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年

他的眼珠轉動了一下。

「不,我是認真的。這是我祖母給我講的故事。」

「海的故事。」

「故事裡有一位年輕的冒險家,一座荒島,還有一大筆金銀財寶……」

伯爵不情願地往枕頭上一靠,示意她接著往下說。

安娜講道,從前有位富商,他有自己的船隊,還有三個兒子。年紀最小的兒子長得很矮。有一年春天,富商給兩位年長的兒子一人一條船,船上滿載著各種皮毛、地毯和細麻布,並且讓他們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去尋找新的貿易物件,拓展新的貿易疆域。這時最小的兒子就問,他的船在哪兒呢?富商和兩個大兒子聞言哈哈笑了起來。後來,富商給了他這個小兒子一隻搖搖欲墜的小破船,船上的風帆也破破爛爛的,水手呢,是幫連牙齒都掉光了的老頭,而壓艙之物只有幾個空麻袋。年輕人問父親他該往哪個方向航行。富商回答說,他應該一直航行下去,直到抵達那個太陽在十二月永不下落的地方。

於是,小兒子和他那些老弱病殘的水手一起向南航去。在大海上航行了九個月後,他們抵達一片太陽在十二月永不下落的大陸。他們在那裡下船,登上了一座島嶼。島嶼上有山,山上似乎鋪滿了皚皚的白雪。他們後來才發現,那漫山遍野鋪的不是雪,而是鹽。他的家鄉鹽產也非常豐富。在那裡,家庭主婦們會毫不猶豫地把鹽從她們的肩膀上拋過去以求得好運。儘管如此,小兒子還是吩咐船員們把船裡的麻袋都拿出來,一隻只全裝滿了鹽,縱然沒別的用途,也可以用作船裡的壓艙之物。

接下來的航行更輕鬆,也更快。很快,他們來到了一個巨大的王國。國王在他的宮殿裡接待了富商的兒子,並問他帶來了哪些可供貿易之物。年輕人回答說,他帶來了一整船的鹽。國王說,他從來沒聽說過鹽是什麼東西,然後便祝他好運,想把他打發走。可年輕人卻毫不氣餒,他到國王的廚房裡參觀了一趟,趁人不注意,偷偷地往羊肉上、湯裡、番茄上,還有乳酪蛋糕上都撒了些鹽。

那天晚上,所有的食物味道都好得出奇。國王驚訝極了。羊肉更好吃了,湯更好喝了,番茄也更美味了,甚至連乳酪蛋糕也變得更加好吃了。國王把他的廚師叫了過去,興致勃勃地問他們又學到了什麼新的手藝。廚師們也摸不著頭腦,只得老老實實地答道,他們做菜的方法並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那位從大海中來的陌生年輕人今晚到他們的廚房參觀過一次。

次日下午,富商的兒子便駕著船啟程返航了。船上原來裝著的鹽現在已經變成了一袋袋黃金。

「這是你祖母給你講的?」

「是她講的。」

「這故事很不錯。」

「對,是很不錯。」

「可它也不能開脫你說謊的過錯。」

「我也覺得不能。」

結盟

五點四十五分,伯爵手下的五名侍者已在各自的崗位上站好,而他也開始了每晚在博亞爾斯基餐廳裡的巡視。他從餐廳西北角開始,對二十張桌子逐一進行檢查,以確保每張桌上的每個餐具、每個鹽瓶、每隻花瓶都擺在了恰當的位置。

四號桌的一把餐刀被重新擺到和叉子平行的位置;五號桌的一隻水杯從十二點的方向被挪到一點的方向;六號桌上一隻留有口紅印的酒杯被換走;七號桌上一把殘留著肥皂印的勺子被重新擦拭了一遍,直到勺子表面可以清晰地反射出餐廳的倒影。

看到這一幕,你也許會想,當年拿破崙之所以在黎明到來之前巡視士兵隊伍,仔細地檢查他們的子彈裝備,甚至軍裝等,是因為經驗告訴他,戰場上的勝利需要從擦亮士兵腳上穿的靴子做起。

但拿破崙許多偉大的戰役通常只持續了短短一天,而且都是畢其功於一役。

所以,拿戈爾斯基與莫斯科大劇院的芭蕾舞團來打個比方也許更恰當。在充分分析並領會了作曲家的意圖之後,戈爾斯基會與樂團指揮緊密合作,對舞蹈演員進行培訓,對服裝設計和舞臺佈景予以監督,然後在戰役打響前幾分鐘,也同樣要對他的部隊進行一番檢閱。但是等舞臺上幕布一落,觀眾一散,這裡卻沒有香榭麗舍大道上的慶功遊行。因為不出二十四小時,他手下的芭蕾舞演員、音樂家和技術人員又將重新集合起來,以同樣完美的標準將同樣的節目重新表演一次。而這正是博亞爾斯基餐廳裡的生活。這是一場對精確度要求極高的戰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夜都會發生,雖然它常常給人一種毫不費力的錯覺。

到了五點五十五分,在確保餐廳的一切都已就緒之後,伯爵便會把注意力,也許是飛快地,轉移到埃米爾的廚房來。從廚房門上那扇小小的圓形視窗望過去,伯爵能看見主廚的助手們都穿著新近漂洗過的制服,一個個已就位。他還能看見,火爐上正煨著調味醬汁,用於新增的配菜也已準備好,隨時可以擺到盤子上端出去。那位眾所周知脾氣暴躁的主廚怎麼樣了呢?還有幾分鐘博亞爾斯基餐廳就要開門迎客,他是不是還在對他手下的員工、他的顧客以及他所有的夥伴滿腹牢騷呢?

事實上,埃米爾·茹科夫斯基的每一天都開始於最灰暗的悲觀情緒。從掀起被子往外看的第一眼開始,不管看到的是什麼,他都會皺眉,因為他知道,肯定又發生了一件冷酷而醜陋的事。讀罷早報,裡面的訊息證實了他最壞的猜疑和擔憂。到了十一點,他會站在路邊,等著搭乘擁擠的電車,然後一邊不住地念叨「這是什麼世道」,一邊任電車一路搖晃地把他載到酒店。

隨著新的一天逐漸展開,埃米爾的悲觀情緒才會逐漸被另一種情緒替代:並不是所有東西都被毀掉了。大約從中午開始,他一走進廚房,到他那些銅鍋面前,他才覺得眼前的事物開始變得明亮起來。它們掛在一隻只鉤子上,因在昨晚被精心擦洗過而閃閃發亮,彷彿向人們暗示著一種無可辯駁的可能性。他走進冷凍室,把半隻凍羊扛在肩上,然後走出來往肉案上一卸,發出「咚」的動聽聲響。在這一瞬,他的世界頓時增亮了一百流明都不止。就這樣,到了下午三點,當埃米爾聽到切根菜的聲音,聞到煎大蒜髮出的香味,他也許會略微承認,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令人慰藉之處。然後就到五點半了,假如這時一切都已就緒,他可能會允許自己品一品做菜時用的紅酒,雖然只是為了把瓶子裡剩的那點酒清理掉;「勤儉節約,吃穿不缺」嘛;「不借債,也不放債」。到了六點二十五分左右,當第一份選單被送進廚房,埃米爾心靈深處那從清晨開始的黑色幽默基調便轉變成了樂觀和自信。

