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四年

匿名

人們對隱身術的憧憬,和民間傳說一樣,由來已久。憑藉某種護身符或者魔水,或者在神的幫助之下,故事主角的肉身會以虛幻的形式展現出來,而在法力生效的時間裡,他能混跡於人群之中而不被人看見。

擁有這樣的魔力能給你帶來什麼好處呢?任何一個十歲小孩都能立即告訴你答案。不管是從女監護人的眼皮底下溜走還是偷聽密謀者的談話,是偷偷溜進金庫還是從儲藏室裡偷吃餡餅,是把警察的帽子打落在地還是點火燒校長上衣的後襬,他們有上千個故事和傳說能說明隱身術帶來的豐厚回饋。

但有一種傳說不常被人們提起,即隱形的咒語以詛咒的形式施加在毫不知情的故事主角身上。這位男主人公曾歷經戰火的洗禮,曾是眾人談論的中心,而且還擁有過劇院第二十排的特權席位,在那個位子上能看見女眷包廂。也就是說,他是個見過些世面的人。可他突然間發現,無論是在敵人還是在朋友面前,自己都已經隱形了。而在一九二三年,安娜·烏爾班諾娃施加在伯爵身上的正是這樣一種魔咒。

那天夜裡,當伯爵和女巫一起在她屋裡進餐時,她應該是有能力讓他當場就隱身成功的。可她沒有。相反,她要細細把玩他那顆平靜的心,她要讓她的魔咒在接下來的一年中一點一點地顯現出來。

在接下來的數週裡,伯爵發現,他有時會突然消失,每次也就幾分鐘。比如說,他在廣場餐廳吃飯,有一對夫婦會徑直朝他坐的桌子走來,顯然有將它據為己有的打算。還有,他站在前臺旁邊,差一點被腳步匆匆的賓客撞倒在地。而到了冬天,那些以往見面衝他揮手或者微笑致意的人現在隔著十英尺遠便會對他視而不見。而過了整整一年之後呢?如今他到酒店大堂去,即使是那些最為親近的朋友也需要花上一分鐘才會意識到他正站在他們面前。

「哦,」瓦西里會一邊把電話筒放回到支架上,一邊說,「對不起,羅斯托夫伯爵。我剛才沒看見您在那兒。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的嗎?」

伯爵在禮賓服務檯上輕輕地敲了敲。

「你知不知道尼娜在哪兒?」

關於尼娜的行蹤,伯爵可不會逮人便問。他是特意來向瓦西里打聽的。誰,什麼時間,會在什麼地方,瓦西里對這些瞭如指掌。

「應該是在娛樂室,我想。」

「啊。」伯爵會意地笑著說。

他轉過身,沿著大廳走到娛樂室門前,輕輕把門開啟。他原以為裡面會有四位中年婦女,一邊罵罵咧咧地打著惠斯特牌,一邊吃著她們自己帶來的餅乾,而與此同時,櫥櫃裡藏著一位小精靈,正聚精會神地偷聽她們的談話。可沒料想,他尋找的物件此刻卻獨自坐在牌桌上。她身前擺著兩沓紙,手握著鉛筆,一副經院學者的派頭。那支鉛筆動得是如此歡快,它就像一支儀仗隊,正昂首闊步從紙頁上跨過,等走到紙頁邊緣,它又轉過身來重新開始。

「你好,我的朋友。」

「您好,伯爵。」尼娜頭也不抬地答道。

「晚餐之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個地方?我想再去配電室看看。」

「現在恐怕不行。」

伯爵在尼娜對面找了把椅子坐下來。只見她把一張剛剛填寫完的紙放在一沓紙的最上面,然後,又從另一沓紙中拿起一張空白紙。伯爵習慣性地將放在桌角的那副牌拿了過來,順手洗了兩道。

「想不想看我變個撲克魔術?」

「還是以後吧。」

伯爵把牌理好,放回到桌上,然後伸手拿了那沓已填完的紙裡最上面的一張。只見紙上逐行列出了1100到1199兩個數之間所有的基數。而且,依照某種未知的規律,其中有十三個數字被畫上了紅圈。

