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納撒尼爾·霍桑|雍毅譯
上世紀下半葉,有一位在各門自然科學中都享有盛名的科學家。他在本故事尚未發生之前,就已感覺到精神吸引力比化學親和力更強大,便將實驗室交給助手打理,洗淨英俊面龐上的爐菸灰和手指間的酸液汙漬,去追求一位漂亮女人,讓她成為自己的愛妻。
那個年代,電與其他大自然的奧秘剛為人發現,彷彿開闢了進入神奇領域的途徑。人們對科學的深愛與專注,遠甚於對女人的情愛,這也不足為怪。無論高超智力,還是想象力,無論精神,還是心靈,都能從科學探索中找到相應的滋養品。一些熱誠的獻身者相信,科學探索將使強大的智慧更上層樓,直至科學家揭開創造力的奧秘,為自己開闢一片新天地。對於人類終將征服自然,艾爾默是否也有此等信心,我們不得而知。但他已毫無保留地致力於科學研究,心無旁騖,從未間斷。他疼愛嬌妻也許甚於熱愛科學,但只有將這兩股愛力交織在一起,使科學的力量與他自己的能力結合起來,他對妻子的愛才會更加強烈。
於是,便有了這樣的結合,隨之而來的,果然是驚人的結果和深刻的教訓。
話說婚後不久的一天,艾爾默正襟危坐,瞅著妻子,神情越來越焦躁不安,後來終於開口。
「喬治亞娜,」他說,「你就從沒有想過臉上的胎記也許能夠去掉?」
「沒想過,從沒想過!」她莞爾一笑,卻見丈夫神情凝重,又滿臉緋紅。「實話告訴你,人家都說那是美人痣,我就權當它是美人痣。」
「呵呵,長在別人臉上,也許如此。」丈夫道,「但長在你臉上,肯定不是。啊,親愛的喬治亞娜,上天把你造得近乎十全十美,可是這小小的瑕疵,卻老讓我驚愕。我不知道該叫它瑕疵還是美麗,反正那是人間的美中不足,痕跡太明顯啦。」
「讓你驚愕,我的夫君!」喬治亞娜深受傷害,先是氣得滿臉通紅,爾後淚水漣漣。「那你幹嗎要把我從我娘身邊搶來?你怎麼會愛上一個讓你驚愕的女人!」
有一事需向讀者做個交代,權當給這對夫妻的對話做個註釋:
喬治亞娜左臉正中,長了一顆奇特的胎記,看似鑲嵌在面部肌肉的紋理中。平時,她臉容姣美,健康紅潤,那印記顯得緋紅,在一片紅潤中依稀看見,不太美觀。她害羞時,臉頰會泛起紅潮,那印記也漸漸變得模糊不清,最後消失在一片光彩照人的紅暈之中。可是,只要她情緒波動,臉色發白,那印記便會再次顯現,宛如白雪中的一點紅斑。這個特徵有時讓艾爾默觸目驚心。那印記就像一隻人手,和特小號侏儒的手一般大。喬治亞娜的愛慕者們常說,她出生時,有個小精靈將手按在嬰兒臉上,留下這個印記,賜給她顛倒眾心的魅力。許多為愛痴狂的青年,為了享受一吻那神秘手印的特權,甚至不顧性命。無需諱言,那個精靈手印給眾人的印象千差萬別,因為旁觀者的性格各不相同。有些吹毛求疵的人說,那隻血手印——他們故意這麼戲說——使喬治亞娜的美貌大打折扣,把臉弄得醜陋不堪。不過,也只有女人才會這麼說。可是,那麼說,也不無道理。這就好比說,純白大理石雕像偶爾出現一小塊藍色斑痕,就足以把鮑爾斯sup/sup的夏娃變成怪物。對男人們來說,即使那顆胎記不能增進他們的愛慕,也總盼著它早日消失才會滿足,如此一來,世間就能有一位毫無瑕疵、理想美人的活標本。這等事,艾爾默以前極少想過,或者說,從未想過。可是,婚後他卻發現,自己其實正有此願。