那麼,六點差五分時,當伯爵透過窗戶往裡看的時候,他究竟看到了什麼呢?他看到埃米爾正將勺子伸進一碗巧克力奶油甜點裡,然後抽出來把它舔了個乾淨。經過了這一確認,伯爵便轉過身,衝安德烈點了點頭。只見餐廳主管將門閂一推,便把博亞爾斯基餐廳的大門開啟了,伯爵則已經站到了他的崗位上(一號桌和二號桌之間),做好了準備。

到晚上九點時,伯爵將餐廳裡裡外外都檢查了一遍。今晚第一輪訂座的客人已經順利離開。選單上得非常及時,點菜也按部就班。有四份羊肉差點煮過頭,最後因為發現及時而得以倖免;總共開了不少於五瓶拉圖爾葡萄酒;兩位政治局成員被分別安排到兩張規格完全相同的餐桌,而且,給他們提供的服務規格也完全一致。安德烈剛把運輸部的政治委員領到了餐廳另一邊的桌子,好讓後者離坐在這邊的美國記者遠一點。這時他突然苦著臉衝伯爵做了個手勢。

「怎麼啦?」伯爵走到主管身邊問道。

「我剛接到通知,黃廳會有一個私人聚會。」

「多大的聚會?」

「他們沒說,只說是個小型聚會。」

「那可以讓瓦先科去。我替他照看五號桌和六號桌。七號桌和八號桌馬克西姆可以替他看著。」

「可問題就在這兒。」安德烈說,「我們沒法讓瓦先科去。」

「為什麼?」

「因為他們指名要你去。」

黃廳的門前有個歌利亞般的大個子正筆挺地站在那裡,即使大衛見了此人恐怕也要猶豫再三。伯爵徑直走了過去,大個子卻似乎對周圍的情況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可緊接著,在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看到了伯爵的情況下,他的身子突然往旁一側,熟練地把門開啟來。

大都會酒店的私人聚會的包房門前有大個子守門,伯爵對此並不覺得驚訝。他驚訝的是餐廳裡面的佈置:絕大多數傢俱都已被移到餐廳邊上,正中央的巨大枝形吊燈下面只留著一張雙人桌。一位身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獨自坐在那裡。

儘管桌邊坐著的人比門衛的身材小得多,衣著也考究得多,伯爵卻感覺此君於殘忍和暴力並不陌生。他的脖頸和手腕與摔跤手一般粗,頭髮剪得很短,從而露出了左耳上方的一塊疤痕。看樣子從側面劈他的人原本是想讓他腦袋開花的。此刻,這人看上去很從容,手裡正把玩著一把勺子。

「晚上好。」伯爵說著鞠了個躬。

「晚上好。」那人一邊微笑著回答一邊把勺子放回到桌上。

「我能給您拿點喝的嗎?這樣您可以邊喝邊等。」

「沒別的人要來。」

「哦。」伯爵說完,打算把多出的另一套餐具拿走。

「這些你不用拿走。」

「對不起。可您剛才說您沒有在等別的人。」

「我是沒在等別人。我等的是你,亞歷山大·伊里奇。」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

「來吧,」那人說,「請坐。」

伯爵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坐下。

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可能以為伯爵之所以猶豫,是因為不知這位陌生人的來歷,或者對他心懷恐懼。可其實,伯爵的考慮是出於禮數:他身上穿的是侍者的制服,就這麼坐在桌子前似乎不合適。

「來吧,」陌生人友好地說,「你不會拒絕一位孤單的人邀你一同進餐吧。」

「當然不會。」伯爵答道。

儘管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伯爵還是沒把餐巾鋪在腿上。

輕輕的敲門聲響過之後,大個子從外面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瓶酒,看都沒看伯爵一眼地走到桌旁,讓那位陌生人過目。

主人把身體往前傾了一傾,眯著眼睛審視著標籤。

「很好,」他說,「謝謝你,弗拉基米爾。」

其實弗拉基米爾徒手也能把酒瓶蓋擰開,但他還是從兜裡掏出一把開瓶器,握在手裡擰了擰,把瓶塞拔了出來。這一連串動作流暢得令人驚訝。接著,見主人衝他微微點了點頭,他便把開啟了的酒瓶放在桌上,然後退到了外面的走廊上。陌生人給自己倒了杯酒。然後,他舉著酒瓶以四十五度角的位置停在桌子上方,望著伯爵,問道:

「你不陪我來一杯?」

「非常樂意。」

陌生人替伯爵把酒倒上,他們都舉起杯子喝了一口。

「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伯爵,」陌生人把酒杯放回到桌上,說道,「聖·安德烈勳章獲得者,賽馬俱樂部會員,狩獵大師。」

「可我對您卻一無所知。」

「這麼說你不知道我是誰?」

「我只知道您是個能把博亞爾斯基的餐廳包下來獨自進餐,而且在門外安排一位大個子為您站崗的人。」

陌生人笑了。

「很好,」說罷,他往椅背上一靠,「你還看出些什麼來了?」

伯爵又仔細打量了這位東道主一番,他聳了聳肩。

「據我看,您應該四十歲左右,當過兵。我猜您當的是步兵,但戰爭結束時,您已經成了上校。」

「你怎麼知道我成了上校?」

「作為紳士,判斷出每個人的社會階層難道不是他的應有之責嗎?」

「好一個應有之責。」上校微笑著重複了一遍,彷彿非常欣賞這句話,「那你能猜出來我是哪兒的人嗎?」

伯爵把手一揮,表示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對瓦隆人來說,最大的侮辱莫過於被別人誤認為是法國人,儘管他們彼此相隔不過數英里,而且講的是同樣的語言。」

「我覺得你說得也對。」上校承認說,「不過,我對你的猜測能力還是很感興趣。我保證,你猜錯了我也不生氣。」

伯爵又抿了一口酒,然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我幾乎能肯定,你是東喬治亞人。」

上校坐直了身體,一臉的喜不自禁。

「太棒了。難道我有口音?」

「從口音倒是聽不出來。軍隊就跟大學一樣,在那裡,人的口音最容易變了。」

「那東喬治亞是怎麼猜出來的呢?」

伯爵衝著酒指了指。

「只有東喬治亞人,才會在還沒開始吃飯時就來一瓶卡斯泰利葡萄酒。」

「因為他們都是鄉巴佬?」

「不,因為他們想念家鄉。」

上校又笑了。

「你真是個狡猾的傢伙。」

這時又傳來輕輕的敲門聲,門開了,大個子推著一輛送餐車走了進來。

「啊,太好了。來了。」

見弗拉基米爾把車朝桌邊推了過來,伯爵把椅子往後一推,作勢要起身幫忙,可他的東道主卻做了個手勢,讓他坐著別動。弗拉基米爾把圓餐罩揭開,從裡面端出一隻大淺盤子放在桌子正中間。放下之後,他便退出屋去,而上校則把刀叉拿了起來。

