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人嘴裡咕噥了一聲。
「是的,沒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每個國家的萬神殿中都有它最傑出的詩人。但有了契訶夫和托爾斯泰,我們俄國人就等於在敘事的壁爐臺上擺下了兩尊青銅書立。從今往後,所有的小說家,無論他們來自哪個國家,都只有把自己擺放在兩尊書立之間的份,從這頭開始,到那頭為止。因為,還有誰,我問你,對短篇小說技巧的把握比契訶夫更高超?那些簡潔而齊整的故事,它們彷彿在互不連通的時間裡把我們帶進了一個家庭的某些角落;在那裡,人的狀態彷彿突然變得觸手可及,儘管它可能會令人心碎。同時,在另一端:你能想出一部比《戰爭與和平》更宏偉壯闊的著作嗎?從客廳寫到戰場,再從戰場寫回客廳?能對歷史是如何塑造了個人,個人又是如何塑造了歷史做出如此充分的挖掘和研究?我告訴你,在接下來的數代人裡,都不會再出現能取代這兩位的作家,因為他們就是敘事文學的阿爾法和歐米茄。」
「我敢說,他講得很有道理。」說罷,英國人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伯爵把自己的酒也幹了。德國人輕輕抱怨了兩句,也跟著喝了。
「第二呢?」英國人問。奧德留斯在一旁把杯子又都重新滿上了。
「《胡桃夾子》第一幕第一場。」
「柴可夫斯基!」德國人大笑道。
「你笑了,我的先生。你如果也能想象出那樣一個場景,我甘願拿一千克朗跟你打賭。聖誕前夜,在到處佈置著花環的屋裡與家人和朋友一起慶祝完之後,克拉拉和她那些漂亮的新玩具一起在地板上進入了甜美夢鄉。但午夜鐘聲敲過十二下之後,獨眼的德羅塞爾邁爾像貓頭鷹一樣出現在落地大擺鐘上,聖誕樹開始越長越高。」
伯爵將手從吧檯上緩緩抬起來,表示樹在長高。這時,英國人吹起了口哨,他吹的是開幕時那首著名的進行曲。
「是,沒錯。」伯爵對英國人說,「人們常說,英國人最瞭解怎麼慶祝降臨節。但恕我直言,要想見識冬天的精髓,你必須再冒險向北去,到比倫敦更北的地方。你必須到北緯五十度以北才行,因為那是日照時間最短的地方,也是寒風最猛烈的地方。黑暗,嚴寒,冰雪,俄羅斯所特有的氣候能讓聖誕氣氛像烈火一樣燃燒得最明亮火熱。這也正是為什麼柴可夫斯基捕捉到的聖誕的聲音似乎比其他任何人的都好。我告訴你,二十世紀歐洲所有的孩子不僅對《胡桃夾子》的旋律耳熟能詳,還會想象著該芭蕾舞劇中所描繪的聖誕;而在他們年老昏聵的年紀,每到聖誕前夕,柴可夫斯基的樹依然會從他們記憶的最底層鑽出來,越長越高,他們會又一次抬頭注視,直到看得目瞪口呆。」
英國人傷感地笑了一聲,又把他杯中的酒喝光了。
「這個故事是普魯士人寫的。」德國人一邊說一邊勉強地把酒杯也舉了起來。
「我同意你說的,」伯爵說,「如果不是柴可夫斯基,它現在可能都還停留在普魯士。」
奧德留斯又往杯子裡倒滿了酒。這位永遠心細如髮的調酒師覺察到了伯爵臉上詢問的表情,便衝伯爵點了點頭,表示已經安排妥當。
「第三……」伯爵說。然後,便不再開口解釋,而是把手朝夏里亞賓的門口一指。那裡突然出現了一位服務員,他手中穩穩當當地託著一個很大的銀色餐盤。服務員走過來,把盤子放在這兩位外國人中間的吧檯上,然後揭開餐罩,下面是一大份魚子醬,旁邊還有俄式薄煎餅和酸奶油。這下連德國人也不禁露出了微笑。跟他的偏見相比,他的胃口佔了上風。
那些能接二連三喝上一整小時伏特加的人都知道,人的酒量和他身型的大小几乎沒什麼關係,這的確出乎人們的意料。有的人身材矮小卻能喝七八杯,但有的大個子最多隻能喝兩杯。我們這位德國朋友的極限看樣子也就是三杯。如果說先是托爾斯泰把他扔進了桶裡,接著柴可夫斯基讓他開始隨波漂浮,那麼魚子醬則最後將他推到了瀑布的邊緣。他衝伯爵責備地晃了晃手指,然後走到酒吧裡的某個角落把頭埋進自己的臂彎,到夢中見他的糖梅仙子去了。