不用說,伯爵自然很好奇。

「我們這是在幹嗎呢?」

「數學。」

「看來你對這門課很用心嘛。」

「利西茨基教授說,對付數學得跟對付熊一樣全力以赴。」

「是嗎?那我們今天要對付的是哪一種熊啊?依我看,更像是北極熊,而不是熊貓吧。」

尼娜抬頭狠狠地瞪了伯爵一眼,目光冷冷的。

伯爵清了清嗓子,換上了嚴肅一些的腔調。

「我猜這道題要用到整數的子集。」

「你知道什麼是質數嗎?」

「就像2,3,5,7,11,13?」

「對,」尼娜說,「就是除了1和它自身以外,不能被別的數除盡的整數。」

她說「不能被別的數除盡」這幾個字的時候,表情極為誇張,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談論哪座堡壘是堅不可摧的呢。

「不管怎麼樣,」她說,「我先把它們全列出來再說。」

「把它們全部?」

「這是個西緒福斯式的任務。」她承認(她話語中的那股熱情讓人不得不懷疑她是否真的理解西緒福斯的故事)。

她指著桌上那沓已經寫了字的紙說:

「正像你說的,已經列出來的質數是從2、3、5開始的。隨著數字越變越大,質數也會越來越少。所以當它落在7或者11上時是一碼事,落在1009上則完全是另一碼事。你能想象找到一個有幾十萬大的質數嗎?或者幾百萬大的?」

尼娜朝遠處望去。她彷彿看見宇宙中最大也是最堅不可摧的數字正矗立在怪石嶙峋的海角上,它彷彿已在那兒矗立了數千年,經受住了噴射毒焰的巨龍和野蠻部落的衝擊。然後,她又埋頭於手頭的工作。

伯爵又欽佩地朝手裡的紙看了一眼。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對別人的研究和嘗試畢竟都保持欽佩的態度,不管那些研究是多麼不可思議,只要它們都充滿求知慾和虔誠的態度就行。

「這兒,」他帶著想幫忙的口吻說,「這個不是質數。」

尼娜抬頭看了過來,一臉難以置信。

「哪個?」

他把紙攤開在她面前,伸手在一個劃了紅圈的數字上點了點。

「1173。」

「你怎麼知道這不是質數?」

「假如一個數所有位數上的數字簡單相加之和能被三整除的話,那這個數本身也能被三整除。」

聽了這一令人驚訝的事實,尼娜答道:

「我的天哪!」

說完,她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仔細地打量起伯爵來,估計在暗暗承認自己以前也許低看了他。

如果誰被自己的朋友低看了的話,那麼他完全有理由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因為如果他真是我們的朋友,那他應該高看我們才對。他對我們的品性和意志,我們的審美觀和知識面,理應有超出事實的正面評價才對。哎呀,在他們的想象中,我們應該是個能一手握著手槍、一手拿著莎士比亞的著作在危急關頭跳出窗戶的高人。可在眼前的情況下,伯爵不得不承認,他實在沒理由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因為他絞盡腦汁也沒想出來,這個令人驚訝的事實他是從童年哪個遙遠而黑暗的記憶中提取出來的。

「嗯,」尼娜指著伯爵身前那沓已經寫完的紙張說,「你還是把那些給我吧。」

見尼娜又開始計算了,伯爵便退了出來。他安慰自己說,反正再過十五分鐘就要和米什卡共進晚餐了。另外,他還沒來得及看今天的報紙。於是,他回到大堂,從咖啡桌上拿起一份《真理報》,在幾株盆栽棕櫚樹之間挑了把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

伯爵先掃了一眼報上的大標題,接著逮住一篇文章細看起來。文章介紹了莫斯科一家超額完成生產任務的製造廠。接著,他又讀了一篇反映俄國農村生活進步的小品文。在那之後,他的注意力便轉移到一篇描述喀山地區學齡兒童幸福生活的文章上。他不由得注意到,這種新型的新聞風格給人一種重複感。布林什維克人不僅對某種型別的新聞題材青眼有加,日復一日地進行報道,而且,他們所褒揚的觀念和立場是那麼狹隘,使用的詞彙也那麼有限,所以讀起來不可避免地讓人覺得似曾相識。

一直看到第五篇,伯爵才意識到原來這些文章他之前真的全看過。因為,報紙是昨天的。他咕噥了一聲,把它扔回到桌子上,然後朝前臺後面掛著的鐘看了看。時間顯示,米什卡已經遲到十五分鐘了。