「讓我們來看看。這是什麼?啊,烤鴨。我聽說博亞爾斯基餐廳的烤鴨是別處沒的比的。」

「你聽說的沒錯。尤其要記得嘗幾顆櫻桃,還有鴨皮。」

上校給自己切了一份,包括櫻桃和鴨皮,然後替伯爵也切了一份。

「的確美味!」吃完第一口,他便脫口而出。

伯爵低下頭,代表埃米爾接受了這一讚美。

上校用叉子衝伯爵比畫了一下。

「你的檔案非常有意思,亞歷山大·伊里奇。」

「我有檔案?」

「對不起。原諒我糟糕的用詞習慣。我想說的是,你的背景相當有意思。」

「哦,是啊。這麼說吧,若要論豐富程度,生活對我還是相當慷慨的。」

上校笑了。接著,他開始用一種核對事實的口吻說道:

「你出生於列寧格勒。」

「我出生於聖彼得堡。」

「哦,對,當然了。是聖彼得堡。你年幼時父母便雙雙過世,是你的祖母把你撫養成人的。你先進了學園,後來又進了位於……聖彼得堡的帝國大學。」

「說得都對。」

「而且,你還去過很多地方,我猜。」

伯爵聳了聳肩膀。

「巴黎。倫敦。佛羅倫薩。」

「可一九一四年你最後一次離開這個國家時,去的是法國?」

「五月十六日動的身。」

「對。就是普洛諾夫中尉那件事過後幾天。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拿槍打那傢伙?他不是和你一樣也是貴族嗎?」

伯爵似乎有點吃驚。

「正因為他是貴族,我才開槍打他。」

上校笑了,又揮了揮手中的叉子。

「這我還真沒想到。可是,沒錯,你的這種想法我們布林什維克人絕對能理解。這麼說來,革命爆發的時候,你人還在巴黎,可沒多久你就設法回家了。」

「正是。」

「嗯,我想,我知道你為什麼要急著趕回來:幫你的祖母逃到國外去。可把她出逃的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你自己為什麼選擇留下呢?」

「為了這裡的美食。」

「別,我是認真的。」

「因為我不想再過離開俄國客居異鄉的日子。」

「可你也並沒有和白匪一起拿起武器。」

「沒有。」

「我覺得你並不像一個貪生怕死的懦夫。」

「但願我不是。」

「那你為什麼沒參加那場戰爭呢?」

伯爵停了停,然後聳了聳肩。

「因為一九一四年離開俄國去巴黎時,我就發過誓,我永遠不會再向任何一位俄國同胞開槍了。」

「你把布林什維克人也視為你的同胞嗎?」

「那當然。」

「你覺得他們算紳士嗎?」

「這完全是兩碼事。不過,他們中間也還是有一些的。」

「我懂了。我從你的語氣聽出,你覺得我並不能算是個紳士。來,說說看,為什麼?」

伯爵輕笑了幾聲,算是答覆。他彷彿是在說,真正的紳士哪會問這樣的問題。

「嘿,行了,」上校堅持說道,「你瞧,我們倆坐在一起,一邊吃著博亞爾斯基的烤鴨,一邊喝著喬治亞的葡萄酒,這難道還不能表明我們已成了朋友嗎?我真的很好奇,我身上究竟哪些地方讓你覺得我算不上紳士呢?」

說罷,上校擺出一副鼓勵的姿態,從桌子那邊傾過身來,還幫伯爵把杯子的酒又給滿上了。

「並非哪一件事,」過了片刻,伯爵才開口說,「是很多小細節綜合在一起。」

「就像馬賽克?」

「對。就好像馬賽克。」

「那你給我舉個例子,都有哪些細節呢?」

伯爵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把它放回桌上,杯子被擺在了一點的位置。

「作為主人,你用分菜的餐具給大家分菜是沒有問題的。但真正的紳士肯定會先分菜給客人,然後才輪到他自己。」

上校剛吃了一口鴨子,聽到伯爵舉的第一個例子,他揮了揮手中的叉子,笑了。

「接著講。」他說。

「紳士也絕不會手裡拿著叉子衝別人比畫,」伯爵說,「或者,在嘴裡塞滿食物時跟別人講話。最重要的一點也許是,同別人交談之前,他會先自我介紹一下,尤其是在他對客人已經知之甚詳的情況下。」

上校把手中的餐具放了下來。

「而且,我點的酒也是錯的。」他微笑著補充了一句。

伯爵往空中伸出一隻手指。

「那倒未必。每個人喜歡點什麼酒,原因有很多,懷念家鄉是其中最好的一個。」

「那好,讓我來自我介紹吧:我是奧希普·伊萬諾維奇·格列布尼科夫,前紅軍上校,現在是政府官員。童年在東喬治亞度過,那時候一直夢想著來莫斯科,現在我三十九了,人也來到莫斯科,可又朝思暮想著回到東喬治亞去。」

「很高興認識你!」伯爵邊說邊從桌子那頭把手伸了過來。二人握過手,又重新吃了起來。過了片刻,伯爵謹慎地問道:

「我能冒昧地問一個問題嗎,奧希普·伊萬諾維奇?作為黨的政府官員,確切地說,您從事的是什麼樣的工作?」

「這麼說吧,我負責監控那些我們關注的人。」

「哦,如果是這樣,我想,把他們軟禁起來,不是更省事嗎?」

「事實上,」格列布尼科夫糾正他說,「把他們放出來更省事。」

這一點伯爵倒是認可。

「我聽說,」格列布尼科夫繼續說道,「你似乎已經安於目前的境況了。」

「作為一個研讀過歷史的學生和努力生活在當世的人,我承認,我的確沒花那麼多時間去冥思苦想我的生活本該有多麼不同,但我相信,被迫適應某種境況和安於某種境況還是有區別的。」

格列布尼科夫笑了一聲,然後在桌上輕拍了一下。

「又來了。我就是因為你這一點才來找你的。」

伯爵也把手裡的餐具放下來,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這位東道主。

「我們的國家,亞歷山大·伊里奇,正處在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時期。我們同英法兩國建立正式外交關係已經快七年了。聽說,和美國也快了。從彼得大帝時代開始,我們扮演的一直都是‘西方國家的窮表弟’的角色。從思想到衣服,我們都對他們羨慕不已。而現在我們將要扮演的卻是個完全不同的角色。用不了幾年,我們出口的糧食和製造的鋼鐵將比歐洲其他任何國家都要多。而且,在意識形態上我們也會超越他們。所以,我們離在世界舞臺上佔據應有位置的那一天已經不遠了。而要實現這一目標,我們不但必須聽得懂,還要能講。」

「你想學法語和英語。」

奧希普舉起杯子,表示認同。

「是的,先生。可我不僅想學語言,還想了解說這些語言的人。我尤其想了解他們的特權階層,因為掌權的全是那些人。我想知道他們如何看待這個世界;他們心目中的道德規範都包括些什麼;他們珍視的價值觀都有哪些,鄙視的又有哪些。你可以說,這是為了培養外交技能吧。可像我這樣身居高位的人,學習這種技能的時候……還是謹慎點好。」

「您覺得我該怎麼幫您呢?」

「很簡單。就在這個房間,每個月和我一起吃一頓飯。跟我講英語和法語。跟我講講你對西方社會的印象和看法。而作為交換——」

格列布尼科夫故意把那句話拖得很長,他想暗示自己能幫伯爵的地方非但不少,而且相當多。

可伯爵把手一抬,打斷了這段關於利益交換的談話。

「只要您是博亞爾斯基餐廳的客人,奧希普·伊萬諾維奇,我隨時都可以為您效勞。」

苦艾酒

十二點十五分,伯爵剛走到夏里亞賓酒吧。這裡平日安靜得如教堂一般,甚至可以容人們在此禱告和反思,此時卻傳出一陣聲響,這在十年前是根本無法想象的。這聲響中有笑聲,有各種混雜的語言,有小號聲,還有交杯換盞的聲音。換句話說,就是肆無忌憚的喧譁之聲。

