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
人遲早要選擇一種哲學。這是生活的現實。至少當伯爵站在317號套房裡那幾扇熟悉的窗戶前時,他是這麼覺得的。他剛剛是用尼娜的鑰匙溜進屋裡來的。
不管是大量閱讀後的慎重思考,還是凌晨兩點喝著咖啡與人熱烈討論之後的反思,抑或只是基於某種先天的傾向,我們最終都會採納一個基本的架構,採納某個合理而且融會貫通的因果體系,而這種體系不僅有助於我們認識某些重大事件,而且能讓我們理解構成日常生活的所有細節及其相互影響。無論它們是有意的還是自發的,是無法避免的還是無從預見的。
幾個世紀以來,絕大多數俄羅斯人都是在教堂的屋簷下尋求哲學慰藉的。無論他們喜歡受到《舊約》的約束,還是更為寬容的《新約》的影響,對上帝的服從幫助他們理解了,或者至少是接受了那些無法迴避的事物的存在。
為了跟上時代的步伐,伯爵的大多數同學都放棄了宗教,他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們從別處找到了更好的心靈慰藉。有的人更喜歡追隨達爾文的理論,因為它清晰明瞭,能讓人看到自然選擇過程中每一次轉折的印跡。有的人則選擇尼采和他的永恆輪迴,或者黑格爾及其辯證法。毫無疑問的是,當你能把這些理論體系的著作讀到第一千頁時便會覺得,每一個理論都相當合情合理。
可對伯爵而言,他的哲學傾向本質上一直都與氣象有關。具體地說,他相信好天氣和壞天氣帶來的不可避免的影響。他相信早降的霜凍,持久的酷暑,不祥的雲層,枯弱的雨水,還有霧靄,晴天和降雪等,都會對事物產生影響。他尤其篤信,溫度計上那極其細微的變化能改變人類的命運。
你只要從眼前的視窗往下看看,就能找到現成的例子。不到三週前,溫度徘徊在7c左右,劇院廣場一直空空蕩蕩,冷清凋敝。僅僅因為近來平均氣溫升高了3c,樹枝上已經開始打苞,更有麻雀的啁啾,無論老少,人們開始成雙結對地在公園的長椅上逗留。假如氣溫上發生如此細微的變化就能讓偌大一個公共廣場隨之改變,那我們憑什麼覺得人類歷史的程式不會同樣受它的影響呢?
拿破崙應該會頭一個站出來承認。縱然他手下有十五個師團的精兵良將,縱然對敵情做過仔細研究並制訂出了一套周密的進攻計劃,最終還是要和氣溫打交道。因為溫度計上的讀數不僅將決定他行軍的速度,更決定供給是否會充足,以及他手下的將士計程車氣是高漲還是低迷。(啊,拿破崙,也許你征服俄羅斯的企圖永遠都不會得逞,但倘若當年氣溫再高上5c,你或許還有一線機會帶著半數部隊逃回老家去,而不是像後來發生的那樣,在莫斯科城和涅曼河之間葬送了三十萬人的性命。)
如果戰場上的例子不合你的胃口,那我們就用深秋的聚會來舉例吧。比如說,你和你那幫泛泛之交都應邀去參加美麗迷人的諾沃巴茨基公主的二十一歲生日慶典。下午五點,你從化妝室的窗戶往外看去,今天的慶祝活動看樣子會受到天氣的影響。氣溫只有1c,天上佈滿烏雲,還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公主請來的客人們抵達時一定是又溼又冷,情緒也必然有些低落。而等你六點出發的時候,溫度又下降了。這時候,溫度剛好降到飄落到你肩膀上的不再是灰濛濛的秋雨,而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一場本可能把今晚的盛會攪黃的降雨,現在反而為它營造出了奇妙氛圍。事實上,那景色太迷人了。雪花旋轉著從天上悠悠地飄落,一輛三駕馬車從道路上疾馳而來,而你的馬車被它逼到了路邊。那輛車的韁繩後面站立著一位年輕的輕騎兵軍官,猛一看真像駕駛著戰車的古羅馬百夫長。