伯爵見狀,便推椅子要起身,可年輕的英國人又替他把杯子滿上了。
「魚子醬這一手來得真漂亮,」他說,「可你是怎麼做到的呢?你也沒離開過我們的視線呀。」
「魔術師從來不會揭穿自己的秘密。」
英國人笑了。然後,他又開始打量伯爵,彷彿生出了別的好奇心。
「你是什麼人?」
伯爵聳了聳肩:「我不過是你在酒吧碰到的某個人而已。」
「不。不止這些。我遇到的是一位博學之人,這我是知道的。我聽見調酒師是怎麼稱呼你的。說真的,你是什麼人?」
伯爵自謙地笑了笑。
「我曾經是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伯爵,得過聖·安德烈勳章,是賽馬俱樂部會員,狩獵大師……」
年輕的英國人把手伸了過來。
「查爾斯·阿伯內西,威斯特摩蘭伯爵的推定繼承人,金融見習生,一九二〇年劍橋輸了泰晤士河亨利河段的划船比賽,我是當時的前槳手。」
兩位紳士握過手,又喝了起來。這位威斯特摩蘭伯爵的推定繼承人仍在不住打量伯爵:「過去這十年可真夠您受的。」
「你可以這麼說。」伯爵說。
「革命爆發以後,你有沒有嘗試過離開?」
「正好相反,查爾斯,我是自己跑回來的。」
查爾斯一臉驚訝地看著伯爵。
「你自己回來的?」
「冬宮被攻陷的時候,我當時正在巴黎。戰爭爆發前,我因為某些原因出國了。」
「你不是個無政府主義者吧?」
伯爵笑了:「不是。」
「那為什麼呢?」
伯爵盯著那隻空酒杯。那些事他已經許多年沒跟人提起過了。
「時間已經很晚了,」他說,「而這個故事長著呢。」
話畢,查爾斯把他們兩人的杯子又給滿上了。
於是,伯爵將查爾斯帶回到一九一三年的秋天。那天晚上天氣惡劣極了,當時他正準備出發去參加諾沃巴茨基公主的二十一歲生日慶典。他講起了車道上結的冰,特倫特夫人的烤肉,被他撕掉的欠債憑據,還有,區區幾度溫差如何為他在露臺上收穫了公主的擁抱。而與此同時,那位魯莽的中尉正對著草叢嘔吐呢。
查爾斯笑了。
「可是亞歷山大,這故事雖然聽起來很棒,但它一定不是讓你離開俄國的原因吧。」
「不是,」伯爵承認道,隨後他便講起了那段決定他命運的故事,「七個月後,查爾斯,也就是一九一四年春天,我回老家探親。到書房見過祖母之後,我便到屋外找我妹妹,海倫娜。她最喜歡在靠近河灣的那棵榆樹下看書。離她還隔著一百多英尺時,我就能感覺到她那天的心情與平常大不一樣。我的意思是,她那天的心情好得出奇。一見我,她立刻坐直,眼睛炯炯有神,連嘴唇上都泛著笑意。很顯然,她有好訊息急著同我分享,而我也同樣急著想聽她的訊息。可正當我穿過草坪朝她走去時,她的目光卻從我的肩頭越過去,笑容也變得越發燦爛。在我身後,一個身材高大的人正騎著馬奔向這邊,而他身上穿著輕騎兵制服……
「這隻狡猾的狐狸讓我陷進了多麼尷尬的境地啊,查爾斯。當我在莫斯科尋歡作樂的時候,他就已經打起了我妹妹的主意。他經過精心安排終於和她相識,然後便對她展開耐心細緻的追求,並且成功了。他飛身下馬,我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很得意,卻使勁憋著不讓自己笑出來。可我該怎麼向天使一樣純潔的海倫娜解釋這一切呢?我該怎麼對她說,讓她墜入愛河的那個男人之所以追求她並非出於對她的愛慕,而是為了要報跟我的一箭之仇?」
「那你怎麼做的呢?」
「我怎麼做的?我什麼也沒做。我當時想,總有一天他的真實嘴臉會自己暴露出來,就像在諾沃巴茨基家一樣。所以,在接下來的幾周裡,他倆約會時我就在他倆旁邊晃悠。我茶也不思,飯也不想,一看到他們在花園裡散步我就氣得直咬牙。可就在我等候時機時,他表現出的自制力卻遠遠超出我的意料。他落座之前會先為她把椅子抽出來,閒來無事時會替她摘幾朵花,為她讀詩,甚至為她寫詩!每當我和他目光相接時,他微笑的眼神里總露出一絲狡黠。