是什麼帶來了這種轉變呢?在夏里亞賓,主要變化有三個。一是一種令人喘不過氣的名為爵士樂的美國音樂又回來了。該音樂曾經因為其特有的頹廢風格而遭到禁止,可到了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布林什維克人又開始支援它。他們之所以這麼做,也許是想好好研究一下什麼思潮能成功地席捲全世界。不管什麼原因,反正此刻,如泣如訴的尖嘯聲和低沉的砰砰聲正不斷地從酒吧最裡面的小舞臺上傳來。

第二個新情況是外國記者的迴歸。革命爆發後,他們被當時的布林什維克人直接趕出了國。可這幫記者一個個老奸巨猾。他們把打字機藏好,出國以後,立刻換上別的衣服,剛數到十,他們便又一個個溜到了俄國鄉下。所以一九二八年,國際新聞辦公室又重新開張了。它設在一幢沒有電梯的六層樓房的頂層。大樓的位置十分便利,正好位於克里姆林宮和秘密警察辦公的大樓中間,而且剛好與大都會酒店隔街相對。因此,無論是哪天晚上,你都能在夏里亞賓酒吧裡遇上十五六個國際記者協會的成員,他們纏著你,一聊就是好半天。而找不到聽眾的時候,他們就會在吧檯前排成一排,像攀停在岩石上的海鷗一樣,七嘴八舌地叫個沒完。

緊接著,一九二九年又出現了更加不可思議的變化。那年四月,夏里亞賓酒吧突然來了不是一個,也不是兩個,而是三名女招待,而且全是年輕漂亮的女孩。她們身穿黑色短裙,裙子下襬還不到膝蓋。這些美麗動人的女孩在酒吧的顧客中間來回穿梭。她們苗條的身影,清脆的笑聲,芬芳的香水味,為這裡平添了一絲高雅的氣息。如果說酒吧的記者更樂意說話而不是聆聽,那麼作為絕佳的共生物件,那些女招待則更願意洗耳恭聽,而不是自己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當然,某種程度上是因為她們的工作有賴於此。因為她們每週都要去捷爾任斯基大街街角的那幢陰沉沉的小樓裡做彙報。在小樓裡頭陰沉沉的小辦公桌後面,坐著一位陰沉沉的小個子。他會把姑娘們無意間聽來的談話一字不落地記錄下來。

那女招待的這項任務,有沒有讓記者們因擔心自己隨心所欲的言論被彙報上去就變得謹小慎微,或者緘口不言呢?

正好相反。外國記者團有個長期有效的賭局:他們中的任何人,只要遭到「內務人民委員部」的傳喚,便能獲得十美元的獎勵。為此,他們故意製造出一些聳人聽聞的新聞,並把它們編進了談話。一位美國人曾「一不留神」洩露了這樣一條訊息:在郊外某幢大別墅的後院裡,一位心灰意冷的工程師根據凡爾納小說裡的規格和尺寸製造了一個大氣球。另一位則接著說,有位不知名的生物學家正在用雞和鴿子搞雜交試驗,希望培育出早上能下蛋,晚上還能替人送信的鳥。總之,只要是在女招待們聽得到的地方,他們就什麼都說,甚至盼著自己說的那番話出現在她們的報告中,並被畫上線。等報告交上去以後,它會砰的一聲落在克里姆林宮的某張辦公桌上。

來到夏里亞賓門口,伯爵便覺得今晚比平時還要熱鬧些。營造氣氛的爵士樂隊正在角落裡忙活,以期跟上時不時爆發出來的笑聲和鼓勵聲。伯爵從一片喧譁聲中穿過去,來到酒吧不為人注意的另一頭(這裡,天花板和地板之間立著一根條紋大理石柱)。過了片刻,奧德留斯倚靠在吧檯上,身子朝伯爵傾過來說道:

「晚上好,羅斯托夫伯爵。」

「晚上好,奧德留斯。今晚這是在慶祝什麼呢?」

調酒師把頭轉向其中一個美國人。

「萊昂斯先生今天被帶到‘格別烏’的辦公室了。」

「‘格別烏’!怎麼會呢?」

「聽說有人在佩爾洛夫茶館的地板上發現了一封萊昂斯先生寫的親筆信——信裡有斯摩稜斯克周圍軍隊的動向和火力部屬的情報。可當‘格別烏’的人把信往桌上一擺,要求萊昂斯先生做出解釋的時候,他卻說,自己不過是把《戰爭與和平》中他最喜歡的那一段在紙上謄寫了一遍。」

「哦,是的,」伯爵笑著說,「博羅季諾戰役。」

「因為這一成就,他贏得了那筆賭注,這會兒正替在場的每個人買酒呢。但今晚,我們能為您做點什麼呢?」

伯爵在吧檯上輕拍了兩下。

「你這兒會不會碰巧有苦艾酒啊?」

奧德留斯聞言,抬了抬眉頭。

這位調酒師太瞭解伯爵的喜好了。比如,他知道伯爵晚餐前總要喝一杯香檳或者幹味美思酒來開胃;他還知道,晚飯過後,伯爵喜歡喝一杯白蘭地;而當夜間平均溫度降到4c以下時,他會改成喝威士忌或者葡萄酒。可苦艾酒?他們倆認識十年了,伯爵卻從來沒點過這種酒。事實上,伯爵從來都不喜歡像糖漿一般黏稠的利口酒,至於那種顏色發綠,據說喝了會使人發瘋的酒,伯爵更不會沾了。

但頗具職業風範的奧德留斯除了動了動眉毛,並未有其他任何驚訝的表示。

「我想可能還有最後一瓶。」說完,他把牆上的一扇無縫門開啟,然後鑽進門裡不見了。這個櫃子是他用來存放那些更加昂貴或者行傢俬藏的烈酒。

在酒吧另一端的舞臺上,爵士樂隊正在演奏一首活潑的曲子。不可否認,第一次聽到爵士樂的時候,伯爵並不覺得它有多麼吸引人,畢竟他自幼只聽那種情感細膩而幽微的音樂,越沉下心來越耐聽,而且這些漸弱與漸強、快板與慢板結合的四段樂章是被極其巧妙而有藝術性地編排在一起,而不是被雜亂無章地塞進一個三十音節的曲子裡。

可是……

可是,漸漸地他也喜歡上了別的藝術形式。爵士樂,它和那些美國來的記者一樣,似乎天生就擁有一種社交能力。它有些任性,習慣將人們大腦裡的第一反應和感覺表達出來,但它的表達方式通常是幽默和善意的。此外,它從哪兒來,將要去往何處,對這些問題它似乎毫不關心。不知何故,它身上兼具大師般的自信和學徒般的不諳世故。這樣一門藝術居然不是起源於歐洲,這難道不令人驚訝嗎?

