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蝕了赫德萊堡的人

百萬英鎊 馬克•吐溫 第1頁,共2頁

一

這是許多年前的事了。要說到誠實正派,在周圍一帶的整個地區,得首推赫德萊堡這一市鎮了。先後三代人,始終不渝地務必保持這好名聲不受玷汙。要說這城鎮有什麼足以自豪的,莫過於這讓它揚名的聲譽了。它真是為之而自豪啊,而且一心一意要把這聲譽維護下去,直到傳之永久。嬰兒還在搖籃裡呢,當地居民就開始向他灌輸誠實無欺的道德準則了。到了孩子們該受教育的年齡,更是貫徹始終地把這一信條作為培養他們立身處世的中心內容。正當青少年在性格形成的時期,更是不容許有大小誘惑把他們引入歧途,這樣才好鞏固他們真誠的品格,溶入血裡肉裡,鑄成他們的主心骨。

偏是鄰近的那些市鎮,心懷妒忌,對這令人肅然起敬的道德優勢極不服氣,擺出一副姿態,譏嘲赫德萊堡人有什麼好自豪的,無非是他們的虛榮心罷了。可話得說回來,他們又不得不承認,赫德萊堡在道德上確實是無縫可鑽、不可腐蝕。要是給追問下去,近鄰們認可了這樣的情況確是有的。赫德萊堡的青年出外謀生,想求取一個屬於主管的位置,不需要任何推薦信,只消宣告他來自他的出生地赫德萊堡,這就夠了。

一年又一年過去了,到最後,說來也是不幸,赫德萊堡的人把一個過路的外地人給得罪了——也許是出於無意吧,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沒把那回事放在心上。原來赫德萊堡向來無求於人,哪兒在乎什麼外地人,他們有意見、沒意見,管它呢。要是早知道這一回碰到的這一個外地人卻是與眾不同,該另眼相看,那就好了——原來他是個牢記仇恨、睚眥必報的人啊。

在各地東闖西蕩了整整一年,他這口氣卻始終憋在心裡,一有空閒,他就琢磨著該怎樣才能出這一口怨氣。他謀劃了好些辦法,都是很好的主意,可就是缺少一條妙計,可以把赫德萊堡人一網打盡。據說,就算他最不經心刻意的主意,也足以把一大批人拖下水了;可他就是需要能施展出一個手段,把整個赫德萊堡都網羅在內——哪怕一個人也不容許安然無恙地逃出他的掌心。

最後,他靈機一動,頓時覺得眼前為之一亮,一個絕妙的主意產生了。他獰笑一下,心裡好不得意。他立即制訂了一套方案,一邊跟自個兒說道:「要乾的正是這回事——我管叫這個城鎮整個兒都給腐蝕了。」

六個月之後,他去了赫德萊堡。晚上十點左右,一輛輕便馬車來到了年老的銀行出納員的家門口。他從馬車中搬下了一麻袋東西,扛在肩頭,壓得他腳步不穩地穿過了院子;他敲了門。

只聽得屋內有個女人的聲音應道:「請進。」他走進了宅子,把一麻袋東西安放在客廳的爐子後面,對正在燈下閱讀《教會先驅報》的一位老太太很有禮貌地說道:

「請只顧坐著好了,太太,我不打擾你。——可以了,現在它給安放得很隱蔽了,誰也不會想到那邊有什麼東西放著呢。我能和你的丈夫見個面嗎?——只談一會兒,太太。」

「不行呀,他去了布里敦啦,只怕明天清晨之前趕不回來呢。」

「很好,太太,沒關係。我只想留下這個麻袋由他保管。有一天找到了那符合條件的屬主,只消移交給他就是了。我只是一個外地人,他並不認識我。今晚我只是路過這個城鎮,好了卻我多年來的一件心事。現在我這差使完成了,我得走了,高高興興的,還有些洋洋得意呢。今後你再也不會看到我了。麻袋上附有一份檔案——一切都有了個清楚交待。晚安,太太。」

那位神秘的大個兒外地人可叫老太太驚慌不安;把他送走之後,她心裡就輕鬆了。可是她又好奇得不得了,徑直向麻袋走去,把那份檔案取了下來。它的開場白是:

請予公開發表——如欲私下尋訪,找到合格的屬主,亦無不可。麻袋內所裝金幣計重一百六十磅又四盎司——

「大慈大悲的老天爺啊,大門可沒上鎖呢!」

理查茲太太心驚肉跳地直奔大門,上了鎖,接著又拉下了窗簾,獨自站在客廳裡,嚇壞了,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還得做些什麼她力所能及的事,好給她自己,給那一麻袋金幣增添些安全感。她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唯恐有盜賊光顧;接著,又讓好奇心佔了上風,她回到了燈下,把那檔案讀完了:——

我是一個外國人,隨即就要動身返回本國,將從此終老於故土了。自從我來到美國,在星條旗下,多年來受到的款待,使我對於美國懷有感激之情;尤其對於她的一位公民——一位赫德萊堡的公民,懷有特殊的感激之情。在一兩年前,他有大恩大德於我。事實上,他有雙重的恩德於我,請聽我道來:

我是個賭徒——我是說,從前是個賭徒,而且把錢都輸光了。一個晚上,我來到這個鎮上,餓著肚子,身無分文。大白天,我沒臉伸手乞討,只能在黑夜中行乞。也是我的運氣,碰上了一位好人。他給了我二十元——這無異於救了我一命啊!我這麼認為。

不僅救了命,還叫我發了一筆財。原來拿了這筆錢做賭本,我從賭桌上站起來時,已成為富翁了。那時我終於想起了他給我的一句忠告(這一忠告直到今天我還銘記在心),而且終於感化了我;喚醒了我還沒完全泯滅的良知,我下定決心再也不賭博了。

只是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恩人是誰。我一心要找到他,一心要把這一袋金錢送給他——這錢他拿來送掉也好,扔掉也好,或者自己留著也好,可以由他隨心所欲。我無非要向他表白我一片感激之情罷了。如果我能在美國多逗留一段時間,本當自己去尋訪他;不過不妨事,總有一天能找到他的。這可是一個誠實無欺的城鎮啊,一個不可腐蝕的城鎮啊,我深知我能信託它,一點也不用擔心。我這位恩人可以憑他向我說過的金玉良言來確認——我信得過,他一定能記得起他當初說過的話。

現在,我的計劃是這樣的:要是你寧可私下尋訪,那麼就這麼辦吧。凡是有誰有可能是我的恩人,就把這一檔案的內容告知他。如果他回答:「我就是這位恩人;我當時向他說了如此這般的一番話。」那麼當即驗證一下——開啟麻袋,袋裡有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裡面記下了那金玉良言。如果那位應徵者所說的和信中所寫的相互吻合,那麼二話不說,當場就把這一麻袋金幣交給他就是了——他肯定正是我那位恩人。

你如認為公開尋訪更為可取,那就把此信在本地報紙上予以公佈——附上這麼一段按語:見報後三十天,應徵者須於晚上八時(星期五)來到市政廳,把他的贈言裝在封好的信封內,交給布吉斯牧師(如承他美意承擔此事);於是當時當場,由他撕剝袋口的火漆印,開啟麻袋,核對贈言是否確實;如系確實無誤,這一袋金錢,連同我的衷心感激,全都歸於他了——我那得到了認可的恩人。

理查茲太太坐了下來,由於太激動了,身子在微微哆嗦,心潮澎湃,她的思路是:——

「有這麼奇怪的事兒!……那個心地善良、做好事不圖回報的人要發大財了!……要是那做好事的是我的丈夫那就好啦!——可憐我家多窮呀,年紀老了,又沒錢!……」接著是她的一聲嘆息——「可這不會是我家愛德華啊——不,他可不會給一個陌生人二十元錢。說來多可惜啊。我這會兒想明白了……」接著,她打了一個寒噤——「這可是賭徒的錢啊!是不義之財呀;我們拿不得的呀;碰都碰不得呀。這一袋錢跟我捱得那麼近,真叫人不受用;這才叫作孽呢。」

她起身走過去,坐到另一張較遠的椅子上。「我只巴望愛德華快快回家來吧,把它存放在銀行裡——強盜隨時都會光顧,叫我一個人守著這袋錢,好害怕呀!」

到了十一點鐘,理查茲先生回家了。做太太的嚷道:「你回來了,我太高興啦!」她話音未落,做先生的早把話扯開了:「好累呀——我快要累倒啦!做一個窮人才真叫苦惱啊!我這一輩子就得一次次出差趕路,好叫人灰心喪氣。一件又一件苦差使把你折磨啊,折磨啊,沒完沒了——拿一點兒工資,給別人做牛做馬——他呢,穿一雙拖鞋,安坐在家,好不有錢,好不舒服!」

