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日記

百萬英鎊 馬克•吐溫 第2頁,共2頁

星期天

熬了過去。

星期二

現在她對一條蛇發生了興趣。別的動物很開心,因為她原先老是逗它們或者惹它們;我也很高興,因為蛇說話時我就可以休息一會兒了。

星期五

她說蛇建議她去嚐嚐那棵樹上的果子,還說吃了這種果子就等於受到一次偉大、良好而高貴的教育。我告訴她說還會有另外一個結果——會把死亡帶到這個世界上來。我這是犯了一個錯誤——還不如把話裝在肚子裡來得好;我這麼一說使她有了主意——她可以救那隻得病的禿鷹,還可以給那幾只垂頭喪氣的獅子和老虎喂一些新鮮肉。我勸她離那棵樹遠一點。她就是不聽。我知道要有麻煩了。我要離開這兒。

星期三

我經歷了一段多事的時光。昨晚我逃了出去,我跳上馬,讓馬撒開腿整個晚上儘快地跑,希望能離這個公園遠遠的,趁麻煩還沒來臨先在別的某個地方躲起來;可是事與願違。太陽昇起來一個小時左右,我騎著馬正穿過一片開滿鮮花的平原,有成千上萬頭動物按照各自的習慣在吃草、睡覺、相互玩耍;突然間它們爆發出一陣可怕的騷亂,一下子這塊平原瘋狂了,每一隻野獸都在撕咬它旁邊的那隻。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準是夏娃把那果子吃了,死亡已來到這個世界了。……幾頭老虎在吃我的馬,我吆喝著讓它們住口,它們哪裡肯聽呢;要是我待著不走,也許也要被它們吃掉。我當然不會傻待著,趕緊逃走。……我逃離了公園,找到了這個地方,舒舒服服地過了幾天,但是她還是找到了我。把我找到後,又給這地方取了個名字:託納汪達——說是看起來像。說實話她來了我並沒感到怎麼不樂意,因為這兒果子少得可憐,她帶了幾個那種蘋果來。我也只好吃了,我餓壞了。這違背了我的原則,但是我發現除非一個人能吃飽喝足,否則原則就沒有真正的力量。……她用樹枝樹葉遮著身子走過來,我問她幹嗎要用這些無聊東西,並把這些東西從她身上扯下來扔在地上,她吃吃地笑了起來,臉也紅了。以前我從沒看見過一個人吃吃地笑和臉紅;我覺得簡直不像樣,蠢死了。她說,過會兒我自己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這話她說對了。儘管很餓,我放下剛吃了一半的蘋果——不用說這是我見到過的最好的一個蘋果,考慮到季節——用剛才扔掉的樹枝樹葉把自己遮起來,然後比較嚴肅地命令她再去找一些來,別讓自己這麼出醜了。她照辦了,然後我們悄悄地走到先前野獸互相撕咬的地方,撿了幾張毛皮,我叫她縫成兩件像樣的衣服,今後在公開場合穿。說實話,穿起來並不舒服,但是很時髦,穿衣服就是講究時髦。……我發覺她是個非常好的夥伴。我感到要是沒有她,我會孤獨、消沉,因為我已經失去了我的伊甸園。還有一件事,她說從今以後上帝吩咐我們要靠勞動來養活自己。她會是個好幫手。我來指揮。

