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親愛的!」他說,「我們的合同還有三週就到期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之前離開。
「家裡的修修補補還沒結束呢,我也不可能現在就離開城裡。當然假如你危在旦夕,我肯定會這麼做,但是親愛的,你真的好多了,不管你自己有沒有發現。我是個醫生,親愛的,我很清楚。你長胖了些,臉色好多了,胃口也不錯,我對你放心多了。」
「我的體重一點兒也沒增加,」我說,「還輕了些。胃口呢,晚上你在這兒的時候或許要好些,但白天你不在的時候可糟得多!」
「上帝保佑她幼小的心靈!」他說著給了我一個擁抱,「只要她願意,想怎麼生病都行!但是為了白天更好過些,咱們還是現在睡覺,明天早上再談這件事吧!」
「你不準備走嗎?」我憂傷地問。
「為什麼,親愛的,我怎麼能走呢?只要再過三週我們就可以出去短途旅行幾天,到時候珍妮會把房子收拾好。真的親愛的你好多了!」
「也許只是身體好多了吧——」我剛說一句便打住,因為約翰坐起身一臉嚴肅地看著我,表情裡滿是責備,我實在沒法接下去說了。
「我親愛的,」他說,「求求你,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我和我們的孩子,永遠都不要有那種想法!你這樣的性格是最危險、最容易被蠱惑的。這只是錯誤愚蠢的幻想。你就不能相信我這個醫生的話嗎?」
於是,理所當然,我沒再在這件事上多說,不久我們就躺下睡了。他以為我比他先睡著,但其實我醒著,躺了好幾個小時,試圖決定前景和背後的圖案到底是不是在一起移動。
六
白天看起來這樣的圖案缺乏規律,無視法則,反覆刺激正常人的心智。
那顏色已經夠難看,夠不靠譜,也夠惹人氣憤的了,不過那圖案更是折磨。
你以為你掌握了規律。但正當你順利地跟隨著那軌跡時,它突然來了個後空翻,就這樣。給你一記耳光,把你一擊在地,踩在腳下。簡直是場噩夢。
外面的圖案是華麗的阿拉伯式花紋,讓人想起某種菌類。如果你想象一朵連在一起的傘菌,無數朵傘菌連成一線,萌芽,生長,無休止地盤曲迴旋——怎麼著,它就是像這樣。
確實,有時候是這樣!
這牆紙尤其罕見的一點在於——這一點除了我似乎沒人發現——它會隨著光線變化。
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直射進來時——我總是守候著那第一縷長長的筆直光線——它變幻得如此之快,我總是難以置信。
所以我才一直觀察它。
月光下呢,有月亮的時候月光整夜都照亮著房間,這時候牆紙完全變了個模樣。
晚上不管在什麼光線下——暮色也好,燭光、燈光也罷,最糟的便是月光——它會變成柵欄狀!我是說外面的圖案,而它背後的女人變得清晰起來。
我好長一段時間沒意識到那背後的東西、那模糊的暗紋到底是什麼,不過現在我十分確信那是個女人。
在日光下她被壓抑住了,非常安靜。我想著是那圖案讓她一動不動地待著。真困惑啊,這讓我很長時間都保持沉默。
我現在總是躺著。約翰說這對我有好處,還讓我儘量多睡覺。
確實,他養成了每頓飯後都要我躺一個小時的習慣。
這習慣糟透了,我覺得,因為你瞧,我根本不睡。
這樣一來滋生了欺騙,因為我不會告訴他們我醒著——噢不!
事實是我開始有點兒懼怕約翰了。
有時候他古怪得很,珍妮也會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神情。
有時候我突然想到——只是科學假設——也許是牆紙的原因!
我觀察過約翰,在他沒注意我在看他的時候,有時還以特別無辜的藉口突然闖進房間——有好幾次他都在看著那牆紙,被我抓個正著!珍妮也一樣。有一回我看見珍妮把手放在牆紙上。
她不知道我在房間裡,等我用最小最小的聲音,禮貌剋制地問她這是在幹什麼時——她轉過身來,就像偷東西被抓了現行一樣,憤怒地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嚇唬她!
然後她說那牆紙把碰到的東西都弄髒了,她在我和約翰的每件衣服上都發現了黃色汙漬,還說希望我們能注意點兒!
聽起來是不是很無辜?但是我知道她是在研究那圖案,我也下定決心了,除了我之外沒人能發現它的秘密!
