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紳士們!秩序!維護秩序!讓我把檔案讀完,好嗎?」會場重又平靜下來之後,誦讀又開始了,內容如下:
「向前看,重新做人吧——否則,好好聽著我的話——總有一天,為了你的罪孽,你死了,要下地獄去(或是去赫德萊堡)——你要爭取啊,重新做人。」
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可怕的死寂。起初,只見公民們的一張張臉上籠罩著陰雲密佈般的怒色;過了一會兒,這陰雲逐漸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逗引得癢癢的感覺,可真是千難萬難,好不容易咬緊了嘴唇,才算沒有失聲笑出來啊。記者們,布里敦人,以及其他一些外地人,都垂下了頭,雙手蓋住了臉,硬是憑這一股勁兒,以及騎士風度的禮節,才算沒有失態。在這肅然無聲的時刻,偏是有一條嗓子,全不顧太不合時宜了,單槍匹馬地吼了起來——是傑克·赫裡岱的聲音:
「那幾句話給它打上了印記:貨真價實!」
於是整個會場撐不住了——外地人和所有在場的人。就連布吉斯先生莊嚴的儀表也頓時瓦解了。會眾們因此認為這無疑是正式宣佈一切約束都給免除了,於是樂得縱情享受一下這個特權。那就是著實鬨堂大笑了一陣,那可是暴風雨般的、忘乎所以的狂笑啊,不過最後這陣笑聲終於停下來了——趁這麼一會兒,布吉斯先生趕緊重又恢復他原來的姿態;臺下的人們呢,匆忙擦了一下眼角(可沒來得及把淚花都擦了)。可是接著笑聲又爆發了;而且笑定之後又爆發了笑聲;到了最後,布吉斯終於能夠吐出了這麼一番嚴肅的話:
「假裝作沒有這回事,那是白費心力罷了——我們突然發現:我們正面對著的,是一個嚴重的問題,跟你們的市鎮榮譽有關啊,它的打擊是針對著這城鎮的聲譽啊。在威爾遜先生和皮爾遜先生的兩份答案中一個詞兒的出入就是一個嚴肅的問題,這意味著這兩位紳士中有一位犯下了偷竊罪——」
這兩個人垂頭喪氣坐在那兒,抬不起頭來了;可是聽著主席說到這裡,都像觸電似的一下子直跳起來——
「坐下!」主席厲聲嚷道,他們倆服從了命令。「正像我所說的,那是一個嚴肅的問題。那就是——不過那隻牽涉到他們兩人中的一位。可是這事件並非到此為止,他們兩位的名譽都岌岌可危了。要不要我更進一步這麼說:是處在躲不掉、逃不了的險境中啦。那關鍵性的十五個詞,他們倆都一詞未提。」說到這裡,他打住了。在這片刻裡,他由著那統攝全場的肅靜越來越讓人感受到那沉重的壓力,然後接著說道:「看來只有一種情況才能解釋何以會出現這一情況。我問一下這兩位紳士:這裡可是存在著‘串通’——或者說‘協商’?」
在會場的這裡那裡飄浮起低聲細語的嘁嘁喳喳聲,大致上在說:「他把他們兩個都逮住啦。」
皮爾遜缺乏應變的能力,他手足無措,已癱瘓在座位上了。威爾遜可是一位律師,他硬是把自己支撐起來,臉色蒼白愁苦,站著說道:
「我請求大會的寬容,聽我解釋這一令人好不痛苦的事件。我為我將要表白的深表歉意,因為這將會給皮爾遜先生帶來無可彌補的傷害;對於他,我始終是看重尊敬的——直到目前。我完全信得過他——跟在座的諸位一樣:對於一切誘惑是毫不動搖的。可是為了維護我本人的榮譽,我不得不說了,坦白地說了。我含羞帶愧地承認——我在這裡懇求諸位的寬恕——答案中的那些話我全都對那位陷入絕境的外地人說了。
[會場情緒波動]
「不久前公佈了那個徵求之後,我回想起了當時我說過的話,我決定出面應徵,因為那一麻袋金幣名正言順地是屬於我的。現在我要請求各位考慮這麼一點,好好揣摩吧:那一個晚上,那位外地人對於我的感激無邊無際,他說他沒法用言語充分表達他的感恩戴德,有朝一日,如果他有能力報恩了,他要一千倍地回報我。現在,在這一點上我要請問各位:難道我能料想得到嗎?——我能相信嗎?——我能閉著眼睛胡思亂想嗎?——憑他當時那樣感激涕零,竟會那麼忘恩負義,在他的答案中添上了那完全多餘的十五個詞,對我設下了圈套?——讓我在鄉親們聚會的大庭廣眾前暴露我是給自己家鄉抹黑的那種人?那可是荒謬的,是不可能的!