十天之後

她怪我,說是我招來了這場災禍!她很認真地說,說的也是真話,那就是蛇向她保證上帝不許吃的禁果不是蘋果,而是栗子。我說,那麼我沒做什麼錯事呀,我根本就沒吃過栗子。她說蛇告訴她「栗子」只是一個比喻,是一個老掉牙的發黴的玩笑而已。聽她這麼一說,我的臉色變得煞白,因為我編了那麼多笑話來打發無聊的時光,其中有一些可能就是那一類笑話,我剛編出來時還一心以為它們都是新的呢。她問我就在大禍臨頭前我是否編過一個笑話。我只好承認我給自己編過一個笑話,儘管沒有大聲說出來。事情是這樣的,當時我正想著瀑布,便自言自語地說:「看見那麼大片的水滾滾而下真是開心啊!」剎那間我靈機一動,脫口而出:「要是看見水滾滾而上,那該是更加令人高興得多了!」——我正在為這句話感到好笑得要命時,忽然整個自然界爆發了戰爭和死亡,我只好逃命。「你瞧,」她得意洋洋地說,「這就對了;蛇就提到這句笑話,還把它叫做‘第一顆栗子’,說是開天闢地時就有這句笑話了。」哎呀,確實得怪我。要是我不那麼風趣就好了;唉,要是我從沒想到那靈機一動的妙語該多好啊!

第二年

我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該隱。是她撿到的,我當時正在伊利湖北岸遠遠的一個地方設陷阱捕捉野獸;在離我們挖在山坡上的那個洞有兩三英里的樹林裡撿到的——或許是四英里吧,她吃不準。它長得有幾分像我們,可能與我們有什麼親緣關係吧。她是這麼想的,但照我的判斷,這是錯的。只消看它長得那麼小,就足以斷定它是一個不同的新的動物——也許是一條魚吧;我把它放進水裡看它怎麼樣,它直往下沉,她一頭栽進水裡把它抓了出來,叫我來不及看到試驗的結果究竟如何。我還是認為它是一條魚,她不在乎它到底是什麼東西,不讓我再拿它做試驗了。我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有了這個東西,似乎把她的整個性格都改變了;她變得蠻不講理,再也不讓做試驗了。她把心思全用在它身上,對其它動物就不怎麼管了,為什麼要這樣她說不清楚。她的腦子亂得一團糟——一眼就看得出來。有時這條魚哭著鬧著要到水邊去的時候,她就把它抱在懷裡,一抱就是半個晚上。那時她臉上用來看東西的那兩個孔裡淌下了水,她還在魚背上輕拍,用嘴巴哼著輕柔的聲音來哄它,處處都流露出她的焦慮和關懷。我從沒看到過她對別的什麼魚有這麼關心,真讓我心煩。過去她老是抱著幼虎到處逛,逗著它們玩兒,這是我們還沒有失去伊甸園以前的事了,但那隻不過是玩玩而已;小老虎覺得食物不合口味時,她從來沒有像這樣關心過它們。

星期天

星期天她通常不幹活,只是躺在那兒,累壞了,喜歡讓魚在她身上打滾;她發出種種愚蠢的聲音來逗它,還假裝去咬它的爪子,這樣把魚逗得哈哈大笑。我還從沒見過魚也會笑呢。真把我弄糊塗了。……我自己也開始喜歡星期天了。操心了一整個星期,把身體都累壞了。真應該多有幾個星期天。在過去,星期天很難熬,但是現在在星期天可以做些事了。

星期三

它不是條魚。可我拿不準它到底是什麼東西。不滿意時,它就發出奇怪的要命的聲音,它得到滿足了,就發出「咕咕」的聲音。它不屬於我們中的一個,因為它不會走路;它不是鳥,因為它不會飛;它不是青蛙,因為它不會跳躍;它不是蛇,因為它不會爬行。我能肯定它不是魚,雖說我沒有機會弄清楚它到底會不會在水裡遊。它只知道躺著,常常是仰天睡下,四腳朝天。以前我還沒見過其它什麼動物像這樣睡呢。我說我相信它是個弄不懂的謎;但她只是欣賞「謎」這個字眼兒,卻不理解它的意思。在我看來它要麼是一個謎,要麼是某種蟲子。如果它死了,我要把它剖開來看看它是怎樣構成的。我還從來沒有碰到一樣東西這麼叫我困惑不解呢。