「在我妹妹二十歲生日的那天下午,我們外出拜訪鄰居,而他因為部隊有行動也不在家。我們在黃昏時分回來的時候,發現家門前停著他的馬車。我只瞥了一眼海倫娜,便能感覺到她內心的狂喜。她一定在想,他跑了那麼遠的路從部隊趕回來,就是為了給她慶祝生日。她幾乎是跳下馬的,然後奔上臺階。而我跟在她身後,像一個走向絞刑架的人。」
伯爵喝乾了杯裡的酒,然後緩緩地把杯子放回到吧檯上。
「可進了門廳之後,我看到的並不是妹妹在他懷裡的情景。她正站在離門口兩步遠的地方,渾身顫抖。我妹妹的女僕,娜傑日達,正站在牆邊。她的緊身胸衣已被人撕開,手臂交叉擋在胸前,臉因為屈辱而漲得通紅。她朝我妹妹飛快地看了一眼,便朝著樓梯跑去。我那個驚呆了的妹妹踉踉蹌蹌地走到大廳對面,一下癱倒在椅子裡,然後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而我們那位高貴的中尉呢?他正像只貓一樣咧著嘴衝我笑。
「我剛要發怒,他卻說:‘別這樣,亞歷山大。今天可是海倫娜的生日。就算是替她慶祝吧,我們扯平了。’說完,他發出一陣狂笑,然後看都沒看我妹妹一眼,徑直走出門去。」
查爾斯輕輕地吹了聲口哨。
伯爵點了點頭。
「到了這種時候,查爾斯,我能什麼都不做嗎?我穿過玄關走到牆邊,牆上的家族徽章下掛著兩把手槍。這時,妹妹過來拽住我的衣袖,問我要去哪裡,而我同樣看都沒看她一眼,便走出了門。」
伯爵搖了搖頭,顯然對自己當時的行為很是自責。
「雖然他比我早走一分鐘,可他並沒能因此拉開和我的距離。他若無其事地爬進馬車,趕著他的馬,以最多算是‘小跑’的速度動了起來。我的朋友,像他這號人用幾個字就能給概括了:有好處的時候來得最快,幹了壞事卻跟沒事人一樣不緊不慢地離開。」
查爾斯給他們的杯子又倒滿了酒,等著他繼續講。
「我們家的車道是由兩個相對的弧構成的大圓圈,兩道弧的邊上栽滿了蘋果樹。而整個車道又把房屋與外面的大路連線了起來。我的馬仍拴在馬樁上。當看到他打算駕車離開時,我便立刻上了馬,然後朝他相反的方向飛奔而去。沒一會兒工夫,我就趕到了車道與外面大路的連線處,然後下了馬,站在那兒等著他過來。
「你能想象當時的場面嗎?碧藍的天空下,微風在輕輕地吹,蘋果樹上花滿枝頭,而我一個人站在車道上。雖然一開始的時候他的車只是在‘小跑’,可發現我之後,他立刻從車上站起來,高舉著鞭子,趕著馬朝我全速衝過來。他打算幹什麼,我心裡一清二楚。所以我無暇多想,把胳膊一抬,瞄準目標,然後扣動扳機。他在子彈的衝擊之下倒了下去。無人駕馭的馬車漫無目的地跑離車道,車廂也翻滾在地。他被丟擲來,摔在地上,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你把他殺死啦?」
「是的,查爾斯。我把他殺了。」
威斯特摩蘭伯爵的推定繼承人緩緩地點了點頭。
「當場就死了?」
伯爵嘆了口氣,嚥了一口酒。
「沒有。是八個月之後死的。」
查爾斯似乎有些迷惑不解。
「八個月以後?」
「對。是一九一五年二月。要知道,我自幼便以射術精湛而出名,我那一槍也確實是衝著這個畜生的心臟去的。但車道的路面高低不平,而他又在揮著鞭子趕馬,四周還有蘋果花被風吹得四處亂飛……總之,我沒打中目標。我打中了他這裡。」
伯爵摸了下他自己的右肩。
「這麼說,你並沒殺了他。」
「當時沒有。我替他把傷口包紮好,扶正馬車,然後駕車把他送回家了。回家的途中他一路詛咒,他有這個資格。因為儘管他從這次槍傷中撿回了一條命,他的右臂也因此廢了,他不得不從輕騎兵退役。後來,他父親為此事提出了正式訴訟,我祖母便把我送去了巴黎。當時的人惹上這些麻煩都是這麼處理的。但那年夏天快結束時,戰爭爆發了,他不顧傷病,堅決要求回到他所在的騎兵團擔任軍官。在馬祖裡湖區的第二次戰役中,他中彈落馬,被一名奧地利騎兵用刺刀捅死了。」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亞歷山大,那傢伙戰死了,我也很難過。可我覺得,在這件事上你過於自責了。」