與時代保持同一步調的人和終日無所事事的人對十五分鐘的衡量標準完全不同。如果對伯爵來說,剛剛過去的十二個月可以用「波瀾不驚」四個字來做個體面概括,那麼這幾個字無論如何也不能用在米什卡身上。在一九二三年的「拉普」大會結束之後,伯爵的這位老友便接受了一項任務:將俄國的短篇小說編纂、註釋並且彙整合一部多卷文選。光是這項任務就為他的遲到提供了一個合理的藉口,而米什卡的生活裡還有了另一項進展,這也讓他在與別人約會見面的事情上有了更多的選擇。

從孩童時期開始,伯爵就以高超的射術聞名。人們都知道,他從操場那頭的灌木叢後面扔出一塊石頭,能準確地砸中位於操場這頭的校舍上的那口大鐘。他還能從教室那頭將一枚戈比硬幣穩穩當當地扔進一隻敞口的墨水瓶裡。假如給他一支箭,他可以在五十步以外把橘子射穿。但所有這些跟他隔那麼遠就察覺出他的朋友對基輔來的卡捷琳娜有意思的眼力相比,都不值一提。在一九二三年的大會結束後的那幾個月裡,在米什卡看來,卡捷琳娜的美麗是那麼無可爭辯,她的心是那麼溫柔,她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親切,以至於他想不出別的辦法,只能埋首在聖彼得堡古老的皇家圖書館那一堆堆藏書裡。

「她就像螢火蟲,薩沙。像玩具風車。」有時,他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彷彿一個從未領略過世界奇蹟的人終於有幸瞥了一眼。他臉上充滿了留戀和驚奇,甚至有些發愣。

然而接下來,在入秋後的某個下午,她忽然出現在圖書館他所在的那間狹窄的閱覽室裡。她終於來找她的知音了。他們倆在那一大堆書後面竊竊私語了整整一小時。當圖書館閉館的鐘聲敲響時,他們才走出來。他們沿著涅瓦大街開始走,一直走到季赫溫公墓。在這兒俯瞰著涅瓦河的某個地方,這隻螢火蟲,這隻玩具風車,這個人間的奇蹟,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啊,羅斯托夫伯爵,」從旁邊經過的阿爾卡季衝他說道,「原來您在這兒啊。我那兒有封您的信。」說完,他轉身回到前臺,在許多便條裡找著,「在這兒。」

伯爵的這封信是由米什卡本人口述並由酒店接待員記錄的。米什卡在信裡表達了歉意,並解釋說,卡捷琳娜身體不適,所以他返回聖彼得堡的時間比原計劃提前了。看完字條,伯爵沉吟了片刻。他掩飾住失望,從字條上抬起頭來,向阿爾卡季道了謝。可這時,前臺領班的注意力早轉到下一位賓客身上去了。

「晚上好,伯爵,」安德烈飛快地朝本子上掃了一眼,「一張兩人桌,對吧?」

「怕是隻有一個人了,安德烈。」

「即使這樣,您能來,我們也還是很榮幸。您的桌子馬上就好。」

近來,德國、英國和義大利等國先後承認了蘇聯,因此到博亞爾斯基用餐時需要先等上幾分鐘的情況已越來越常見。這就是被國際大家庭和兄弟貿易國家重新接納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伯爵剛走進餐廳,便看見一位留著翹鬍子的男人帶著一位亞麻色頭髮的隨從沿過道大步走了過來。儘管伯爵只見過此人一兩面,但他看得出來,此人應該是個政治委員之類的人物,因為他不但走路很急,說話很急,就連停下腳步時停得也很急。

「晚上好,索斯洛夫斯基同志。」安德烈面帶微笑地歡迎道。

「是的。」索斯洛夫斯基表了個態,好像別人在問他是否想馬上入座。

安德烈會意地點了點頭。他朝一名侍者做了個手勢,將兩份選單交到他手裡,然後示意他把兩位先生領到十四號桌去。

從幾何形狀上講,博亞爾斯基餐廳其實是個正方形。正方形的中央擺著高高的植物群(今天是帶著枝葉的連翹花),四周擺著二十張大小各異的餐桌。如果以羅盤上的方位基點來看桌子的位置,安德烈讓侍者領著政治委員和他的隨從走去的那張兩人桌則位於羅盤的東北角,和一個有著雙下巴並且正在進餐的白俄羅斯人相鄰。