「我真替你難受,愛德華,這你是知道的;不過請寬心吧:我們還是有一口飯吃;我們的名聲是清白的——」

「是呀,瑪麗,好名聲比什麼都重要。你別介意我方才說的那些話——這不過是一時的氣話罷了,其實並沒什麼用意。吻我一下吧——好了,我的氣全消了,再沒半句怨言啦。你把什麼弄來了呀?麻袋裡裝的是什麼呀?」

他的太太於是把那個天大的秘密跟他說了。一時之間,他眼睜睜地給怔住了,過了一晌,才說道:

「這一袋金子有一百六十磅重嗎?哎喲,瑪麗,這就是說有四萬塊金元!——想想吧——這可是足足一大筆財富啊!這一個鎮上你找不出十個人有這麼大的身價。把那信件給我吧。」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信紙上掃了一遍,說道:

「這不是一個奇遇嗎!這可是一篇傳奇呀!這隻能在書上讀到、而生活中從沒碰到過的那種不可思議的事兒呀!」

現在他勁頭來啦,興高采烈了,甚至有說有笑了。他輕輕地拍了一下老伴的臉蛋,說道——還真有風趣呢:

「呃,咱們發財啦,瑪麗,發財啦!咱們只消把這袋錢埋起來,把信件燒了,就沒事了。要是有一天,那個賭徒趕來問起這事兒,咱們只消冷冷地瞪他一眼,說道:‘你在胡說些什麼呀!你,連同你那一麻袋金子,我們可從來沒聽說過!’這一下,他就呆住了,於是——」

「你只管把你的笑話說下去吧,時間也只管在溜過去,這一麻袋金錢卻還是在這兒呀!眼看盜匪出沒的時間可越來越迫近了。」

「說得有理。好吧,那麼咱們該怎麼辦呢——私下去查訪嗎?不行,我才不幹呢——這麼一來,把傳奇色彩的情調都破壞了。還是公諸於眾的好——想想吧,這會引起多大的轟動啊!周圍的城鎮一個個都要妒忌死了。有哪一個外地人會把這麼一件大事兒,不交託給赫德萊堡,卻去交託給其他城鎮呢?這,他們自己心裡也明白。咱們抓到了一張王牌啦!我這會兒就趕到印刷所去,否則只怕來不及啦!」

「且慢——且慢——別撇下我一個兒守著那一大筆錢呀!愛德華!」

可是他已經走啦。不過呢,他也並沒走多少路。離他家沒多遠,他就碰上了當地的辦報人兼編輯,便把那檔案交給了他,說道:「有一件好東西要交給你,柯克斯,把它放上版面吧。」

「只怕趕不及啦,理查茲先生,且瞧吧,還有沒有辦法。」

回家後,他和妻子一起坐下來,談開了。那令人著迷的神秘事件叫夫婦倆談得不想睡覺了。首先的問題是:那個施捨給陌生人二十元錢的會是誰呢?這一問題似乎不難解答,二人異口同聲道:

「巴克萊·戈遜。」

「對呀,」理查茲說道,「他會幹下這樣的事兒,他就是這麼個人。再說,要不是他,這個城鎮中還會是誰呢。」

「人人都會認可的,愛德華——至少在私下裡認可他。現在,有六個月了,這個鎮又是它原來的老樣兒了——誠實無欺,小心眼兒,自以為是,又斤斤計較。」

「一說到咱們這個鎮,他就是這幾句話——直到他臨終的一天,還這麼說呢——而且還是當著眾人公然說的呢。」

「是呀,就為了他這張嘴,大家都恨他。」

「噢,怎麼不恨呢;不過他才不在乎呢。依我看,在我們這兒,他可說是最遭人痛恨的一個了——除了布吉斯牧師之外。」

「可不是,布吉斯招人恨也是活該——他在這鎮上佈道,再沒法號召另一批群眾來聽他的了。咱們這個鎮雖說不起眼,可是對他這個人還是看準了的。愛德華,你看這是不是有點兒怪?那個外地人竟會指定由布吉斯授予這筆錢。」

「可不,是呀——是有些兒怪。那是說——那是說——」

「怎麼有那麼多的‘那是說——’呀?換了你,會看中他嗎?」

「瑪麗,也許那位外地人比咱們這鎮上的人更瞭解他吧。」

「這能幫得了布吉斯什麼嗎?休想了!」

做丈夫的似乎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好;做妻子的只管兩眼盯著他瞧,等待他拿出一句話來。最後,理查茲開口了,有些兒吞吞吐吐,彷彿只怕他的話一齣口,立即招來了人們的懷疑:

「瑪麗,布吉斯他人倒是不壞呀。」

他的妻子分明吃了一驚。

「你說到哪兒去啦!」她叫嚷道。

「他這人不壞。這個我知道。他的不得人心,全部癥結都在於一件事兒——就為了這事兒鬧得滿城風雨。」

「說什麼‘一件事兒’!好像就憑那‘一件事兒’還不夠似的。」

「足夠了,足足有餘了。只是那件事兒不能歸罪於他呀。」

「瞧你說的!不能歸罪於他!人人都知道,他有罪。」

「瑪麗,我這話可不是隨口說的——他是清白的。」

「我才不信呢,我沒法相信。你怎麼知道的呢?」

「這就得坦白交代了。我很羞愧,可我還得說出來。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是清白的。我本來是可以搭救他的,可是——可是——呃,你知道,那時候,這鎮上已經鬧得群情激憤了——我沒有這勇氣挺身而出。那麼做,就會招惹眾人掉過頭來痛恨我了。我覺得自己沒骨氣——就是沒骨氣;可我鼓不起勇氣呀;我缺少男子漢的氣概去面對眾人的責難。」

瑪麗一臉的困惑,有好一會兒沒開口。後來她開口了,說話結結巴巴:

「我——我想出面說句話不見得會對你——對你怎麼樣吧——千萬不能夠——呃,眾人的說三道四——做人不能不處處小心啊——那麼——」她這一段路程好難走啊,她掉進了泥沼中,不過掙扎了一陣,她終於又跨開步子了:

「太可惜了呀,可是——呃,我們可擔當不起啊,愛德華——可不,擔當不起呀。噢,說什麼我也不願意看著你捲了進去!」

「一旦捲了進去,別指望那麼多人還會對咱們存著什麼好感了。到那時候啊——到那時候呀——」

「眼前叫我擔心的是,他,會把咱們看成怎等樣的人了,愛德華。」

「他嗎?他呀,壓根兒沒想到我能夠保全他。」

「噢,」做妻子的嚷了一聲,聽那聲氣,她放下心了。「太好了,我很高興!只消他並不知道你本可以保全他的,他——他啊——好吧,情況就好得多了。呃,我本該想到他並不知情,只要看他總是想來巴結咱們就知道了——儘管我們才不太去理會他呢。人家看在眼裡,有好幾次還怪我呢。其中就有威爾遜夫婦,威柯克斯夫婦,還有哈克納斯兩口子——他們都不懷善意,偏取笑說是‘你家的朋友布吉斯’,明知道我聽了這話有多不受用。我但願他別這麼一股勁地來討好咱們;我倒是不明白他幹嗎只想跟咱們攀交情呀。」

「這事我能給你說清楚——那又得交待另一件虧心事了。當時剛出事,鬧得沸沸揚揚,鎮民們出主意要給他‘抬槓子’;我良心上受不了,痛苦得很,便把這密謀私下向他透露了。他馬上逃離,直到太平無事了,這才重回鎮上。」

「愛德華!萬一給鎮上的人發覺了,原來——」

「快別說這話吧!我至今想著了還後怕呢。我幹下這事,當即就後悔了。我連對你也不敢提這事兒,生怕你臉上的神色瞞不過眾人。那天晚上,我提心吊膽,一夜沒閤眼。幸而幾天過去,我發覺並沒有誰在猜疑我。度過了那一陣之後,我又為我幹下此事而感到欣慰。到現在我還感到高興呢,瑪麗——從心底裡感到高興。」

「這會兒,我也同樣高興。多虧你,否則對他來這麼一手未免太狠了呀。對啊,我真是高興;說實話,你應該去通風報信,否則就虧待他啦——這你也知道。可是,愛德華,萬一有一天這事給捅出來呢?」