「他提供的答案只能是我開頭的那句好心好意的話。對於這一點,我沒有絲毫的懷疑。諸位一定會跟我同樣地考慮這回事。你們也會同樣地料想不到:你是一片好心對待他,並無半點兒虧了他,他卻昧了良心,反過來咬你一口。因此我充滿信心,也出於完全信任,在箋紙上寫下了開頭那句話——結尾是‘向前看,重新做人吧’——又簽署了我的姓名。我正要把箋紙放進信封中,有人把我叫進了辦公室後間,卻沒在意留下了那張箋紙袒露在書桌上。」
說到這裡,他打住了,把頭慢慢地轉向了皮爾遜,待了一會兒,再接著說道:「請諸位聽著,過了片刻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時,皮爾遜先生正從那通向街道的邊門退出去。」
[全場情緒波動]
皮爾遜隨即站起來嚷道:
「這是謊話!這是不要臉的謊話!」
主席:「坐下,先生!此刻發言的是威爾遜先生。」
皮爾遜的朋友們把他拉下到他的座位上,讓他安靜下來。威爾遜往下說道:
「這些是簡單的情況。那箋紙已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我注意到了,可並沒在意,還道微風吹過,挪動了它的位置。說是皮爾遜先生竟會偷看私信,我根本不曾想到過。他是一位正人君子,怎麼會幹下這等事呢。如果諸位容許我這麼說的話,我認為他那個額外的詞‘可能’就說明問題了:它來自記憶上的失誤。在這人世間,只有我才能在這兒提供有關答案的細節——憑著光明磊落的途徑。我的話完了。」
在這世上再沒有比具有誘導性的演說更能攪混聽眾的思維能力,顛覆他們的信念,敗壞他們的情操了——假使他們對於演說家所施展的伎倆和散佈的錯覺渾然不知防範的話。威爾遜坐了下來,像得勝的英雄。整個會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把他淹沒在這一陣陣的浪潮中了。朋友們擁上前來,跟他握手,向他祝賀。皮爾遜給大聲吆喝下去,根本不容他有開口說一句話的餘地。主席拿起他的小木槌叩打個不停,一邊呼喊個不停:
「我們繼續開會,紳士們,我們繼續開會吧!」
最後,總算在很大程度上恢復了平靜,那帽子商說道:
「只消把錢袋授予得主就是了,還開什麼會呢?」
好幾條嗓子:「說得對!說得對!上前去吧,威爾遜!」
帽子商:「我提議為威爾遜先來三聲歡呼——他可稱得上是少見難得的美德的象徵——」
他還沒把話說完,一陣歡呼聲早已爆發了。在陣陣歡呼聲中——同時夾雜著小木槌的一片敲打聲——幾個熱心人早已把威爾遜高高托起,放上了一位大個兒的肩頭,而且還準備把他像凱旋的英雄般抬上講壇。現在,在這一片鬧聲中響起了主席的呼喊聲:
「秩序!各就原位!你們忘了嗎,還有另一個檔案還沒宣讀呢。」會場上恢復平靜之後,他拿起檔案,準備宣讀了,可又放下了,說道:
「我忘了,這檔案還不能宣讀,必須先把我所收到的信件都一一念過之後,才能宣讀那檔案。」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開了封,拿出信件,看了一眼——似乎吃了一驚——把信拿在正前方,對著它直瞧——瞪著它發呆。
二三十條嗓子嚷道:
「信上寫些什麼呀?唸吧!快唸吧!」
於是他念了——念得很慢,神色驚訝:
「我對那位外地人的贈言——
[有幾條嗓子:「喂,這一位怎麼說呀?」]
「是這麼說的:‘你絕不是一個壞人。’
[嚷嚷聲:「偉大的司各特呀!」]
「‘向前看,重新做人吧。’
[嚷嚷聲:「哎喲,把我的一條腿鋸了吧!」]
「信末由銀行家品克頓簽署。」
隨之而來的那混亂喧鬧的歡樂聲,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面對這種放縱,明智的人士將為之而淚下吧。那些毛髮無損的人們呢,好笑得淚水都淌下了。那些笑痛了肚子的記者們,丟下了亂七八糟的速記本,上面盡是些歪歪斜斜的筆道,世上休想有哪一個能解讀出來。一條睡著的狗驚跳起來,對周圍的一片喧嚷莫明其妙,像瘋了一般地一陣狂叫。
在一片喧鬧聲中冒出了形形色色的呼喊聲:「咱們可要大吉大利啦——擁有兩個抵制腐蝕、一塵不染的標兵!——皮爾遜還不算在內呢!」「一下子有了三位!——莎德培利也算在其中——真是多多益善呀!」「好得很,皮爾遜給選中了!」「唉,可憐的威爾遜呀——給兩個扒兒手夾在中間,成了犧牲品!」
一條強有力的嗓子:「安靜!主席又要從他口袋裡撈出什麼玩意兒來啦。」
幾條嗓子:「好哇!是新出爐的嗎?唸吧!快唸吧!」
主席[念信]:「‘我給他的贈言是——’等等;‘你絕不是一個壞人。向前看——’等等。信末簽名:‘格列高裡·耶茲’。」
暴風雨般的吼聲:「四位標兵!」「歡呼耶茲!」「再摸一條魚吧!」
這會兒,會場上爆發出巨浪般的嘻嘻哈哈聲,眼前的情景有多麼可笑,就不依不饒的定要笑它個夠!十九個家族中的有幾位面色發白,侷促不安,站了起來,正想從一排座位中擠過去直擠到通道上;可是二十來條嗓子一起吆喝道:
「大門,大門——把那兩扇大門關上了!凡是一塵不染、不受腐蝕的人一個也不能離開會場!都坐下來,每一個人!」
這道命令沒有哪一個不服從。
「再摸一條魚!唸吧!唸吧!」
主席又摸出一封信件,那幾句聽熟了的話又一次從主席的嘴邊滾了出來:——「‘你絕不是一個壞人——’」
「姓名!姓名!他的姓名叫什麼?」
「‘l·英戈爾斯皮·薩金特’。」
「五位中選者!標兵的行列又添上一位啦!換一個,另換一個!」
「‘你絕不是一個壞——’」
「姓名!姓名!」
「‘尼古拉·惠特華斯’。」
「好哇!好哇!這可是個標兵的好日子喲!」
有人帶著哭腔,唱起歌來了——唱的是歌劇《日本天皇》中那支動聽的調子:「男子一旦害怕了,俏麗的姑娘呀——」會眾們興高采烈,一齊跟上來了。接著,有人不失板眼,給添上了一行歌詞:
你可別把這個忘了啊——
整個會場又吼著唱了這句歌詞。第三行歌詞又立即跟上了。
腐敗墮落的人離赫德萊堡遠一些——
會場上又吼響著這句唱詞。最後一個音符靜下來後,傑克·赫裡岱的嗓音又衝又清亮,送來了最後一句:
標兵們都來到這裡,跟你打賭!
