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丈夫連忙道,「這東西只能清洗表皮,你這種情況,得用滲透力更強的藥水。」
談話中,艾爾默不時詢問喬治亞娜的感受如何,待在封閉的房間,氣溫是否合適。這些問題具有特殊的誘導性,喬治亞娜開始猜疑,自己的身體已受到影響,感覺吸入一股清香,又感覺想吃東西。她還感覺——也許純屬幻想——自己的體內有股躁動,一種奇特的、難以言狀的感覺流遍全身的毛細血管,刺痛的快感直達心間。而且,只要她大膽攬鏡自顧,便見自己臉色如白玫瑰一般,而那緋紅的胎記卻赫然凸顯在面頰上。此刻,她對那東西的討厭程度,恐怕連艾爾默也趕不上。
丈夫又在埋頭配製並分析藥水,喬治亞娜便翻閱起他那些浩如煙海的科學典籍來,藉以打發無聊的時光。她從許多晦澀難懂的大部頭舊書裡,看到一些充滿傳奇和詩歌的章節,作者均為中世紀的科學家,有艾爾伯圖斯·麥格努斯sup/sup、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sup/sup、帕拉塞爾蘇斯sup/sup,還有那位發明了預見未來的青銅頭像sup/sup的著名修道士。所有這些昔日的博物學家都具有超前意識,卻又輕信盲從那個時代的思想,他們或許認為,自己從自然探索中,獲得了超乎自然的能力,又從物理研究中,獲得了支配精神世界的能力,而後人對此也信以為真。那一卷卷皇家學會的早期刊物,無不離奇古怪,異想天開。其會員對自然可能性的極限知之甚少,不過是持續記載奇蹟,要麼提出創造奇蹟的方法。
不過,最吸引喬治亞娜的,是一卷對開本的大書,那是她丈夫的著作。書中記載了他科研生涯中每一項實驗,包括原定目標、實驗步驟、最終的成敗,以及成敗的原因。這本書既是他一生孜孜以求、雄心勃勃、富於想象的真實寫照,又是他躬身實踐與辛勤耕耘的象徵。他處理物質細節時,看似心無二物,卻能將一切物質轉化為精神。他超然物外,強烈渴求無限精神。在他手裡,一塊實實在的泥土也富有靈性。喬治亞娜看著這本書,對艾爾默敬愛有加,情意更濃,但對他的判斷卻不似以前那麼可信。儘管他碩果累累,但她不能不說,若與他的理想目標相比,他最輝煌的成就幾乎只能算是敗績。與藏於遠處觸手難及的無價寶石相比,他最耀眼的鑽石不啻於一堆鵝卵石,他自己也這麼認為。這本書充盈著為作者贏得聲譽的諸多成就,不過是一部凡夫俗子書寫的悲情記錄。它是傷心的自白和連綿的論證,揭示了複雜人類的種種缺陷,說明精神既為泥做的肉體sup/sup所累,又作用於肉體,並闡述了絕望如何困擾人的崇高本性,使之陷入苦難,無法擺脫肉體的羈絆。無論哪個領域的天才,或許都能從艾爾默的記錄中,看出自己歷程的蹤影來。
這些思想觸動了喬治亞娜的心絃,她將臉貼在開啟的書頁,淚水漣漣。此情此景正好被丈夫瞧見。
「看巫書是很危險的。」他笑道,卻神情不安,臉色不悅。「喬治亞娜,那本書有些地方我看了都幾乎失去理智。當心它害了你。」
「看了它,我對你更加崇拜啦。」她說。
「哦,等這次成功了,」他說,「你樂意的話,再崇拜我吧,那時我也會覺得自己受之無愧。好啦,我來找你,是想聽你一展歌喉。親愛的,唱支歌給我聽吧!」