「不會的。」

「為什麼不會呢?」

「因為人家都以為這是戈遜乾的事。」

「當然囉,人家自會這麼猜疑!」

「那還用說。當然,他才不在乎呢。大家把那可憐的老索斯培裡說服了,要他為這事去向戈遜問罪。他果然氣勢洶洶地一路趕了去,開火了。戈遜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彷彿要在他身上挑出一處他最看不順眼的地方,他這才開口了:‘這麼說,你是調查委員會里的一員吧,是嗎?’」

「索斯培裡的回答是差不多可以這麼說。

「‘哼,他們要調查詳情細節呢,還是你認為有一個大體上的回答也就可以了?’」

「‘如果他們需要詳細情況,我以後再來問你,戈遜先生;眼前,我先得有一個大體上的回答。’」

「‘很好,那麼回去叫他們都見鬼去吧——我看作為大體上的回答也可以了吧。我還得奉勸你一句,索斯培裡;下次你再要來問長問短,別忘了帶一隻簍子,好裝著你這身老骨頭送回家去。’」

「戈遜就是這麼個人,沒半句虛話,句句都著著實實。他只有一種虛榮心,他自以為他給人出的點子是最好的,沒人能跟他比。」

「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我們也就安然沒事了,瑪麗。從此再沒人提到這回事了。」

「老天保佑你,不用說,這事兒已成過去了。」

接著他們又回到了這神秘的一麻袋金幣,勁頭頓時上來了。可是談不上幾句,卻談不下去了,幾次中斷,為的是他們陷入了深思。談不下去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最後,理查茲一腦門心事,把什麼都忘了。他只是坐在那裡,兩眼呆呆地盯著地板直瞧,漸漸地,他的雙手神經質地擺動起來了,彷彿在給他心裡一句句話打上一個個標點,看他那種神情很焦躁。

這時候,他的太太也陷入了沉思默想,她的舉止逐漸顯得焦慮不安。最後,理查茲站了起來,在房裡沒有目的地來回走動著,一邊把雙手插進頭髮,只管耙梳著,那神態活像一個做著噩夢的夢遊者。接著,他好像一下子有了個準主意,一句話都沒有,戴上帽子,大踏步地走出了宅子。

他的太太還是拉長著臉,坐在那裡想她的心事,似乎並沒理會這會兒房裡就只她一個兒了。她嘴裡有一陣、沒一陣地在喃喃自語:

「別把我們引向——可是——可是——咱家太窮了,太窮了呀!——別把我們引向——唉,誰會因之而吃了虧呢?——誰會知道有這回事兒呢……把我們引向……」

只見她的嘴唇還在嚅動,聲音卻寂滅了。又過了一會兒,她抬頭望了一眼,嘴裡又在咕嚕了,只聽得有點兒驚慌,又有點兒樂意,說道:

「他出去啦!可是,哎喲,只怕他來不及啦——來不及啦……也許還趕得上呢。」她站了起來,就這麼站著想心事,神經質地一會兒緊握著雙手,一會兒鬆開了。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嗓子乾巴巴地說道:

「上帝寬恕我吧!——多麼可怕啊,竟會想到這麼個主意——可是……主啊,這就是人心吧——人心是多麼奇怪呀!」

她把煤油燈的火苗捻低了,踮著腳步到麻袋邊悄悄地跪了下來,伸出雙手去碰一下麻袋的那些鼓出稜角的地方,接著就情不自禁地愛撫著那麻袋;她那一雙年老昏花的眼睛閃現出一種貪婪的目光。一時間她心中一片茫然,隔了一晌,才有些兒回過神來,只聽得她這麼咕嚕著:

「如果咱們多思量一下就好了!——唉,如果不是那麼心急慌忙的,多待一會兒就好了!」

正是這個時候,柯克斯已經離開辦公室,回到家中,把方才碰上的那件罕見少有的事兒都對妻子說了,夫妻倆一股勁地議論著這回事,照他們的猜想,這鎮上只有已故的戈遜才會這麼慷慨,竟然掏出二十元這麼一筆現金去救濟一個窮途末路的外地人。談到這兒,話頭就斷了,夫妻倆相對無言,陷入了沉思,漸漸地卻變得心煩意亂、坐立不安了。最後,做妻子的開口了,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似的:

「誰都不知道這個秘密,只除了理查茲夫婦……還有咱們倆……再沒有人了。」

那做丈夫的微微一怔,從沉思中驚醒過來,若有所失地凝視著他的妻子——她那張臉兒沒有了血色。於是他猶猶豫豫地站了起來,用眼梢偷偷地向他那頂帽子瞟了一眼,又心虛地瞄了他妻子一眼——那是一種不出聲的徵詢。柯克斯太太乾嚥了一兩口口水,把手指護著自己的咽喉,只是點了一下頭,算是回答了。不消一會兒,房裡只剩下她獨個兒在自言自語地咕嚕著。

現在,理查茲和柯克斯兩個都在急匆匆地趕路,朝著相對的方向走在不見人影的街道上。這兩個人碰在一起了,都喘著氣,站定在印刷所的樓梯下;藉著晚上的路燈,他們倆各自看出了對方的一臉心事。柯克斯湊近去悄聲問道:

「除了咱們,再沒人知道這件事了吧?」

湊在耳邊的回答是:

「再沒有人了——說正經話,再沒有人了!」

「要是還來得及——」

這兩個男子正要走上樓去,卻有一個男孩子從後面追上來了;柯克斯問道:

「是你嗎,喬尼?」

「正是,先生。」

「你不必把早班的郵件——別管什麼樣郵件,發到輪船上去;且等候我通知你吧。」

「早已發出去啦,先生。」

「發出去啦?」說話的聲氣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失望。

「是呀,先生。駛往布里敦以及那些更遠的城市的輪船時刻表今天改動了,先生——比以往提早二十分鐘就得把報紙發出去,我得衝刺似地趕了去,要是晚了兩分鐘呀——」

沒等到孩子把話說完,兩個大人轉身就走了,步子很慢,有十來分鐘光景,他們倆誰也沒吭一聲。後來柯克斯開口了,是氣惱的語氣:

「你真是活見鬼,幹嗎這麼迫不及待呀?我簡直不明白!」

對方的回答夠低聲下氣的:

「這會兒我明白了——可那會兒我卻壓根兒沒想到呀,可不,想到了,卻已來不及了。要是下次再碰到……」

「見鬼去吧——‘下次再碰到’!一千年也碰不到這麼一回!」

這兩位朋友于是各走各的路,彼此連晚安都沒說,看他們拖著步子回家去的神態,活像遭到了致命的一擊,已一蹶不振了。

回到了各自的家裡,他們的妻子都撲過去,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接著從對方臉上看出了回答,於是跌進沙發中,對方開口回答沒有已不在乎了。

這兩戶人家都議論開了,火氣也都隨之上升了——這可是新鮮的事兒啊;以前他們夫婦之間,也曾論長道短過,可從沒動過肝火,從沒提高過嗓門;這一晚的議論卻彼此你來我往,很像是彼此在用對方的話來堵對方的嘴。理查茲太太說道:

「只消你耐心一下就好了,愛德華——只消你慢一步,想一想就好了;可是不行,你偏要直衝印刷所,好讓全世界都知道這回事。」

「信上明寫著要公之於眾呀。」

「這不足為憑;信上不是也寫著可以私下尋訪嗎?——要是你覺得這樣好。現在,請問,我這話說對了,還是說錯了?」

「呃,說得對——說得對,是這麼回事。可當時我只想到,這事一旦公佈,會引起多大轟動,會給赫德萊堡帶來多大光彩!——一個外地人竟對它這麼信任——」

「噢,當然,這我全知道;可是隻要你靜下來想一想,那你就會明白,你不可能找到那一位人物——因為他早已入土了,又沒留下一男半女,連親戚都沒一個;如果那筆錢啊,落到一個迫切需要錢的什麼人家,又礙不著誰,那麼——那麼——」

她說不下去了,哭啦。做丈夫的竭力想說一些什麼來安慰她,結果冒出來的卻是:——

「可是,說到底,瑪麗;這麼做該是最妥當了——理該是最妥當了。你我都心裡明白,檔案上就是這麼規定的——」

「這麼規定的!哎喲,一切都早就規定好了——每當一個人幹了一件蠢事,想替自己開脫,說的就是這句話。反過來,這同樣也是規定好的呀——這筆錢應該通過這麼個特殊的途徑落到咱們手裡;可偏是你,自作主張,打亂了上天的安排——誰給了你這麼個權力呀?這真是太可惡了——就是這句話,太可惡了啊!無非是目無上蒼,一意孤行罷了;跟一個謙恭柔順、信奉上帝的人相去太遠了呀——」