三個月之後

謎團沒有解開,反而令人越發困惑了。我睡得很少。它不再躺在那兒了,現在它用四條腿來回地爬。不過它與其它四足動物不同,它的前腿相當短,結果使得大半個身子很彆扭地豎了起來,這種姿勢不好看。它的外形在很多方面與我們相似,但從它移動的樣子看來它不是我們這一類的。它前腿短、後腿長,表明它屬於袋鼠科,但是它是袋鼠中一個明顯的變種;真正的袋鼠是一跳一蹦的,而這隻袋鼠從來不跳。不過它是一個稀奇而有趣的變種,以前還沒有把它分類罷了。因為這是我發現的,我覺得理應享有這份榮譽,便把自己的名字加了上去,把它命名為「袋鼠科亞當變種」。……它初來時一定剛出生不久,打那以後它長大了許多。它現在的個子該是剛來時的五倍了吧,不滿意的時候能鬧出比當初大二十二至三十八倍的聲音來。怎麼也壓不住它,越壓反而鬧得越兇。出於這個原因我就放棄了這套做法。她哄它,勸它,把先前跟我說她不願給它的那些東西給了它。先前我說過了,它最初來到時我不在家,她告訴我她是在林子裡撿到的。奇怪的是怎麼就這麼一個呢?可是明擺著就只有這麼一個,因為最近好幾個星期我花了大力氣想再去找一個來,增加我的收藏,也為這一個找個伴兒好一道玩;那時候它準會安靜些,我們就比較容易管住它了。但是我沒能找到,一點蹤影也沒發現;最奇怪的是連蹤跡也沒有。它一定生活在地面上吧,因為它不會自理;那麼它到處爬動,為什麼沒留下一點蹤跡呢?我設了十來個陷阱,但一點作用也沒有。什麼小動物我都抓住了,就是沒有抓到那一個;那些小動物只是出於好奇心才落入圈套的,我想它們是為了看看牛奶是為什麼放在那兒的。它們從來都不喝牛奶。

三個月之後

袋鼠繼續在長大,這很奇怪,也叫人弄不懂。生長期這麼長的動物我還從來沒聽說過。現在它的頭上已長毛了;不像袋鼠的毛,可跟我們的頭髮倒是一模一樣的,不過要細得多,軟得多,按理說本該是黑的,但它是紅的。這個沒法歸類的畸形動物,生長發育是這樣叫人摸不著頭腦,這樣叫人心煩意亂,簡直讓我快要發瘋了。要是我能再逮住一隻就好了——但這是沒有指望的;它是一個新的變種,就這麼一個標本;這是明擺著的事。不過我抓了一隻真袋鼠,把它帶了回來,心想原有的那隻舉目無親,在這兒孤獨地與陌生人生活在一起——這些陌生人不知道它的生活習慣,也不知道怎樣才能使它感到它是在朋友們中間。——也沒有任何別的動物可以讓它有親近感或者得到同情,會願意有這隻袋鼠作伴兒;可是我犯了個錯誤——它一看到袋鼠就大哭大鬧,因此我肯定它以前從來沒有看見過袋鼠。我很可憐這只不幸的一直吵鬧的小動物,但是我一點也沒有辦法讓它開心起來。要是我能使它安靜下來就好了——但那是根本辦不到的;看來我越是賣力,就把事情搞得越糟。看到它爆發出小小的暴風雨般的悲傷和痛苦,我就傷心透頂了。我想放它走,但她不依。這太狠心了,不像她做的事;可能她是對的吧。它可能會更加孤獨;因為我無法再去找一隻來,這可怎麼是好?