你花了一小時才把開進路溝裡的馬車弄出來。等你終於趕到公主的會場時,不幸的是,你已經遲到,同樣遲到的還有一位你上軍校時認識的朋友。事實上,你眼看著他從乘坐的無頂四輪馬車上下來,雙肩往後一扳,前胸一挺,接著就給一旁服侍的男僕來了個考驗:他踩在了冰上,腳下一滑,屁股著地地摔在了地上。你趕忙過去扶他起來,用手攙住他,將他領進屋去。這時,賓客已從會客室分散到了屋裡的各個角落。
你來到宴會廳,圍著桌子很快地轉一圈,找你的名牌。你原以為(因為你眾所周知的健談)你一定又被安排在某些彆扭的表兄弟旁邊。可沒想到,你今天被安排在晚宴主賓的右首。而公主左邊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在路上驅車疾馳,把你的車逼到路溝的那位年輕瀟灑的輕騎兵軍官。
你一眼就看出,他試圖把公主全部的注意力吸引到他一個人身上去。他的如意算盤顯然是先跟她吹噓一番部隊裡的經歷,再找機會替她倒幾杯酒。然後,等到晚宴結束,主動伸出胳臂,領著她下到舞池,在瑪祖卡的舞曲中一顯他的英姿。等到樂隊奏起史特勞斯的圓舞曲時,他無須再請公主跳華爾茲了,因為那時,在外面的露臺上,公主和他已相擁在一起。
然而,年輕的中尉正打算給公主講他的第一個故事時,廚房門開了,三名男僕託著大盤子走了出來。所有賓客的目光被齊刷刷地吸引過去。大家都很好奇,特倫特夫人為今天這個場合準備了什麼好菜。等到三隻銀色的大餐罩被同時揭開時,人群中頓時傳來嘖嘖的讚歎聲。為了慶祝公主的生日,她特地做了她的拿手菜:英式烤肉加約克郡布丁。
在人類的歷史上,軍隊的食堂從來不是人們豔羨的物件。由於只重效率,缺少味道,以及女性化風格嚴重缺失等種種原因,所有軍隊食堂都是用大火煮飯菜,一直煮到鍋蓋被蒸氣頂得嘎嘎作響為止。而一連吃了三個月洋白菜和土豆的年輕中尉對特倫特夫人的這道牛肉顯然缺乏心理準備。先在232c的溫度下煎上十五分鐘,然後再調到176c烤兩小時,烤完之後,出來的牛肉是裡嫩外脆,裡紅外棕的。於是乎,我們年輕的輕騎兵早就把他軍營裡的故事忘在了腦後,一心只想多吃一份烤肉,多喝一杯酒。然而這種宴會有個禮儀和規矩,那就是,如果你被安排在了公主的身邊,你就有責任給公主講幾段好玩的故事,為她助興,逗她開心。
年輕的中尉將盤子裡最後一點布丁皮蘸著肉汁吃完,這才把注意力轉移到女主人的身上;而與此同時的舞廳裡,樂隊已開始給樂器校音,賓客們紛紛起身把各自的座椅往後推去。他也主動把自己的胳膊朝公主伸了過去。而就在這時,你那位身材肥胖的朋友出現在你身邊。
這位朋友原本最愛跳四對舞曲,儘管他身材肥胖,可大家都知道,他跳起舞來那架勢簡直與兔子和雄鹿有的一比。但此刻他卻把手搭在尾骨上,解釋道,剛才下馬車時在路邊摔的那跤,疼得他已經沒法和女士們一邊跳舞一邊調情了。他過來就是想問問,你想不想和他一起去玩幾手牌。而你答道,非常樂意。事也湊巧,年輕的中尉無意中聽見了你們的談話。他腦子一熱,居然以為這是個絕好的機會,能讓他在這幫紈絝子弟面前露上兩手,教教他們這種碰運氣的遊戲該怎麼玩。此外,他還有一個理由:樂隊還要演奏好幾個鐘頭,公主也跑不到哪兒去。所以,他沒再多想,便把她的胳膊交到離自己最近的一位先生手裡,然後和你一起上了牌桌,並示意管家再送一杯葡萄酒過來。
好吧。
可能是拜這杯額外的葡萄酒所賜,也可能是中尉低估了這些衣冠楚楚的貴族子弟,還有可能純粹是他運氣不好,不管什麼原因,反正兩小時過後,中尉一口氣輸掉了一千盧布,而他輸掉的籌碼全落到了你的手裡。
雖然剛才在路上這位老兄趕馬車的架勢相當魯莽,可你並不想讓他在眾人面前下不來臺。
「今天是公主的生日,」你說,「為了表示慶賀,我們的賬就清了吧。」
說完,你便把中尉的籌碼憑證撕為兩半,隨手扔在了牌桌的粗呢檯布上。但他是如何表示感謝的呢?他一把將酒杯掃到地上,猛地推倒座椅,跌跌撞撞地離開露臺,消失在了夜色中。
