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長

偉大的短篇小說們 果麥 第2頁,共2頁

就在同一天晚上,老站長剛從教堂做完禱告出來,正沿街走著,突然,一輛華麗的馬車從他身邊疾馳而去。老站長立即認出了坐在車裡的明斯基。那馬車停在了一棟三層高的小樓前,老站長看著明斯基下車上了樓。一個念頭從老站長腦子裡閃過。於是他轉過身,同門口的車伕攀談起來。

「老兄,這是誰家的馬車?」他問,「不是明斯基的嗎?」

「是啊。」車伕回答,「你要幹嗎?」

「是這麼回事,你家老爺吩咐我送張條子給他的冬妮婭,可我記不得他的冬妮婭住在什麼地方了。」

「就在這兒,第二層。不過,你的條子來遲了,老兄!現在,老爺本人已經在她那兒了。」

「哦,不打緊,謝謝了啊,我上去還有點別的事。」老站長一面謝過他,一面朝著門口走去。

門關著。他按了門鈴,一顆心沉沉地等了幾秒鐘。鑰匙響了,門對他開啟。

「阿芙朵琪婭·薩姆松諾夫娜住這兒嗎?」

「是這兒,」年輕的女僕回答,「你找她有什麼事?」

站長不答腔,走進客廳。

「不行!不行!」女僕在後面叫起來,「阿芙朵琪婭·薩姆松諾夫娜有客。」

站長當作沒聽見,一個勁兒地朝前走。第一間房間暗著,第二間也是,老站長的心怦怦直跳,終於第三間房亮著燈。門沒鎖,他站在門口,看到明斯基背對著自己坐在椅子裡。他的冬妮婭坐在明斯基手邊,穿著錦衣華服,戴著珠寶玉石,像極了英國皇家貴族。她含情脈脈地望著明斯基,戴著戒指的手指纏繞一縷烏緞似的髮絲。老站長站在門口發矇了,他從未見過女兒這般美豔,竟不由自主地欣賞起來。

「誰呀?」冬妮婭問了一聲,沒抬頭。

老站長沒吭聲。冬尼婭沒聽到回答便抬起頭,這時,她大叫一聲,跌倒在地毯上。明斯基也吃一驚,彎下身去扶她,然後,眼角餘光掃到老站長的身影。明斯基愣了一愣,放下冬妮婭,氣勢洶洶地向老人走過來,面色不善。

「你想幹嗎?」明斯基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問,「陰魂不散!找死嗎?滾!」說罷,用力推了老人一下。老站長一個趔趄,跌了出去。

老站長回到住處,跟老同事講了這一趟的遭遇,老同事氣不過,讓他去城裡告狀。老人嘆了嘆氣,只擺了擺手,說了一句:「算了吧。」沒過兩天,老站長就離開了彼得堡,回到原來的地方,重操舊業。

「都三年了,」最後他說,「我失去了冬妮婭,這麼多年,一點訊息也沒有,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死了可有善終?活著又是否安好?像她這樣被拐走的傻丫頭實在是太多了,這些紈絝子弟,前一刻錦衣玉食、綾羅綢緞地供著,玩膩了又隨意丟棄,不管死活。我的冬妮婭啊,她要是還活著,可能也是這個下場,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有時候想到這,心一橫,就想她還不如死了算了。」

這就是我的朋友,老站長的故事。他向我講這故事的時候,幾次哽咽,泣不成聲,提起衣角猛擦眼淚,就像是季米特里耶夫sup/sup的敘事詩中的那個熱心腸的傑連季一樣。也可能是酒精的緣故吧,老站長足足喝了五杯,不停地淌眼淚。我看著他,心裡也不禁難過起來,長久地為老站長的遭遇難過,也為可憐的冬妮婭難過。

前不久,又是一次機緣巧合,我路過老地方,聽說老站長打理的驛站已經撤掉了。我一心念著老站長,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於是輾轉託人打聽,又租了幾匹馬,到了鄉下。

已經是深秋時節了,剛過了收割的季節,天上灰濛濛的,冷風在空曠的田野上肆虐著。進村的時候太陽都快落山了,我把馬拴起來。門廳裡(可憐的冬妮婭曾經在這兒吻過我)走出來一個胖婆娘,我問她關於老站長的事,她滿不在乎地告訴我說那老頭已經死了一年了。現在住在這裡的是一位釀酒師傅,她就是那釀酒師傅的老婆。聽到這個訊息,我心裡感到空落落的,為我白白花掉的七個盧布惋惜起來。

「他怎麼死的?」我問那胖婆娘。

「喝酒醉死的,老爺!」

「他埋在哪裡?」

「就在村子邊上,挨著他老伴的墳。」

「帶我到他墳上去看看行嗎?」

「當然行了!萬卡,你跟那小貓玩夠了沒有,來,領這位老爺上墳地去,就是那個老站長的墳。」

一個穿著破爛的獨眼小男孩聞聲向我跑了過來,帶我去看老站長的墳。

「你認得過世的老站長嗎?」路上我問他。

「當然認得了,他還教我們吹口哨呢!有的時候他從酒店走出來,我們跟在背後,口裡叫:‘爺爺!爺爺!給幾個核桃吧!’他就把核桃分給我們吃。他老是跟我們玩。」

「過路的旅客記得他嗎?」

「現在很少有旅客過來了,陪審官倒是有時候來,可他們又不管死人的事。不過夏天有位太太來過,還特意去他墳上看了呢。」

「什麼樣的太太呢?」我好奇地問。

「長得特好看,」小孩回答,「她坐六匹馬拉的車來的,帶了三個小少爺、一個奶媽、一隻哈巴狗。人家告訴她,老站長死了,她就哭起來,對她的孩子們說:‘你們在這兒乖乖待著,我去墳上看看就來。’我走上前去自告奮勇給她帶路,可那位太太說她自己認得路,還給了我一個五戈比的銀幣!多好的一位太太呀!」我們到了墳地,那是一塊光禿禿的地方,沒有圍柵,立了許多十字架,沒有一棵樹。我從沒見過如此淒涼的墓地。

「這就是老站長的墳。」小孩對我說,他跳上一個沙堆,沙堆上埋了個黑黑的十字架,頭釘了個銅聖像。

「那位太太也來過這兒嗎?」我問。

「來過,」萬卡回答,「我遠遠地望著她,看到她跪在墳前,哭了很久。後來她回到村子裡,把村上的神父叫過來,兩人說了很久的話,然後坐車走了。」

我也給了這小孩五戈比,不再後悔這次旅行了,花掉的七個盧布也不覺得可惜了。

季米特里耶夫(1780—1837),俄國詩人。這裡提到的敘事詩是他的《退伍騎兵司務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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