這句歌詞給唱得熱情洋溢。接著全場又喜氣洋洋地從頭開始把四行歌詞重唱了一遍,好不抑揚頓挫,最後又爆發出連續三次的三陣歡呼,外加一聲高吼:「腐蝕赫德萊堡,和它全體標兵——休想了!今晚他們將向我們證明,無愧於接受那份過得硬的榮耀。」
接著,又是衝著主席,滿場響起一片嚷嚷聲。
「念下去!念下去!念信吧!再念幾封吧!把你收到的全都念一下吧!」
「對了,就這句話——念下去!眼看著咱們爭得了千年萬年名揚四海!」
這當兒,有十來個人站起來,提出異議,說是這全是一場鬧劇,是哪個存心不良的壞蛋在惡作劇,是對咱們全體鎮民們的一種侮辱。毫無懷疑,這些簽名全都是偽造的——
「坐下!快坐下!閉嘴!你們這是不打自招。我們會發現,原來在這一夥中有你們的大名在內呢。」
「主席先生,你一共收到了多少信件?」
主席隨即計算了一下。
「加上方才已經當眾宣讀過的,總共十九件。」
爆發出一陣狂風暴雨般的掌聲,分明是在嘲弄。
「那許多信件提供的也許全都是那個秘密吧。我建議你把這些信件全都開啟,把信末的署名一一報出來——信件的開頭八個詞也同時念一下。」
「附議!」
這建議提出了,通過了——在一片喧嚷聲中。
年老可憐的理查茲站了起來,他的妻子也站起身來,緊靠著他;她垂下了頭,不讓人看到她是在哭泣。她丈夫把手臂伸過去扶持她,他開始發言,喉音卻在顫抖。
「我的朋友們,我們倆——瑪麗和我——這一生,對於你們都是熟悉的,我認為我們倆一向得到了你們的好感和敬意——」
主席打斷了他的話:
「請容我插句話。方才你所說的,確實是這樣,理查茲先生。我們這市鎮確是瞭解你們二位,確是對二位有好感,確是有敬意;還不止呢,——大家尊敬二位,愛戴二位——」
只聽得赫裡岱的嗓音洪亮地嚷道:
「這又是加印蓋章了的真情實況!要是主席說得沒錯,那麼在座的諸位都表一下心意,說句話吧。現在,起立吧!接著呢——歡呼吧!歡呼吧!全體歡呼吧!」
會場上的人頓時紛紛起立,都急切地把臉兒朝著這對老夫婦,只見像大雪紛飛似地空中揮舞著無數的手絹。同時響起了一片發自內心的親切的歡呼聲。
於是主席繼續說下去:
「我想要往下說的是:我們知道你有一顆善良的心,理查茲先生,不過眼前可不是對犯有過失的人們講什麼慈悲的時候啊。
[呼喊聲:「說得好!說得好!」]
「從你的臉上我看出了你寬容大度的胸懷,不過我沒法容許你為了那些人而求情——」
「可我是想要——」
「請你坐下吧,理查茲先生。我們必須繼續檢查其餘的那些信件——對於那些已經被暴露的人們來說,這是必要的公平交易。但等那些剩下的信件都當眾讀過之後——我在這裡向你作出保證——我們自會聽取你的發言。」
好多條嗓子:「說得對!——主席是對的!——在這一過程中不容許有任何干擾!繼續讀下去吧!——每一個簽名!每一個!——方才的建議就是這麼規定的!」
那對老夫婦只得無奈地坐了下來。做丈夫的悄聲對妻子說道:「最難熬、最受罪的是那災禍臨頭前的等待;那即將來到的恥辱更讓人抬不起頭來啊——當大家發現原來咱們是一心想為自己求情啊。」
那一股輕快活躍的勁頭隨即安靜下來,主席開始要把那姓名一一報出來了。
「‘你絕不是一個壞人——’簽名:羅勃特·j·蒂瑪什。」
「‘你絕不是一個壞人——’簽名:艾利法萊·威克斯。」
「‘你絕不是一個壞人——’簽名:奧斯卡·b·懷爾德。」
念罷這一檔案,會眾們靈機一動,有了個主意:把那開頭八個詞兒從主席手裡接過來。那做主席的焉有不樂意之理。議妥之後,他只消逐一舉起那些信件,等待著。於是會場上匯合成一片有板有眼、拖著長音、深沉的、發自低音部的歌聲(毫無顧忌地套用著教會的一首唱熟了的頌歌的曲調):
「你決——不是一個壞——人。」
於是主席宣讀道「簽名:阿契巴德·威爾柯克斯」。如此等等,就這麼一個簽名又一個簽名地宣讀著。會場上每個人都沉浸在越來越高漲的一片得意洋洋的歡樂的情緒中——只是那可憐的十九戶名門除外。
也不止一回兩回,每當臺上報出一個光彩奪目的姓氏,主席就得等待好一會兒了,因為臺下就從頭到底把整個答案合唱一遍,直唱到那結尾的一句:「下地獄去吧,要不,去赫德萊堡——你要爭取啊,重新——做——人!」每逢到這特殊的情況,會眾們又必添上那莊重的悲天憫人、使人動容的一聲「阿—阿—阿—阿—門!」
剩下的名單越來越縮短了,縮短了,縮短了,可憐那老理查茲只是在暗中計算著已報過了多少個名字,每當報出的名字聽來好像他本人的,不禁要顫慄一下。他心驚肉跳地等待著那一時刻終於來到,他和瑪麗站起身來示眾之後,這才容他把求情的話全說了。他準備好想說的話是:「……直到目前為止,我們從來沒幹下什麼虧心事,只是守著清貧的日子,但求無過而已。我家很窮,兩口子都是老人了,膝下並無兒孫,無依無靠,又是碰上了強烈的誘惑,我們跌倒了。方才我站起來原是打算知錯認罪,但求能免除了把我的名字當眾宣佈——我是想必受不了這份恥辱的啊。可是會上沒有容許我說下去。那是公平的。我們倆活該和其餘幾位一起接受譴責。對於我們這可是當頭一棍啊。這還是生平第一遭從旁人嘴裡聽到說起我們的名字,有似唾棄什麼髒東西。行個好吧——看在當初好日子中的那一份情誼;請高抬貴手吧,讓頂在我們頭上的恥辱儘可能沖淡些,好忍受些吧!」
他正想得出神,瑪麗看到他那心不在焉的光景,用肘子輕輕推了他一下。會場上正在合唱著:「你絕不是——」等等。
「作好準備吧,」瑪麗悄聲說道。「這一回要輪到你的名字了——臺上已報了十八個名字了。」
大合唱停下來了。
「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吼聲從會場的四面八方爆出來。
布吉斯把手伸進了口袋,叫這一對老夫妻好不膽戰心驚,準備站起來了。布吉斯在衣袋中掏了一會兒,說道:
「看來我可以說,我把所有的信全都讀了。」
驚喜交加,以至快暈過去了,這對老夫婦倒在坐椅中,瑪麗悄聲說道:
「噢,老天保佑,咱們得救了!——他把咱們的信丟失啦——哪怕給我一百麻袋的金幣,我也不願那封信冒出來!」
整個會場爆出了歌聲——把《日本天皇》當作滑稽小調般唱著,連唱了三遍,越唱勁頭越大,唱到第三遍的結尾句時,大家站著唱了:——
可還有個標兵漏掉了,跟你打個賭!
全曲結束於三次歡呼、一陣高喊,頌揚「赫德萊堡純潔無瑕,和本鎮十八位永垂不朽的標兵」。
馬鞍商溫凱特站起來發言了,他建議「為本鎮最為清白、獨一無二的重要公民——他絕沒有盜取這筆錢的非分之想——為愛德華·理查茲而歡呼吧!」
全場發出了感人至深、出自肺腑的轟轟烈烈的歡呼聲。接著有人提議推舉理查茲出任如今成了赫德萊堡神聖傳統的唯一監護人和標兵,擁有權力和權利,挺身而出,和整個冷言風語的世界正面相對,毫無愧色。
在歡呼聲中,這提議被通過了,於是大家又唱起了《日本天皇》,結尾是:
獨有一位標兵留下來,跟你打個賭!