伯爵的遐想被酒瓶放在吧檯上的聲音打斷了。

「羅貝特產的苦艾酒,」奧德留斯邊說邊把瓶子傾斜過來,讓伯爵看清酒瓶上的標籤,「裡面恐怕只剩下一兩盎司了。」

「好歹就是它了。」

調酒師把瓶裡的酒全倒進了一隻小高腳杯裡。

「謝謝你,奧德留斯。請把這個記到我賬上。」

「不必了。算萊昂斯先生請的。」

伯爵轉身離開的時候,那位一直霸著鋼琴不放的美國人彈起了一首節奏歡快的慶祝香蕉短缺的小曲。過了一會兒,所有記者都跟著唱了起來。換在別的晚上,伯爵或許會留下來看熱鬧,可今晚他還要參加自己的慶祝會。所以,他把那件極其珍貴的容器端在手裡,小心翼翼地穿過擁擠的人群,不讓杯裡的東西灑出一滴。

伯爵一邊沿著樓梯往二樓爬一邊想,今晚,我們「三巨頭」自己還要大肆慶祝一番呢。

其實,這個計劃三年前就已經開始醞釀了。它始於安德烈一句沮喪的評論,卻引起了埃米爾的響應。

「只可惜,那是不可能的。」主管嘆了一聲。

「是不可能。」主廚也搖了搖頭,表示同意。

真的不可能嗎?

需要的原料一共有十五種。其中六種博亞爾斯基餐廳的廚房常年都有供應。另外五種,只要季節一到,也很容易弄到;問題在於,儘管總的來說,如今物資已有了很大的改善,但剩下那四種還是極其罕見的。

一開始時他們便一致同意,這件事要做就絕對不能湊合,既不能圖省事,也不能用替代物。要麼就來一整場交響樂,要麼就乾脆一個音符都不彈。所以,「三巨頭」得格外耐心和謹慎。他們得去求人,跟人交換,與人商量或者串通,有必要的話,還得搞些欺騙。有三次,他們離實現夢想僅咫尺之遙,卻都在最後一刻因為突然出現的意外事件(一次是出了個小意外,一次是模具出了問題,還有一次是被老鼠壞了事)而功虧一簣。

可從這週一開始時,所有的好運氣似乎都湊到了一塊。埃米爾的廚房裡已備足了其中九樣所需的原料;與此同時,本該被送到民族飯店去的整整四條黑線鱈和一籃子貽貝被陰差陽錯地送到了大都會酒店。這樣,第十和第十一種原料也一步到位了。「三巨頭」馬上聚在一起討論了一番,最終決定:安德烈打電話找人幫忙,埃米爾去同別人交換物品,而伯爵呢,得去找一趟奧德留斯。這樣,第十二、十三和十四種原料又都齊了。第十五種呢?那得到稀有奢侈品專賣店去才行,也就是說,得去那些為黨內最高階別的幹部提供服務的商店。伯爵向某位人脈頗廣的女演員偷偷詢問了一下。說來也怪,沒過一會兒,一個沒有署名的信封便從門底下被塞進了他的屋子。所有十五種原料都弄到手後,「三巨頭」的耐心即將獲得回報。不出一小時,他們便能重新體驗到那繁複而精緻的調味、絕妙的蒸餾,以及既濃郁又神秘的滋味,就像——

「同志,晚上好。」

一聞此聲,伯爵的身體不禁僵住了。

他猶豫了片刻,才緩緩轉過身來,只見大都會酒店的助理經理像壁龕裡的幽靈一樣冒了出來。

和棋盤上他的那位同行一樣,大都會酒店的這位「主教」從來不走橫線或者豎線,而是走斜線:沿著對角線從一個角走到另一個角,繞過盆栽植物,或者從門上的破洞裡直接穿過去。你永遠只會在視線外沿發現他,如果你真能發現他的話。

「晚上好。」伯爵答道。

才相互看了一眼,他們便懷疑起對方來。兩人都滿腹狐疑。「主教」把身體往右一斜,臉上露出一副閒得無聊的好奇表情。

「你這是在那兒幹嗎呢……」

「在哪兒幹嗎?」

「就是那兒,你背後。」

「我背後?」

伯爵把手慢慢地從背後挪到了身前,然後,他把手掌轉過來豎直展開,表示手裡並沒有東西。「主教」那張笑臉向右上角抽搐了一下,微笑立刻變成了假笑。伯爵也同樣朝他笑了笑,然後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便要離開。

「去博亞爾斯基餐廳嗎……」

伯爵停下腳步,又轉過身來。

「是。說得對。是去博亞爾斯基餐廳。」

「不是已經打烊了嗎……」

「是。我可能把筆落在埃米爾的辦公室了。」

「啊。我們的大詩人把筆給丟了。現在它會在哪兒呢……嗯?假如廚房裡沒有,也許你該到你那件中國工藝品的藍色寶塔裡去找找。」「主教」臉上仍掛著假笑。他轉過身,沿著走廊的對角線走遠了。

伯爵一直等到「主教」從他的視線裡消失,才急忙朝相反的方向走,嘴裡同時喃喃自語:

「現在它會在哪兒呢?也許就在你那座藍色的寶塔裡……還挺幽默。他這麼個連‘牛’與‘流’韻都不分的傢伙,說話還吞吞吐吐的。」

自從「主教」被提拔後,他問別人話時似乎都會在句尾添上個省略號。可別人聽了心裡會怎麼想呢……誰敢這麼跟我說話,我就給誰一拳嗎……這不是跟審問一樣嗎……他貌似是在提問,可他其實並不需要別人回答,因為他心裡早就已經拿定了主意。

當然。

伯爵徑直走進博亞爾斯基餐廳,安德烈特意沒鎖。他穿過空蕩蕩的大廳,推開那張雙開彈簧門來到廚房。只見主廚正在廚案前將結球茴香切成細片,旁邊的四根芹菜像斯巴達勇士一樣整齊地排成一行,彷彿準備慷慨赴死。芹菜旁邊是已經切好的黑線鱈肉片,還有一籃貽貝。爐子上擱著一隻大銅鍋,正像輪船一樣突突地往外冒著蒸汽,讓屋裡人誤以為自己正置身於大海之上。

埃米爾從茴香上抬起目光,和伯爵對視了一眼,他笑了。從這短短的一瞬,伯爵便看出主廚今天心情不錯。下午兩點,他就有了「畢竟我們還有些東西尚未失去」的感覺,而到了午夜十二點半,他更加堅信,明天太陽一定會升起,未來必是一片光明;他也毫不懷疑,絕大多數人都有著一顆善良而慷慨的心。說到底,無論什麼事,終歸會有最好的結果。