倘若她不夠漂亮,倘若嫉妒女神能發現別的嘲弄目標,那可愛的小手印也許尚可增進他的愛情。那胎記時而朦朧可見,時而蹤跡全無,時而悄然歸來,一直隨著她內心情緒的波動若隱若現。艾爾默知道,妻子在別的方面是完美無缺的,但隨著朝夕相伴,他越發覺得那個缺陷難以容忍。人類有個致命缺陷,乃是上蒼打在萬物身上的烙印,形形色色,不可磨滅,意味著人生短暫有限,若求完美需歷盡苦難。那塊緋紅手印表明,人類逃不出死神的掌控,即使世間至高至純的尤物,也難逃一劫。人類終將被降至最低等乃至與獸類同等的地位。就像獸類一樣,人的有形肉身終將歸於塵土。就這樣,艾爾默將那胎記視為妻子難逃罪孽、悲傷、腐朽和死亡的徵兆。在他陰暗的想象中,那胎記竟成了不祥之物,給他造成的煩惱和恐怖,超過了喬治亞娜的美麗心靈和漂亮容貌帶給他的歡樂。
他倆本該是最幸福的一對,可是一年四季,他卻一再提起這個災難般的話題。他並非故意而為,恰恰相反,他還力圖迴避。這件起初看似小小不言的事,一旦勾起千思萬緒和種種感受,便會成為重中之重的大事。每當晨光熹微,艾爾默睜眼便見妻子那張臉,一眼看出那個缺陷的標記。夜晚一同圍爐而坐,他又暗將目光瞥向她的臉頰,藉著搖曳的木柴火光,睇眄那鬼魅手形,在他本來欣然膜拜的部位寫下必死二字。喬治亞娜很快覺察到丈夫的窺視目光,併為之戰慄驚惶。他只消露出臉上常見的怪異表情,朝她匆匆一瞥,她那桃紅的臉頰立刻變得白如死灰,那緋紅手印也隨之驀然顯現,宛如潔白大理石上的一塊紅寶石浮雕。
一日,夜闌人靜,火光幽暗。臉頰上的胎記幾乎已看不出來。可憐的妻子破天荒主動提起那個話題。
「親愛的艾爾默,你記得吧,」她強顏歡笑,「昨天晚上你做夢了,夢見了那隻討厭的手,你不記得啦?」
「不,啥也不記得!」艾爾默吃了一驚。但為了掩飾難言之隱,他又故作鎮定,乾巴巴地補了一句:「也許夢見了,因為入睡前,我心裡老想著那事。」
「這麼說,你是真的夢見啦?」喬治亞娜連忙追問,唯恐淚水奪眶而出,打斷欲說之話。「那是一場噩夢!我就不信你能忘記。什麼‘現在已經長到她心裡了,我們必須把它拿掉!」你能忘了這句夢話?想想吧,我的夫君,無論如何,你都得把那個夢給我想起來。」
精神消沉時,無所不及的夢神,不能將各種幻想幽禁在可控的混沌區域,只能聽任它們橫衝直撞,內心深處的秘密也隨之洩漏,使現實生活充滿恐怖。艾爾默想起了那個夢。他夢見自己和助手阿米那達布一起在給妻子做胎記切除手術。可是,刀切得越深,那小手也陷得越深,後來彷彿緊緊抓住了喬治亞娜的心,而她丈夫卻冷酷無情,執意要將那小手切除或扯掉。
夢中情景歷歷在目,艾爾默坐在妻子面前,心裡有種負罪感。真實的自我常在大腦沉睡之際翩然來臨,將醒時無意識的自我欺騙行為直言相告。直到目前,艾爾默才意識到,自己的大腦已被一個念頭完全左右,為了得到安寧,他在心裡竟然做出這等極端的事來。