冷場了片刻,接著是——
一個嗓音:「好吧,那麼這袋金幣歸誰拿走呢?」
制皮商(語氣極盡挖苦):「那還不容易。這筆錢理應歸那十八位‘不受腐蝕的’君子去分配。他們一個個各自給了那個落難的外地人二十元金幣——還有那一番忠告——一個個都費了這番口舌——從頭到尾說一遍,總得花費二十二分鐘吧。在那個外地人身上總共慷慨破費了三百六十元。他們所需要的無非是拿回這筆借款而已——外加利息——共計四萬元大洋。」
好多條嗓子(挖苦地):「說得有理!快分配吧!快分配吧!對窮人體諒些吧——別讓他們眼巴巴地盼望著吧!」
主席:「安靜!現在我宣讀那外地人的其餘部分的信件。信上這麼說道:
「‘萬一沒有人出面認領這筆還款,
[響起了大合唱般的一片唉聲嘆氣]
「‘我要求你開啟麻袋,當著貴鎮頭面人物的公民們計算總共多少金額,交由他們保管,
[一片「噢!噢!噢!」的嚷嚷聲]
「‘並施用於在他們認為最有助於維護和促進貴鎮不受腐蝕、廉潔正直的崇高聲譽上。
[又一片嚷嚷聲]
「‘他們的大名,他們的努力,將給貴鎮的聲譽添上一層照耀四方的新光彩。」
[激動地爆發出半喝彩、半似喝倒彩聲]
「看來盡在於此了。不——這兒還有附啟呢:
「‘附啟——赫德萊堡的公民們:並沒有什麼答案——也並沒有什麼人給了什麼忠告。[場上一陣大騷動]並沒有什麼窮極潦倒的外地人,也並沒有二十元的接濟,以及什麼添油加醬的祝福啊,勉勵啊,——這些全都是編造出來的。[滿場吃驚而又得意的嗡嗡聲]請容許我講述我的「故事」吧——只消一兩句話就夠了。在某一個時候,我途經貴鎮,卻毫沒來由地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換了別人,不殺死你們的一兩個人,就咽不下這口氣,而且認為天公地道。可是照我看來,這算什麼報仇,拔一根毛而已;要知道,人死了,痛苦也沒有了。再說,我沒法把你們全都宰了啊——何況憑我這麼個人,哪怕讓我做到了也不能叫我感到滿足。我要傷害這兒的每一個男人,每一個女人——不是傷害他們的肉體,或是損害他們的財產,而是要傷害他們的虛榮心——對於那些軟弱的、愚蠢的人,最碰不起的就是虛榮心了。因此我喬裝改扮,悄悄回來,觀察你們。你們天生是上當受騙的。你們向來享有崇高的誠實無欺的聲譽,理所當然,你們為之而自豪——這好名聲是你們的寶中之寶,是你們掌上的夜明珠。我一旦發現你們總是戰戰兢兢、千方百計地提防著,務必讓自己和孩子們躲開誘惑,我就知道該怎麼下手了。呃,你們頭腦簡單的人兒啊,在所有軟弱中最軟弱的東西莫過於未經在火裡鍛鍊過的美德了。我定下了計策,蒐集了本地的名人錄。我的計劃是定要腐蝕那號稱「不受腐蝕的赫德萊堡」。我的主意是讓近半百的純潔無瑕的男人和女人——他們一輩子從沒說一句謊話,竊取過一個便士——偏要讓他們謊話連篇又犯下盜竊罪。我害怕的是戈遜。他既不是出生在赫德萊堡,又不是在赫德萊堡長大。我擔心的是,要是我的方案一旦啟動了,讓我那封信落到你們手裡,你們會跟自個兒說道:「我們之中只有戈遜才會掏出二十元去給一個窮鬼。」——因此你們就不會上我的鉤了。可是上帝帶走了戈遜;我就知道我是萬無一失了,於是設下圈套,放上誘餌。也有可能我寄出的那麼些提供假答案的密件,並不能把一個個物件都一網打盡;可絕大多數人休想逃出我的掌心——要是我對於赫德萊堡的人心有所瞭解。[臺下私議聲:「對啦!——他連他們中的一個也沒讓溜掉。」]我相信,他們明知道那是一筆賭注,也不肯不伸手撈取,放過機會——那些不懂世道、受了誘惑的可憐蟲啊。我只想天長地久、千年萬代地把你們的虛榮心打個粉碎,給予赫德萊堡另一個新的名聲——它將站住腳跟,而且遠揚四方。如果一舉成功,那就開啟麻袋,召開「維護和發揚赫德萊堡聲譽委員會」會議吧。’」
風暴似的嚷嚷聲:「把麻袋開啟,把它開啟!那十八位頭面人物站到臺前去!傳統促進委員會!向前吧——不受腐蝕的人們!」
主席在麻袋上剖開一個大口子,捧起一大把鋥亮、金黃、寬邊的硬幣,在雙手中搖晃了一下,於是細細觀察一番——
「朋友們,這些硬幣只是鍍了金的鉛片兒!」
聽到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會場上爆發出一陣混亂的歡快聲;這片嘈雜聲平息下來之後,皮革商扯開嗓門嚷道:
「威爾遜先生在這一事務中分明是老資格了,由他出任‘傳統促進委員會’的主席最確當了。我建議他代表他的一夥站到前面去接受這一麻袋錢幣,交託他保管。」
一百條嗓子:「威爾遜!威爾遜!威爾遜!發言吧!發言吧!」
威爾遜(氣得聲音發抖):「你們得容許我開口——也無須為我的出言吐語說一聲抱歉:見鬼去吧,這一麻袋錢!」
一個嗓音:「哎喲,他還是個浸洗派呢!」
一個嗓音:「剩下十七名標兵了!紳士們,站出來吧,承擔起保管的職責吧!」
會場出現了停頓——沒有反應。
馬鞍商:「主席先生,不管怎麼說,在原來的社會名流裡,我們還有一位潔身自愛的君子。他需要錢,也受之無愧。我提議你任命傑克·赫裡岱站到臺上去,把那一麻袋鍍金的二十元一枚的硬幣當眾拍賣。拍賣所得歸給那最合適的人——也是全赫德萊堡樂於尊重的人——愛德華·理查茲。」
會場以極大的熱情接受了這一提議,這傢伙又得手了。馬鞍商以一元起價開始拍賣。勃裡頓家族和巴納姆的代表爭奪得很激烈;報價每上跳一檔,會場隨之發出一陣歡呼——那一片興奮,一陣接一陣,一步又一步,只顧往高攀升;雙方競拍者的勁頭越來越大了,氣勢不斷在膨脹,決心越來越不可動搖了——從一元起跳到五元,接著喊出了十元,二十元,然後五十元,於是跳到了一百元,再又是——
拍賣才開始,理查茲就滿臉愁容地向妻子悄聲說道:「瑪麗呀,我們能預設這回事嗎?這是——這是——你瞧,這是授予美德的嘉獎啊,是對心地純潔的證明呀;再說——再說——我們對此能預設嗎?這麼辦是否好些?——我站出來,然後——瑪麗啊,我們該怎麼辦才好呢?——你認為我們該——
[赫裡岱的吆喝聲:「有人喊價十五元!——十五元買這一麻袋——二十元!——噢,多謝啦!——三十元!——再一次多謝啦!三十元,三十元,三十元!——我聽到了喊四十元嗎?——確是四十元!讓球兒滾下去吧,紳士們,讓它滾下去吧!——五十元!多謝,高貴的羅曼!——升到了五十元,五十元,五十元!——七十元!——九十元!——太精彩啦!——一百元!——加碼呀,加碼呀!——一百二十元!——一百四十元!——來得正好!——一百五十元!——兩百元!——了不起啊!——我聽到的可是兩——百——多謝啦!——兩百五十元!——」]
「這可又是一次誘惑啊,愛德華——我渾身上下在打顫呢——可是啊,噢,我們逃過了一次誘惑,這可是理該對我們的一個警告啊——
[我聽到的可是六——?多謝啦!——六百五十元,六百五——七百元!]
