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日記

百萬英鎊 馬克•吐溫 第1頁,共2頁

星期一

這個新來的披著長髮的傢伙真是礙手礙腳。它總是在我眼前轉來轉去,我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我不喜歡這樣;我還不大習慣身邊有個伴呢。我倒是巴不得它去和其他獸類待在一塊兒。……今天多雲,刮東風;只怕我們會遭雨淋。……「我們」?這個詞兒我是從哪裡撿來的?——喔,我想起來了——新來的傢伙用的就是這個詞兒。

星期二

一直在檢視那簾大瀑布。我想它是莊園上最美的東西了。新來的傢伙把它叫做尼亞加拉瀑布——嗨,我敢說我就不知道。說是看起來像尼亞加拉瀑布。那可不是理由,無非是剛愎自用、絕頂愚蠢罷了。總是輪不到我來取名字。新來的傢伙碰到什麼就給什麼取個名字,我要說個不同意也來不及。它總是搬出同樣的藉口:看起來就是那東西。譬如說有一隻渡渡鳥來了。它一瞥見就冒出一句它「看起來就是隻渡渡鳥」。不用說這名字就算叫定了。我已經厭倦於為這檔子事情感到煩惱了,說到底煩惱有什麼用處呢?渡渡鳥!它哪兒像只渡渡鳥,我才像呢。

星期三

給自己搭了個棚子用來遮雨,卻不能獨享安寧。新來的傢伙硬是擠了進來。我想趕它出去,但水從它那看東西的孔裡淌了進來,它用爪子的背面把水擦乾,還像其他動物遇到災難時一樣發出了叫喊聲。它要是別講話就好了;它老是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聽起來好像對這個可憐的傢伙有點嘲弄的味兒,含糊不清的;不過我不是這個意思。以前我還從未聽到過人類的聲音,在這夢幻般的與世隔絕的靜穆中突然闖進的任何新奇的聲音,在我聽來都很刺耳,就像一個不合調的音符。這一個新的聲音離我這麼近;就在我的肩頭,就在我的耳邊,先是在一邊,接著到了另一邊,可我聽慣的聲音都是跟我隔著一段距離的。

星期五

她還是毫無顧忌地看到什麼就給什麼取個名字,叫我有什麼辦法呢。本來我已經給這個莊園取了一個很好的名字,既悅耳又優美——伊甸園。私下裡我還是這麼稱呼它,可是再不能公開這麼叫了。新來的傢伙說這兒到處都有樹木、岩石,還有風景,說什麼也不像一個園子。說它看起來像公園,而且就是像個公園,別的什麼都不像。結果根本沒給我打個招呼,就給它取了一個新的名字——尼亞加拉瀑布公園。在我看來,這真是專橫得可以了。而且連牌子都已經掛在那兒了:

勿踏

草地

我的日子沒有過去那麼舒心了。

星期六

新來的傢伙太會吃果子了。我們眼看就沒果子吃了,大有可能。又是「我們」——那是它的詞兒呀;現在也是我的了,因為聽得太多了。今天早晨霧很大。我自己是不會在霧天外出的。新來的傢伙卻要出去。無論天晴下雨,它都要出去,然後拖著一雙泥腿跌跌撞撞地回來。還嘮嘮個沒完。從前這兒可是很愉快、很安靜的呀。

星期日

總算熬過去了。星期天這個日子越來越令人難受了。在剛過去了的十一月裡,這一天被挑選出來作為休息的日子。在這之前的六個星期裡我每週都過了一個休息日。今天早上發現新來的傢伙在用泥塊想把禁果樹上的蘋果打下來。

星期一

新來的傢伙說它的名字叫夏娃。那也行,我沒有意見。說是當我想要它來的時候就用這名字叫它。當時我說那是多餘的。這個字很明顯引起了我對它的重視;這倒是一個好聽的大名字,經得起你一次次地叫它。它說不是它,而是她。是「它」還是「她」,我吃不準,反正對我來說都一樣;只要她離開去獨自待著,別說話,她究竟是什麼我才不在乎呢。