於是,她便唱出行雲流水般的歌聲,一消他的精神飢渴。之後他又要走,像個孩子似的,興高采烈,並寬慰她說,隔離就要結束,勝利在望。他剛離開,喬治亞娜便覺有股無法抗拒的衝動,迫使她跟了上去。她忘了告訴艾爾默,兩三個鐘頭前,身上就有一個症狀引起她的注意。感覺就在那個倒霉的胎記上,雖然不痛不癢,卻引得全身焦躁不安。她緊跟幾步趕上丈夫,破天荒頭一遭踏進他的實驗室。
首先進入眼簾的,就是那隻熔爐,熱浪滾滾,火光熊熊。爐頂簇集的煙煤彷彿已經燃燒了好多天,一臺蒸餾裝置正在全面執行。屋裡到處是蒸餾罐、試管、量筒、坩堝等其他化學實驗儀器。一臺電機已準備就緒,可隨時啟用。空氣令人壓抑窒息,瀰漫著實驗造成的各種難聞氣味。這屋子極其簡陋,四壁光禿,地面鋪磚,使看慣自己雅緻閨屋的喬治亞娜覺得非常陌生。不過,她關注的目標只是艾爾默本人,目光幾乎完全落在他的身上。
他面如死灰,神情焦慮凝重,欠身站在熔爐前,彷彿蒸餾中的液體究竟是永恆幸福的甘露,還是災難的禍水,全部倚仗他的密切觀察。這模樣與他鼓勵喬治亞娜時眉開眼笑的神態相比,簡直判若雲泥!
「當心,阿米那達布,當心,你這榆木疙瘩;當心,土包子!」艾爾默咕噥道,不像是埋怨助手,反倒像是在自怨自艾。「這個時候,要是三心二意,就全完啦。」
「呵呵!」阿米那達布嘀咕道,「瞧啊,主人!快瞧!」
艾爾默急忙抬頭,見是喬治亞娜。他臉色一紅,繼而變得煞白,然後衝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抓得太狠,竟在她的胳膊上留下一道手印。
「你來幹啥?信不過你丈夫?」他大發雷霆,「你想讓那晦氣的胎記毀了我的心血不成?還沒弄完呢。走吧,多事的女人,快走!」
「就不,艾爾默,」喬治亞娜態度堅定,毫不讓步,「該發牢騷的不是你。你不信任自己的老婆。你焦躁不安地觀察實驗進展,卻對我遮遮掩掩。別以為我不值得你尊重,我的夫君,快把一切風險全都告訴我。別擔心我會退縮,因為我的心理負擔比你要小得多。」
「不,不,喬治亞娜!」艾爾默急忙道,「這不行。」
「我全聽你的,」她平靜地說,「而且,艾爾默,不管你拿來什麼藥水,我都會大口喝下去。就算是一杯毒藥,只要是你親手遞給我的,我都照喝不誤。」
「我高尚的夫人!」艾爾默深為感動。「現在我才明白,你的宅心有多仁厚。實不相瞞,這緋紅的手印看似是在表面,其實已牢牢陷入你的肌體,真是始料未及。我已配好了包治百病的特效湯藥,只是會改變你的整個生理系統。只剩一項還沒測試。萬一失敗,咱們就全完啦。」
「這事你為啥遲遲不對我講?」她問。
「因為,喬治亞娜,」艾爾默聲音一沉,「因為有危險。」
「危險?只有一個危險——就是這恐怖的汙漬會永遠留在我的臉上!」喬治亞娜叫道,「去掉它,去掉它吧,不管什麼代價,要不然,我倆都會變成瘋子的!」
「老天在上,你說得太對啦。」艾爾默心中淒涼,「好啦,親愛的,回你房間去吧。過一會兒,一切將會面臨考驗。」