「可是愛德華啊,你認為——沒有誰會疑——
[八百元!——好哇!——加碼到九吧!——帕森斯先生,我可是聽到你喊了——多謝了——九!——這高貴的一麻袋未經玷汙的純鉛將以僅僅九百元成交了,外加還鍍了金等等的——來吧!我可是聽到了——一千元!——在下不勝感激!——可是有人喊出了一千一百元?——這一麻袋將成為名揚全美——]「愛德華呀,」(說到這裡,她抽泣了)「我們是太窮了啊!——可是——可是——你認為怎麼好就怎麼辦吧——你認為怎麼好就怎麼辦吧。」
愛德華垮下來了——那是說,他坐在那裡,一無動靜,坐在那裡良心上很過不去,可是這良心卻給眼前的情況壓倒了。
正在這時,只見一個業餘偵探般的外地人,穿著打扮儼然是一位令人厭惡的英國侯爵似的。對於今晚這大會的程式他自始至終以極大的興趣注視著,臉上還流露出得意的神色;他還一直在自言自語地發表他的高見呢。眼前,他正在唸著他的一段獨白,其內容大致如下:
「十八位頭面人物中誰也沒有開個價,這可太說不過去啦。我非得扭轉這局面不可——這是出於戲劇三一律的需要。他們只想偷盜這一麻袋錢,卻不想把它買下來,沒有這麼便宜的事!必須讓他們大大地破一筆財——他們中間有幾個很有錢呢。還有另一件事,對於赫德萊堡的人心,我看錯了一個人——那個讓我失眼的人,理該得到最高的獎金,這就得由哪一位破費了。這位年老可憐的理查茲啊,叫我對人性的判斷感到了羞愧。他是個正人君子——這回事我不明白,可我承認是這麼回事。可不,他一眼看準了我玩的什麼把戲,而且手裡還拿著一副同花順子;再說,他有權利得到這筆獎金,而且還應該是一筆大獎——要是我有辦法做到的話。他讓我失望了,不過這也不必計較了。」
他始終關注著拍賣的喊價。喊到一千元時,那一股競拍的熱勁兒就渙散了。喊價迅速下滑了。他仍然注視著,守候著。有一個競拍者退下陣來了,接著是另一個,又一個。現在他報了一兩次價。眼看喊價的檔次跌到了十元,他就抬高五元;有人又比他抬高三元;他稍候片刻,於是丟擲來了,一下子上跳五十元。這一麻袋以一千二百八十二元拍賣價歸給他了。全場爆發出一片歡呼聲,隨即又打住了;原來他站起來了,舉起一隻手,開始發言了。
「我想說句話,還想請諸位賞個臉。我是個古玩商,在全世界範圍內,跟凡是對古錢幣感興趣的,都有往來。我眼前這筆交易,就憑它的來頭,我也可以藉此獲利了。可另外還有辦法呢,如果能得到你們的贊同,我能夠使每一枚二十元的鉛硬幣的價值等同於面值二十元的金幣——說不定還會超值呢。承你們同意了,我願意把我獲利的一部分給予你們的理查茲先生——他那一塵不染的清白,今晚得到了你們那麼公正、那麼熱烈的認可。他那一份紅利將是一萬元,明天我就把這筆錢給他送去。
[全場發出一場熱烈的掌聲。可是那「一塵不染的清白」使理查茲夫婦倆把臉蛋兒漲得通紅,煞是好看。好在這並不礙事,大家還道這是由於謙遜呢。]
「我的建議如果能得到你們絕大多數的通過——我盼望能得到三分之二的贊成票——那麼我就認為我獲得了貴鎮的同意。我所要求的盡在於此了。如果有辦法能激發人們對古玩的好奇心,而且不由得引起了議論,那麼這古玩的身價多半會抬高了。如果我能得到你們的許可,在這一個個模擬的硬幣兩面壓印上十八位紳士的姓名,他們——」
頓時,會場上十個倒有九個霍地站起身來(不盡是清一色的好人)——這一提案在暴風般的讚許的掌聲中和笑聲中通過了。
眾人都落座了,在那十八位標兵中,除了老克萊·哈克納斯「博士」外,都站起來了,強烈抗議這一粗暴蠻橫的提案,而且語帶威脅,準備——
「我請求你們別威脅我吧,」外地人不動聲色地說道。「我懂得我的合法權利,讓人聲勢洶洶地恐嚇我,可不合我的習慣。」[一片掌聲]他坐下了。
哈克納斯「博士」看到了這兒有機可乘。他是當地兩位擁有巨資的人物之一,另一位是品克頓。哈克納斯擁有一座「造幣廠」——那是說,他的產品是一種銷路很廣、取得專利的藥劑。他正在努力奔走,要進入當地的議會,而入場券只有一張,卻有品克頓作為另一方的對手。這可是一場肩並肩的劇烈賽跑啊,而且每天都越來越激烈。
這兩位對於錢財都有旺盛的胃口,雙方都收買了大片土地,都看準了一個目標:這一帶地區將要鋪設一條新鐵路了,雙方都只想擠入當地的議會,在規劃鐵道的路線時,也好符合自己的利益。在決議時只消多那麼一票,也許因而就取得勝局了;這一下,因而可以發兩三筆財呢。
賭注這麼巨大,哈克納斯又是個大手大腳的投機商。他的座位正好緊貼著外地人。正當其餘的標兵們中這一位或是那一位以抗議或是呼籲來給會場活躍氣氛時,他湊過身去,悄聲問道:
「這一個麻袋你要價多少?」
「四萬元。」
「我願意付你兩萬。」
「不行。」
「兩萬五。」
「不行。」
「三萬吧,怎麼樣?」
「開價四萬元,一文錢也不能少。」
「好吧,就給你四萬。上午十時,我準定來到旅館。我不願讓這事聲張出去,只想跟你私下見面。」
「很好,」於是外地人站起身來,向會眾們發言道:
「我發現原來時間不早了。這幾位紳士的發言,並非沒有可取之處,並非那麼枯燥乏味,並非沒有讓人可稱道的——不過呢,要是我能得到諸位的諒解,我這就要告退了。我感謝各位對於我顯示出這麼深厚的美意,准許了我提出的申請。我要求主席為我把這麻袋保管到明天,再煩他把這三張票面五百元的鈔票轉交給理查茲先生。」這三張鈔票傳遞給了臺上的主席。
「明天九時,我登門府上,領取這麻袋。到了十一時,就在理查茲先生家裡把餘下的一萬元親自交給他。再見。」