「與此相關的還有另一件事:十年前的明天,也就是我還在巴黎的時候,我妹妹去世了。」
「因為傷心過度?」
「只有小說裡的年輕女人才會為愛傷心而死,查爾斯。她是因猩紅熱死的。」
推定的伯爵繼承人困惑不解地搖了搖頭。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伯爵說,「這些事的因果都是相連的。那天晚上在諾沃巴茨基公主家,當我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他的籌碼憑證撕掉的時候,我心裡明白得很,我的這個舉動馬上會傳到公主的耳朵裡去;能在那個無賴面前佔上風讓我感到志得意滿。如果我沒有那麼處心積慮地讓他在眾人面前顏面盡失、下不來臺,他也不至於想出追求海倫娜,並通過羞辱她來報復我這一招,我也就不會拿槍打他,他在馬祖裡湖區也就可能不會送命,而十年前我妹妹離世的時候,我也就會待在我應該待的地方,守護在她身邊了。」
✮
午夜即將到來,伯爵順著閣樓的天窗來到屋頂上。方才,他用裝白蘭地的酒杯一口氣連喝了六杯伏特加。他東倒西歪地在屋頂上走動。風颳得很猛,連樓房都在搖晃,讓人覺得彷彿行走在一艘顛簸於怒濤之間的航船上。伯爵在一個煙囪前稍微停了停。他站穩了身子,心裡暗想,這裡正合適。於是,他穿過一叢不規則的陰影,走向大樓的西北角。
伯爵朝那座曾經屬於他又不屬於他的城市投去了最後一眼。從主要街道上路燈的多寡他就能辨認出林蔭大道和花園環道來,那幾個同心圓的中心就是克里姆林宮,而它們的外面是整個俄羅斯。
伯爵想著,地球上自人類出現以來,就有人被流放。從原始部落到最發達的人類社會,總會有人時不時由自己的同胞親自驅逐,他不得不打包起行囊,跨越邊境,從此再也不能踏進故鄉的土地。但也許,這恰恰遂了他的願呢。畢竟,作為人類喜劇的開端,上帝懲罰亞當用的也是「驅逐」這一條;而在這之後的幾頁,上帝又驅逐了該隱。沒錯,驅逐和人類的歷史一樣悠久。但俄國人還是世上第一個精通如何在本國就流放某個人的民族。
早在十八世紀,沙皇就停止了把他的敵人趕到國外去的做法,而是把他們送到西伯利亞去。為什麼呢?因為他斷定,如果只是像上帝把亞當從伊甸園趕出去那樣把敵人從俄國趕走,遠不能起到懲罰的目的。這些敵人到了另一個國家之後,可以通過勞動建起自己的房屋,供養自己的家庭。也就是說,他還能開始新的生活。
但假如你把這個人流放到國內,那他就絕不可能有新的開始。因為在國內流放,不管被送去西伯利亞還是六大城市之外的地區,一個人對祖國的愛是不會在時間的迷霧中變得模糊或被遮蔽的。事實上,我們人類已經演變成這樣一個物種,那些讓我們難以企及的事物反而會得到我們最多的關注。因此,這些被流放的人比任何一個自由自在地享受著莫斯科生活的當地居民,都要嚮往這座城市的輝煌。
不想那些了。
伯爵從「大使」皮箱裡拿來了一隻喝波爾多葡萄酒的杯子。他把它擱在了煙囪頂上。他把撕了標籤的教皇新堡酒的軟木塞拔了出來。這瓶酒還是他一九二四年從大都會酒店的地下酒窖裡拿來的。酒一倒出來,他就知道這是一瓶陳年佳釀。也可能是一九〇〇或一九二一年的。他把杯子滿上,接著朝著艾德豪爾山莊的方向把它端了起來。
「致海倫娜·羅斯托夫,」他說,「下諾夫哥羅德之花,普希金的崇拜者,捍衛亞歷山大的人,家裡所有枕套上刺繡的製作者。一條太過短暫的生命,一位心地過於善良的女人。」說完,他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瓶裡的酒還遠未喝光,伯爵卻沒有把杯子重新倒滿;他也沒有把它往身後隨手一扔。相反,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煙囪頂上,然後走到護欄邊,挺直身體站在那裡。