七
現在的生活可比之前讓人興奮得多。你看,我又有了些可以期盼、指望和觀察的東西。我吃得比以前多些,也比以前更安靜了。
約翰看到我的改善非常欣慰!有天他笑起來,說盡管有那牆紙在,我還是在健康成長。
我用笑聲結束了話題。我才不打算告訴他其實正是因為牆紙的緣故——他肯定會取笑我的,說不定還會要把我帶走。
在發現圖案的真相之前,我還不想走。還有一週時間,我想應該足夠了。
八
我的感覺從來沒這麼好過!晚上我不怎麼睡,因為觀察進展實在是很有趣;不過白天我睡得很多。
白天這牆紙不僅煩人還很費解。
那菌類總是長出新芽,被新的黃色覆蓋。我非常努力地數還是數不過來。
那黃色極其怪異,牆紙的顏色!讓我想起見過的所有黃色的東西——不是像毛茛植物那樣美麗的,而是陳舊、腐爛、糟糕的黃色東西。
不過這牆紙還有另一個問題——氣味!當初進屋的那一瞬間我就注意到了,不過空氣流通很好,陽光也很充足,所以不算糟。而現在一週都是霧氣瀰漫的陰雨天,不管窗戶開沒開,那味道都散不掉。
它在整幢房子裡四處遊走。
它盤旋在餐廳,潛伏在會客室,藏在大廳裡,躺在樓梯上等著我。
它跑進我的頭髮裡去。
就連我騎馬的時候,只要突然回過頭嚇它一跳,就能遇上那氣味!
而且那味道真怪異!我花了好長時間,試著分析找出它到底像什麼。
這氣味並不算糟——起初是這樣,很溫和,微妙至極,什麼氣味都比不上它那樣久久不散。
現在天氣這麼潮溼,這氣味變得令人作嘔,我半夜醒來時會發現它懸在頭頂半空。
一開始它讓我很煩。我真的考慮過燒掉這幢房子——為了消滅這氣味。
不過現在我習慣了。我能想到它唯一相像的東西,就是這牆紙的顏色!一種黃色的氣味。
這面牆上有個十分有趣的印記,在下方靠近踢腳板的位置。一條滿屋子游走的痕跡。它經過每件傢俱背後,只有床除外,一條細長、筆直、均衡的汙跡,彷彿被一遍又一遍地摩擦過。
我想知道這是怎麼畫上去的,是誰幹的,那人為什麼要這麼做。一圈一圈又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我頭都暈了!
九
最終我真的有了新發現。
經過晚上的大量觀察,當它變化時,我終於看出來了。
外面的圖案真的會動——也難怪!是後面那個女人在搖晃它!
有時我覺得後面有好多好多女人,有時只有一個,她迅速地爬來爬去,就是這樣爬才導致圖案被晃動的。
然後在很亮的地方她就一動不動,而一到陰影裡她就抓住柵欄,拼命地搖晃。
而且她一直努力想要爬出來,不過沒人能穿過那個圖案——它把人勒得死死的。我想這就是它上面有這麼多腦袋的原因。
他們一爬過來,那圖案就會把他們勒住,倒立過來,讓他們翻白眼!
要是那些腦袋都被蓋住或者被弄掉,這牆紙也不會這麼糟了。
十
我覺得那女人白天會爬出來!
我告訴你原因——悄悄地——因為我見過她!
我能透過任何一扇窗戶看見她!
就是同一個女人,我清楚得很,因為她總在地上爬,而大部分女人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爬來爬去。
我看見她在那條樹蔭密佈的長長小徑上,沿著路來回地爬行;我看見她在那深色葡萄藤架下,在整個花園裡爬來爬去。
我看見她在樹下,沿著馬路爬行,有馬車經過的時候就躲到黑莓藤蔓下面去。
我一點兒也不怪她,大白天被發現在爬來爬去,肯定夠丟人的。
我白天爬來爬去的時候都會把門鎖上。晚上可不行,因為約翰肯定馬上會起疑心。
而且約翰現在太古怪了,我可不想刺激他。要是他去別的房間睡就好了!再說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不想還有別人發現那女人晚上在外面。
我老在想,是不是能同時從所有的窗戶看見她。
但是雖然我儘可能快地轉頭,還是隻能一次從一扇窗戶裡看見她。
而且雖然我總能看見她,但說不定她爬得比我轉身還快呢!
我也遠遠見過她在曠野迅疾地爬過,就像強風掠過的雲影。
十一
要是那表面的花紋可以被弄掉,露出裡面就好了!我的意思是可以試試,一點一點地撕掉。
我又發現另一個有意思的事情,不過這回我可不會說出來!太信任別人沒什麼好處。
離把牆紙弄掉只有兩天時間了,我確信約翰已經多少察覺出什麼了。我不喜歡他那種眼神。
我還聽見他向珍妮問了好多關於我的事情,都是很專業的問題。她彙報得挺好。
她說我白天睡得很多。
約翰知道我晚上睡得不好,即使我那麼安靜!
他也問了我各種問題,並且裝出一副善良又充滿愛意的樣子。
好像我看不穿他的把戲似的!