「可是,瑪麗,你知道,你我這輩子,跟整個市鎮的人們一樣,受到的都是這種訓誡,已經絕對地成了我們的第二天性啦——逢到該你去幹一件誠實無私的事兒,絕不容許有片刻的猶豫動搖——」

「噢,這個我知道,我知道——這是一輩子沒完沒了的訓誡,一遍又一遍的反覆訓誡:要誠實無私——從躺在搖籃裡嬰兒時期起,就開始捍衛誠實無私這一美德,抵制一切大大小小的誘惑——這可說是人工栽培的誠實無私啊——一旦誘惑出現了,這美德就像水那麼柔弱無能了;今晚上我們就看得很清楚了。

「上帝知道,直到今夜以前,我對自己已經僵固得像化石般、不可摧毀的這一美德,從不曾有過一絲半毫的懷疑——可現在,一旦一個當真不假的巨大的誘惑第一次出現了,我——愛德華,我相信這市鎮的誠實無私的美德,已腐朽啦——跟我的美德已腐朽了,跟你的已腐朽了一個樣。

「這是個心眼兒小,心腸硬的市鎮,一個斤斤計較的市鎮;這世界上的種種美德,它都沒有;有的只是誠實無私——這讓它大大地出了名,讓鎮民們好不洋洋得意。幫助我吧,我當真這麼認為:有一天,它的這一美德在巨大的誘惑前倒下去了,那麼這個市鎮的崇高聲望也就像紙牌搭成的樓房般一下子垮掉啦。呃,現在我把我心裡的話全吐出來啦——吐出來倒是好受些。我是裝模作樣地假正經呀,我一輩子都是在假正經——只是自己不覺得罷了。以後我再也不要別人說什麼我是個誠實的女人——我才不要這一稱呼呢。」

「我——得啦,瑪麗,我的感受跟你的可說八九不離十呢——確確實實,八九不離十。說起來也真怪——太奇怪了啊。我怎麼也信不過會有這樣的事兒——就是信不過。」

接著是好長一陣子的沉默,兩口子都陷入了深思。最後,做妻子的仰起臉兒說道:

「我知道你正在想些什麼心事,愛德華。」

理查茲一臉尷尬的神色,彷彿被人當場揭發了虧心事。

「羞愧啊,我真是說不出口,瑪麗,可是——」

「沒什麼關係,愛德華,我自己也在想著這回事兒呢。」

「我但願是這樣。那麼你先說吧。」

「你是在思量著,要是誰能夠把那個戈遜對那外地人說了些什麼勸告猜對了,那就好啦!」

「說得一點也不錯。我感到慚愧,在作非分之想。那麼你呢?」

「我已是經歷過來了。咱們在這兒打個地鋪吧——就得整夜守著這麻袋,直到明天早晨銀行保險庫開啟了鐵門,麻袋給送了進去才了事呀……天啊,天啊!——咱們要是不幹下那個錯事就好啦!」

地鋪打好後,瑪麗說道:

「這‘芝麻芝麻’的開門咒——這咒語該怎麼念呀?我琢磨著當初那一番勸告該是說了些什麼呢。不過得啦,咱們此刻該躺下啦。」

「躺下睡覺啦?」

「不,在床鋪上多想想。」

「對了,多想想。」

這時候,柯克斯家夫婦倆也已經爭吵過了,又言歸於好了;也上了床——想了又想,翻來覆去地想,又是煩惱,又是焦躁:戈遜對那個「擱淺」了的流浪者究竟說了怎麼一番勸告呀——那才是金玉良言呢,價值四萬元現金。

那天晚上,鎮上的電報局關門比平時晚,其中自有情況。柯克斯辦的報館的領班,又是美聯社駐本鎮的代表——也不妨說是駐這個鎮的「名譽通訊員」吧;原來他向通訊社提供的稿件能被採用三十字的,一年中還不到四次呢。可是這一回卻不同了。他發去一份快件,聲稱他抓到了什麼「油水」。回電馬上來了:

速寄全文——細節勿刪——一千兩百字。

好一份特大的訂貨單!領班按照訂單交了貨——這一州中最洋洋得意的就數他了。第二天早晨,進早餐的時分,「不可腐蝕的赫德萊堡」這名聲已掛在每一個美國人的嘴上了——從蒙特利爾到墨西哥灣,從阿拉斯加的冰河到佛羅里達的橘樹林,成百萬、成千萬美國人都在議論著那個外地人和他那一麻袋的金元;都在揣測著當時的那位恩人會不會被尋訪到;都在巴望著不多久——最好是眼前就能聽到新的訊息。

一覺醒來,赫德萊堡已是舉世聞名了——不免大吃一驚——又興高采烈——又得意洋洋。得意洋洋到了忘乎所以。當地的十九位頭面人物帶著他們的太太各處走動;彼此碰見了,握手、微笑,滿臉紅光,相互祝賀,都說是出了這麼一條新聞,詞典上就此得增添一個新詞——「赫德萊堡」——作為「不可腐蝕」的同義詞——反正是逃不掉了,這個詞兒就得在詞典中永垂不朽了!至於那些沒那麼顯赫的普通鎮民和他們的妻子呢,同樣地奔走相告,那得意勁兒不比大人物們差多少。

人人都擁向銀行去親眼瞧一下那裝滿了金元的麻袋。還不到中午呢,布里敦以及所有的鄰近市鎮的那些又眼紅又不服氣的居民們都先後擁來了。到了下午,到了第二天,四面八方的新聞記者先後從各地趕來了,好證實那麻袋和它的來歷,好信筆所至給那麻袋,給理查茲家的住宅,給那銀行,給長老會教堂,給浸禮會教堂,給公共廣場,給市鎮廳(鑑定答案及授獎儀式都將在市鎮廳舉行)畫上一幅幅速寫;還要給理查茲夫婦,給銀行家品克頓,給柯克斯,給報館領班,給布吉斯牧師,給郵政局長畫上一幅幅叫人直搖頭的速寫——甚至連那個無所事事、無足輕重、無關緊要的、好心的傑克·赫裡岱(他是漁夫、獵人、小男孩們的朋友、野狗的朋友、這個市鎮的地道的「薩姆·勞遜」)也給他畫了一幅速寫。

那個小個子——不起眼的、傻笑的、討好的品克頓把那個麻袋指點給每一個來訪者參觀,一方面搓擦著他那雙平滑的手掌,好不高興;還一股勁兒地談到這一市鎮向來享有的良好的誠實無私的聲譽——眼前這麻袋分明就是不同凡響的活見證;還說到他希望、而且相信這一範例會不脛而走,傳遍整個美國的領土,將在振興道德活動中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如此等等。

鬧了一整個星期後,人們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了;那一陣如痴似醉的心花怒放、洋洋得意,逐漸收斂為穩重、溫和、甜蜜、恬靜的喜悅了——一種深沉的、無以名之、無可形容的自我滿足。只見男女老少的臉上都煥發出一種安詳的、聖潔的歡樂的光彩。

到後來又起了變化。這是一種悄悄的變化——悄悄的,你簡直覺察不到這變化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壓根兒就沒人注意過。但是有一個人卻是例外:傑克·赫裡岱。什麼事他都看在眼裡,也不管看到了什麼,還都要取笑一番。現在他可要打趣了,揚言道:怎麼人們的臉色不像前一兩天那麼喜氣洋洋了呀?下一次他又聲稱道:這消失了笑意的一張張臉色越發沉重了呀——一臉的心事。接著又給他說成是一臉的病容了。最後,他說是隻見人人都是悶悶不樂,心事重重,失魂落魄,哪怕是鎮上最愛錢如命的人,他也能伸進他後褲袋偷取一分錢,也不會驚動他的白日夢。

情況到了這一局面——或者呢,類似這麼個局面——這鎮上最顯著的十九戶人家,每一戶家長在夜晚就寢時分,往往不免先嘆一口氣,然後吐出類似這樣的話:「唉,當初戈遜所留下的勸告會是怎麼一句話呢?」

從打了一個寒噤的主婦那邊,當即頂過來這麼一句話:

「哎喲,使不得呀!你頭腦裡只管胡思亂想些什麼呀?快丟開這些可怕的念頭吧,看在上帝分上!」

可是第二天晚上,那一個疑問又不由自主地從那男的嘴裡吐露出來——於是又招來了同樣的頂撞,只是口氣軟下來了。

到了第三夜,那當家的又帶著一種沉痛感,茫然地念叨著那一個疑問。這一回(以及隨之而來的第四夜),主婦們在情緒上只是微微地引起一陣波動罷了;而且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似的——卻到底沒能說出口。

可是到了再過一夜之後的又一夜,主婦們心裡有話終於能說出來了,呼應著丈夫的話——一種求之不得的口氣:

「唉,只消咱們能猜對了,該多好啊!」

赫裡岱的批評一天比一天調門高,尖刻,話裡帶刺了。他不知疲倦,整天穿街走巷地在鎮上奔走著,不管在私人間,或是大庭廣眾間,逢人便哈哈大笑——在這個鎮上,能笑得出來的也只有他一個兒了。他那笑聲灑落在毫無反應、淒涼感傷的一片茫然和空虛中。不論他走到哪裡,別想能發現一絲笑意。

赫裡岱總是隨身帶著一隻裝雪茄的木匣,把木匣放置在一個三腳凳上,假裝在玩照相機,把來往的過路人都攔住了,把「照相機」對準了,嚷道:「準備!——請笑一笑。」可是就連這麼個絕妙的玩笑也沒使那些緊繃著的臉兒出乎意外地擠出一絲笑容來。

三個星期就這麼過去了,還剩下一星期。這是個星期六晚上,人們已吃罷了晚飯。若是在往常,到了星期六晚上,街頭總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忙著採購啊,尋找樂趣啊——可眼前卻只見條條街道空空蕩蕩,好不蕭條。

理查茲和他的老伴在小客廳裡,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灰溜溜的儘想著心事。這一陣子,這情景已成為老兩口子晚上家居的生活習慣了。本來是一輩子的生活習慣——在晚上看書啊,編織毛衣啊,愉快地談心啊,接待或是訪問鄰居啊——都失落了,消亡了,忘卻在年深月久之中了——忘卻在兩三個星期之中了。現在是,沒有哪個在談心了,沒有哪個在看書了,沒有哪個在串門子了——整個鎮上,人人都守在家裡,都在嘆氣,都是一腦門心事,都不吭一聲。都在一心揣摩那勸告該是怎麼一句話。

郵差留下了一封信。理查茲沒精打采地瞟了一眼,信封左上角的發信地址以及郵戳都是陌生的,他隨即把信往桌上一扔,繼續想他的心事,如果幸而猜對了,他呀,會怎樣怎樣了;同時又不免想到眼前他陷入了那暗淡的一無巴望的貧困的處境。

兩三個小時之後,做妻子的睏倦了,站起身來,準備上床去了,並沒向當家的道一聲晚安——連這,現在也成為習慣了。可是她發現桌上有一封信,就站住了,眼睜睜地瞧了一會兒,強烈的好奇心驅使她把信拆開了,目光在信紙上迅速地掃了一遍。

理查茲正坐在那兒,椅背往後斜靠著牆壁,他的下巴擱在他兩個膝頭間;這時他忽聽得有什麼東西摔倒在地板上。原來是他的妻子。他立即縱身來到她身邊,不料她卻嚷道:

「別管我。我好開心呀!讀一下這封信吧——快讀吧!」

他讀信了——他狼吞虎嚥地讀了信,他的頭腦在翻滾。這封來自遙遠州區的信上這麼寫道:

我對於你是個陌生人,不過這沒關係,我有話要跟你說。我剛從墨西哥回家,這才得悉貴鎮出了那麼一件事。你自然不會知道給那勸告的人是誰;可是我卻知道——我是這世上活著的人們中唯一的知情人。他是戈遜。我和他很熟悉——好多年前的事了。

就在那一個晚上,我經過貴鎮,在他的住所作客,直坐到午夜班的火車開來。我傾聽到他向那個在暗處的外地人所說的那番話——地點在海爾衚衕。在一路回去的時候,以及在他家抽菸的時候,他都跟我談著這回事。在談話中間,他提到好多位貴鎮的人士——多半是說得很不客氣,只有兩三位得到他的稱許,你是其中的一位。我所說的是「稱許」而已——更好的詞兒用不上了。

我記得他說過,他確確實實不喜歡貴鎮的人——一個也不喜歡;不過你呢——我記得他說到你——我幾乎可以肯定——說起你曾經幫了他一個大忙,也許你自個兒並沒意識到那是多大的一件好事。他又說他但願有一筆財產,臨死時好遺贈給你,同時給鎮上其餘的居民每人一份詛咒。

這麼說來,如果幫了他大忙的是你,那麼你就是他合法的繼承人了,這一麻袋金幣名正言順地該歸你所有。我相信我能信任你的榮譽和誠實,因為對於每個赫德萊堡的居民,這是永不失落、世代相傳的美德啊。我這就要向你透露那句勸告了——我很放心,要是你不是那合適的人,你自會去訪問、尋找那合適的人,務必使可憐的戈遜為受人之救而欠下的恩情得到清償。那句話是這麼說的:「你絕不是自甘墮落的人;向前看,重新做人吧。」

霍華德·l·史蒂芬森

「愛德華呀,那筆錢是我們的了,我好感謝呀,噢,我好感謝呀!來吻我吧,親愛的——我們上次親吻,還不知是什麼年代的事呢——可我們又多麼迫切需要呀!——這筆錢——從此你再也不用聽憑品克頓和他那銀行的驅使了,再也不用充當別人的奴隸了;我只覺得啊,我快樂得要飛起來啦!」

接下來的那半小時,對於這對坐在雙人沙發椅上彼此相互愛撫著的老夫老妻,真是好不幸福的時光啊。當初的好時光又給召喚來啦——那時他們倆剛開始談戀愛,這一份沒有中斷過的恩愛一直維護到那個陌生人在那一夜運來了那要命的一麻袋金錢。

後來妻子開口了:「愛德華呀,多好的運氣啊,原來是你幫了他那個大忙。可憐的戈遜!我從不曾對他有過好感,可現在我喜歡他了。可是你又多麼的高尚、美好啊——做了好事,卻從不吹噓,絕口不提。」接著,她又帶些兒埋怨的口氣說道,「不過你總該告訴我呀——愛德華,你總該告訴你的妻子呀,不是嗎?」

「這個鮫,我——呃,——這個鮫,瑪麗,你也明白——」

「別隻顧哼哼哈哈了,快告訴我這回事吧,愛德華。我從來都是愛你的,現在更為你而自豪了。人人都相信,在我們這個鎮上,只有一個人稱得上心地善良,慷慨寬宏。原來這人就是你呀——愛德華,為什麼你不肯告訴我呀?」

「這個鮫——呃——呃——噯,瑪麗,我沒法說呀!」

「你沒法說?怎麼你會沒法說呀?」

「要知道,他——可不,他——他要我許諾不說出去。」

做妻子的把他打量了一番,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

「要——你——許諾?愛德華,你跟我談這個幹嗎呀?」

「瑪麗啊,你以為我會說謊嗎?」

她不知該怎麼說好,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她把手放進了他手裡,說道:

「不行……不行。咱們已迷失了方向,離開我們為人的準則太遠了——上帝寬恕咱們的過失吧!你一生為人從沒說過一句謊話。可是如今——如今,建構人們思想行為的基礎似乎從我們腳下坍塌了——我們——我們——」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停頓了一會兒,再又斷斷續續地說道:

「別把我們引向誘惑吧……我想你是作出了這承諾的,愛德華。讓你我信守不渝吧。讓你我再也不提這回事吧。現在——這一切都過去了;讓咱們重又高高興興吧——這會兒咱們不需要烏雲。」

愛德華只覺得要把那些話句句都聽進去很有些費勁——他的思想不斷地在跑野馬,一心要追想他究竟幫了戈遜什麼忙。

那一夜,夫婦倆躺在床上,大半夜都沒合上眼。瑪麗是心潮澎湃,興高采烈;愛德華呢,心亂如麻,高興不起來。瑪麗在籌劃到手了這筆錢該怎麼辦;愛德華還在苦苦追想他究竟給人家幫了什麼忙。一開始,他良心上很不好受,他對瑪麗說了謊——如果這算是謊話。可是在左思右想之後——就算是謊話吧,那又怎樣呢?難道這回事真有那麼嚴重?難道我們平時的行為不都是在欺騙人嗎,那麼為什麼撒謊就不行了呢?且瞧瞧瑪麗吧——那一夜他迫不及待、當即衝出去幹他那對得起良心的事,她又怎麼樣呢?她在痛心,為的是沒能把那封信毀了,把錢隱藏起來!難道盜竊就比撒謊更高尚嗎?