星期二

討厭死了,她在整個莊園裡到處亂取名字,還豎起了許多令人作嘔的標記:

此路通旋渦

此路通山羊島

去風洞往這邊走

她說這個公園可以成為一個整潔的避暑勝地,要是有遊人來的話。避暑勝地——又是她的一個創造發明——只不過一個名字而已,沒有一點兒意義。「避暑勝地」是個什麼玩意兒呢?還是別去問她的好,她給你解釋起來就沒完沒了啦。

星期五

她老是懇求我再也不要游到瀑布那邊去了。那有什麼不好呢?說是我一去瀑布她就直髮抖。我納悶這是怎麼回事;我總是到那邊去的呀——總是喜歡跳進水裡,感受水的涼爽。我猜想這就是瀑布的用處吧。我看不出瀑布還有什麼別的用處了,瀑布一定有其存在的目的的。她說瀑布只是用來作風景的——就像犀牛和乳齒象一樣。

我乘一個木桶游到瀑布那邊去——她不滿意。乘一個木盆游過去——還是不滿意。圍著無花果樹葉編的衣服在旋渦和急流中游泳。遮身的樹葉都搞碎了。這樣一來,絮絮叨叨的抱怨聲不絕於耳,說我太過分了。我在這裡太受限制了。我得換個地方了。

星期六

星期二晚上,我逃跑了,走了整整兩天,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又搭了一個棚子,儘可能把一路上留下的腳印抹掉,但她用自己馴服的一頭叫做狼的野獸把我搜了出來。她一來就可憐巴巴地發出嗚嗚的哭聲,還從她本來用來瞧人的地方簌簌地淌下了水。我被迫跟她一道回去了,但只要一有機會,我還會立即逃走的。她不停地忙一些愚蠢的事兒;她乾的傻事多著呢,譬如琢磨為什麼叫做獅子和老虎的動物吃的是草和花,照她說,這些動物長著這麼一副牙齒,表明它們本來是應該互相撕咬的。真是愚蠢,要知道它們互相撕咬,就是我殺死你你殺死我,那樣的話,就會帶來我所知道的叫做「死亡」的後果;據說死亡還沒闖進這個公園呢。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算是件憾事吧。

星期日

熬了過去。

星期一

我覺得自己想明白了一個星期是幹什麼用的:用一星期的時間來休息,去除星期日的煩躁。看來是個好主意。……她又來爬那棵樹了。用泥塊扔她,叫她下來。她說沒有人瞭望。彷彿這就是正當理由,什麼冒險的事都可以幹了。把這句話對她說了。「正當理由」這個詞兒引起了她的羨慕——甚至是嫉妒呢,我想。真是個不錯的詞兒。

星期二

她告訴我說,她是從我身上取下的一塊肋骨做成的。這話至少值得懷疑,如果不說它是無稽之談。我並沒丟掉任何肋骨呀。……她替那隻禿鷹著急;說是青草不合它的口味;只怕養不活它;認為它是靠吃腐肉過日子的。禿鷹只好是給它什麼就吃什麼。我們可不能為了遷就一隻禿鷹而把整個計劃都打亂。

星期六

昨天她正衝著池塘看自己,一不小心就掉進水裡了;她呀,總是喜歡對著水面照來照去的。她差點兒就淹死了,她說淹在水裡的滋味太不好受了。這使得她為那些生活在池塘裡的生物感到難過;她把它們叫做魚。她還是不停地在給什麼東西都加上一個名字,其實它們才不需要什麼名字呢,你用這些名字叫它們,它們也不會來。她是在白費力氣,反正她就是這麼個傻瓜。她從水裡撈起了不少魚,昨天晚上帶回來放在我的床上給它們保暖,整整一天我不時地去觀察它們,我就一點兒也看不出它們比原先快活,只不過安靜些罷了。天一黑下來,我要把它們扔出去。我不願再同它們一道睡覺了,我發覺一個人赤身裸體地躺在魚中間,只會感到冷冰冰的、黏糊糊的,多不好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