主廚顧不上跟伯爵打招呼。手裡的刀沒有絲毫停頓,他只是把頭歪一歪,衝著旁邊的小桌子示意。小桌子是他從辦公室搬到廚房來的,正耐心地等人來收拾。

然而做事情需講個輕重緩急。

伯爵小心翼翼地把那隻小高腳酒杯從他的後褲兜裡取出來,輕輕地放在了案臺上。

「啊!」主廚邊說邊在圍裙上揩了揩手。

「這麼多夠了嗎?」

「意思意思就行。這個只是點綴。一種影射。只要是真貨,那就應該足夠了。」

埃米爾把小指在苦艾酒裡蘸了蘸,然後伸到嘴裡舔了舔。

「好極了。」他說。

伯爵從存放桌布的櫃子裡挑了一張合適的,啪的一聲在桌子上方抖開,再讓它緩緩落到桌面上。在他鋪桌布的同時,主廚吹起了口哨。伯爵一聽便笑了,因為他聽得出,那正是昨晚他在夏里亞賓酒吧聽到的那首歌。這時候,通往後面樓梯的門開了,安德烈用胳膊兜著一堆橙子從外面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橙子多得都快從他的臂彎裡溢位來了。安德烈走到埃米爾旁邊,彎下腰,讓橙子滾落到案臺上。

橙子頓時像一群發現監獄大門突然敞開的囚犯,一個個在桌上狂奔起來,唯恐失去逃跑的機會。安德烈趕緊伸出胳膊圍成一個圈,把橙子擋在中間。可還是有隻橙子主管沒能夠著,它一下躥到了廚案的另一邊,直奔那杯苦艾酒而去。埃米爾見勢不妙,頓時停住手裡的刀,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猛躍一步,一把將酒杯搶在了手裡。而那隻橙子,似乎越來越自信,它先是跑到茴香的後面,接著從案臺上跳下來,砰的一聲砸在地板上,然後朝門口逃去。可就在這最後一刻,那扇把埃米爾的廚房與外部世界隔開來的門被人往裡推開了。橙子一碰到門,便沿著地板朝著與剛才相反的方向滾了回去。與此同時,「主教」站在了門口。

「三巨頭」僵住了。

「主教」朝西北方向走了兩步,仔細打量著現場。

「晚上好,先生們,」他的語氣頗為友善,「都這時候了,你們還在廚房裡幹什麼呢……」

安德烈急中生智,伸手指了指廚案上的那堆食物。

「我們在盤點庫存。」

「庫存……」

「對。每季度都得盤點一次。」

「當然,」「主教」臉上掛著他那教士般的微笑答道,「誰命令你們搞季度盤點了……」

隨著「主教」和餐廳主管之間的對話逐漸展開,伯爵注意到,廚房門剛開啟時臉色慘白的埃米爾現在臉上已慢慢恢復了顏色。一開始,「主教」剛跨過門檻走進廚房時,埃米爾的雙頰略微現出了粉紅的顏色。當「主教」問「你們還在廚房裡幹什麼呢」時,粉紅色已變成了玫瑰紅。而當他問「誰命令你們……」的時候,怒不可遏的主廚已氣得連頸部和耳朵上都變成了紫色。他此刻的神情給人的感覺就是,誰敢在他的廚房裡用這種語氣質問他,誰就是在找死。

「誰的命令?」主廚說道。

「主教」的目光這才從安德烈轉向了埃米爾。他顯然被主廚身上判若兩人的變化驚呆了。他似乎在顫抖。

「誰的命令?」主廚又重複了一遍。

忽然,埃米爾一把操起他那口砍肉刀,目光卻一刻也沒從「主教」身上離開過。

「誰的命令!」

說著,埃米爾朝前跨了一步,同時,他那隻砍肉的手高舉過頭頂。一見此狀,「主教」那張臉頓時變得跟黑線鱈一般煞白。接著只見廚房門轉動了一下。「主教」已經跑得沒影了。

安德烈和伯爵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朝埃米爾看去。安德烈睜大著雙眼,滿臉驚訝,他伸手指了指埃米爾仍高高舉在空中的手。原來,主廚剛才一怒之下操起的並不是他的砍肉刀,而是一根芹菜。那根芹菜上的小綠葉子此刻正在半空中瑟瑟發抖。「三巨頭」不約而同地大笑了起來。

凌晨一點,三位「同謀者」都已就座。他們面前的桌上只擺著一支蠟燭、一條麵包、一束插在瓶裡的玫瑰,還有三碗法式海產什燴。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才把各自的湯匙伸進面前那碗燉菜湯裡。可埃米爾耍了個心眼。當安德烈和伯爵把各自的湯匙舉到嘴邊時,埃米爾的湯匙仍停留在他的碗的上方,因為他想好好觀察兩位朋友嘗完第一口之後的反應。

伯爵知道有人在盯著自己。他索性把眼一閉,專心去體會那種滋味。

怎麼形容它呢?

你首先得嚐嚐那湯。那是用魚骨、茴香和西紅柿煨出來的,帶有濃郁的法國普羅旺斯的味道。然後,你還得品一品那鮮嫩的黑線鱈魚片和韌勁十足的海生貽貝。這兩樣都是從漁人碼頭買來的。你也許還會有些吃驚,因為你能從那裡頭品到西班牙橙子特有的熱情和奔放,以及只有在小酒館才喝得到的苦艾酒的滋味。所有這些不同的感覺以某種方式匯聚並被編排在了一起,然後藏紅花又為之增色。你彷彿看見,從希臘丘陵上收穫的夏日精華,由騾子運到了雅典,然後被三桅小帆船載著橫穿了整個地中海。換句話說,只要嘗上一口,你就能立刻感覺到,自己彷彿置身法國的馬賽港——那個滿街都是水手、小偷和漂亮女人,到處充滿著夏日的陽光、鮮活的語言和生命的地方。

伯爵睜開眼睛。

「好極了。」他說。

放下湯匙的安德烈優雅地合上雙手,無聲地鼓著掌,以示對主廚的欽佩。

主廚眉開眼笑地衝他的朋友們鞠了個躬,這才開始享用這道他們翹首以盼的美味。

在接下來的兩小時裡,「三巨頭」的每一位成員都吃了滿滿三大碗法式海產什燴,此外,他們還各喝了一瓶酒,並且輪流說起了心裡話。

這幾位老朋友都在談些什麼呢?沒有什麼是他們不談的!他們分別談起了各自在聖彼得堡、明斯克和里昂的童年;談起了他們各自的初戀和第二次戀愛;談到了安德烈四歲的兒子和埃米爾已有四年曆史的風溼性腰痛;談到了往昔,也談到了憧憬和美好。

埃米爾很少在這個時間還醒著,此刻卻正處於一種前所未見的亢奮狀態。聽著大家講起各自年輕時的故事,他笑得前仰後合,原本用來擦嘴的餐巾大部分時候都被他拿來擦笑出來的眼淚了。

那最為精彩的部分呢?是凌晨三點時,安德烈說起昔日他在「大帳篷」的往事。本來,他只是隨口一提。

「嗯?什麼?在什麼地方?」

「你是說‘大帳篷’?」

對。就是雜技團。

安德烈由父親一人帶大。一直鰥居的父親醉酒之後常常對他拳打腳踢。十六歲那年,安德烈離開家,加入了一個巡迴演出的雜技團。也就是和這個班子一起,他於一九一三年來到莫斯科。後來,他與阿爾巴特街上的一位書商的女兒墜入了愛河,然後便同雜技團「分手」了。兩個月後,他被博亞爾斯基餐廳僱用,從此當上了餐廳服務員。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待在了這裡。