不過他有這種舉止也不奇怪,畢竟三個月都睡在這張牆紙下面。
雖然只有我對牆紙感興趣,但我很確信約翰和珍妮無形中也被它影響了。
十二
太棒了!今天是最後一天,不過完全夠了。約翰今晚在城裡過夜,到晚上之前都會待在家裡。
珍妮想和我一起睡——狡猾的東西!但我對她說,一個人睡我肯定會休息得更好。
那挺高明,因為說真的我才不是一個人!一到月亮出來,那個可憐的傢伙就開始爬來爬去,搖晃圖案,這時候我就起床跑過去幫她。
我扯她晃,我晃她扯……到早上我們已經撕掉了好幾平方米的牆紙。
從地上一直到我頭頂的高度,半個房間的牆紙都被撕掉了。
然後太陽照進來時,那個噁心透頂的圖案開始嘲笑起我來。我發誓今天要把它完成!
我們明天就得走,我的傢俱又將被搬到樓下去,一切又會恢復原狀。
珍妮一臉驚愕地看著牆,但我愉快地告訴她,我這麼做純粹是出於對那個邪惡東西的憎恨。
她笑了起來,說她不介意自己來做,只是我可不能累壞了。
她可真是違心啊!
不過我現在在這裡,除了我,沒人能碰這牆紙——沒有活人!
她想說服我不要待在這個房間——這想法可真妙!但我說這房間現在很安靜,空蕩蕩的,又很乾淨,所以我想好好躺下儘量多睡會兒,連吃晚飯也別叫醒我——我醒過來會叫他們的。
所以現在她走了,僕人們也走了,屋裡的東西也沒了,什麼都沒剩下,除了被死死釘在地上的床架,還有我們剛來時就有的帆布床墊。
今晚我們得睡在樓下,明天乘船回家。
這個房間令我愉快,現在它又空空如也了。
那些孩子在這兒真是躥上躥下呀!
床架被啃蝕得不成樣子!
不過我必須得開工了。
我已經把門鎖好,把鑰匙扔到了前門的小路上。
我不想出去,也不想放任何人進來,直到約翰回來為止。
我想讓他大吃一驚。
我準備了根繩子,連珍妮也沒發現。要是那女人真的爬出來想逃,我可以綁住她!
但我差點兒忘了,不站在什麼上面我肯定夠不著那麼高。
這張床沒法移動!
我努力想把它抬起來,又試著去推動,累得我四肢僵痛,然後我氣得把床架的一角咬下了一塊——可是牙齒卻咬疼了。
接著我站在地板上,把夠得著的牆紙全都撕了。它牢牢粘在牆上,那圖案還很享受呢!所有那些被絞住的腦袋,凸起的眼睛,還有那歪歪扭扭生長的傘菌,都在嘲弄地尖叫!
我已經憤怒到了極點,可以做出不顧一切的事情。跳窗大概會是個令人敬佩的舉動,不過那些木條封得太死了,連試都不用試。
再說我也不會這麼做。當然不會。我明白得很,邁出那樣一步不僅不合規矩,而且容易被誤解。
我甚至都不喜歡朝窗外看——外面有那麼多女人在爬來爬去,而且爬得那麼快。
我在想她們是不是也是從那牆紙裡出去的,跟我一樣?
不過現在我把自己緊緊拴在了早就藏好的繩子上——你沒法把我弄到外面馬路上的!
我猜到了晚上還是得回到花紋後面去,不過那可不容易!
能出來真好,在這個房間裡我想怎麼爬就怎麼爬!
我不想到外面去,也不會,即使珍妮要我出去也沒戲。
因為外面你得在土地上爬,而且一切都是綠的而不是黃色的。
但在這兒我可以暢通無阻地在地板上爬來爬去,我的肩正好能抵在那條環繞整面牆的長條印記上,所以肯定不會迷路。
怎麼約翰會在門口!
沒用的,年輕人,你打不開的!
他怎麼在大喊大叫,還把門捶得咚咚響!
現在他喊著要斧子。
弄壞那扇漂亮的門就太可惜了!
「約翰,親愛的!」我用最溫柔的聲音說道,「鑰匙就在樓下前門的階梯上,蓋在芭蕉葉下面!」
這讓他安靜了一小會兒。
然後他說——確實說得很小聲——「把門開啟吧,親愛的!」
「我不能開,」我說,「鑰匙就在樓下前門的階梯上,蓋在芭蕉葉下面!」
然後我又溫柔緩慢地說了一遍,好幾遍,說得他不得不去看看,然後當然他拿到了鑰匙,開啟門。他頓時在門口怔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他叫道,「天哪,你在幹什麼!」
我繼續像剛才那樣爬著,回過頭看著他。
「我終於還是出來了,」我說,「雖然你和珍那樣阻止我,是不是?而且我把牆紙差不多都撕光了,你沒法把我弄回去了!」
怎麼回事,他怎麼暈倒了?不過真的,而且正好倒在牆邊我要經過的地方,這樣一來,我只能每次都從他身上爬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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