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熱

偉大的短篇小說們 果麥 第1頁,共2頁

[美]伊迪絲·華頓|周曉欣譯

兩位稍上年紀但保養有方的美國中年女士從午餐桌上起身,穿過這家羅馬餐廳高高的露臺,倚靠在矮牆邊,她們對視了一眼,然後看著下面壯闊輝煌的帕拉蒂尼山和羅馬廣場,臉上都帶著模糊但親切的讚許表情。

她們正靠在牆邊,通向下方院子的樓梯上傳來一個歡快的少女聲音。「趕緊跟上來啊。」聲音喊道,不是朝她們說話,而是朝另一位看不見的同伴。「讓年輕人們忙她們的針線活吧。」另一個同樣年輕的聲音笑著回應:「噢,聽著,小芭,其實並不真是針線活——」「唔,我是比喻嘛,」第一個聲音回答。「畢竟,我們可憐的母親們也沒什麼別的可幹……」此時,聲音湮沒在樓梯的拐角。

兩位女士又彼此看了一眼,這一次笑容中有些許尷尬,較嬌小、蒼白的那位搖搖頭,臉微微變紅了。

「芭芭拉!」她低聲說,責備樓梯上那陣嘲笑聲,卻沒被聽見。

另一位女士身形要豐滿些,也更有氣色,直挺的小鼻子上架著朝氣蓬勃的黑眉毛,她愉快地笑了。「我們的女兒就是這麼想我們的。」

她的同伴做了一個不以為然的手勢。「並不是對我們個人的看法。我們必須牢記這一點。只是對母親這個整體的現代觀念而已。而且你看——」她半帶愧疚地從裝飾精美的黑色手提包裡拿出一捆深紅色絲織物和兩支穿插其中的細編織針。「這很難說,」她囁嚅道,「新的世界絕對給了我們很多時間打發,有時候我也厭倦了只是看看而已——即便是如此景色。」她指著腳下這壯觀的景象。

黝黑的女士又笑了,她們看到美景都重新陷入了靜靜的沉思,瀰漫著一種心境的寧靜,彷彿被羅馬春日裡爛漫的天空感染了一樣。午餐時間早就過了,兩人站在一端,獨享這個巨大的露臺。露臺的另一側,幾群人流連忘返地欣賞這座廣闊的城市。他們紛紛拿出旅遊指南,翻找景點指示。最後一群人散開後,兩位女士便獨自站在這空氣清冽的高地上。

「唔,我看不出我們為什麼不能留在這兒。」斯萊德太太說,她是那位神色活潑、顧盼神飛的女士。身邊放著兩張被遺棄的藤椅,她將椅子推至矮牆的一角,安坐在其中一張上,定睛看著帕拉蒂尼山。「這始終是世上最美麗的景色。」

「對我來說,這裡永遠都是如此。」她的朋友安斯利太太同意,斯萊德太太雖然留意到她在說「我」字時輕微加了重音,卻不知道這是否只是巧合而已,就像老派的人寫信時隨意加下劃線一樣。

「格蕾絲·安斯利一直都是個老派的人。」她想,一邊帶著念舊的笑容大聲說:「這個景色我們多年來早已瞭然於胸了,我們第一次在這裡見面時比我們女兒還要年輕。你還記得嗎!」

「哦,對,我記得,」安斯利太太喃喃說,依然帶著讓人琢磨不透的重音——「你看那位飯店領班正納悶呢,」她打斷道。顯然,她遠不及同伴那般信任自己和自己在世上的權利。

「我來斷了他的念想。」斯萊德太太說,她伸手去拿一個和安斯利太太的袋子一樣毫不起眼卻脹鼓鼓的手包。她向領班示意,解釋說她和朋友是羅馬的老情人了,希望能在下午餘下的時光裡飽覽腳下的美景——前提是她們不會打擾服務!領班鞠躬感謝她的打賞,向她保證他們無比歡迎兩位女士,要是她們願意屈尊留下享用晚餐的話便更樂意款待她們了。這晚月圓皎潔,她們定當難以忘懷……

斯萊德太太擰緊了黑色眉毛,好像提及月亮既不合時宜還讓人反感似的。但領班退下時她收起了皺眉,報以一笑。「好吧,為什麼不呢!我們可能還不如在這裡好呢。我想,我們是不會知道女孩們何時回來了。你知道她們到哪裡去了嗎?我是不知道!」

