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四年

「差不多。」

「奧西波夫他們家呢?」

「也會來。但皮埃爾還在莫斯科沒回來。」

「哦。」伯爵臉上帶著國際象棋冠軍開局時的那種胸有成竹的微笑說道。

下諾夫哥羅德省有一百多個顯赫的家族。在過去的兩個世紀裡,這些家族相互之間有過通婚,也有過離婚,有過借也有過貸,有過接納也有過後悔,甚至發生過冒犯、防衛和決鬥。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利益。同時,他們堅決捍衛著由不同的輩分、性別和房產帶來的相互衝突的立場。而羅斯托夫老伯爵夫人餐廳裡的那兩張能坐二十位賓客的餐桌正是這個巨大旋渦的中心。

「別擔心,祖母,」伯爵保證,「會有辦法的。」

伯爵來到花園裡,開始閉上眼睛思考。他把每位賓客的座次在腦子裡逐個挪來挪去。可他妹妹卻看不出他這項工作有任何意義。

「你為什麼要皺著眉頭呀,薩沙?不管座次怎麼安排,每次宴會大家不是都聊得很開心嗎?」

「不管座次怎麼安排!」伯爵會驚呼道,「都會聊得開心!讓我告訴你,親愛的妹妹,在安排座次時粗心大意曾使最美滿的婚姻毀於一旦,還曾導致兩個長期友好的國家的關係陷入崩潰。事實上,在墨涅拉俄斯的宮廷裡進餐的時候,帕里斯如果沒被安排坐在海倫的身邊,那麼特洛伊戰爭根本就不會發生。」

毫無疑問,這個反駁漂亮極了。儘管過了這麼多年,伯爵仍這麼覺得。可誰又知道奧博連斯基和明斯基-波洛托夫這兩家人如今在哪兒呢?

與赫克託耳和阿喀琉斯在一起。

「您的桌子好了,羅斯托夫伯爵。」

「啊,謝謝你,安德烈。」

兩分鐘後,伯爵已端著香檳坐在了自己的餐桌旁(香檳是安德烈為了感謝他的及時指點而贈予他的)。

伯爵啜了口香檳,然後拿過選單習慣性地從後往前看了起來。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在點主菜之前花太多工夫考慮飯前的開胃菜常常會讓你後悔不迭。而現在,這裡就有一個最好的例子。因為選單上列著的最後一道菜才是他今晚真正需要的:燉小牛肘。而在吃這道菜之前,開胃菜最好少吃。

伯爵合上選單,朝餐廳四周掃了一眼。不可否認,他沿著樓梯朝博亞爾斯基餐廳過來的路上,情緒的確有些低落。可現在,他手裡端著香檳,燉小牛肘馬上也要來了,而且,他剛幫了朋友一個忙,心情也舒暢起來。也許命運女神(她們的孩子最喜歡把事情的順序顛倒過來)單單挑中了他,想讓他重新振作起精神。

「您有什麼問題嗎?」

忽然有人在伯爵身後問了一句。

伯爵回答說他已經準備好點菜了。可當他從椅子裡轉過身來一看,不禁驚呆了,因為俯身到他肩頭跟他講話的竟然是「主教」。他身上穿著博亞爾斯基餐廳的白色西服。

不可否認,隨著酒店裡外國客人的迴流,近來博亞爾斯基餐廳是有些人手不足。所以安德烈決定增添些人手,這伯爵能理解。可廣場餐廳有那麼多服務員,世界上有那麼多服務員,他為什麼會偏偏選中這位呢?

「主教」似乎猜透了伯爵這一連串的心思,因為他的笑容越發得意起來。是的,他彷彿在說:我還真就擠進這家最有名的餐廳,成了少數幾個能在大廚茹科夫斯基的廚房裡自由進出的人之一。

「您是不是還需要點時間考慮?」「主教」建議道,他拿著鉛筆在他的小本子上準備著。

有那麼一瞬,伯爵差點脫口而出叫他走開,並要求換一張桌子。但羅斯托夫家族一直都有個令他們頗為自豪的習慣:當自己的行為有失寬厚或仁義的時候,他們會勇於承認。

「不,夥計,」伯爵答道,「我可以點菜了。先來點茴香和橘子沙拉開開胃,再來一道燉小牛肘。」

「當然,」主教說,「您的燉小牛肘想要幾分熟?」

伯爵驚訝得差點叫了起來。我想要幾分熟?難道他想讓我指定燉肉所需的溫度嗎?