儘管剛才的牌局只有五位玩家和三位旁觀者,但你把欠債憑據一撕了賬的故事迅速傳遍了整個舞廳。連公主也主動找到你,向你的俠義風度表示感謝。而當你躬身回答「這實在是微不足道」的時候,樂隊正好奏起了一曲華爾茲,你不得不就勢伸出胳膊讓她把手往上一搭,然後領著她走進了舞池。
公主的華爾茲跳得美極了。她步履輕盈,轉起來像陀螺一樣流暢。可舞廳裡總共有四十多對跳舞的人,再加上兩個燒得正旺的大壁爐,舞廳裡的溫度已升到了27c。公主熱得雙頰緋紅,嬌喘連連,胸口不住地起伏。你怕她熱暈過去,便很自然地問她,要不要到外面去透透氣。
這下你明白了吧?
倘若特倫特夫人的烤肉技術不那麼完美,那年輕的中尉就可能會一直把注意力傾注在公主身上,而不是連著吃了三份牛肉,外加八杯酒。倘若那天夜裡,氣溫沒有在六小時之內猛然下降3c,那麼門口的地上就不會結冰,你那位肥胖的朋友就不會摔跤,也就不會有後來的那場牌局。而倘若僕人們見到外面的雪天后沒有趕緊把壁爐裡的火生得旺旺的,你可能也就不會有機會在露臺上和當天的壽星悄悄摟在一起。而與此同時,那位年輕的輕騎兵軍官正在外面把吃進肚裡的晚飯通通嘔吐在草地上。
更重要的是,伯爵越想臉上的表情越嚴肅,後來那些不幸的事情也許就都不會發生。
「這是怎麼回事?你是誰?」
站在窗邊的伯爵轉過身來,只見一對中年夫婦正站在房間門口,手裡拿著房門鑰匙。
「你怎麼會在這兒?」那位丈夫質問道。
「我是……布店的夥計。」伯爵答道。
說完,他轉過身面對窗戶,用手抓著窗簾,使勁抻了一抻。
「好了,」他說道,「修好了。」
儘管他頭上沒戴帽子,還是做了個脫帽致敬的動作,然後便逃到了大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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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瓦西里。」
「哦。晚上好,羅斯托夫伯爵。」
伯爵伸出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一點。
「你看見尼娜了嗎?」
「她在宴會廳裡,我想。」
「哦,是這樣。」
得知尼娜重返她過去最常出沒的地方時,伯爵有些喜出望外。尼娜已經十三歲了,她早就不再玩年幼時的那些遊戲,現在的她已愛上了書籍和學習。能讓她把學業扔到一邊不管,宴會廳裡肯定是有一場相當大的集會。
可當伯爵開啟宴會廳的門時,他發現裡面根本沒有擺得滿滿當當的椅子,也沒人在做激昂的演講。尼娜正獨自坐在中央枝形吊燈下面的一張小桌旁。伯爵注意到她的頭髮被精心梳到了耳後,這百分之百說明她在準備什麼重要的事情。果然,她身前的小本子上畫著一個六乘三的網格,桌上還放著一臺秤,一把卷尺,還有一隻短跑計時用的秒錶。
「你好呀,我的朋友。」
「哦,您好,伯爵。」
「請告訴我,你這是在幹什麼呀?」
「我們在準備做實驗。」
伯爵朝大廳四周看了看。
「還有誰?」
尼娜用鉛筆朝包廂的方向指了指。
伯爵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和尼娜差不多大的男孩正蹲在他和尼娜藏過的欄杆後面。男孩衣著整潔,有一雙大大的眼睛,臉上是一副認真而專注的表情。順著欄杆的地方還擺著一排不同形狀和大小的物品。
尼娜將他介紹給伯爵。
「羅斯托夫伯爵,這是鮑里斯。鮑里斯,羅斯托夫伯爵。」
「下午好,鮑里斯。」
「下午好,先生。」
伯爵朝尼娜轉過身來。
「這個實驗的目的是什麼呀?」
「我們打算用一個實驗來同時測試兩個著名的數學假說。具體來說,我們要測試的是牛頓的萬有引力公式和伽利略關於不同重量的物體自由下落時速度相同的理論。」