「安德烈,我的朋友。」

餐廳主管把目光從他的本子上抬了起來。

「那不就是前幾天和長得像鬥牛犬一樣的傢伙拌嘴的人嗎?」

「拌嘴」實在是出於禮貌而對事實進行淡化處理的表述。因為在事情發生的那天下午,這位索斯洛夫斯基在午餐時旁若無人地對同伴大聲說,他真搞不懂為什麼白俄羅斯人接受列寧的思想會如此之慢。而這句話正好被那位長得像鬥牛犬的夥計(他的桌子就在旁邊)聽見了。那夥計把餐巾往盤子上一摔,逼著索斯洛夫斯基說清楚他剛才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索斯洛夫斯基也不是個善茬,正如他那目中無人的翹鬍子一樣,他以不屑的口吻說,他之所以這麼講有三個原因,隨後逐一進行了闡述:

「第一,那裡的人很懶惰。白俄羅人這個毛病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第二,他們對西方有種迷戀,而這可能來源於他們曾經有很長一段與波蘭人通婚的歷史。而第三則主要是——」

可惜,餐廳裡的人永遠也無法得知這最重頭的第三條是什麼了。因為「通婚」二字一齣口,那位長得像鬥牛犬一樣的夥計就已經把椅子往後摔,伸手便把索斯洛夫斯基從他的座位上揪了起來。在隨後的混亂中,餐廳出動了三名侍者才把揪住對方衣領不放的兩人給掰開,之後,又派了兩名勤雜工把掉在地板上的法式雞肉清掃乾淨。

安德烈的腦海中又閃現出了那天的情景。他不禁回頭朝十三號桌看去。長得像鬥牛犬的那位此刻正和一個女人坐在一起,他們倆的相貌是如此相似,稍有些經驗的邏輯學家都會得出他們二人是夫妻的結論。安德烈把腳跟一轉,繞過餐廳中央的連翹花,朝索斯洛夫斯基和他的隨從走去,並把他們領回到了三號桌——一個位於東南角的好位子。這裡能輕易容下四個人一起用餐。

「非常感謝。」回來之後,安德烈對伯爵說道。

「沒什麼。」伯爵答道。

伯爵之所以回答安德烈說「沒什麼」,並非只是簡單地遵循高盧人的用語習慣。事實上,像這樣偶爾幫別人一個小忙對伯爵來說就像小麻雀喜歡啾啾地鳴叫一樣,是生來就會的事,確實無須多謝。因為從十五歲開始,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伯爵就已經是一位為客人排座的老手了。

每次他從學校放假回家,祖母都會把他叫進書房。她喜歡待在壁爐旁邊,坐在一張單人椅裡織毛線。

「進來,孩子,陪我坐一會兒。」

「是,祖母,」伯爵倚靠在壁爐邊的鐵格柵上。他一邊保持著身體的平衡,一邊答道,「我能幫您做點什麼嗎?」

「這個週五晚上,大主教要來我們家參加晚宴,同行的還有奧博連斯基公爵夫人,科拉金伯爵,還有明斯基-波洛托夫全家。」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會漸漸弱下去,不再進一步解釋。也沒必要做進一步解釋。在老伯爵夫人的心目中,一次晚宴應該能給人在生活的磨難與艱辛之外提供喘息之機。因此,她絕對不能容忍有人在她的餐桌上討論宗教、政治或個人生活的不幸。而更棘手的是,儘管大主教的左耳已經失聰,他卻喜歡在言談之間引用拉丁語警句,而且每喝完一杯,他便會衝著女賓們袒胸露肩的衣服呆呆地凝視好一陣。而奧博連斯基公爵夫人到了夏天則會變得尤其刻薄,一聽到諺語和警句就直皺眉頭,她尤其不能忍受別人討論藝術。科拉金伯爵一家呢?一八一一年,他們的曾祖父曾被當時的明斯基-波洛托夫王子說成是「波拿巴主義者」,打那以後,他們和明斯基-波洛托夫家的人就再沒說過一句話。

「總共會來多少人?」伯爵問。

「四十。」

「還是經常來的那些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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