於是他快步溜了出去,撇下會眾們喧鬧成一團——有發出歡呼聲的,有的唱起了《天皇》中的歌曲,有咕嚕著不得人心的不滿聲的,也有的唱起歌來了——「你決——不是一個壞——人——阿—阿—阿—阿門!」
四
回得家來,理查茲老夫婦倆耐性接受一批批祝賀啊,恭維啊,直鬧到半夜,他們這才可以安靜相處了。他們臉帶一絲愁容,相對而坐,默無一言,心事重重。最後,瑪麗嘆了一聲,說道:
「你可認為我們該受指責嗎?愛德華——該大大地受指責嗎?」說這話時,她的目光溜向了放在桌上的那罪證般的三張大票面鈔票;方才那些祝賀者都把豔羨的眼光投向了它們,還戰戰兢兢地伸出指尖去觸控一下。
愛德華並沒立即回答她;他先長長地嘆出了一口氣,這才猶豫地說道:
「咱們——咱們有什麼辦法呢?瑪麗呀。得了,這可是天意的安排啊——一切都是老天安排的呀。」
瑪麗仰望著他,盯著他瞧;他卻並沒有回看她。她隨即說道:
「我一向認為聽人家祝賀你,恭維你,心裡總是美滋滋的——可現在啊,我覺得——愛德華?」
「嗯?」
「你還準備留在銀行嗎?」
「不——不了。」
「辭職?」
「就在早晨——寫一封信去。」
「看來這麼辦最好了。」
理查茲低下了頭,埋在雙手裡,喃喃地說道:
「過去,人家的錢幣像海潮湧來,流經我的手裡,我心懷坦蕩,毫不在意,可是——瑪麗呀,我疲倦了,太疲倦啦——」
「咱們上床去吧。」
第二天早晨九時,那外地人上門來領取了麻袋,僱一輛馬車,把它帶往旅館。到了十時,哈克納斯和他私下談了一番話。外地人得了他所要求的五張大城市銀行的憑票即付的支票——四張支票各為一千五百元,一張是三萬四千元。他把一千五百元的一張支票放進自己的皮夾子,其餘的,一共三萬八千五百元,他裝進了一個信封,另外還寫了一張便條——那是在哈克納斯走了之後才寫的。
到了十一時,他去理查茲家,叩了門。理查茲夫人從百葉窗縫中張望了一下,隨即趕去開門,收到了一封信,外地人沒留下一句話就走了。她回房時,漲紅著臉,腳步有些不穩,喘著氣嚷道:
「我可以肯定我認識這個人!昨晚上,我似乎覺得,我可能在什麼地方見到過他。」
「他就是把麻袋送到我家來的人嗎?」
「我幾乎可以肯定是他。」
「那麼他也就是那個假心假意的史蒂芬森了,這個城鎮的顯要的公民一個個都給他出賣了,憑著他那無中生有的秘密。就說眼前,他送來的如果不是現金,而是支票,那麼咱們也給出賣了——咱們倆還道是已逃過了一劫呢。昨晚安睡了一宿,我又開始感受到心境很舒泰了;可是一看到那個信封,我的心就往下沉了。它太單薄了;八千五百元,即使裡面裝的是最大票面的鈔票,這信封也該厚實多了。」
「愛德華,為什麼你要恨支票呢?」
「史蒂芬森簽名的支票!如果送來的是八千五百元現鈔,那麼我也顧不得這麼多,也就收下了。——因為這回事看來似乎是老天安排的。瑪麗呀——可我從來不是一個有多大膽量的人,我缺乏這勇氣去跟一張簽上了帶來災禍的名字的支票打交道。這該是個圈套。那個人一心要抓住我;不管怎樣,咱們算是逃過了一關;可現在他又耍出了另一套手段。如果那是幾張支票——」
「唉,愛德華呀,這可是太糟了啊!」她揚起三張支票,哭出聲來了。
「把支票都投進火裡!快!咱們決不能受誘惑。那是一個詭計,要使咱們成為全世界的笑柄,再加上其他種種——把支票全給我吧——既然你下不了手!」
他把那幾張支票搶了過來,緊握在手裡,在來到壁爐之前,決不鬆手。可他到底是個人,他是個出納員,因此不由得停下一會兒,辨認一下簽字。他幾乎因而暈了過去。
「快給我扇兩下,瑪麗,快扇呀!這幾張支票就是黃金!」
「哎喲,太美了呀!愛德華!怎麼回事呀?」
「是哈克納斯籤的名。內中有什麼奧妙呀?瑪麗。」
「愛德華,你可以為——」
「瞧吧——瞧瞧這些吧!一千五百——一千五百——一千五百——三萬四千。三萬八千五百元!瑪麗,這一個麻袋不值十二塊大洋啊,可哈克納斯——分明按照錢幣的面額付出了這麼一筆金額。」
「你可認為這一筆錢全都歸給我們了——而不是原先所說的一萬元嗎?」
「呃,看來像是這麼回事。這四張支票又都是憑票即付的。」
「那是好事嗎,愛德華?這麼安排為的什麼呀?」
「我以為那是一種提示,要你拿著支票到遠地的銀行去兌現。也許哈克納斯不想讓這件事傳開去。這是什麼呀——一張便條?」
「對了,有一張便條,和支票放在一起。」
看筆跡是出於那位「史蒂芬森」之手,可信末並沒有署名。信上寫道:
「我失望了。原來你的誠實清白是誘惑所無法動搖的。對於這回事我持有不同的見解,可是在這方面我曾經錯看了你。我真心誠意請求你原諒。我尊敬你——這也是真心誠意的。這個城鎮躬身吻你的袍子的邊緣都不配。親愛的先生,我跟自己毫不含糊地打了個賭:在你們這個自詡高尚的社團裡會有十九個可以被腐蝕的人。我輸了。獎金全都歸你啦——你受之無愧。」
理查茲嘆了一口長氣,說道:
「這張便條好像是用火寫的呀,我給燒炙得好苦啊,瑪麗——我又抬不起頭來了。」
「我也這樣啊。唉,親愛的,我但願——」
「想想吧,瑪麗——他相信了我的人品。」
「噢,別這麼說,愛德華——說這話讓我受不了。」
「要是那些美好的言詞讓我受得起,瑪麗啊——上帝知道,我相信曾經有一段時期,我可說是受之無愧——為了受得起這些好話,我可說寧可不要這四萬元。我要把這張便條看得比金銀珠寶還貴重,把它放好,永遠珍藏起來。可是,現在啊——面對著它就像面對著控訴,在它的陰影下,咱們的日子怎麼過呢,瑪麗。」
他把那便條扔進了爐火裡。