安斯利太太臉上再次泛起紅暈。「我想我們在大使館認識的那些年輕的義大利飛行員邀請她們飛到塔爾奎尼亞sup/sup喝茶去了。我猜他們會等待時機,趁著月光飛回來。」

「月光——月光!它還是那麼重要啊。你覺得她們會和我們以前一樣多愁善感嗎?」

「我已經下結論了:我根本不知道她們是怎麼樣的。」安斯利太太說,「或許我們對彼此也一樣所知甚少。」

「是的,也許我們的確如此。」

她的朋友拘謹地瞄了她一眼。「我從不覺得你多愁善感,愛麗達。」

「唔,也許我不是吧。」斯萊德太太閉上眼睛回想過去,有一陣子,這兩位自孩童時期便親密無間的女士思量她們對彼此的瞭解有多麼淺薄。當然,兩人都早已給對方貼上了標籤。比如說,德爾文·斯萊德的太太會告訴自己或任何問她的人:二十五年前,賀拉斯·安斯利的太太曾是一位精緻的美人——不,你不會相信,對吧!雖然現在依然迷人、出眾……唔,少女時期的她很精緻,比女兒芭芭拉漂亮多了,雖然按新的標準來說,小芭能給人留下更深的印象——正如人們所說,她更有稜有角。她的父母性格平平無奇,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學來的。沒錯,賀拉斯·安斯利是——嗯,完全就是他妻子的複製品。他們是老紐約人的模範,長相俊俏,清白無瑕,堪稱人中龍鳳。斯萊德太太和安斯利太太彼此對立地生活了多年——這既是事實,又是比喻。當東七十三街20號門的會客廳換上新窗簾時,對門的23號總能知曉,還有他們的每一次搬東西、購物、旅行、週年紀念和患病——這是對這雙受人尊敬的夫妻的乏味記錄。大小事情都逃不過斯萊德太太的雙眼。但當她丈夫在華爾街大獲成功時,她早已厭倦了,到他們買下公園大道北的房子時,她已經開始想:「我寧願換換口味,住在一家非法酒吧對面,這樣至少還能看見它發生搶劫。」看著格蕾絲被搶劫這個想法讓她樂不可支,她(搬家前)在一次女性午餐會上第一次說了出來。這個想法大受歡迎,被一一傳誦——她有時候想它會不會傳到街對面安斯利太太的耳中。她希望並沒有,卻並不十分在意。那個時候,體面這種品質並不很受歡迎,身家清白的人偶爾嘲笑他們一下並不會怎麼樣。

幾年後,兩位女士在幾個月間相繼失去了丈夫。她們得體地互贈花環和慰問,並在哀痛的陰影中重新短暫地親密起來。現在,又過了一段時間,她們在羅馬的同一間酒店裡不期而遇,兩人都謙遜地成為了活蹦亂跳的女兒的附屬物。相似的境遇再一次將她們拉近,讓她們得以說著無傷大雅的笑話,並且互相坦承,過去她們想「跟上」女兒的步伐一定會疲憊不堪,而現在,不這麼做有時候反而變得無趣了。

斯萊德太太仔細想,她對無所事事的感受無疑比可憐的格蕾絲更為強烈。從當德爾文·斯萊德的妻子到當他的遺孀可謂一個巨大的落差。她總認為(帶著一種配偶的自豪)自己的社交天賦與他不相上下,她不遺餘力地將他們塑造成了現在這對無與倫比的夫妻:但他去世所帶來的差別是無法彌補的。作為一位手頭總有一兩件國際案件的知名公司律師的妻子,她每天都會遇上刺激、意外的任務:即席款待國外來的尊貴同事,因法務公差而匆忙趕到倫敦、巴黎或羅馬,在那裡受到對方回饋的盛情招待。她也樂於聽到人們在她身後說:「什麼,那位衣著靚麗、眉清目秀的美人是斯萊德太太——是斯萊德的妻子!真的嗎!名人的太太通常都是老古董啊。」

是的,在那之後,當斯萊德的遺孀便是一件無趣的事了。為了配得起這樣一位丈夫,她使出了渾身本領,現在,她只需要配得起她的女兒,因為那個似乎遺傳了父親天賦的兒子在兒時便忽然夭折。她戰勝了喪子之痛,是因為丈夫在身邊接受她的幫助,也能給她幫忙。現在,孩子的父親去世了,她對兒子的思念便變得難以承受。她要做的事只剩下撫養女兒,親愛的珍妮簡直是一個完美的女兒,她根本不用過多操心。「現在有小芭·安斯利在身邊,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有片刻安寧了。」斯萊德太太有時半帶嫉妒地想,但珍妮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意外,她比那位聰慧的朋友年輕,美豔絕倫,卻不知怎的讓年輕和貌美看起來像囊中之物一樣穩妥,即使失去了也並不要緊。這讓人十分困惑——對斯萊德太太來說還有點沉悶。她希望珍妮能墮入愛河——即使是和不合適的男人一起。這樣女兒就只能被看守、被智勝、被拯救了。相反,現在是珍妮在照顧母親,避免她著涼,確保她有吃藥……