這一個癥結的毒刺給拔除了——撒謊這回事退處幕後了,留下了自我安慰。第二個問題提上來了:他究竟做了好事幫過忙嗎?好吧,在史蒂芬森的信中不是提到了戈遜自個兒提供的證明嗎?還有什麼證明能比這更有力的呢?這是他本人提供的證明啊。明擺著的,這一個問題也不存在了。……可是不,問題沒有那麼簡單,想到這裡他不免心裡一怔——這位沒聽說過的史蒂芬森先生並不見得那麼有把握:那行善者究竟是理查茲,還是另有他人——唉,他卻把這榮譽給予了理查茲!只能由他自個兒來決定這筆錢應該歸誰了——史蒂芬森先生卻毫不懷疑,假使這筆錢不應該歸他,那麼他自會誠實無欺地找到另一個名正言順的得主。唉,可惱恨啊,讓人落進這麼一個處境中——嘿,史蒂芬森幹嗎不把這事兒挑明瞭,免除了這重懸疑呢?他卻硬是要塞進這懸疑,圖的是什麼呀?

進一步的考慮是,「理查茲」這名字怎麼會印進史蒂芬森的心坎裡,把他,而不是把別人,看成合格的人選呢?這看來還不錯。對啦,看來真還不錯呢。說實話,這事兒越來越看好了,是一往直前——到後來,它就一變而為絕對的證據了。既然是這樣,理查茲隨即把這事兒置之腦後,不用多想了。他個人的本能反應是,證明一旦成立後,再也別去驚動它了。

眼前,他合情合理地感到很舒坦。可是卻還留著另一個細節硬是不斷地在逼著他去思考。不用說,他做了那一件好事——這是早已解決的事了。可是,那是怎麼樣的一件好事呢?他必須好好回想一下——回想不起來,他就沒法去睡覺;想起來了,他才能心安理得,問心無愧啊。

他就這麼想了又想,想出了十來種好事——有可能性的好事,甚至也許會有的好事——可惜沒有哪種是理由充分的,沒有哪種是有分量的,沒有哪種夠得上承受那一大筆錢——夠得上承受戈遜希望他能在遺囑上寫明的那麼一筆遺贈。再說,他記不起來他曾經做過哪些好事。唉,那麼——那麼究竟是什麼一類的好事使得對方刻骨銘心、終生難忘呢?啊,那是對他靈魂的挽救!準是這麼回事了。對啦,現在他回想起來啦,他曾經有一段時光一心規勸戈遜棄邪歸正,苦勸他足有——他原想說三個月,可是經仔細推算了一下,三個月縮成了一個月,又縮為一星期,再又縮為一天,最後壓縮成了個零。對啦,現在他想起來啦(那麼鮮明,真令人掃興);戈遜叫他快去挨雷打電劈,管好自己的事吧——他可絕不想吊住了赫德萊堡昇天去!

這麼說,這一個解決辦法是說不通了——他並不曾挽救過戈遜的靈魂。理查茲垂頭喪氣。過了一會兒,又有了一個想法:他可曾挽救了戈遜的財產?沒有的事,這話說不通——他哪裡有什麼財產呀。救過他的命?這才說對了!理所當然。他怎麼沒能早些想到呀。這一回他的思路對頭了。他那「想象」的磨坊立即一股勁地轉動起來。

這之後,叫人精疲力竭的接連兩個小時,他疲於奔命地在搭救戈遜的生命。他經歷了千難萬險,出生入死地去救他一命。他每一次赴湯蹈火都是毫髮無損地把他救出了險境。只是每當他快要使自己深信不疑,當真有這麼回事時,總會冒出一個麻煩的疙瘩,把整個事兒都推翻了。舉例說吧,有一回戈遜險遭沒頂之災,多虧他跳入水中,奮力把昏迷過去的戈遜拖上岸來,圍觀的群眾頓時爆發出一片歡呼聲。他把前後經過都回想起來了,串聯成有頭有尾、完整的事件了,誰想追根刨底的質疑當即成群結隊地擁來了:這件事,會傳遍了整個市鎮,瑪麗也一定會知道;這事兒會像照明燈那樣照亮了他的記憶,不至於成了一種不自覺的行為,救了人卻不當一回事。到了這時候,他終於意識到原來他還不會游泳呢。

唉,這時候他才明白了,原來他一開頭就忽略了這麼一條:他所做的這件好事必須是他沒放在心頭的,「說不定沒理會它有多大的價值」。呃,說實話,這應該是不難搜尋的事啊,比起搜尋其他的事兒容易得多了。實情也確實如此,一會兒他就想起來了。

好多好多年前,戈遜差一點兒就要與一位又俏麗又溫存、叫做南茜·赫維特的姑娘結為夫婦了,可是不知怎麼一回事,這婚姻告吹了,姑娘也去世了,戈遜呢,終身未娶。他的性子變得越來越乖戾了,他無所忌諱地表明自己是人類的厭惡者。那姑娘去世後不久,鎮民們查明瞭,或者自以為查明瞭在她的血液裡,流動著一湯匙黑人的血液。理查茲在查考這件事上很花了一番工夫。他終於自以為從年深月久,被冷落、被塵封在記憶中喚回了有關當初的種種細節。他依稀想起來原來正是他發現了那姑娘身上的黑人血液;是他把這發現告訴了鎮民們,鎮民們就跟戈遜講了,還說明了是從哪兒聽來的;就這樣,他挽救了戈遜,沒有把那有汙點的姑娘娶進門來。這就是他做下的「沒理會它有多大價值」的大好事了。事實上他甚至沒有意識到他做了一件好事;可是戈遜卻領會了:這是功德無量啊,他能逃過這一劫真是好險啊!他由此對他的恩人懷著深重的感激之心,只希望他身後有一筆財富補報他。

現在可以一目瞭然了,就這麼簡單明白。他越是再三思量,這事兒越是明擺著的,絕對錯不了。最後,他鑽進被窩,想睡覺了,心裡只覺得舒暢滿意。他清楚記得整個事件,彷彿這回事就發生在昨天。他還依稀記得有一次戈遜還向他表示過謝意呢。

瑪麗呢,正在這時候夢想著花費了六千元為自己購置了一幢新宅子,為牧師買了一雙拖鞋,於是她就安穩地入睡了。

就在同一個星期六晚上,郵遞員給本地的頭面人物各送去一封信——總共十九封。信封都各不相同,寫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的筆跡也各不相同。只是寫在信箋上的內容,就連細枝末節,除了一處外,卻都是一模一樣。那許多信簡直就是理查茲所收到的那封信的一字不落的抄件,筆跡也是相同的;信末一律由「史蒂芬森」簽名;就差開頭第一行,「理查茲」換成了各個收信者的大名。

在整個漫漫的長夜,十八位有體面的公民作出了他們同一階層內的兄弟理查茲所表現的一切。他們同樣竭力追憶他們究竟幫了巴克萊·戈遜什麼大忙,而自己卻全不在意。這絕不是什麼輕鬆活兒,不過還是給他們回想起來了。

在他們陷入苦思冥想的那會兒,他們的太太們卻好不輕鬆自在,把那一晚都用在花錢上。十九位太太在那一晚平均每人花費了七千元——全都取之於那裝滿了一麻袋的四萬元金幣——總共花費了十三萬三千美元。

第二天,傑克·赫裡岱不由得大吃一驚,他只見那十九位頭面人物和他們的太太們的臉上,一個個又都容光煥發,心平氣和,虔誠聖潔了。他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無論批評也好,取笑也罷,他就是擠不出一句話來。這就輪到他自個兒對生活不滿了。快樂是怎麼得來的,他私下揣測的種種原因,一個個都經不起推敲,都失敗了。

他碰到了威爾科克斯太太,只見她面容又安詳又心花怒放;他心中想道:「她家的貓咪生下一窩小貓啦!」於是去向她家的廚娘打聽;沒有這回事。廚娘也注意到太太的興高采烈,可是說不出是什麼緣故。在「唐棣果」(鎮民們給的綽號)比爾遜的臉上,赫裡岱看到了一模一樣的歡天喜地,他心裡就在想:準是比爾遜的哪家鄰居跌斷了腿骨啦。可是經過私下詢問,並沒有這回事。格列高裡·耶茲那張臉上遮掩不了的歡天喜地,只能是由於一個緣故——他的岳母拋開他去世了。可這又是想到歪裡去了。「說到品克頓——品克頓——他呀,居然要回了他本以為要不回來的一毛錢。」如此等等,等等。有幾次,他的猜想只能擱在那兒存疑了。另外幾次猜測呢,擺明了是想入非非。到最後,赫裡岱跟自己這麼說道:「不管怎麼說,赫德萊堡總共有十九戶人家眼下是在天堂裡過日子。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說不上來;我只知道老天爺今天不上班。」

