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必須說,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你不記得有一晚天黑後去看某個遺址,還得了重感冒!你本來要去看月亮升起的,人們總說是那次遠足讓你得病的。」
她們沉默了一陣。安斯利太太回答:「他們這麼說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的,你後來又康復了——所以並不打緊。但我想你的朋友們都嚇壞了——在聽到你得病的原因後。我的意思是——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你為了保護嗓子所以十分謹慎,你母親也一直精心照料你……那天晚上你很晚出去是去遊覽了,不是嗎?」
「可能是吧。最謹慎的姑娘也並不總是如此的。是什麼讓你現在想起這件事的呢?」
斯萊德太太似乎沒有想好答案,但過了一會兒忽然說:「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安斯利太太馬上抬起頭。她雙目圓睜,十分蒼白。「無法忍受什麼?」
「怎麼——你不知道我一直清楚你那天為什麼去了。」
「我為什麼去了——?」
「沒錯。你以為我在糊弄你是吧?好吧,你是去見那個與我訂婚的男人——我還能逐字複述那封把你叫去的信。」
斯萊德太太說話時,安斯利太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的包、針線活和手套在慌亂中一股腦掉到地上了。她看著斯萊德太太,像看著鬼魂一樣。
「不,不——別這樣。」她磕磕絆絆地說。
「為什麼不?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那你聽著。‘我唯一心愛的人,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我必須單獨見你。明天天黑後馬上到鬥獸場來。會有人放你進去的。不用擔心有人生疑。’——不過也許你已經忘記信上是怎麼說的了?」
安斯利太太以一種出乎意料的鎮靜應對這個挑戰。她靠著椅子站穩,看著她的朋友,回答說:「沒有,我也熟記於心了。」
「那簽名呢?‘你唯一的,d.s.’是這麼寫的嗎?我說得沒錯,對吧?就是那封信讓你在天黑後出門的?」
安斯利太太依然看著她,嬌小平靜的臉就像一張自願受控的面具,斯萊德太太覺得這張臉後正在進行著一場緩慢的掙扎。「我一開始就不該覺得她能很好地把控自己。」斯萊德太太幾乎帶著怨恨地想。但這時,安斯利太太說話了。「我不清楚你是怎麼知道的。我馬上就把那封信燒了。」
「是的,你當然會這麼做了——你這麼謹慎!」譏諷已經相當明顯了。「如果你把那封信燒了的話,那你一定想知道我是怎麼得知信中內容的。是這樣的,不是嗎?」
斯萊德太太等待著,但安斯利太太沒有出聲。
「這個嘛,親愛的,我知道那封信裡寫了什麼,因為那是我寫的!」
「你寫的?」
「是的。」
有那麼一會兒,兩個女人站在金色的餘暉中盯著對方。然後安斯利太太跌坐在椅子上。「噢。」她囁嚅著用雙手蓋住臉龐。
斯萊德太太焦急地等著她的下一句話或者下一個動作。但什麼都沒有發生,終於,她開腔:「我讓你嚇壞了。」
安斯利太太將雙手放在膝蓋上,露出的臉龐掛滿淚水。「我不是在想你,我是在想——那是我收過他的唯一一封信。」
「而那封信是我寫的。沒錯,是我寫的!但我才是與他訂婚的那個姑娘。這你還記得嗎?」
安斯利太太又低下了頭。「我不是在為自己找藉口……我記得……」
「但你還是去了?」
「我還是去了。」
斯萊德太太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身旁這個矮小蜷縮的身形。她的怒火已經減退了,她在想,她怎會以為在朋友身上造成如此無意義的傷害會給她帶來任何的滿足。但她必須要為自己正名。
「你明白嗎?我發現了——我恨你,恨死你了。我知道你和德爾文相愛了——我害怕了,怕你,怕你的安靜、你的甜美……你的……嗯,我想把你趕走,就是這樣。只要幾周就夠了,直到我確信他是我的。所以我被怒火矇蔽了雙眼,寫下了那封信……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現在告訴你。」
「我想,」安斯利太太慢慢說道,「是因為你一直都恨著我吧。」
「可能吧。也可能是因為我想一吐為快。」她頓了頓,「我很高興你燒了那封信。當然,我從來沒想過你可能會死。」
安斯利太太恢復了沉默,斯萊德太太在她身旁彎下腰,有一種奇怪的疏離感,好像從溫暖的人際交往中隔絕開來一樣。「你一定覺得我是個妖魔!」
「我不知道……那是我唯一的一封信,你卻說不是他寫的!」
「啊,你現在依然在意他!」
「我在意那份回憶。」安斯利太太說。
斯萊德太太一直低頭看著她。她似乎因為這個打擊而變得更瘦小了——她站起來的時候,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颳走。看見這個景象,斯萊德太太忽然再次妒火中燒。這麼多年來,這個女人靠那封信而活。她一定很愛他,才會如獲至寶地珍藏這份燒成灰燼的回憶!那是她朋友的未婚夫的信。難道不應說她才是妖魔嗎?