五個月之後

它不是袋鼠。它不是,因為它握著她的一隻手指站起來,就這樣它用後腿走了幾步,然後摔倒了。它說不定是一種什麼熊吧;然而它沒長尾巴——至少目前還沒有——也沒長皮毛,除了頭上。它還在不停地長——這倒有點蹊蹺,熊到這個時候早已長到很大了。熊很危險——自從我們遭難以後——這頭熊沒有戴口套在這裡長時間地到處亂闖,我對此是不滿意的。我許諾弄一隻袋鼠給她,要是她肯把這一隻放走,但這辦法行不通——她決心已定,要讓我們冒各種各樣愚蠢的危險,我想。以前頭腦不糊塗時她不是這樣的。

兩星期之後

我檢查了它的嘴巴。目前還沒有危險:它只長出了一顆牙。它還沒長尾巴。它比以前更會吵鬧了——主要是在晚上。我出去睡了。但每天早晨我回來吃早飯,看看它長更多牙齒沒有。如果它長了一口的牙齒,那就到了該讓它走的時候了,不管有沒有尾巴,一頭熊並不是有了尾巴才危險。

四個月後

我外出了一個月去打獵捕魚,一直到了她稱作「布法羅」的地區;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稱呼,除非是因為那兒沒有野牛。這段時間裡這頭熊學會了獨立地用自己的後腿搖搖晃晃地到處走路了,還會叫「爸爸」、「媽媽」。它肯定是個新的物種。它這麼叫好像是在說話,當然可能完全是碰巧,也許沒有什麼目的和意義;即便是這樣,那還是不同尋常,因為其它熊無法做到這一點。這種對語言的模仿,再加上全身基本上沒有長毛,並且根本沒有長尾巴,這些事實都足以表明它是一種新的熊。對它做進一步的研究那一定很有意思。眼前我要出一趟遠門,到北部森林裡去進行一次徹底的搜尋。總該在哪兒還能夠再找到一頭;這頭熊有了同類做伴兒就不會那麼危險了。我決定馬上就動身;不過我得首先給這頭熊戴上個口套。

三個月後

這次打獵真是疲憊不堪,但一無所獲。在此期間,她沒有跨出家門就又逮了一隻!我可沒她這麼走運。哪怕我在這些林子裡打一百年的獵,我也絕不會遇上那種東西。

第二天

我一直把新弄來的這隻和原來的那隻進行比較,顯而易見它們屬於同一個品種。我打算把其中的一隻製成標本,好作為我的一個收藏品,可是她有成見,搬出這個那個理由來反對;因此我只好放棄這個主意,雖然我認為放棄是不對的。要是讓它們跑掉了,那將會給科學帶來無可挽回的損失。原有的那隻比先前馴服一些了,它能像鸚鵡那樣說話和笑,不用說,它是從鸚鵡那兒學來的,因為和鸚鵡在一起呆了那麼久,再加上它的模仿能力有高度的發展了。要是結果證明這是鸚鵡的一個新品種,我會大吃一驚的;其實我用不著驚奇,它剛來的時候是一條魚,後來它又變成了你可以想象的其它任何別的東西。眼前新的這隻很難看,就像原有的那隻當初一樣難看;同樣都長著一身檸檬色和生肉色的皮膚,同樣長著一個奇形怪狀的頭,一根毛也沒有。她給它取了個名兒叫亞伯。

十年後

他倆是男孩;我們早就看出來了。他們初來時,個子矮小,身體發育未全,使我們感到困惑;那時候我們還沒習慣於這檔子事情。現在又添了幾個女孩子。亞伯是個好小夥子,不過要是該隱一直是頭熊的話對他會是件好事。這麼些年過去了,我明白在開始的時候我誤解了夏娃;在伊甸園外面和夏娃生活在一起勝過沒有夏娃而生活在伊甸園裡邊。起初我嫌她太嘮叨;但是現在,要是她的聲音沉寂了,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我會感到非常難過的。真該祝福那顆栗子,是它把我倆帶到了一起,是它教會了我去認識她美好的心地和甜美的靈魂!

王小明李霄燕譯

尼亞加拉河中一小島,將瀑布一分為二,一邊屬於加拿大,一邊屬於美國。

原文為kangaroorumadamiensis,系作者杜撰。

原文buffalo,意思是「野牛」;作為地名,此處音譯成「布法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