「你在雜技團都幹了些什麼?」伯爵問。

「演雜技,」埃米爾啟發他說,「還是扮小丑?」

「馴獅子?」

「我玩雜耍。」

「不可能。」埃米爾說。

像是對他的話做出回應一般,餐廳主管從桌旁站起來。他從廚案上取來三隻還沒用的橙子。他手裡握著水果,身體站得筆直。應該說,由於剛剛喝過酒,他的身體還略微傾斜著,像是十二點過兩分的樣子。他頓了頓,便將那幾只球狀物拋了起來。

老實說,伯爵和埃米爾對他們這位老朋友的話還有些不信。可等他真的開始耍起來,他們心裡別提有多驚訝了:以前怎麼一點都沒看出來呢。安德烈的那雙手簡直是上帝特意賦予他用來玩雜耍的。他的動作是那麼靈巧,幾個橙子在他手中就像在自行運動。更妙的是,它們動起來時就像一個個受到某種引力的星球,那股引力在推動它們向前運轉,同時不至於讓它們逃到外太空去。而站在這些星球面前的安德烈,似乎只是把它們從既定的執行軌道中摘出來,又重新放回去,讓它們順著自然的方向不斷追逐。

安德烈手上的動作是那麼輕盈,那麼有節奏,一旁觀看的人甚至差點被他催眠。但事實上,埃米爾和伯爵都沒注意到,「太陽系」裡不知什麼時候又突然多了一個橙子。只見安德烈的雙手優雅地上下翻飛,四個橙子便全被他抓在了手裡。他彎下腰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回輪到伯爵和埃米爾鼓掌了。

「我敢肯定,你在雜技團扔的肯定不是橙子。」埃米爾說。

「不,」安德烈一邊把橙子小心地放回到廚案,一邊承認道,「我扔的是刀子。」

伯爵和埃米爾嘴邊的「不信」還沒說出口,安德烈便從抽屜裡拿出了三把刀,即刻耍了起來。這回可不是什麼行星了。它們就像一臺窮兇極惡的機器的部件,在空中旋轉著。蠟燭照在刀刃上,反射出點點寒光,使得那臺機器的冷酷感變得愈加強烈。然後,就像它們被催動時那般猝不及防,幾把刀的刀柄眨眼間又被安德烈穩穩地抓在了手裡。

「啊,這玩意兒你也能同時玩四把?」伯爵帶著揶揄的口吻說。

安德烈一言不發,走回裝刀具的抽屜跟前;沒等他把手伸進去,埃米爾便已站起身來。他臉上帶著小男孩被街頭魔術師迷住的神情,害羞地從人群中走上前,把他那把切肉刀遞了過去。十五年以來,除了他自己,還從未有第二個人有幸碰過這把刀呢。安德烈衝埃米爾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把刀接了過去。待他將四把刀全都拋起來之後,埃米爾仰坐在椅子上,眼含熱淚,目睹著他那把鈍刀在空中輕盈地翻飛。他一定覺得,此時此刻,世界已經變得至善至美了。

凌晨三點半,伯爵搖搖晃晃地爬上樓,側身進了房間。他穿過壁櫥,把口袋裡所有的東西都抖到書架上,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他一邊滿意地感嘆了一聲,一邊往椅子裡坐了下去。這時,海倫娜正從牆上的畫像裡,面帶溫柔地衝他默契地微笑著。

「是,是,」他承認說,「回來得是晚了點,我是有點醉了。可事出有因,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

像是為了強調自己剛才說的話,伯爵從椅子裡一躍而起,抓著衣服上的皺褶把他的夾克扯了過去。

「你看見這顆紐扣了嗎?我想讓你知道,它是我自己縫上去的。」說完,他坐回椅子裡。伯爵端起白蘭地喝了一口,沉思了起來。

「她說得太對了,你知道嗎?我說的是瑪麗娜。完全正確,絕對正確。」伯爵又嘆息了一聲,然後跟妹妹聊了起來。

他解釋道,自從人類學會講故事以來,死神都是在人們不知不覺中降臨的。在一個又一個的故事中,他總是悄無聲息地摸進城來,要麼棲身在旅館的房間裡,要麼潛伏在小街僻巷中,或在集市上游蕩。然後,就在故事的主人公從日常的繁忙中得到喘息之機時,死神就找上門來了。

伯爵承認,這樣好是好,但有個事實卻從來沒人提過:生命之神與死神一樣狡猾。他也可能會穿上帶帽兜的斗篷,也可能摸進城去,潛伏在街邊小巷,或是躲在小酒館後面相機行事。

難道他不就是這樣找上米什卡的嗎?他不就是這樣從書堆後面找到他,把他引出圖書館,然後在一個能俯瞰著涅瓦河的僻靜之處牽住了他的手嗎?

難道他不就是這樣找到了家在里昂的安德烈,然後把他招到馬戲團的大帳篷底下的嗎?

伯爵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來。他想去拿白蘭地的瓶子,可腳下一絆,撞在了書架上。

「對不起,先生。」

伯爵給自己倒了很少的酒,就一滴,甚至一口都不到,便跌落回椅子裡。然後,他舉著手指,在空中輕輕揮舞著,繼續說:「公有財產全部集體化,海倫娜,富農被廢除私有財產。很可能,這很有可能。甚至越來越有可能了。但這是歷史的必然嗎?」

「必然」二字剛一齣口,伯爵便會意地笑了,不禁搖了搖頭。

「讓我跟你講講什麼叫必然。生命之神遲早會找上尼娜,這才是必然。儘管她那股清醒冷靜的勁兒和聖·奧古斯丁有的一比。可她太機警,也太活潑了,她幾乎無法擺脫生命之神的手,然後獨自走開。生命之神會跟著她上計程車,和她不期而遇,影響她的喜怒哀樂。為了達到目的,他會訴諸乞求、交換、勾結,有必要的話,還會使用包括欺騙在內的各種手段。」

「什麼世道。」伯爵最後又嘆了口氣,然後在椅子裡睡著了。

次日清晨,他的視線尚有些模糊,頭也還有點痠痛。伯爵給自己倒了第二杯咖啡,然後就在椅子裡穩穩地坐著。他把身子側向一邊,伸手到他的夾克裡去拿米什卡的信。

可信不在了。

伯爵清楚地記得,昨天從酒店大堂離開的時候,自己明明把信掖入了夾克的內口袋裡。後來在瑪麗娜的屋裡補紐扣的時候,信都還在。

一定是在他把衣服掛在安娜家的椅背上時,信從衣兜裡掉了出去,他想。喝罷咖啡,伯爵下樓來到311號房間。沒想到,那裡房門大開,屋裡的櫃子全都空了,連垃圾桶都是空的。

實際上,那封伯爵只讀了一半的米什卡的來信並未遺落在安娜屋裡。凌晨三點半,進屋之後,他把口袋裡的東西都倒了出來。後來他又跌跌撞撞地去拿白蘭地,結果那封信被他一碰,掉進了書櫃和牆壁之間的縫隙,後來也一直留在了那裡。

這也許倒是一個合理的結果。

因為,儘管米什卡在涅瓦大街的漫步,以及他那浪漫憂傷的詩句深深地打動了伯爵,可那些詩句並不是米什卡自己寫的。它們是一九二三年馬雅可夫斯基站在椅子上演講時脫口朗誦出來的。米什卡引用那些詩句,其實與他和卡捷琳娜的第一次牽手沒有關係。他之所以引用那些詩,以及給伯爵寫那封信,是因為在四月十四日那天,弗拉基米爾·馬雅可夫斯基,這位卓越的革命詩人,用一把道具手槍射穿了自己的心臟。