「艾爾默!」喬治亞娜神情嚴肅,復又說道,「不知我倆得要付出多大代價,才能去掉這個要命的胎記。去不好的話,可能還會造成無法醫治的傷殘,也可能它就是個色斑,和我同壽同命。再說,這隻小手在我出生以前就已將我緊緊抓牢,咱們哪裡知道,有沒有可能,不管付出任何代價,都得把它去掉?」
「親愛的喬治亞娜,這事我考慮很久了。」艾爾默急忙插話,「我相信去掉它完全有可能。」
「哪怕可能性非常小,」喬治亞娜接著說,「不管危險有多大,都要試一試。危險我不在乎,既然這可惡的印記讓你對我又怕又討厭,那麼活著——活著就是個負擔,我情願把它扔掉。要麼拿掉這可怕的手印,要麼拿走我這可憐的小命!你學問高深,天下有目共睹。你創造了偉大的奇蹟。這麼一點小小的印記,我兩個小指尖都能蓋住,難道你還去不掉?為了你自己的安寧,也為了救救你可憐的老婆,免得讓她發瘋,難道你連這點兒小事都辦不成?」
「至高至親的溫柔賢妻!」艾爾默大喜過望,「不要懷疑我的能力,這事我已深思熟慮——靈感幾乎能讓我造出一個毫不亞於你的美人。喬治亞娜,你已將我引入科學的核心。我覺得自己完全有能力,把你這邊可愛的臉蛋整得和那邊同樣完美無瑕。上蒼給它的傑作留下了瑕疵,我一定要給它重新整容,等到那時,最親的人,我將多麼歡喜!就連皮格馬利翁sup/sup的少女雕像被賦予生命之際,他的歡喜之情也沒法和我相比。」
「那就一言為定,」喬治亞娜微微一笑,「還有,艾爾默,就算你最後發現,那胎記已長進我的心裡,也別對我心慈手軟。」
丈夫溫存地吻了吻她的臉頰——是右臉——不是長著緋紅手印的左臉。
次日,艾爾默跟妻子講了他制訂的一個計劃。按照這個計劃,他就有機會深謀遠慮,密切觀察,這是手術方案所必需的環節。這樣一來,喬治亞娜也可安心靜養,這對手術成功關係重大。他們將與世隔絕,住進艾爾默用作實驗室的寬敞寓所。艾爾默青年時代就曾在那裡辛勤耕耘,在自然界的基本力方面做出重大發現,贏得整個歐洲學術界的一片讚譽。這位面容蒼白的科學家,曾安然坐在那裡,探究了至高雲區和最深礦井的奧秘,揭示了火山爆發和噴火的原因,揭開了噴泉之謎,解釋了泉水何以從黑暗地心噴湧而出,有的清澈透明,有的具有醫療價值。同樣是在那裡,他早些時候還研究過人體構造的神奇,試圖瞭解自然女神從天地和精神世界吸取精華,創造並養育其傑作即人類的過程。然而,艾爾默的人體研究卻耽誤很久,因為他不願承認一個事實——這將遲早成為一切探索者的羈絆——這便是:光天化日下,偉大的創造之母表面上創造奇蹟使我們開心,其實卻極為審慎地嚴守秘密,儘管她看似豁達坦蕩,但只向我們展示她的成果。她允許我們破壞,卻不允許我們修改,好比一個嫉妒心強的專利持有人,絕不允許他人修改自己的作品。可是如今,艾爾默卻要重新從事那項幾近遺忘的研究。當然不是懷著當初的希望或心願,而是因為這項研究涉及生理方面的實際問題,是喬治亞娜治療方案中亟待解決的難題。
他領著妻子來到實驗室,剛跨過門檻,喬治亞娜便覺渾身發冷,肉跳心驚。艾爾默喜滋滋地望著她的臉,想給她吃個定心丸,卻驚訝地發現她煞白的臉上那塊赫然醒目的胎記,不由抽搐發抖。他的妻子頓時昏倒在地。