男孩站在欄杆後面,睜大了雙眼,認真而專注地點了點頭。
為了說得更明白一些,尼娜拿著鉛筆朝她本子上網格的第一欄指了指。裡面按由小到大的順序列有六個物體的名稱。
「你從哪兒弄來的菠蘿?」
「大堂盛水果的碗裡頭。」鮑里斯熱情地說。
尼娜拿著鉛筆的手放了下來。
「我們就從戈比硬幣開始,鮑里斯。記住,一定要把它拿到正好與欄杆的頂部持平的位置,聽到我的口令再讓它落下去。」
有那麼一會兒,伯爵不禁在想,要測試質量對自由落體速度的影響,這個包廂夠不夠高啊?畢竟,伽利略做實驗的時候爬的可是比薩斜塔啊。因此要想計算重力加速度,包廂顯然是不夠高的。然而,對一位經驗豐富的科學家的實驗方法提出質疑,顯然不是偶然路過的旁觀者應扮演的角色。所以,伯爵把他的疑問留在了它應該待的地方。
鮑里斯拿起戈比硬幣。意識到眼下這個任務的重要性,他小心翼翼地站好了位置,以便使指定的物體恰好與欄杆頂部持平。
尼娜在她的本子上做了個記號,然後把秒錶抄了起來。
「我數到三,鮑里斯。一,二,三!」
鮑里斯鬆手讓硬幣落了下去。短暫的寂靜之後,叮一聲,它砸在了地上。
尼娜趕緊看錶。
「一點二五秒。」她衝鮑里斯喊道。
「明白。」他答道。
把資料仔細填進相應的空格之後,尼娜開始在另一張紙上用這個數除以一個因數,然後把得出的餘數,再減去差值;如此這般,直到她將答案四捨五入到小數點後面兩位。然後,她搖了搖頭,顯然非常失望。
「加速度是9.75m/ssup2/sup。」
鮑里斯聞言,似乎對數字的準確性有些疑問。
「雞蛋。」尼娜說。
於是,雞蛋(大概是從廣場餐廳的廚房裡被解放出來的)以標準姿勢被拿起來,一秒不差地脫離手心,時間精確到以釐秒計算。實驗就這麼按部就班地繼續下去。茶杯、檯球、字典,還有菠蘿,依次在同樣的時間內完成了它們從包廂到宴會廳地板的旅程。就這樣,在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一日這天,被視為異端的伽利略·伽利萊的學說在大都會酒店的宴會廳裡,在一陣叮、嗒、啪嚓、嘭、咚和砰的聲響中得到了確證。
六件物體當中,伯爵個人最喜歡的是那隻茶杯。因為落地時它不僅發出動人的啪嚓聲,而且隨後,你還能聽見碎瓷片在地板上滑動的聲音,和橡果在冰上滑動的聲音一模一樣。
尼娜在表格上將所有的資料都記錄了下來,有些發愁地說:
「利西茨基教授說,這些假說已經被人們翻來覆去測驗過很多遍了。」
「是的,」伯爵說。「我想是這樣的。」
為了讓她的心情好起來,他建議說,現在都快八點了,她和她這位朋友也許可以同他去博亞爾斯基餐廳共進晚餐。可是,她和鮑里斯還有另外一個實驗要做。這個實驗需要用到一桶水,一輛腳踏車,還有整個紅場那麼大的地方。
在這樣的夜晚,尼娜和她的夥伴不能和他共進晚餐,伯爵心裡有沒有失望呢?當然有。但同時,伯爵從來都相信,上帝原本可以輕易地將一天中黑暗和光明的時間均勻地分成兩半。可他沒有這麼做,而是選擇把夏日白晝的時間定得長一些,以便人們能用它來從事眼前的這一類科學考察。此外,伯爵暗自欣喜地覺得,這麼認真負責,心甘情願為尼娜從欄杆上往下扔雞蛋,或者在腳踏車上掛水桶騎著到處跑的男孩,鮑里斯還是頭一個。可再往後,男孩們也許會成群結隊地爭著來做這些事呢。
「那我先走了,不打攪你們了。」伯爵笑著說。
「好吧。你來找我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沒有,」伯爵頓了一頓,答道,「沒什麼特別的事。」可剛對著門轉過身去,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尼娜……」
她停下手裡的工作,抬起頭。
「儘管這些假說已經有人測試過很多遍了,但我覺得,你今天又把它測了一次,這麼做非常好。」