「讓廚師去做好了。」伯爵寬容地答道。

「當然。您要不要來點酒?」

「那是肯定。來瓶一九一二年聖洛倫佐的巴羅洛葡萄酒。」

「你是要紅的還是白的?」

「巴羅洛,」伯爵解釋說,他儘可能地啟發他,「是一種產自義大利北部的醇厚的紅葡萄酒。也正因為如此,米蘭的燉小牛肘與它搭配是最好的。」

「就是說,您要紅的。」

伯爵衝「主教」打量了片刻。這傢伙看上去不聾啊,而且聽口音,俄語應該是他的母語。按理說,現在他該轉身到廚房去報菜才對。可正像老羅斯托夫伯爵夫人常說的:如果耐心那麼容易就能經受住考驗的話,它也就談不上是什麼美德了。

「是的,」伯爵在心裡暗暗從一數到五,才開口說道,「巴羅洛是紅的。」

可「主教」仍站在那兒,他手中的鉛筆在本子上停住了。

「很抱歉,」他話音裡卻沒有絲毫的歉意,「可能我剛才沒講清楚。今晚您要喝葡萄酒的話只有兩種選擇:白的或者紅的。」

兩個人眼瞪眼地看著對方。

「你能讓安德烈過來一趟嗎?」

「當然。」說完,「主教」像教士一樣鞠躬離開了。

伯爵的手指在桌上疾速地敲了起來。

他說的是「當然」。當然,當然,當然。當然個什麼啊?當然你就站在那兒,而我坐在這兒?當然你先說了一句,我又回答了你一句?當然人活在世上的時間是有限的,而且隨時隨地都可能結束!

「出什麼事了嗎,羅斯托夫伯爵?」

「啊,安德烈。是關於你這位新來的手下。他在樓下餐廳的活兒幹得怎麼樣我非常瞭解。在那種地方,稍稍欠缺一點經驗,我想大家還能容忍,甚至是意料中的事。可這裡是博亞爾斯基呀……」

伯爵雙手一攤,衝著這座神聖而古老的餐廳比畫了一下,然後望著餐廳主管,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只要你對安德烈略微有些瞭解,你就知道他永遠都不會魯莽行事。他可不是在狂歡節或者小劇場裡扯著嗓子大喊大叫的那種人。他在博亞爾斯基餐廳所擔任的主管一職對見識,對機智,對禮儀都有著極高的要求。因此,安德烈的臉上通常都保持著嚴肅的表情,而伯爵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然而今天,他的表情居然嚴肅到如此地步,連在博亞爾斯基吃了這麼多年飯的伯爵都沒見過。

「是哈利茨基先生要把他提拔上來的。」主管輕聲解釋道。

「可那是為什麼呢?」

「我也不清楚。我想他有什麼朋友吧。」

「有朋友?」

安德烈難得地聳了聳肩。

「有勢力的朋友。可能是餐飲服務員協會里的什麼人吧。也可能是全俄工會,或者黨內的某位高層人士。這年頭,誰知道呢。」

「我真替你難過。」伯爵說。

安德烈感激地微微鞠了一躬。

「好吧,如果他們硬要把這傢伙塞給你,出了事也就不能怪你啦。我當然也得把我的期望值相應地調整調整。哦,對了,在你走之前,能不能幫我個小忙?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他不讓我點我想要的酒。我只是想要一瓶聖洛倫佐產的巴羅洛葡萄酒,配我的燉小牛肘。」

安德烈的表情變得更嚴肅了。根本無法想象這種表情會出現在他的臉上。

「也許您該跟我過來看看。」

伯爵跟著安德烈穿過餐廳,經過廚房,再沿著一段長長繞繞的樓梯往下走。他發現自己來到了就算是尼娜也不曾見過的地方:大都會酒店的酒窖。

磚砌的拱門,陰涼昏暗的環境,大都會酒店的酒窖裡無處不使人聯想起陰暗的地下墓穴。只不過擺在這間地下密室最裡頭的並不是盛殮聖徒的石棺,而是一排排擺滿酒瓶的架子。這裡面收藏的酒類之豐富著實令人驚歎:有解百納和霞多麗,有雷司令和西拉,也有波爾圖和馬德拉。二十世紀歐洲大陸上的所有佳釀這裡應有盡有。總共有近萬箱,十萬多瓶。卻沒有一瓶上面有標籤。

「發生什麼事啦?」伯爵倒吸了口冷氣,問道。

安德烈一臉嚴峻地點點頭。

「有人向食品委員會的特奧多羅夫同志提了個意見,說我們這裡的酒單與革命的理想和宗旨背道而馳。因為它是貴族特權,知識分子的腐朽,以及投機者囤積居奇、巧取豪奪的標誌。」

「可這也太荒唐了。」

在短短一小時之內,平素從不聳肩的安德烈已經第二次做出了這個動作。

「開了個會,搞了一次表決,命令就下來了。從今以後,博亞爾斯基餐廳只賣紅、白兩種酒,而且所有的酒都一個價。」

安德烈伸手朝角落裡的五隻水桶指了指(誰會想到他的手指會淪落到指這些東西的地步呢),水桶旁邊各式各樣的標籤扔了一地。「十個人,花了整整十天,才把這活兒幹完。」他悶悶不樂地說。

「可有誰會跑去提這種意見呢?」

「我也不敢肯定,但聽說很可能是您的那位朋友乾的。」

「我的朋友?」

「就是剛從樓下被提拔上來的那位侍者。」

伯爵難以置信地看著安德烈。緊接著,他腦海中閃現出一個場景。那是在某個聖誕節,伯爵聽到一位侍者建議客人吃拉脫維亞燉肉的時候配西班牙里奧哈紅葡萄酒,他馬上從自己的椅子裡傾過身去,糾正了他的這個建議。當時的伯爵是多麼揚揚自得啊,因為經驗是無法替代的。

然而此刻,伯爵心想,這不就給替代了嗎?