鄰州的一個建築師兼承包商,新近闖到這個沒什麼前途的市鎮開張營業,想承接些小生意,而且掛出招牌已有一星期了。至今還沒一個顧客上門;他心灰意懶,後悔他不該到此地來找機會。不想如今風向忽然轉了,雲開日出了。首先上門來的是一位頭面人物的太太,然後又來了另一位有體面的太太,她們都私下跟他談了這麼一番話:

「下星期一請來我家——眼前可不要把這事傳出去。我們打算擴建房屋。」

那一天他接下了十一份邀請。當天晚上他寫信給女兒,把她和他學生的婚約撕毀了,說是她未來的夫家,臺階要高出好幾十級呢。

銀行家品克頓和兩三位有身價的人士計議著要建造鄉間住宅——且待以後再說。真所謂雞蛋還沒孵化,先別忙著計數有多少小雞。

威爾遜夫婦在籌劃一個盛大的新花招——假面舞會。夫婦倆並沒有作出切實的承諾,可是對於所有的親朋好友都推心置腹地談起了,他們正在考慮這計劃,而且認為這是他們應該做到的份內之事——「要是決定了舉辦舞會,不消說得,府上是一定邀請的。」人們不由得吃了一驚,相互之間說道:「哎喲,可憐的威爾遜夫婦呀,他們是瘋了吧——他們哪兒來這筆錢呢?」

在這十九戶頭面人物的家裡,有幾位太太私下跟丈夫說道:「這主意倒是挺不錯;眼前我們只是冷眼旁觀;且待他們的吹噓成了泡影,那時我們再出面辦一個舞會,讓他們嚐嚐不好受的滋味。」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流逝了,給那未來的花銷開出的賬單數額越來越大,越來越胡亂任性,越來越盲目、不顧一切了。看來這十九戶人家全都拿定主意,不僅要在這四萬元還沒到手之前,先就全都花光了,而且在到手之後,還欠下還不清的債呢。有幾戶人家更是飄飄然的,不僅早已作好了花錢的打算,而且事實上已把大筆的錢花掉了——以欠賬的方式。他們買進土地、上好的細布、馬匹、農場、投機性股票,以及其他種種物品;抵押契據,先付貼水,借款期限十天,準還。

隨即來了頭腦清醒的反思。赫裡岱注意到在好多張臉兒上都逐漸顯現出沒有血色的愁容。這是怎麼一回事呀?他又大惑不解了。「威爾科克斯家的一窩小貓並沒有死掉呀——它們還沒出生呢;誰也不曾把腿骨摔斷了啊;也沒見到有哪家的岳母乾瘦得叫人擔心啊;什麼差錯也沒發生呀——這可是怎麼也猜不透的秘密了。」

此外還有一個人也是大惑不解呢——他就是牧師布吉斯先生。連日來,不管他走到哪裡,似乎總是有人跟在後面;或者有人在守望著他的出現;有時候他來到一個冷落的場所,那麼準會有來自十九人中的一個成員出現,私下把一封信塞進他手裡,壓低了嗓音說道:「星期五晚上,在市政廳裡,開啟此信。」然後鬼鬼祟祟地一溜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作出的推想是:大概有一位鎮民自認為這一麻袋金幣的得主該是他吧——可是難說得很,不過呢,戈遜早已去世了啊——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兒有一堆人個個都以為得主該是他呢。

那隆重的星期五終於來到了,拿在他手頭的是十九封等待拆閱的信件。

市政廳從沒像這一天那麼氣派。只見在大廳盡頭的講壇後面的牆上掛滿了五彩繽紛的錦旗;沿著兩邊牆上點綴著掛旗組成的一彎又一彎的半圓形花彩;樓廳前沿鋪滿了旗幟;那支柱上圍繞著無數繡旗;這一切裝飾點綴,都為了讓那位外地人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他是勢必會到場的,他還和新聞界有很多交道要打呢。整個大廳人頭攢動,四百十二個固定席位早已坐滿了,又在左右走道上臨時新增上六十八把椅子。通向講壇的踏級上也給坐滿了。臺上添設幾把椅子,特地請貴賓入座。從四面八方趕來大隊人馬的特約通訊員坐滿在臺前方和兩側放置成馬蹄形的長桌後面。

市政廳還是第一遭看到有這麼多盛裝豔服匯聚在一起。有些錦衣繡裙很是昂貴,穿在女士身上有幾位顯得很不自然——至少市民們有這樣的看法。也許呢,這一看法起因於在過去的日子裡從沒見過這幾位太太曾經穿著得這麼富麗堂皇的。

那裝滿金幣的麻袋就安置在講壇前的一張小桌子上,這樣,整個大廳的人們都能看得到。絕大多數的出席者都眼睜睜地注視著這個麻袋,心頭懷著沸騰的興趣,湧起流著口水的羨慕,又添上可望而不可即、無可奈何的幾分惆悵。

那隻佔少數的十九對夫婦呢,以一種溫柔的、愛撫的、主人般的目光注視著那陳列物。在那佔少數的十九對中的家長呢,不斷地在默唸著那即興的、短小的答謝詞——因為要不了多久,他們就要在大會的一片掌聲和祝賀聲中站起來致謝了。每隔一會兒,在這十九位家長中總有一位從背心口袋中掏出一張紙片,唯恐到時候忘了臺詞,私下在紙片上再溫習一遍。

當然,會場上免不了會有一片嗡嗡的談話聲,可是等到布吉斯牧師終於站起身來,一手擱在麻袋上,會場上一片肅靜,他甚至能夠聽到有小蟲子在體內咬他。他講述了這麻袋的奇特的來歷,接著他熱情洋溢地提到了赫德萊堡歷來揚名於外,而且受之無愧的一塵不染、誠實純潔的好名聲;本鎮人士引以為榮,完全正當。他又說這聲譽好比無價之寶,如今蒙上帝眷寵,這聲譽又成百倍地擴大提高了——由於最近發生的事件,使這好名聲傳播四方,整個美國都把目光集中於這一城鎮。「赫德萊堡」這一鎮名——他希望,同時也深信——因此成為在商業上「不可腐蝕的誠實無欺」的同義詞。

[一片掌聲]

「那麼由誰來作為這盛名美譽,這財富的守護者呢?是全鎮的群體嗎?不行!這責任屬於個人,不是群體。從今日這一天起,你們每一個人,人人都得成為它的特殊的守護人,人人都得負起責任,不容許本鎮的美名蒙受任何損害。你們——你們中的每一個人,能接受這偉大的信任嗎?

[一片嘈雜的同意聲]

「那麼一切都很好,把這守護的信念傳給你們的孩子們,再傳給你們的孩子們的孩子們吧。今天,你們的清白純潔是無可挑剔的——請一心一意永遠保持這份美德吧。今天,在你們群體中,沒有一個人會動一下心,想去碰一下不屬於自己的一便士——請務必一心一意遵守這美德吧!