「阿米那達布!阿米那達布!」艾爾默一面大聲叫喊,一面腳跺地板。
裡屋立刻走出一個人來,身材矮胖,頭髮蓬亂,臉上掛滿蒸汽爐排放的水汽珠。此人便是艾爾默的僕人,在主人的整個科學生涯中一直給他打下手。他手腳利索,非常稱職,雖對實驗原理一竅不通,但能熟練完成主人交給的詳細任務。他精力充沛,蓬頭垢面,渾身上下透出一股難以言狀的粗獷,彷彿代表了人類肉體的本性。而艾爾默則身材修長,皮膚白皙,一臉書生氣,也恰好代表了人類的精神素養。
「開啟臥室門,阿米那達布,」艾爾默吩咐道,「再點上一片薰香。」
「遵命,主人!」阿米那達布答道,關切地看了一眼已無生氣的喬治亞娜,又喃喃自語,「她要是我老婆,我才捨不得那顆痣呢。」
喬治亞娜剛甦醒過來,便覺有股刺鼻的芳香撲面而來,那溫和濃郁的香氣把她從昏死中燻醒。周圍的情景如魔幻一般。這裡原本是艾爾默在金色年華探求自然奧秘的地方,他已將那些煙熏火燎骯髒陰暗的房間改成一套漂亮公寓,這給一個漂亮女人做幽居閨房再合適不過。四壁懸掛著豪華帷幔,顯得雍容典雅,其他任何裝飾都無法達到這般效果。帷幔從天花板直垂地板,重重皺褶,遮住了屋角和地腳線,彷彿將這片天地與無限空間隔離開來。喬治亞娜或許以為,這是一座雲中樓閣。艾爾默特意遮住陽光,唯恐他的化學實驗受到影響,卻裝了散發香氣的霓虹燈,發出五顏六色的光焰,與柔和的紫光融為一體。此刻,他正跪在妻子身旁,關切地望著她,卻毫不驚慌。因為他相信自己的科學,覺得能在她周圍劃出一道魔圈,不讓邪氣入侵。
「我這是在哪兒?哦,想起來了!」喬治亞娜微弱地說,一面用手捂住那可惡的胎記,生怕丈夫看見。
「別怕,親愛的!」他安慰道,「別躲著我!相信我吧,喬治亞娜,我為這個小小的缺陷感到慶幸,因為去掉它我就太開心啦。」
「哦,饒了我吧!」妻子苦苦哀求,「求你別再看著它。我可忘不掉你剛才抽搐發抖的那副模樣。」
艾爾默從深奧的科學中發現了一些輕鬆有趣的秘密,為撫慰喬治亞娜,不妨說,為打消她對手術的心理負擔,此刻他要將這些秘密付諸實踐。於是,那縹緲的人影,無形的意念,虛幻的美姿,翩然出現在她的眼前,在一道道光束中留下轉瞬即逝的足跡。她雖對這些光學現象的原理略知一二,但近乎完美的幻覺足以使她相信,丈夫有能力操控精神世界。恍惚中,彷彿意念得到回應,她忽有一股衝動,想從隔離區往外張望。但見外界萬物列隊掠過屏風,現實生活中的景色人物完美地呈現在眼前,那麼令人著迷,卻形態各異,難以描述。一幅幅畫面,每個形象或影子,都比原物更加美麗動人。待她對此感到厭倦,艾爾默又讓她抬眼觀看一隻盛了一些泥土的器皿。起初她並無多大興致,但很快驚訝地發現,一顆幼芽破土而出,接著伸出一根細長的莖,一片片葉子緩緩舒展開來,中間竟是一朵嬌豔的花兒。
「是魔花!」喬治亞娜驚叫,「我可不敢碰。」
「沒事,摘下來,」艾爾默說,「摘下來,趕緊聞聞那短暫的香味。花兒很快就要凋謝,只剩褐色的籽稈,但還會重新長出一朵和它一樣短命的花兒來。」
可是,喬治亞娜剛一碰到那朵花兒,整個花枝立刻枯萎,葉子變成炭黑色,像是被火燒焦了一般。