他送她回至房中,然後和她莊嚴告別,情意綿綿,勝過萬語千言,看來危如累卵。他去了以後,喬治亞娜陷入沉思,將艾爾默的性格反覆琢磨,比以往更為公正全面地思量。想著他高尚的愛情,她熱血沸騰,卻心有餘悸——他的愛情如此純潔高尚,只接納盡善盡美,對稍遜於他夢寐以求的天然美物,不會委屈接受,更不會知足。在她看來,這是一種高尚情感,比之為她著想而寧願忍受她缺陷的低劣情感更為可貴,而將完美標準降至現有水平,則是一種罪過,是對神聖愛情的背叛。於是,她虔誠祈禱,希望能滿足他至高至深的審美觀,即使只是一瞬。但比一瞬更為久長,卻不可能,這她十分清楚。因為他的精神永不停息,永遠昇華,每時每刻都要超越眼前的一瞬。
丈夫的腳步聲驚醒了她的沉思。他端來一隻水晶高腳杯,內盛水似的無色液體,卻清澈透亮,定是那不死藥水。艾爾默臉色蒼白,不似驚慌或疑慮,倒像是大腦過度疲勞和精神高度緊張所致。
「這杯藥水調變得最完美,」他響應喬治亞娜詢問的目光,「萬無一失,不然就是科學欺騙了我。」
「也就是為了你,親愛的艾爾默!」妻子道,「不然我寧願用別的方式以死抗爭,也不願去掉這該死的胎記。對於達到我這種道德境界的人來說,活著就是一種悲哀。要是我軟弱一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倒也活得快樂。要是我堅強一些,也許還能滿懷希望,忍受下去。可是,既然我無法改變自己,那我想,在所有凡人當中,我最適合去死。」
「你最適合上天堂,而無需體驗死的滋味!」丈夫回應道,「可咱們幹嗎非要說死不可?這藥水不可能不靈。看看它對這盆花產生的效果吧。」
窗臺上放著一盆天竺葵,患了黃斑病,葉子上斑斑點點。艾爾默往盆土裡倒進幾滴藥水。頃刻間,花根已被藥水浸潤,醜陋的斑點開始消退,最後是一片生機勃勃的翠綠。
「沒必要證明,」喬治亞娜平靜地說,「把杯子給我,既然你這麼說,我寧願捨棄一切,在所不惜。」
「那就喝吧,高尚的人!」艾爾默欽佩讚賞,大聲說道,「你的心靈完美無瑕,你敏感的肉體很快也會變得十全十美。」
她大口喝完藥水,把杯子還給他。
「味道真美!」她平靜地笑道,「感覺像是天堂的泉水,有股說不清的淡淡的香味。我多日的焦渴終於止住。好啦,親愛的,讓我睡吧。我的塵念即將消失於靈魂之外,就像日落時分的玫瑰花瓣離開花蕊一般。」
那最後一句話,她說得低柔而又牽強,彷彿用盡全部氣力,才吐出幾個微弱而又延綿的字音。話音剛飄離芳唇,便酣然入夢。艾爾默守在她的身旁,望著那張臉,心潮激盪,彷彿他一生的價值全部體現在這項實驗的成敗上。而與這種情結互為交織的,還有科學家特有的科研態度。即使最細微的症狀,也逃不出他的眼睛。但見妻子面泛紅潮,呼吸稍有不勻,眼簾顫動,全身微微震顫,幾乎難以覺察。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將這些細微症狀全部記錄在那本大書上。他的深邃思想在這本書的每一頁上都留有痕跡,而多年的思想結晶則全部彙集在最後一頁。
他就這麼寫著,還時時不忘觀察那致命的手印,難免心中顫慄。有一次,他竟有一股奇怪莫名的衝動,去親吻那小手印,但在吻的同時,又精神畏縮。喬治亞娜在沉睡中不安地亂動,口中呢喃細語,彷彿是在抗議。艾爾默復又觀察,並非沒有起色。那緋紅的手印,起初在喬治亞娜大理石般蒼白的臉上清晰看見,此時變得模糊朦朧。她的臉色仍和先前一樣蒼白,但隨著一呼一吸,胎記卻失去先前的清晰輪廓。它的存在曾令人驚訝,它的消退更是令人驚訝有加。見過彩虹消失於天空的景象,便會知曉那神秘印記如何消亡。