一個信差來到,遞交了一封信。
理查茲從信封中抽出一張信箋,開始閱讀;是布吉斯寫來的:
在我困難的時候,你救了我。昨天晚上,我救了你。為之付出的代價是撒了一個謊。可是出於感恩圖報的心情,我毫無顧慮地作出了這犧牲。在這個市鎮上再沒有誰比我更瞭解你是多麼地有骨氣、善良、高貴。在你的心底裡,你是沒法看得起我的。使我受到指控、遭到眾人一致譴責的那件事兒,你是全都知道的。可是我懇求你至少願意相信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這會減輕些我承受的心理負擔。
[簽名]布吉斯
「得救了,又一次得救了,對方又是那樣懇切!」他把那短簡放進了爐火裡。「我——我巴不得我已經去世了,瑪麗,我巴不得一了百了,跟這事兒毫沒牽連。」
「哎喲,這些日子過得好沉痛、好沉痛啊,愛德華。一刀子捅到心裡——偏又是出於他們的好心好意,捅得那麼深——又那麼迅猛,接連而來!」
在大選的三天前,兩千位選民每個人都意外收到了一份珍貴的紀念品——一枚仿製的雙鷹金元。硬幣的一面,沿著邊緣刻著那麼一圈文字:「我給予那落難的外地人的勸告是,——」那另一面,邊緣的一圈字樣是:「向前看,重新做人吧。[簽名]品克頓。」就這樣,那一個廣為流傳的笑料還剩下的一點兒渣滓,全都傾瀉在一個人頭上了,那效果是災難性的。那一晚的鬨堂大笑又發作了,這一片譏笑聲都集中在品克頓的頭上。於是哈克納斯像走過場一般,輕而易舉地在競選中取得了勝利。
理查茲夫婦收到了支票後不出二十四小時,他們良心上的不安平息了,道德上的勇氣衰退了。這對老夫婦對於他們所犯下的罪過,逐漸想開了,不多計較了。可是他們隨即就會明白:一旦似乎有破綻出現了,他們幹下的事快瞞不住了,罪惡就會立即滋生出新的真正的恐怖。
這惴惴不安會引來最有分量、最重要的新的景象。上教堂做禮拜,那星期日上午的佈道總是那老一套,說來說去無非那幾句老話,那些聽熟的道理罷了。他們已聽了上千次了,只覺得平淡乏味罷了,簡直是一堆使人昏昏欲睡的廢話罷了;可現在卻成了另一回事了——那佈道聽來似乎都是話中帶刺,呼之欲出的揭發,尤其針對著那些只想緊緊地掩蓋著深重罪孽的人。
禮拜完畢,他們倆儘快、儘可能地擺脫那些擁來向他們祝賀的人群,急急忙忙地趕回家去了,有一股寒氣直透骨髓——為的什麼,他們自己都說不明白,只感到有一種模糊的、隱隱約約、無可名狀的恐懼。有時,偶然一瞥之際,他們倆瞅見布吉斯先生正從街頭拐角轉過去;他們當即點頭致意,而他卻視若無睹!他們倆的招呼他其實並沒瞧見——這,他們可不知道了。他給你來個不理睬,這意味著什麼呢?這也許意味著——也許意味著——唉,有十多種可怕的情況呢。會不會他認為理查茲過去本是可以幫助他,為他洗雪罪行,如今正在暗中等待著跟他了清這筆舊賬的機會呢?
待在家裡,由於心神不寧,他們開始幻想他家女僕也許躲在隔壁房裡,聽到了丈夫向妻子吐露一個秘密:他知道那回事布吉斯是清白的。接下來,理查茲又忽然以為,正在那個當口,他聽到了隔壁有袍子的窸窣聲。再接著,他肯定他確是聽到了這窸窣聲。他們往往找一個藉口把莎拉叫進來,注意她的臉色;如果她當真揹著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去向布吉斯先生告密,她的舉止神態會流露出來。他們向她問了幾個問題——這些問題都是不加思量,不著邊際,而且似乎毫沒來由,那個女僕因此認定這對老夫婦忽然交上了好運,他們的頭腦因而受了刺激啦;他們倆都眼睜睜地只顧盯著她瞧,把她嚇壞了。這就得到了預期的效果。她漲紅了臉,她緊張不安,不知如何是好,落在老夫婦倆的眼裡,這些表現就成為明明白白的罪證——有關這樣或那樣的一種可怕的虧心事。那還用說,她是個奸細,是個叛徒。
老夫婦倆又單獨相處時,他們把許多本來全不相干的事兒都串聯起來,這一下,可怕的後果隨之而來了。最糟糕的局面出現時,理查茲突然不停地喘著氣。妻子問道:
「哎喲,這是怎麼回事呀?——是怎麼回事呀?」
「那封信——布吉斯的那封信!信裡的話全是冷嘲熱諷——我現在才算明白了。」他引用信上的字句:「‘在你的心底裡,你是沒法看得起我的。使我受到指控、遭到眾人一致譴責的那件事兒,你是全都知道的’——唉,現在看來,這就一清二楚了。上帝保佑我吧!他知道我知道得這麼多!你瞧,那遣詞造句多麼巧妙啊。這是個圈套啊!——我卻像個傻瓜,掉進去了。瑪麗呀——?」
「哎喲,好可怕呀——我知道你接著要說的話——他並沒有把你那份冒充的答案的筆據交還給你啊。」
「沒有——他儲存著,好日後毀了我們喲!瑪麗,他早把咱們的底向外人透露了。我知道有這回事,我太知道了。做完禮拜,從教堂散出來,我從十來張臉上看出了這苗頭。哼,咱們向他點頭致意,他來個不理睬——只為他心裡明白他乾的好事!」
那天晚上,大夫給請來上門急診。第二天,訊息傳開去了:這對老夫婦病得厲害——只為了那從天而降的特大喜事,又被包圍在一片祝賀聲中,以及深夜不睡等等,導致了過度疲勞的興奮,把兩位老人家拖垮了——大夫這麼判斷。
整個市鎮陷於由衷的哀傷中,因為如今足以使他們為之自豪的,就剩下這兩位老人家了。
兩天後,訊息更糟了。這對老夫婦神經錯亂了,做出奇怪的舉動來。據親眼目睹的護士們說,理查茲拿出幾張支票來讓人家瞧——共八千五百元吧?不——那金額驚人呢——三萬八千五百元!這天大的鴻運又怎麼解釋呢?