「刺激太強烈。」艾爾默思忖道。
為補救試驗失敗,他建議用自己發明的科學方法給她照一張相,讓光束投在一塊擦亮的金屬片上使之成像。喬治亞娜表示同意,但一看結果,大驚失色。影像上的五官模糊不清,難以辨認,本該是臉的部位,出現了一隻小小的手形。艾爾默猛地抓起金屬片,投進一罐腐蝕酸液。
但是,他很快又將那尷尬的失敗拋擲腦後。在研究和化驗的間歇,他面紅耳赤、垂頭喪氣地回到妻子身邊,但一見她似乎又雄姿勃發,滔滔不絕地談起他的各種手段。他講述了歷代鍊金術sup/sup士如何經年累月,探尋一種萬能溶劑,藉此從一切低廉的賤金屬中提煉出黃金。艾爾默似乎相信,根據最樸素的科學邏輯,這種探尋已久的溶劑媒介完全可以發現。「不過,」他又說,「通過深入鑽研學會這種本事的科學家,一般都智慧超凡,不屑用它去幹那種事。」他對長生不老藥也同樣有一番獨特見解,並直言不諱地說,他能隨意配製一種藥水,可使人延年益壽,也許長生不老;只不過,那會引起天下大亂,招來世人的詛咒,尤其是喝過這種不死靈藥的人。
「艾爾默,此話當真?」喬治亞娜驚恐交集,望著丈夫,「有這本事太可怕了,就連夢到有這本事都很可怕。」
「哦,別緊張,我的愛妻。」丈夫寬慰道,「我是不會害你,害我自己的,那東西不會把咱們的生活搞得一團糟。我只是要讓你想一想,相比之下,去掉這個小手印,不過是小菜一碟。」
一提到那胎記,喬治亞娜立刻像往常一樣,嚇得畏縮不前,好像臉被熱紅的烙鐵燙了一般。
艾爾默復又埋頭工作。她聽得見丈夫在遠處冶煉間指使阿米那達布。而後者的響應聽來嘶啞刺耳,已經走調,不像人聲,倒像是鬼哭狼嚎。幾個時辰後,艾爾默復又回到妻子身邊,說她應該去看看他那隻裝滿化學品和天然寶藏的櫥櫃。他從櫃中取出一枚小瓶給她看,說裡面裝的是一種淡雅而又強烈的香精,足以讓吹遍全國的微風透出陣陣香氣。那小瓶裡的東西價值連城。他邊說邊向空中灑了幾滴,屋裡頓時充滿沁人心脾、令人心曠神怡的香味兒。
「這是什麼?」喬治亞娜問道,一面指著一個裝有金色液體的小球狀水晶瓶。「太漂亮啦,我猜這一定是長生不老藥。」
「可以這麼說,」艾爾默答道,「或者應該說,是一種長生不死的萬靈藥水。這是世上最寶貴的配製毒藥。憑著它,無論你指定哪個人,我都能決定他的壽命。它威力無比,視劑量而定,既能讓他多活幾年,也能叫他瞬間氣絕身亡。無論哪個在位的國王,任他戒備如何森嚴,只要我在自己的實驗室裡,為了萬民的福利著想,認為理應剝奪他的性命,他都必死無疑。」
「你幹嗎存著這麼厲害的毒藥?」喬治亞娜驚恐地問道。
「相信我,親愛的!」丈夫笑道,「它的療效遠大於害處。你瞧!它還是一種特效美容液。只需往一瓶水裡滴上幾滴,即可洗掉雀斑,就像洗手一樣方便。劑量再加大一點兒,就能洗掉臉上的血色,把最紅潤的漂亮臉蛋變成煞白的鬼臉。」
「你是想讓我用這種美容液洗臉吧?」喬治亞娜焦急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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