六月二十二日早晨,當伯爵正四處翻著口袋尋找米什卡的那封信時,尼娜·庫利科娃和她的三位同志懷著滿腔的幹勁、興奮感和使命感,登上了前往伊萬諾沃的火車。

自一九二八年第一個五年計劃頒佈以來,成千上萬的同志不知疲倦地在城市中心趕建發電廠、鋼鐵廠和重型機器製造廠。隨著這一具有歷史意義的工程的展開,生產糧食的地區能否跟上形勢便變得至關重要。農業生產必須有大的飛躍才能滿足城市對面包日益增長的需求。

為了給這一宏偉計劃鋪平道路,將多達一百萬的富農流放到各個地區變得很必要。可這些被視為投機商和人民公敵的人恰好成了當地最能幹的農民。而剩下的農戶,他們用仇恨和懷疑的眼光看待新引入的農業方法與技術,哪怕很小的創新都會遭到他們的抗拒。同時,本該在新時代大顯身手的拖拉機又供不應求。惡劣的天氣使得這些困難雪上加霜。結果,農業生產陷入了崩潰。然而對農村地區來說,為城市居民提供糧食是強制性的命令,於是,儘管農業歉收,但在槍口的威逼之下,繳納糧食的配額和徵購量依然有增無減。

一九三二年,在這些無法抵禦的因素的共同影響下,舊俄羅斯境內的大多數農業省份陷入了嚴重的經濟困境,僅在烏克蘭就有數百萬農民餓死。

但正如前文所指出的,這些都要等到不遠的將來才會發生。當尼娜乘坐的火車終於抵達伊萬諾沃的邊遠地區,躍入她眼簾的是田野上一望無際的小麥幼苗,它們被微風吹彎了腰。這美麗的風光令她陶醉,令她覺得,她的生命才剛剛開始。

原文為法語:mondieu。

希臘神話中呂底亞的科洛豐人伊德蒙的女兒,善織繡。

格別烏(ogpu)成立於1923年,它取代早前的「契卡」成為俄國秘密警察的中央機關。而1934年,格別烏又被「內務人民委員部」取代。到了1943年和1954年,「內務人民委員部」又相繼被國家安全部和克格勃取代。從表面上看這也許很混亂,但好在秘密警察與政治黨派、藝術運動和時尚流派都不一樣,後幾個常常會被徹底地重新塑造,而秘密警察的風格和目的卻永遠萬變不離其宗。——作者注

原文為法語:bravo,monsieur。

原文為德語:gutentag。

俄國十月革命發生於1917年11月7日,俄歷是10月25日。

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前人民,特指俄國十月革命後失去地位和身份的貴族、軍閥與官員。

在蘇聯最早期的數年中,布林什維克人怎麼能夠容忍女演員家中有鍍金的椅子和路易十四風格的帶鏡梳妝檯呢?他們又怎麼能容忍這些物品同樣出現在他們自己的公寓裡呢?很簡單。他們在每件高檔傢俱的底部都會釘上一塊小銅牌,牌子上刻著數字。他們用這個數字來識別那些屬於人民的鉅額財產中的每一件物品。這樣,一位優秀的布林什維克人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在豪華的紅木大床上酣然入睡,因為他知道,那張床並不是他個人的;而且,儘管他公寓裡擺的全是豪華貴重的古董傢俱,但他的真實財產比叫花子也多不了多少!——作者注

古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他在神的幫助下捕獲了飛馬。

古希臘的一種七絃琴。

烏克蘭東部城市。

光流強度的物理單位。

《聖經》故事裡的一個巨人,他身形巨大,比牧羊人大衛更健碩高大,卻被大衛殺死。

苦艾酒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就被禁止釀造或在一般的酒類商店售賣,而僅限於醫學用途,直到2000年左右才被歐盟解禁。這種酒私底下又被稱為割耳酒。據傳,美術大師凡·高生前很愛喝這種酒,尤其當他缺乏靈感時,他一定要去小酒館喝這種酒。喝完後他便開始出現幻覺,並瘋狂作畫。有人說,他就是因喝下了這種酒才割下了自己的耳朵。

是的,這張陰沉沉的桌子背後那位陰沉沉的小個子不僅要把女招待們收集到的資訊都記錄下來,而且還要保證她們願意繼續執行這項任務。他會不斷提醒她們,這是對自己的祖國應盡的責任,以及若他要想讓她們丟掉餐廳的工作,那真是太容易了。如果有必要,他還會做出一些更加不吉利的暗示。然而,我們還是先別急著譴責這個傢伙。

因為他本人從沒去過夏里亞賓酒吧,也不曾在博亞爾斯基餐廳裡用餐。他被分配的是一種間接體驗到的生活。在這種生活裡,他與各式各樣的經歷都保持著距離,並且他所有的感知都是二手的。他的生活裡沒有喇叭聲,沒有交杯換盞的聲音,也沒機會看見年輕女人裙子底下露出的膝蓋。他就像是科學家的助手,他的全部任務就是把彙報人的原話記錄下來,無須美化和發揮,然後把總結交給他的上司。

公平地說,他工作起來毫不懈怠,在他的部門裡,人們甚至稱他為「高人」。因為整個莫斯科都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寫出他那樣單調乏味的報告。幾乎在無人指導的情況下,他把那種不抒發己見,沒有一句妙語、隱喻、明喻和類比(其本質就是想方設法地把語言中的詩意剔得乾乾淨淨)的文字完善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事實上,倘若那些被他盡心盡力記錄在案的記者有機會一睹他的傑作,他們一定會向他脫帽致敬。他們會承認,只有他才真正把握住了「客觀」的精髓。——作者注

位於莫斯科西部的一個村莊。1812年9月7日,拿破崙在這附近擊敗了保衛莫斯科的軍隊,但法軍進佔莫斯科後不久,又被迫撤退。

《是的!我們沒香蕉了》是1922年的百老匯劇《乾脆點》(imakeitsnappy/i)中的一首幽默歌曲。

原文為法語:magnifique。

原文為法語:piècederésistance。

原文為法語:excusez-moi,monsieur。

對眾多和尼娜一樣投身農村成為「生產突擊隊員」的有志青年來說,他們在農村的所見所聞讓他們對黨的忠誠受到了極大的考驗。可在俄國絕大多數地區,乃至世界上別的地方,人們根本無從瞭解這場人為造成的災禍。因為正如農民被禁止進城一樣,城裡的記者也被禁止到農村去;私人信件的投遞已被中斷;客運列車上的玻璃窗都被塗成了深色,人們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事實上,封鎖這場危機的全部訊息的努力是如此成功,以至於當烏克蘭餓死上百萬人的訊息洩露出去之後,《紐約時報》駐俄國的首席記者沃爾特·杜蘭蒂(他也是夏里亞賓酒吧那幫記者的頭兒之一)居然撰文表示,有關蘇聯爆發饑荒的謠言嚴重誇大了事實,而且它們很可能是鼓吹反蘇的機構杜撰出來的。所以,外界也只能聳聳肩膀而已。而就在這場犯罪仍在持續之際,杜蘭蒂被授予了普利策獎。——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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