢。」他對自己說。
過了片刻,索菲亞出來了,看樣子她感覺舒服多了。儘管她很喜歡刨根問底,但此時似乎在為有個問題該不該問而猶豫不決。
「怎麼啦,親愛的?你在想什麼?」
索菲亞又猶豫了片刻,然後鼓起勇氣說道:
「我們還可以叫些甜點嗎,亞歷山大叔叔?」
這樣一來伯爵倒放心多了。
「沒問題,親愛的。當然沒問題了。」
起起落落
下午兩點,瑪麗娜忽然聽到有人在敲她辦公室的門。她把門開啟,只見站在門口的是伯爵。他身邊還有個小女孩。女孩手裡拿著一個布娃娃,布娃娃的脖子被她緊緊抓著。這一幕差點把瑪麗娜驚成了對眼。
「啊,瑪麗娜,」伯爵意味深長地揚著眉毛,說道,「你還記不記得尼娜·庫利科娃?讓我給你介紹:這位是她的女兒,索菲亞。她要和我們一起在酒店住些日子。」
瑪麗娜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即使伯爵沒給她介紹,她也看得出,這個孩子的生活一定發生了某種重大的變故。同時她也已經看出,小女孩對屋子那邊傳來的轉動聲很好奇。
「很高興見到你,索菲亞,」她說,「我和你媽媽很熟,那時她也就比你現在大幾歲。可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以前見過縫紉機嗎?」
索菲亞搖了搖頭。
「那好。來,我帶你過去看。」
瑪麗娜把手伸過去讓索菲亞牽著,然後領著小女孩來到屋子的另一頭。她的助手正在縫一條品藍色的垂簾。瑪麗娜低下身,讓自己變得和索菲亞一樣高。她指著機器上的各個部件向她解釋起它們的用途來。然後,她又讓年輕的女裁縫把她們收集的所有面料和紐扣拿出來給索菲亞看,她自己則面帶詢問的神色回到伯爵身旁。
伯爵把昨天發生的事很快地低聲講了一遍。
「現在你知道我有多困難了吧。」伯爵說。
「我知道索菲亞的確很困難。」瑪麗娜糾正他。
「是,你說得對,」伯爵後悔地承認道,然後,剛想接著往下講些什麼,他忽然有了一個想法,這個想法是如此具有創造性,此前他竟從未想到,真令人難以置信,「瑪麗娜,我來是想看看,過一會兒我到博亞爾斯基餐廳開例會的時候,你能不能幫忙照看索菲亞一小時?」
「當然可以。」瑪麗娜說。
「我本來是抱著這個目的來的……可就像你剛才說的,索菲亞才是真正需要我們支援和照顧的人。剛才我一直看著你和她在一起的樣子,你發自本能地對她那麼溫柔,和你在一起,她馬上變得特別放鬆,所以我突然覺得,她需要的——尤其是現在——顯然是母親的感覺,是母親的方式,母親的……」
可瑪麗娜立刻把他的話打斷了。她用發自心底的口吻對他說:
「別要求我做這些,亞歷山大·伊里奇。要求你自己吧。」
我能行,伯爵一邊躍上樓梯朝博亞爾斯基餐廳跑去,一邊對自己說。說到底,他只是需要稍微做個調整——把傢俱換個擺法,改變某些生活習慣。另外,因為索菲亞年紀太小,不能一個人待著,所以他早晚還得找個人陪她,尤其在他上班的時候。今天晚上,他則乾脆請一天假。至於他負責的餐桌嘛,他會建議分攤給丹尼斯和德米特里。
伯爵趕到「三巨頭」開會的地點時已經遲到了幾分鐘。伯爵覺得,是好朋友才會無須對方開口便知曉對方的需求。只聽安德烈說道:
「你來啦,亞歷山大。埃米爾和我剛剛還在說,今晚要把你的桌子分給丹尼斯和德米特里負責呢。」
伯爵身體往椅子裡一坐,長長地鬆了口氣。
「太好了,」他說,「我明天一定得想出一個長久之計來。」
主廚和主管不解地看著伯爵。
「長久之計?」
「你讓他們倆分攤我的桌子,不就是因為我今晚來不了嗎?」
「今晚來不了?」安德烈驚得倒吸一口氣。
埃米爾大笑起來。
「亞歷山大,我的朋友,今天是這個月的第三週。你說好十點要去黃廳的。」
我的老天,伯爵心想。他把這事從頭到尾給忘了。
「更重要的是,七點半紅廳還有高爾基汽車廠的晚宴。」
為了紀念建廠五週年,這個全國最大的汽車製造廠的廠長今晚將在此舉辦晚宴慶祝。除了廠方的主要工作人員,赴宴的還將有主管重工業的政治委員,以及三名福特汽車公司的代表,後面這幾位一句俄語都不會講。
「由我來負責吧。」伯爵說。
「好,」主管說,「德米特里已經把大廳佈置好了。」
說完,他把兩隻信封放在桌上朝伯爵推了過來。
按照布林什維克人的習慣,紅廳裡的桌子擺成了一個長長的u字形,椅子則擺在桌子朝外的一側。這樣,所有人就座之後不用伸脖子就可以看見參加宴會的領導人。檢查完畢,伯爵對餐廳裡的佈置非常滿意,他這才把注意力轉到安德烈交給他的兩隻信封上來。他先把那封小一點的信拆開,從裡面抽出今晚的座位安排圖,這張圖應該是克里姆林宮的某個部門制定的。然後,他又開啟了大一些的信封,把標有客人姓名的席次牌倒了出來,然後照著座點陣圖示將席次牌在桌上擺好。伯爵又圍著桌子繞了一圈,把自己的活兒重新檢查了一遍,這才把手裡的信封捲起來,往褲口袋裡一塞。他這才發現,口袋裡面還塞著另外一封信。