安斯利太太遠不及她朋友伶牙俐齒,她對斯萊德太太的印象也不那麼鮮明,形象較為模糊。一句「愛麗達·斯萊德聰明絕頂,但不如她自認為的那般聰穎」便可總結她的看法。雖然為了向不瞭解她的人解釋清楚,她總會補充說斯萊德太太曾經是一位非常時髦的女孩,比她女兒時髦多了,後者當然很漂亮,某些方面也很聰明,卻絲毫沒有她母親的——唔,「機靈」,有人曾經這麼說。安斯利太太會記住這些現成的說法,然後加以引用,將其稱為前所未聞的狂言。不,珍妮不像她母親。有時候,安斯利太太覺得愛麗達·斯萊德十分失望。整體來說,她的一生十分悲慘,充滿了失敗和錯誤。安斯利太太一直都很可憐她……

兩位女士就是這樣從她們反轉了的小望遠鏡中幻想對方的。

她們一直並肩坐著,沒有說話。對兩人來說,在這個巨大的死亡象徵面前,放下她們某種程度上無謂的活動也是一種解脫。斯萊德太太坐著一動不動,雙眼緊緊盯著愷撒宮殿金色的斜坡,過了一會兒,安斯利太太不再擺弄她的手袋,也陷入了沉思當中。像許多親密的朋友一樣,兩位女士從來沒有機會靜靜地相處,安斯利太太對多年後她們親密關係中的這個新的階段感到一絲窘迫,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忽然,空氣中充滿了鏗鏘作響的渾厚鐘聲,這種聲音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伴隨銀色的穹頂將羅馬籠罩起來。斯萊德太太看了一眼腕錶。「已經五點了。」她說,似乎十分吃驚。

安斯利太太不確定地提議道:「大使館五點鐘有橋牌活動。」斯萊德太太久久沒有回答。她好像在深思中迷失了,安斯利太太覺得她沒有聽到自己的話。但過了一會兒,她夢囈一般地說:「你說橋牌嗎!除非你想參加……但我想我是不會去了。」

「哦,不。」安斯利太太趕緊向她保證,「我壓根不感興趣。這裡太舒服了,像你所說的,這裡充滿了過去的回憶。」她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裡,幾乎是偷偷摸摸地拿出了針線。一旁的斯萊德太太注意到這個舉動,但她膝蓋上的精心保養的雙手依然沒有移動。

「我剛剛在想,」她慢慢開口,「對不同年代的旅行者來說,羅馬會代表什麼不同的東西。對我們的祖母來說,它代表著羅馬熱,對我們的母親則代表著感情上的危險——我們以前被管得真嚴啊!——而對我們的女兒來說,這裡不比站在大街正中危險多少。她們並不知道——可是她們錯過了多少啊!」

長長的金光開始慢慢褪色,安斯利太太稍稍舉起了針線活湊近著看。「是的,我們被管得真嚴啊。」

「我以前總是想,」斯萊德太太繼續說,「我們母親乾的活可比我們祖母難多了。羅馬熱在街上肆虐的時候,在危險時刻把女孩叫回家裡一定相對容易些。但你我年幼的時候,有這麼多美景呼喚著我們,加上反抗命令的刺激,還有日落後天涼了得感冒的風險,母親們想把我們關在家裡一定是犯了愁——不是嗎!」

她又扭頭看著安斯利太太,但後者的針線活剛好到了十分精巧的一步。「一,二,三——跳過二。是的,她們那時一定是這樣。」她表示同意,並沒有抬起頭來。

斯萊德太太更加專注地盯著她看。「她居然還能做針線活——在這個景色面前!這可真像她啊……」

斯萊德太太向後靠在椅子上,靜靜思考,眼睛從面前的遺址掃到綠草如茵、空蕩蕩的羅馬廣場,再到廣場遠處光芒逐漸消退的教堂正面和外圍廣闊的羅馬鬥獸場。她忽然想:「說我們的女兒已經擺脫了情感和月光的影響固然不錯,但如果小芭·安斯利不是想勾搭那個年輕的飛行員——身為侯爵的那位——那我就不知道是什麼了。珍妮在她身邊一點機會都沒有。我也知道這點。不知道格蕾絲·安斯利是否因為這樣才總愛讓兩個女孩到哪裡都如影隨形呢!好讓我可憐的珍妮當襯托——」斯萊德太太發出一陣幾乎聽不見的笑聲,安斯利太太聽見後放下手中的針線。

「怎麼了——」

「我——噢,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的小芭是怎麼戰無不勝的。那個叫坎珀裡埃利的男孩是羅馬最搶手的婚配人選之一。不用一臉無辜了,親愛的——你知道他就是的。而我在想——帶著敬意,你知道的……我在想你和賀拉斯這兩位楷模是怎麼生出這麼一位生龍活虎的孩子的。」斯萊德太太又笑了笑,語氣中帶著一點慍怒。