第三天,護士們又提供了更多的報道——真讓人想不到!她們決定把那幾張支票藏起來——免得連累她們遭遇不測;可是她們在尋找時,放在病人枕頭底下的那幾張支票卻不見了——失蹤了。病人說道:
「別碰枕頭,你們要找什麼呀?」
「我們認為最好是把那幾張支票——」
「你們再也找不到支票了——已經給銷燬了。那些支票來自魔鬼撒旦。我在支票上看到了地獄蓋上的印章。我很明白,把那些支票寄給我,是為了陷害我:掉進罪惡的深淵裡呀。」接著他開始急促地、一連串地只顧咕嚕著奇怪而可怕、卻又聽不太清楚的話來。大夫囑咐她們把聽來的存在肚子裡就是了,不能傳出去。
理查茲說的是實情,那幾張支票從此再沒出現過。
準是有一個護士在睡熟時說了夢話,不到兩天,那不得外傳的、病人的一連串急促的囈語已成為全鎮共享的公共資源了。那可是讓人聽得大吃一驚啊。照此說來,理查茲本人同樣是那麻袋的懸賞的應徵者。布吉斯替他隱瞞了這事,隨後卻又不懷好意地把它捅出去了。
布吉斯為此受到了責問,他堅決否認了,聲稱這太不公道了,怎麼能把一個神經錯亂了的老年病人的胡話當真呢?可是疑雲並沒就此消散,流言蜚語還是在傳播。
一兩天後,傳說理查茲夫人神經錯亂的囈語成了她丈夫吐露的那些囈語的翻版。本來只是猜疑,現在一下子像燒起來的火苗,成了確鑿的事實了。理查茲是本市鎮唯一的重要公民,名節絲毫無損,他的清正廉潔使鎮民們為之而自豪,現在這份自豪感變得黯淡了,像風中殘燭,快要熄滅了。
六天過去了,又傳來了訊息。這一對老夫婦已奄奄一息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理查茲的神態清醒了。他託人去把布吉斯請來。布吉斯說道:
「病房中不要有旁人在場。我想他希望跟我談的是私人的事吧。」
「不行!」理查茲說道:「我需要有證人們在場,我要你們都聽到我的懺悔,要這樣才能說我是作為一個人而死去的,而不是像一條狗那樣死去。我是清白的——靠的是塗脂抹粉——跟其餘的人們一個樣;也跟其餘的人們一樣,一旦引誘來了,我就跌倒了。我在一紙謊言上籤下了名字,想要認領那倒霉的一麻袋錢。布吉斯先生記得我曾經為他做過一件好事,出於感激(也是出於無知),他壓下了我那封自稱恩人的信,挽救了我。
「你們知道幾年前控訴布吉斯的那件事。我的證明——只有我才能給他洗雪;可我是個懦夫,聽任他去蒙受恥辱——」
「不——不——理查茲先生,你——」
「我的女僕把我的秘密捅給了他——」
「誰也沒有來向我捅什麼秘密呀——」
「於是自然而然地,也是無可非議地他做出了一件事——他後悔了,不該好心挽救我,於是他把我揭發了——這也是我罪有應得呀——」
「絕對沒有的事!——我可以起誓——」
「我從心底裡寬恕他。」
布吉斯激動的辯白根本沒被聽進去——瀕危的病人直到斷氣並不知道他又一次冤屈了可憐的布吉斯。他的老伴也於當晚去世了。
神聖的十九位頭面人物中的最後一位同樣失足了,也成了那惡魔般的麻袋的犧牲品。這個市鎮世代享有的榮譽只剩下最後一塊破布,如今連這也給撕去了。追悼儀式沒有鋪張,卻很沉重。
根據議會通過的法令——憑著又是祈求又是請願——赫德萊堡獲得批准:改換鎮名(新地名叫什麼就不用管了——我不想在這裡作出交代)。這市鎮的公章上,世世代代都刻有一條增添光彩的格言,現在使用的格言,同時獲准剔除其中一個詞兒。
如今,它又是一個誠實的市鎮了,若有人想再一次抓住它打盹的時刻,可得一大早起身才行呢。
方平譯
指像那位外地人那樣,指定布吉斯為執行人。
抬槓子,一種侮辱性的懲罰方式,給受罰者身上塗上柏油,粘以羽毛,用一條槓子抬著他,把他驅逐出境。
此句(及底下一句)原文為「leadusnotintot——」,全文應為「...notintotemptation」意謂「別把我們引向誘惑吧」。(基督徒認為誘惑來自魔鬼,對此詞有本能的畏懼,不敢輕易出口。)
「芝麻芝麻,快快開門!」這開門咒能使山窟的洞門頓時開啟,裡面盡是寶藏。見《一千零一夜》故事之一的《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
薩姆·勞遜,美國作家斯陀夫人(1811—1896)的小說oldtownfolks(1869)中的一個人物:幽默的遊手好閒者。
後褲袋緊貼臀部,比起左右褲袋來,扒手最難下手偷竊。在硬幣中分幣最小,因此不易偷竊。
意謂她的上代的上代的雙親之一是黑人,因此血統中含有八分之一、十六分之一或三十二分之一的黑人血液。在十八世紀上半葉,黑人就是奴隸、賤民的同義詞,與白人之間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他學生,原文為「herstudent」(她的學生),疑有誤;藝徒(尤其是受師父賞識的)與師妹締結姻緣,則較為常見。
此語似以他手中所持的檔案為說話物件,意謂「對不起,我要把你(蓋上火漆封印的箋紙)啟封了。」
指英國著名歷史小說家司各特(1771—1832),這裡有諷刺意味:「多豐富的想象力呀!」等。
《日本天皇》是英國作曲家沙利文(1842—1900)所作的輕歌劇。
「三一律」,歐洲古典主義戲劇創作的原則,規定情節、時間、地點的一致性。外地人認為,此番拍賣,由那些頭面人物引起,卻又不參加拍賣(不開價),不符情節一致性的要求。
此處以撲克牌戲作比喻,意即穩操勝券。
意即不希望由當地銀行託收,存入持票人的賬戶。
雙鷹金元,當時通行的一種硬幣,值二十美元。
原來的格言為:「leadusnotintotemptation」(別把我們引向誘惑吧),修正的格言為:「leadusintotemptation」(引導我們面對誘惑吧),剔除了「not」一詞。
這裡的打盹,指缺乏警惕性,疏於防範,因而受了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