[「我們一定要做到!一定要做到!」]

「這兒可不是拿咱們自己去和別的社群比較的場所——雖說有些社群對我們沒有好感。讓他們走他們的道路吧,我們有我們自己的路子。我們也就可以心平氣和了。

[一片掌聲]

「我的話說完了。朋友們,我這手安放在一個物件上,它表明了一位外地人雄辯地認可了我們是什麼樣的人。通過他,世上的人們從此會清楚地看到了我們是什麼樣的人。我們不知道他是誰,不過我以你們的名義表白了你們的感激。不過我要求你們提高嗓音,表示你們的認可吧。」

只見會場上全體起立,轟響起一片雷鳴般的感謝聲,長達整整一分鐘,把四周的牆壁都震動了。會眾坐下之後,布吉斯先生從他口袋裡掏出了一封信。在場的人們屏氣斂息,瞧著他撕開封口,取出一張箋紙。他朗讀信中的內容——讀得很慢,給人很深的印象;臺下的人們個個全神貫注、忘乎一切,傾聽著這有魔力的檔案——其中每一個詞都值一錠金子呢。

我給那位落難的外地人的勸告是:「你絕不可能是自甘墮落的人,向前看,重新做人吧。」

他接著說下去道:「我們一會兒就可明白了:方才念過的這一勸告,是否跟藏在麻袋中那番話相符合,要是結果證明彼此一致——不用說,準是錯不了——這一麻袋金幣就屬於那一位公民兄弟了。從此他挺立在整個民族的面前,作為一種罕見的美德的象徵,就憑著這美德,使咱們這個城鎮名揚全美洲——皮爾遜先生!」

整個會場早已準備好爆發出狂風驟雨般的掌聲了;可是沒有這回事,倒像是人們全都癱瘓在那兒了。有那麼一會兒是一片肅然無聲。然後是一陣竊竊私語像浪潮般席捲了這會堂——內容大致如此:「皮爾遜!算了吧,一眼就給看穿啦!二十塊金幣給一個外地人——或者隨便哪一個——皮爾遜!這鬼話說給誰聽呀!」

正在這個節骨眼上,誰想又突然出現了一件讓人大吃一驚、讓人透不過氣來的事。原來,在會場的那一廂,執事皮爾遜剛站起來,謙虛地躬身致敬。在另一邊,只見律師威爾遜同時也站了起來,一模一樣地低頭致意。一時之間,大家看得莫明其妙。說不出話來了。

人人都惶惑不解,這是怎麼回事呀,尤其那十九對伉儷,又震驚,又感到氣憤。

皮爾遜和威爾遜都轉過身來,直瞪瞪地對視著。皮爾遜恨不得要咬一口地問道:

「你站起來幹嗎呀,威爾遜先生?」

「因為我有這權利站起來。倒是要勞駕您,能不能費神向大會解釋一下,你幹嗎站起來呀?」

「我樂於遵命。因為是我寫了這字條。」

「這真是不顧臉面的撒謊!是我本人寫了這字條。」

這下子輪到布吉斯呆若木雞了。他站在臺上先迷茫地望了一眼這一邊的人,再又望了一眼那一邊的人;看來他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濟濟一堂的會眾都發呆了。現在,只聽得律師威爾遜開腔了,大聲說道:

「我要求主席把紙條上籤署的名字念一下。」

這句話使主席回過神來,他大聲念道:「約翰·華頓·皮爾遜」。

「聽到了沒有!」皮爾遜嚷道。「現在,你還有什麼好說的?你準備向我本人,和向這個被你冒犯的大會作出什麼樣的道歉?——為了你在眾目睽睽下,妄圖冒名頂替。」

「根本談不上什麼道歉,先生;事情並不到此為止,我還要公開指控你,從布吉斯先生那兒竊取了我的手札,然後用署上自己的簽名的抄件去頂替——除此之外,你根本無從掌握這考題的答案。世上芸芸眾生,唯獨我知道答案的秘密。」

這互不相讓的衝撞,聽憑它發展下去,眼看就會鬧出招人恥笑的醜聞了。大家都在替臺上那個速記員難受,他發瘋般、拼命地在作著記錄。有好多人在嚷嚷著:「主席,主席!秩序!秩序!」布吉斯用小木槌叩擊主席臺,喊道:

「請大家別忘了應有的舉止。分明是有什麼地方出了錯啦,不過可以肯定說,僅此而已。如果威爾遜先生曾經交給我一封信——我想起來啦,他是給了我一封信——這信還在我這兒。」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信封,啟了封,向箋紙溜了一眼,流露出的神情是吃了一驚,又惶惑不解,就這麼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過了幾分鐘他才無意識地、機械地擺動著他的手,竭力想說幾句話,可是試了一兩次,最後只得懊喪地放棄了。臺下有幾個聲音在喊道:

「快唸吧!快唸吧!信上說些什麼呀?」

於是像一個夢遊人般他茫然地開口唸道:

我說給那位不幸的外地人的一段勸告如下:「你絕不是一個自甘墮落的人。[會場上的人們驚異地注視著他。]向前看,重新做人吧。」[臺下竊竊私語聲:「好奇怪呀!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這封信,」主席說道,「署名是塞羅·g·威爾遜。」

「這就對啦!」威爾遜嚷道。「照我說,就憑這封信,問題解決啦!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的信被人偷抄啦。」

「偷抄!」皮爾遜反唇相譏道。「我要叫你明白,不管是你,還是你這一流的人物,如果膽敢——」

主席:「秩序,二位紳士,維護秩序!請你們二位都坐下吧。」

他們兩人都服從了,卻都直搖著頭,都怒氣衝衝地嘀咕著。

會眾們只覺得莫名其妙;對這奇怪的非常事件不知道從何說起。一會兒湯普森站起來了。湯普森是一位帽子商。他倒是很想能進入本地十九人的行列,無奈他的存貨太少,規模不大,和這一社會地位還有差距。他說道:

「主席先生,如果容許我提出一個設想;會不會這兩位紳士都有可能是真誠的呢?我請你,先生,來作判斷,會不會他們二位碰巧對外鄉人都說了同樣的話呢?依我看來——」

這時皮革商站起來打斷了他的話。這位皮革商滿腹牢騷,他自以為儘可以進得本地十九人的行列,可人家就是不理會他。這使他為人處世,出言吐語,有些兒衝撞人。他說道:

「噓,這些話可沒有說在點子上!那種碰巧的事,一百年只能碰上兩回——如果是另外一回事,那就另作別論了。這兩個人中誰也沒拿出二十塊金幣給人!」

[響起了一圈漣漪般的掌聲]

皮爾遜:「我給了錢的!」

威爾遜:「我給了錢的!」

接著雙方互相指責對方偷抄了他的信。

主席:「肅靜!請你們二位都坐下,好不好?二位的信件都保管得好好的,沒有一時一刻離開過我。」

臺下有人應道:「那就好了——那就把那個問題解決了!」

皮革商:「主席先生,現在,有一件事是顯而易見的,他們二位中一定有一位躲在對方的床底下偷聽,竊取了家庭秘密。要是提出這樣的設想,並未違反會議的常規,那麼我要說了,這種事雙方都幹得出。[主席:「秩序!維護秩序!」]我收回方才的話,先生,我把自己的提法限定於:如果說,要是他們二位中有一個偷聽了對方向自己妻子吐露的那個答案,那我們眼前就可以把他抓出來了。」

有人提問:「怎麼抓呢?」

皮革商:「容易得很。他們倆所提供的答案並非完全一模一樣。本來各位也能聽出來——要不是這前後兩次讀信中間拉開了好長一段時間,又夾雜著一番劇烈的爭吵。」

有人喊:「講吧,差異在哪兒?」

皮革商:「在皮爾遜的字條裡有‘可能’這個詞兒,在另一個字條裡可沒有。」

不少人喊:「是這麼回事——他說得對!」

皮革商:「這樣,要是主席願意檢驗一下麻袋中的答案,我們就可以知道在這兩個騙子中——[主席:「秩序!」]——在這兩個投機取巧者中——[主席:「秩序!秩序!」]——在這兩位正人君子中——[又是笑聲,又是掌聲]——哪一位理該佩上綬帶,只為了他是咱們這市鎮所養育的第一個不誠實的、有損故鄉名聲的欺騙者,從今以後,在我們這兒,休想有他好過的日子了。」

[響亮有力的掌聲]

好多人喊:「開啟它!——把麻袋開啟!」

布吉斯先生在麻袋上弄開一條裂口,伸進手去,取出了一個信封。信封裡裝著兩張摺疊的信箋。他說道:

「一張信箋上標明著:‘在致主席(如設有此席位)的所有檔案全部公開宣讀之前,不得閱讀此函。’另一信箋上標明著‘驗證’。請容許我吧。信上這麼寫道:

我恩人跟我說過的話,我並不要求那上半部分必須舉引得一字不差,因為那不是什麼發人深思的話,很可能被淡忘了;不過那結尾的十五個詞很發人深思,我認為是很容易記住的。除非能確切無誤地回報出那一組詞,那麼只能認為那應徵人是一個騙子。我恩人的話這樣開頭:他一向不大給旁人什麼勸告;然而一旦他作出勸告,那總是像加蓋了檢驗章似的,具有極高的價值。接著他又說了這樣一些話——在我的記憶中它從沒褪色過:「你決不是一個壞人——」

五十條嗓子:「有這句話,問題就解決了——這筆錢屬於威爾遜啦!威爾遜!威爾遜!發言吧!發言吧!」

人們從座位上跳起來,把威爾遜團團圍在中間,緊緊地和他握手,狂熱地向他祝賀——正鬧成一片,主席在臺上敲打起小木槌,一邊高聲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