「你用盡了一切辦法把他從我身邊搶走,不是嗎?但你失敗了,他留在了我身邊。就是這樣。」
「是的,就是這樣。」
「我現在真希望我沒有告訴你。我不知道你會有這種感受。我以為你會覺得很好笑。像你所說,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為了公平,你一定要記得我根本沒有理由認為你會認真對待過這件事。我怎麼會呢?你兩個月後就嫁給了賀拉斯·安斯利。你能下床後,你母親就趕緊將你送到佛羅倫薩結婚。人們都很驚訝——他們覺得這件事辦得太快了。但我想我知道。我暗暗覺得你這麼做是為了賭氣——好跟人說你搶在德爾文和我前頭了。孩子們總用最愚蠢的理由來幹最嚴肅的事情。你這麼快結婚也讓我深信你從來就沒有在乎過。」
「是的。我想的確會這樣。」安斯利太太同意。
頭頂清澈的蒼穹已經褪掉了所有金光,霞色佈滿天空,七丘sup/sup迅即模糊了。她們下方的林葉不時閃爍著霞光。人煙稀少的露臺上,腳步聲來來往往——侍應生從門道里看了看階梯頂端,重新出現時拿來了餐盤、餐巾和酒瓶。餐桌搬好了,椅子擺正了。一道微弱的電光一閃而過。一位穿著風衣的矮胖女士忽然出現,用蹩腳的義大利語詢問有沒有人看見一條橡皮筋,是她用來綁緊那份破破爛爛的貝德克爾旅行指南的。她用手杖在用過午餐的那張餐桌下戳戳找找,侍應生們在一旁幫忙。
斯萊德太太和安斯利太太所坐的那一角依然陰暗冷落。她們誰都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斯萊德太太終於開口:「我想,我那麼做是想開個玩笑——」
「玩笑?」
「唔,你也知道女孩子們有時候是很殘忍的。戀愛中的女孩尤為如此。我記得那天一想到你在黑夜裡等待,東躲西藏不被發現,留心聽每一個聲音,嘗試溜進門,我就整個晚上笑個不停——當然了,我聽說你後來生重病的時候十分難過。」
安斯利太太久久沒有動,但此刻,她慢慢地轉向同伴。「但我沒有等。他安排好了一切。他就在那裡。我們馬上就被放進去了。」她說。
斜靠著的斯萊德太太一下子跳起來。「德爾文在那裡!他們放你們進去了!啊,你在撒謊!」她暴怒地大吼。
安斯利太太的聲音越發清晰,滿是驚訝。「他當然在那裡了。他當然來了——」
「來了?他怎麼知道去那兒見你?你在胡說八道!」
安斯利太太猶豫了一下,彷彿是在回想。「我回了那封信。我告訴他我會到那兒。所以他來了。」
斯萊德太太一下子捂著臉。「噢,天啊——你回信了!我從來沒想到你會回信……」
「你從來沒想過可真奇怪,如果你寫了那封信的話。」
「是的。我被怒火矇蔽了眼睛。」
安斯利太太站起來,往身上裹緊了她的皮毛圍巾。「這裡很冷。我們該走了……我替你感到難過。」她說,一邊將皮毛在脖子處繫緊。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讓斯萊德太太內心極為痛苦。「是的,我們該走了。」她拿起包和斗篷。「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替我難過。」她喃喃地說。
安斯利太太站在那裡,目光從她身上轉向暮光中龐大的鬥獸場。「唔——因為那天晚上我沒有等待。」
斯萊德太太大聲笑了。「是的,這一著我輸了。但我不需要羨慕你。畢竟在這麼多年之後,我有了一切。我擁有他二十五年,而你,除了那封他根本沒寫的信以外,你一無所有。」
安斯利太太再一次沉默了。良久,她朝露臺的大門走了一步,然後回過頭來向著她的同伴。
「我有芭芭拉。」她說,然後在斯萊德太太前頭走向樓梯。
羅馬熱:瘧疾的一種,因曾在羅馬流行而得名。
塔爾奎尼亞:義大利中部城市,被聯合國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
七丘:羅馬心臟地帶臺伯河東側的七座山丘,在羅馬神話中是羅馬建城之初的重要宗教與政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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