伯爵拿出第三隻信封,皺著眉在想這是什麼東西。直到他把它轉過來,看到信封上楊柳般纖柔的手寫字型。
「哎呀!天哪!」
牆上的鐘顯示,現在已經三點十五分了。
伯爵立刻從紅廳裡衝了出去。他跑到走廊盡頭,飛快地爬上一層樓梯,來到311號套房的門口。他見門是開著的,便悄聲進屋,把門在身後關上。他穿過客廳,來到臥室。一個身影正站在窗前,她聞聲把身體轉了過來,同時,衣服唰的一下輕輕滑落到了地板上。
伯爵輕咳了一聲作為答覆。
「安娜,親愛的……」
注意到伯爵臉上的表情,女演員開始把衣服往肩膀上拽。
「非常抱歉,今天同時發生了好幾件意外的事,我今天沒法履約了。事實上,出於同樣的原因,我可能還得求你幫我個小忙。」
在他們認識的十五年以來,這是伯爵第一次開口求安娜幫忙,而且,他所求之物還不到兩盎司重。
「當然,亞歷山大,」她答道,「什麼事?」
「你外出旅行的時候一般帶幾隻箱子?」
幾分鐘後,伯爵從員工的專用樓梯匆匆下了樓,手裡拎著兩隻巴黎旅行箱。他忽然想起了格里沙和根尼亞,還有他們所有的前任行李員:忽然間,他對所有這些人肅然起敬起來。因為,安娜的箱子儘管在做工與用料上都十分講究,它們的設計卻似乎根本沒有考慮到人們該如何搬它們。那個皮革提手是如此之小,甚至容不下兩根手指。可在箱子的尺寸上,設計者又如此大方,以至於搬運者每走一步,箱子都會撞一下樓梯欄杆,繼而撞到人的膝蓋。可那些酒店行李員怎麼就能拎著這樣的箱子健步如飛呢?並且,他們搬東西的時候,一隻箱子上通常還有一個帽盒。
來到酒店底層,伯爵穿過幾道員工專用門,徑直來到洗衣房。他往第一隻箱子裡塞了兩條床單,一個床罩,還有一條毛巾。而在第二隻裡塞了兩個枕頭。然後,他提起箱子,爬了整整六層樓,回到樓上。在通過塔樓的樓梯時,每一次拐彎,箱子都會重重地磕到他的膝蓋。終於,回到房間後,他把拎回來的床上用品從箱子裡取出來,然後又來到走廊的另外一頭,從那間棄置不用的屋裡找來了一隻床墊。
剛想出這個主意的時候,伯爵認為這絕對是個好辦法。但床墊自己似乎很不樂意。因為當他彎下腰,想把床墊從彈簧床上抬起來時,它卻從他的胳膊裡掙脫開,展現出它原本的寬度,拒絕做出任何讓步。當他想方設法地把它立起來時,它卻像快要從他的頭頂上翻過來一樣。最後,他終於沿著走廊把它一直拖進了自己的房間,等他砰的一聲把它放在地上後,它便把四肢百骸全都攤開,佔領著地板上的每一寸地盤。
這樣肯定不行,伯爵雙手撐在自己的髖部,心想。如果床墊就這麼放在那兒,那他們還怎麼在屋裡走動呢?他肯定也不想每天都把床墊在屋裡拖進拖出。忽然,十六年前早上的一幕如電光石火一般在他腦中閃現了出來,給了他靈感。他自我安慰道,這個房間總比旅行時坐的火車要舒服。
對,他心想,就是這樣。
於是,他把床墊立起來,斜靠在牆上,並且警告它說:識相的話,就給我別亂動。然後,他提著安娜的箱子,走下四層,來到博亞爾斯基餐廳的食品儲藏室,所有的罐裝西紅柿都在此儲存。這些罐頭盒高約八英寸,直徑六英寸,用作這個目的最合適。所以,他費力地把它們拖回到樓上之後(當然免不了要先喘會兒粗氣),就馬上開始了一番堆疊、碼放、抬舉和拖拽,然後才又停下來。房間收拾完畢。他把安娜的箱子還了,然後飛奔下了樓梯。
伯爵來到瑪麗娜的辦公室時(他已經遲到了一個多小時),他看見女裁縫和索菲亞正坐在地板上親熱地聊著什麼,這才放下心來。索菲亞見他來了,一下從地上蹦起來,將她手裡的娃娃伸出來給他看。布娃娃身上新添了一條品藍色的裙子,裙子前面還釘了一排黑色的細紐扣。
「你看我們給布娃娃做了什麼,亞歷山大叔叔?」
「好漂亮啊!」
「她還真是個幹裁縫的料。」瑪麗娜說。
索菲亞擁抱過瑪麗娜,然後帶著她那位剛剛換了新裝的小夥伴走到走廊。伯爵正準備跟出去,卻被瑪麗娜叫住了。
「亞歷山大,你今晚去上班,索菲亞怎麼安排呢?」
伯爵咬了咬嘴唇。
「好吧,」她說,「今晚我陪她。但明天你得另外找人。你可以找酒店打掃客房的女服務員。比如說娜塔莎。她還沒結婚,方便帶孩子。但你得付她合理的報酬才行。」
「娜塔莎,」伯爵感激地重複了一遍,「我明天一早就去跟她說。合理的報酬,那是絕對的。太謝謝你啦,瑪麗娜。七點左右我會讓博亞爾斯基餐廳的人把你和索菲亞的晚餐送來。按昨晚的經驗,九點之前她應該就睡著了。」
說完,伯爵剛要轉身離開,又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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