尼娜盯著伯爵看了片刻。
「是,」她點著頭說,「還是你最瞭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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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伯爵還在博亞爾斯基的餐桌旁坐著。他面前的盤子已經空了,一整瓶白葡萄酒也幾乎喝完。一天很快又要過去了,自己的一切還算井井有條,為此他頗感自豪。
那天上午,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諾維奇上門拜訪了伯爵。伯爵送走客人後便把他在繆爾-米里利斯百貨公司和菲利波夫的麵包房,當然還有大都會酒店的賬款全都結清了。他還坐在大公的書桌前,給米什卡寫了封信,然後把它交給了彼佳,並吩咐他一定要等到次日再寄出去。下午,他去理髮店進行了每週一次的例行拜訪,回來後又把他的房間整理了一遍。他穿上了他那件紫紅色的寬鬆夾克(說實話,那件衣服穿在身上還真是舒坦)。他特意放了一枚金幣在衣服口袋裡,連同一份給殯葬承辦人的遺囑:下葬時一定要給他穿上新熨的黑色西裝(在他的床頭),而且務必要把他的遺體葬在艾德豪爾山莊的祖墳裡。
如果伯爵是因為他已經把所有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條而感到自豪的話,那他也應該為這個世界感到自豪。因為即使他不在了,世界也會照樣運轉下去。實際上,這種運轉早已開始了。前一天晚上,瓦西里替酒店的一位客人畫了張莫斯科地圖,當時伯爵正好站在離門房服務檯不遠的地方。瓦西里從城市中心開始,畫出一條「之」字形的路線,一直延伸到花園環道。裡面提到的街道名稱有一半他都沒聽說過。那天早些時候,瓦西里還告訴他,莫斯科大劇院裡那個聞名遐邇的藍金色交相輝映的門廳已被刷成了純白色,與此同時,阿爾巴特大街上由安德烈耶夫創作的那尊鬱鬱寡歡的果戈理雕像已被人從基座上移除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振奮人心的高爾基像。同樣,莫斯科城還有新街道、新門廳、新雕像拿得出手,而且無論是遊客,看芭蕾的觀眾,還是那些鴿子,都似乎沒有因為這一切感到不快。
從「主教」得到提拔開始,這種新式的用人方式也一直在繼續。如今,不管什麼樣的年輕人,只要背景夠硬,就算沒什麼經驗,他便能穿上那件白色的制服,從客人左側撤盤(而左側是上菜的方位),還要用裝水的玻璃杯來盛酒。
一向歡迎伯爵去裁縫室串門的瑪麗娜如今帶了一個女徒弟,她家裡還添了一個正蹣跚學步的孩子(願上帝保佑他)。
尼娜也開始步入這個現代世界了,而且她發現,這個世界和她曾經用心研究過的公主一樣,值得她目不轉睛地靠智慧去了解。她已經和父親一起搬進了一棟新建的給黨內官員居住的公寓大樓。
眼下是六月的第三週,俄羅斯無產階級作家聯合會第四次會議正在熱烈地舉行,可米什卡卻未能出席。為了完成他的短篇小說選集(現在已經編了五卷),他向他任教的大學請了假,然後和他的卡捷琳娜一起回了基輔。她在那裡的一所小學教書。
偶爾,伯爵也會到屋頂上去和那位名叫阿布拉姆的老工匠一起喝喝咖啡,同他聊下諾夫哥羅德夏季的夜晚。但老人的近視越來越嚴重,走路也不大穩當。就在上個月的一天早上,彷彿預計到老人即將退休,所有的蜜蜂忽然從它們的蜂箱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以說,是的,生活一直都在滾滾向前,一如既往地行進著。