他的眼前是那座無窮無盡往外延伸的城市,宏偉而且壯觀。城市裡繁密的燈火在閃爍,在搖曳,直到它們與天上星斗的移動融為一體。它們在同一個令人眩暈的空間中旋轉,讓人分不清哪些是人類的傑作,哪些是上天的創造。
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伯爵伸出右腳踏在欄杆邊上,說:「永別了,我的祖國。」
彷彿是對他的答覆,米什卡那座塔上的訊號燈閃了一下。
接下來他要做的其實最簡單。就像春天到來時有人站在碼頭上,準備躍進水中游今年的第一次泳,剩下的只是往下一躍而已。從離地面六層高的地方出發,以和戈比硬幣、茶杯或者菠蘿相同的速度往下墜落,整個過程只需要數秒鐘的時間。然後,這個輪迴便告結束。既有日出必有日落,起於塵埃也歸於塵埃,百川終究要歸入大海。同樣,一個人也終將被世人遺忘,無論他——
「閣下!」
伯爵沮喪地回頭看了看打斷他思緒的來人,發現身後站著的是阿布拉姆,後者顯得非常激動。事實上,阿布拉姆如此激動,以至於對於伯爵這個時候站在屋頂的邊緣,下一秒就要墜入虛空之中的姿勢沒有表現出絲毫意外。
「我就覺得好像是你的聲音,」老修理工說,「你能來,我太高興了。快跟我過去看看。」
「阿布拉姆,我的朋友……」伯爵開始解釋。
可老人的熱情有增無減:「我就這麼說給你聽,你是不會相信的。你一定得親自去看。」然後,也沒等伯爵回答,他便趕緊朝伯爵走來,動作利索得出奇。
伯爵嘆了口氣。他默默地對眼前的城市許諾說,過一會兒他再回來。然後他便跟著阿布拉姆穿過屋頂,來到火盆邊。老人停下了腳步,朝著酒店東北角指了指。那裡,在燈火通明的莫斯科大劇院的映襯下,你能隱隱約約辨認出一團細小的陰影正在空中飛舞。
「它們回來了!」阿布拉姆叫出聲來。
「那些蜜蜂?」
「對。還不只是這個。你快坐,快坐下。」阿布拉姆朝伯爵經常拿來當椅子的那塊木板比畫了一下。
伯爵把木板拿過來,把其中一端往地上一戳。阿布拉姆朝他的臨時桌子俯下身去。桌上有一隻從蜂巢裡取出的托盤。他用刀把盤裡的蜂房切開,把蜂蜜抹在勺子上,再把勺子遞給了伯爵。然後,他帶著期待的笑容,往後退開一步。
「來啊,」他催道,「試試。」
伯爵順從地將勺子放進嘴裡。在那一瞬,他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新鮮蜂蜜特有的香甜,充滿陽光,色澤金黃,生機勃勃。考慮到眼下的季節,伯爵本以為在第一感覺之後,接下來這裡頭還會有亞歷山大花園的丁香或者花園環道上的櫻花的味道。然而,隨著這股瓊漿在舌頭上化開,伯爵感覺到了一種全然不同的東西。蜂蜜中隱含著的並不是莫斯科市中心的樹木和花卉的馥郁,而是河岸邊芳草的氣息,夏天微風的痕跡,它令人想到藤蔓纏繞的涼亭。最重要的是,蜂蜜中絕對還有千百棵蘋果樹上的花朵的精華。
阿布拉姆輕輕點頭。
「下諾夫哥羅德。」他說。
果然是的。
毫無疑問。
「這麼多年,我們倆的談話它們一定全聽見了。」阿布拉姆輕聲地補充了一句。
伯爵和修理工一起朝屋頂的邊緣望去。那些蜜蜂,為滿足人們的願望,不惜長途跋涉一百多英里,現在像一個個細小的黑點在蜂巢上方來回穿梭著,彷彿是天空中星星的倒影。
伯爵跟阿布拉姆道過晚安後回到自己的臥室。時間已接近凌晨兩點。他把金幣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回到他教父的桌子那條腿的小洞裡,和那堆金幣放在一起。在接下來的二十八年中,都不會再有人來打擾。第二天,剛到晚上六點,博亞爾斯基餐廳一開門,伯爵便走了進去。
「安德烈,」他對這位餐廳主管說,「我能佔用你點時間嗎?」
原文為法語:adieu。
原文為德語:meinherr。
阿爾法和歐米茄分別是希臘字母中的第一個和最後一個。
原文為德語:meinherr。
《胡桃夾子》中的人物。
作者「埃默·托爾斯」的其他小說
《上流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