安斯利太太的雙手懶懶地放在編織針上。她直勾勾地看著眼前這片以激情和光輝堆積起來的偉大殘骸。但她瘦小的側臉幾乎面無表情。良久,她終於說:「我想你高估小芭了,親愛的。」

斯萊德太太的語調柔和了一些。「不,我沒有。我很欣賞她。大概也羨慕你。哦,我女兒是完美的,如果我是一個行動不便的慢性病患者,我會——唔,我想我寧願被珍妮照顧。一定會有那麼一些時候……但就是這樣!我一直想要一個聰明的女兒……也一直不是很明白為什麼反而得到了一個天使。」

安斯利太太以一聲模糊的低語回應她的笑聲:「小芭也是一位天使。」

「當然了——當然了!但她有一雙彩虹翅膀。唔,她們正和小夥子在海邊散步,而我們坐在這兒……往事全都真真切切地浮現在眼前了。」

安斯利太太已經繼續開始編織。人們可能總會想象(如果人們不太瞭解她的話,斯萊德太太想),對她來說,這些令人心生敬畏的遺址逐漸拉長的影子也會湧現出許多回憶。但是沒有,她只是埋頭於她的活計之中。她有什麼可擔憂的呢!她知道小芭回來時幾乎肯定已和那位稱心如意的坎珀裡埃利訂下婚約。「她會賣掉紐約的房子到羅馬去,在他們附近定居下來,永遠不會妨礙他們……她太老謀深算了。但她會有一位一流的廚師,邀請合適的人來家裡打橋牌、喝雞尾酒……而且兒孫繞膝,安享晚年。」

斯萊德太太忽然因一陣自我厭惡而畏縮起來。在所有人中,她最不應對格蕾絲·安斯利有刻薄的想法。她也許永遠都沒有辦法不嫉妒她!她可能許久以前便是這樣了。

她站起來,靠在矮牆旁,讓憂愁的眼睛飽覽此刻煥發魔力、讓人平靜的景色。但景色沒有讓她平靜下來,卻似乎增添了她的惱怒。她的目光轉向了鬥獸場,它金光閃耀的側面已經浸潤在紫色的日影裡,上空則是水晶般透明的穹隆,沒有光線,沒有色彩。這一刻,午後的日光與夜色在半空中勢均力敵。

斯萊德太太轉過身來,將手搭在朋友的手臂上。這個動作很突然,安斯利太太抬起頭來,一臉驚詫。

「太陽下山了,你不害怕吧,親愛的?」

「害怕——?」

「羅馬熱和肺炎啊!我記得那年冬天你病得有多重。你還是姑娘的時候喉嚨非常嬌弱,不是嗎?」

「噢,我們在這上面沒事的。在下面的廣場上的確會一下子變得冷颼颼的……但這裡不會。」

「啊,你當然知道,因為你要很小心。」斯萊德太太轉身回到矮牆邊。她想:「我必須再努力一把,不能恨她。」她大聲說道:「每當我從這上面看著羅馬廣場,就會記起你那位姨婆的故事,是她嗎?一位惡毒又可怕的姨婆?」

「哦,是的,哈里特姨婆。據說她讓妹妹在日落後到羅馬廣場上採集一朵夜間綻放的花,放在她的相簿裡。以前我們的所有姨婆和祖母都會有好幾本收集乾花的相簿。」

斯萊德太太點點頭。「但她讓妹妹去的真正原因是她們愛上了同一個男人——」

「唔,那是家族的傳統。他們說哈里特姨婆多年後坦白了。不管怎樣,那位可憐的妹妹得了羅馬熱去世了。我們小時候,母親總用這個故事嚇唬我們。」

「那年冬天你也用來嚇唬我了,你和我那時還是小女孩呢。那是我與德爾文訂婚的那個冬天。」

安斯利太太輕輕笑了一下。「噢,我有嗎!真的嚇到你了?我不信你會輕易受到驚嚇。」

「並不經常,但那一次嚇壞了。我會輕易受到驚嚇是因為我當時太高興了。我不知道你是否理解那種感覺?」

「我——是的……」安斯利太太結巴著說。

「唔,我想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對你那位惡毒的姨婆故事印象深刻吧。我還想:‘現在已經沒有羅馬熱了,但羅馬廣場日落後還是冷死個人——尤其是在經歷了一個炎熱的白天之後。鬥獸場也變得更加寒冷潮溼了。’」

「鬥獸場——?」

「是的。在晚上鎖上門以後,要進去可不容易。一點兒也不輕鬆。不過,那個時候總有辦法的,也經常這麼幹。不能到其他地方去的戀人會在那裡見面。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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