「天啊!幾乎沒啦!」艾爾默自言自語,狂喜難遏,「簡直看不見啦。成功啦!成功啦!現在就像最淡的玫瑰色。臉上稍微有一點兒血色,就能蓋住。可她怎麼這麼蒼白!」
他拉開窗簾,讓陽光透進屋裡,照在她臉上。恰在此時,忽聽耳邊響起一陣嘶啞刺耳的咯咯聲,這聲音他久已熟諳,是他僕人阿米那達布的嬉笑聲。
「哈哈,傻瓜!哈哈,土疙瘩!」艾爾默放聲狂笑,「你幹得不錯!物質與精神——人間和天堂——一舉兩得!笑吧,你這隻有感官的東西!這下你有資格笑啦。」
他的喊叫聲驚醒了喬治亞娜。她緩緩睜開雙眼,照著那面丈夫特意為她準備的鏡子,嘴角掠過一絲淡淡的微笑。那緋紅手印一度赫然醒目,如災難一般,險些嚇跑他們夫妻的幸福,而現在卻難以看見。可是,緊接著,她又將搜尋的目光落在丈夫的臉上,那憂傷焦慮的眼神,讓艾爾默百思不得其解。
「可憐的艾爾默!」她呢喃細語。
「可憐?不,我是最富有、最幸福、最受寵的男人!」他大聲說道,「絕世無雙的新娘,成功啦!你完美無缺啦!」
「可憐的艾爾默,」她又喃喃細語,千般溫柔。「你目標崇高,行為高貴。你可不要後悔,竟以如此高尚純潔的情懷,拒絕了人間給予你的厚愛。艾爾默,最親的艾爾默,我就要死啦!」
悲夫!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那致命的手印承載了生命的奧秘,像紐帶一樣,將天使般的心靈與凡人的軀體聯結在一起,是人類缺陷的唯一標誌。隨著那塊胎記的最後一抹緋紅消失於臉頰,這位已是完美無瑕的女人,向空中吐出最後一口幽蘭之氣,她的芳魂在夫君身邊流連須臾,便向天堂飛昇而去。此時,又響起一陣嘶啞的哧哧笑聲!就這樣,肉體凡胎的隕落終於傲然壓倒不死香精的威力,而在這個技術不夠發達的混沌領域,這種不死香精的提煉,尚需從更高層面上繼續努力,才能使其完備。然而,倘若艾爾默具有更高深的智慧,他就無需含恨捨棄本來可與天體同輝的人間幸福。妻子的瞬間死亡給他造成強烈的衝擊,使他無法擺脫餘生的陰影。即使他永遠活在世上,也無法從現世中發現完美的未來。
即海勒姆·鮑爾斯(1805—1873),美國雕刻家,因《墮落前的夏娃》等新古典主義作品而聞名。
希臘神話中的塞普勒斯國王,熱戀自己雕刻的象牙少女像,將全部精力和熱情賦予其上,並乞求神讓他娶其為妻。愛神阿芙洛狄忒被他打動,遂賦予雕像生命,使他們結為夫妻。
鍊金術是中世紀的一種化學哲學思想,是當代化學的雛形。其目標是通過化學方法將一些基本金屬轉變為黃金,製造萬靈藥及製備長生不老藥。
俗稱大阿爾伯圖斯,德國理論家和科學家,博學多才,被譽為「百科學博士」。
文藝復興時期德國最具影響力的巫術士、通靈思想家和西方神秘傳統的作者。
中世紀瑞士著名醫生和鍊金術士,認為疾病的發生是由於元素之間的不平衡。
中世紀傳奇文學中描寫的一種機械裝置,形狀如人頭,據說能預知未來,有問必答。
據《聖經·舊約·創世記》載,上帝用泥土造出人類始祖亞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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