回首往事,伯爵忽然想起了他被軟禁起來的頭一天晚上。當時他用他教父常說的一句格言來鼓勵自己,併發誓要掌控住自己的命運。現在想起來,他的教父其實還給他講過另外一個同樣值得他效仿的故事。故事講的是大公的摯友,也就是在日俄戰爭中統率俄羅斯帝國艦隊的海軍上將斯捷潘·馬卡羅夫。一九〇四年四月十三日,亞瑟港遭到敵人攻擊,馬卡羅夫率領他的戰列艦衝進了戰場,將日本艦隊趕回黃海。可他的船在順著平靜的海面返回港口的途中,觸上了日本人佈下的水雷,船身開始進水。於是,戰鬥勝利後,家鄉的海岸線已經隱隱在望,馬卡羅夫這時一絲不苟地穿戴好了全套軍裝,登上駕駛主舵艙,和他心愛的戰艦一起沉入了海底。
伯爵面前的白色酒瓶(他肯定這是產自勃艮第的霞多麗,在12.7c時喝最好)似乎在桌上淌起了汗。伯爵把手從盤子上伸過去,拿起瓶子,給自己倒了酒。他在心裡感謝博亞爾斯基餐廳,併為它幹了一杯,然後,他便起身朝夏里亞賓酒吧走去。他想再喝最後一口白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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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原本打算到夏里亞賓喝杯白蘭地,並跟奧德留斯打個招呼,然後就回他的書房等待午夜的鐘聲。可就在他杯裡的酒快要見底時,他無意中聽到了酒吧另一端的兩個人(一位是個興致勃勃的英國年輕人,另一位是個德國遊客)的談話。聽上去德國人對旅行已經心生厭倦了。
一開始,他們之所以引起了伯爵的注意,是因為英國人對俄國表現得極為熱情。這位年輕人尤其被這裡離奇古怪的教堂建築和粗獷豪放的語言所打動。而德國人卻陰著他那張臉答道,俄國人對西方所做的唯一貢獻就是發明了伏特加。說罷,彷彿為了強調自己的觀點,他把脖子一仰,飲盡他杯裡的酒。
「得了吧,」英國人說,「你開什麼玩笑。」
德國人朝他這位年輕的鄰座看了一眼,擺出一副這輩子都沒開過玩笑的架勢。「如果這個酒吧裡有誰能再說出三個貢獻來,我就白送他一瓶伏特加。」他說。
伏特加並不是伯爵最喜歡的烈酒。事實上,儘管他無比熱愛他的祖國,他也很少喝伏特加。更要緊的是,他剛才已經喝掉了整整一瓶白葡萄酒,又幹了一杯白蘭地,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著他。可當你的祖國遭到別人信口開河的詆譭時,你絕不能僅憑個人喜好或有約在先為由而聽之任之。更何況他剛剛喝下了一瓶白葡萄酒外加一杯白蘭地。所以,伯爵把吩咐給奧德留斯的事飛快地寫在餐巾紙的背面,把它墊在一張一盧布的鈔票下面,這才清了清嗓子。
「對不起,先生們。我剛才無意中聽到了你們的談話。我毫不懷疑,先生,您剛才就俄國對西方做的貢獻所發表的評論完全是一種反向誇張,為取得詩意的效果而對事實進行誇張性刪減。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樂意接受您的挑戰,請您說話算話。」
「我真沒想到。」英國人說。
「但我有個條件。」伯爵說。
「什麼條件?」德國人問。
「我每說出一個貢獻,我們三個人都得乾一杯伏特加。」
德國人皺了皺眉,他把手在空中一揮,彷彿想就此把伯爵打發走,就像他把俄國這個國家也輕易打發了一樣。可細心的奧德留斯早已將三隻空杯子擺在吧檯上,再斟滿每一隻。
「謝謝你,奧德留斯。」
「我的榮幸,閣下。」
「第一,」伯爵說,他特意停頓一下以增加戲劇效果,「契訶夫和托爾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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