伯爵沿著地窖中央的通道走去,安德烈在他身後幾步跟著,兩個人就好像軍隊的指揮官和副官一般,在戰鬥結束後視察野戰醫院。通道快到盡頭了,伯爵拐到其中的一排架子前。他在酒架的擋板和擱板上迅速點了一下,便立刻斷定,光這一排就有不下一千瓶,而且,這一千瓶酒的大小和重量幾乎一模一樣。

他隨手拎過一瓶。曲線的玻璃瓶身握在掌中的感覺是那麼完美,瓶子的體積與人手臂的比例搭配是那麼得當。那瓶子裡面呢?這個深綠色的玻璃瓶裡裝的到底是什麼?是吃卡門貝爾乳酪時喝的霞多麗,還是山羊乳酪的最佳拍檔白索維農酒?

不管裡面裝的是什麼酒,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它和旁邊瓶子裡的酒絕對不一樣。正好相反,他手中的那個瓶子裡裝的是歷史的產物,而那段歷史又同它的原產國及其人民一樣複雜而獨特。它的顏色、香氣和味道反映的是它的產地所特有的地質、地形和氣候。除此之外,它還能反映出它出產那年的自然條件和天氣現象。輕輕抿上一口,它便能使人想到那年冬天冰雪開始消融的時間,夏天雨水的充足程度,盛行風的風速,以及多雲天出現的頻率。

是的,這一瓶瓶酒是經過時間和空間的蒸餾後留下的精華;每一瓶都表現出獨特的詩意。可在這兒,它們卻被扔到一片匿名的汪洋大海之中,一個平平凡凡、默默無聞的王國裡。

就在那一刻,伯爵突然茅塞頓開。就像米什卡終於悟出現在只不過是過去順其自然的副產品,伯爵也清醒地認識到,塑造未來的正是現在。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在時光的流逝中所處的位置。

隨著年歲的增長,我們一定會越來越認同這樣的觀點,即一種生活方式需要經過好幾代人才會逐漸消逝。我們的祖父母們喜歡的歌曲我們也都非常熟悉,但我們不像他們那樣一聽到那些歌就要載歌載舞。每逢節日,我們都要從抽屜裡翻出幾十年前的食譜為宴會做準備,有些食譜甚至是某位早已過世的親戚親手寫的。還有我們家中的物件呢?比如說,那張世代相傳的具有東方格調的咖啡桌和舊書桌?除了有些「過時」,它們不但為我們的日常生活增添了美感,還讓我們認識到一個時代的逝去是個極其緩慢的過程這句話不無道理。

伯爵微笑著說,這樣或那樣的事都過去多少年了,比如他寫詩的日子,他的旅行還有戀愛。話雖這樣說了出來,但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他的內心深處總想象著,儘管常常是不經意間,他生活中所有這些事物仍在某個邊緣久久徘徊,等待著他的召喚。可現在,看著手中的這隻酒瓶,伯爵猛然意識到,一切的一切其實早已成為歷史。因為這些布林什維克人是如此渴望按他們的方式重塑未來。不把殘存在他內心深處的那個俄羅斯連根拔起,砸碎,然後完全抹除,他們是不會罷休的。

伯爵把瓶子放回原處,然後朝在樓梯腳等著他的安德烈走去。穿過架子的一瞬間,他意識到,這裡幾乎所有東西都即將成為過去。因為他還有最後一件事要辦。

「再等我幾分鐘,安德烈。」

他從地窖最裡面的幾排開始,在那些架子之間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掃視起來,連安德烈都開始懷疑他是否喪失了理智。可來到第六排前,他終於停下了。他彎下腰,從齊腰高的架子上那一千多瓶酒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瓶。他將它拿在手裡,拇指從玻璃瓶上刻著的兩把交叉著的鑰匙徽章上輕輕撫過,臉上露出了黯然神傷的微笑。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二日,海倫娜去世十週年的這天,為了紀念妹妹,亞歷山大·伊里奇·羅斯托夫伯爵決定喝一杯。然後,他準備徹底地擺脫塵世間的煩惱。

原文為法語:mondieu。

位於伏爾加河中游的俄國城市。

原文為法語:mercibeaucoup。

原文為法語:derien。

波拿巴主義又稱拿破崙主義,一種資產階級專政的形式。列寧指出:波拿巴主義是由「資產階級在民主改革和民主革命的環境裡轉向反革命而產生的」。拿破崙·波拿巴和路易·波拿巴曾先後在法國建立這種統治形式,故名。

帕里斯是希臘神話裡的特洛伊王子,因誘走斯巴達王墨涅拉俄斯的美人妻子海倫而引發歷時十年的特洛伊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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