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亞歷山大·普希金|李君茜譯
誰不曾詛咒過驛站長,不曾跟他們爭執過,不曾在一氣之下向他們索要過那本「意見簿」,以期在那本子上洋洋灑灑地寫下自己的憤怒和無力的控訴,控訴他們的趾高氣揚、冥頑不靈和粗魯無理?誰不把他們當作害群之馬?好比那魚肉百姓的酷吏,或是深山老林裡的響馬。不過話又說回來,要是換位思考,站在他們的立場上,我們對他們的評價可能要和氣得多了。
何謂驛站長?區區七品芝麻官,官場上的犧牲品,小小的一官半職能免去他們的勞役之苦便不錯了。我懇請讀者們平心而論,這些被維雅齊姆斯基公爵開玩笑稱之為土皇的人,他們的職責究竟何在?說白了,不就是苦役嗎?晝夜偷不得一點閒。旅人路上的那些個不稱心,一股腦兒都撒在驛站長身上。糟糕的天氣,泥濘的道路,壞脾氣的車伕,偷懶的馬匹,芝麻綠豆大的不順心,通通都怪到他身上。一瞧見他那寒酸破敗的住處,旅人準把他當仇人看。要是走運,這個不稱心的旅人住不了幾天也就走了,但萬一要是不順,驛站恰好沒有馬匹可用,驛站長就得忍受著這不速之客的陰陽怪氣。雨雪交加的天氣,他不得不挨家挨戶地奔走。暴風雪或者聖誕節這種應該待在家的日子,他卻不進屋,在門口待著,只為躲開旅客的咒罵,偷得一刻清閒。來一位將軍,驛站長只好誠惶誠恐地雙手奉上驛站裡最後兩個馬隊,包括那個給信使專用的馬隊。但那將軍呢,連聲謝謝也不說就走了。走了還不到五分鐘,又是一陣催命的鈴聲,信使到了,把馬匹使用證往桌上一扔……讓我們來好好體會一下這時驛站長的心情吧,同情肯定是多過憎恨了。再多說幾句:過去的二十多年裡,我去過俄羅斯的各個地方,熟悉各處的驛道,認得數代車伕,鮮有我記不得長相的驛站長,幾乎沒有我沒打過交道的驛站長。最近,我打算整理出版自己這些年來旅遊積累的趣事。這裡我只想說一點:人們對驛站長們的看法有失公允。這些遭人唾罵的驛站長們,實際上都很和善,天生的熱心腸,愛跟人打交道,不在乎名利。聽他們的對話(其實旅客們有機會都該聽聽他們的對話),常能聽到一些趣事或學到一些有益的事。至於我,我不得不承認,我寧願聽驛站長們聊天,也不願聽高階文官們高談闊論討論時事政治。
自然而然,我在驛站長這個圈子裡,還是有些朋友的。對其中一人的記憶尤其珍貴。我們的相識是機緣巧合,而他也正是我下面故事的主角。
1816年5月,我經由一條n市內已廢棄的驛道去辦事。彼時我官位卑微,只能沿著驛道走,每次僱一個車伕、兩匹馬。因此,驛站長們對我並不十分客氣,我經常要據理力爭才能得到那些我本應擁有的東西。那時我也是年輕氣盛,碰到驛站長把本是為我準備的馬匹拱手讓給某位官老爺,我便氣不過,覺得飽受委屈。就像有一次在某位省長的宴會上,勢利的侍應生根據官階高低來上菜,對我不理不睬。這一點,我一直耿耿於懷,但現在看來,我倒覺得這些事是天經地義的。要是把「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個規矩改成「不論大小隨心所欲」,那這個社會還不得亂了套?侍應生該給誰先上菜?好了,閒話說到這裡,接下來還是講我的故事吧。
那天天氣很熱,還有三俄裡就到n站了,卻下起了小雨,不一會兒小雨變成了傾盆大雨,把我淋了個通透。終於到了n站,此刻,我只想盡快換一身乾衣服,再要些熱茶水。
「喂!冬妮婭!」站長喊道,「燒點水,再拿點奶油來!」一個十四歲的女孩聞聲跑了過來。她的美貌令我吃了一驚。
「是你女兒?」我問道。
「是啊,的確是的,」站長答道,語氣裡的驕傲和自豪不言而喻,「她聰明著呢,跟她媽媽一樣。」
說著,他開始登記我的驛馬使用證。我無所事事,只好到處看看,我看到他簡陋而整潔的房間牆壁上掛著許多畫,畫上講述了一個浪子回頭的故事。第一幅畫是一個羸弱的老人,頭戴睡帽,身著長衣,送別一個心浮氣躁的少年,他正匆忙謝過老者的祝福,接過錢袋。第二幅則生動地描繪了那少年的墮落形象:被一群酒肉朋友和恬不知恥的女人們圍坐著。接下來,那少年就落入窘境,衣著破敗,頭戴三角帽,和一群地位卑微的人聚在一起,分食午餐,面帶悔恨與自責。最後一幅畫是那少年重回父親身邊的景象,心地善良的老人還是穿著他走時的那一套衣服,蹣跚地迎接那少年,而浪子則跪在了老父的面前。遠處是廚子宰殺肥牛的情景,哥哥詢問傭人們,這番歡樂景象是何緣由。每幅畫下面都用德語寫著幾句應景的話。這幾幅畫,連同盆裡栽著的鳳仙花、碎花的床幔以及其他的傢俱擺設,都令我至今記憶猶新。五十來歲的站長,精力仍然旺盛,穿著深綠色的長制服,胸前戴著三枚勳章,掛勳章的帶子都褪了色。
我還沒來得及付錢給車伕,冬妮婭已經捧著茶具回來了。這小妖精瞅我第二眼,就知道自己已贏得了我的好感,自信地衝著我眨了眨藍色的大眼睛。我同她談話,她全無羞澀扭捏之態,像個涉世已久的女人。我請她父親喝了杯果酒,給她遞過一杯茶。接著我們仨便聊了起來,像是相識已久的老友。
馬匹早已準備好了,我卻不願這麼快離開站長和他女兒。到最後,不得不說再見了,站長便祝我一路順風,他的女兒一直把我送上車。在門廳裡,我問能不能親她一下,她同意了……我同許多女人接過吻,但沒有人像她一樣給我留下如此長久的印象。
好幾年過去了,機緣巧合。我要去同一個地方,經由同樣的驛道。想到還能見到站長的女兒,我心裡樂開了花。但我告訴自己,站長可能早已換了人,而冬妮婭也可能早就出嫁了。我甚至想到,那站長,或者是冬妮婭,可能已經死了。我懷著一種不祥的預感前往驛站。
馬匹停在了驛站的小樓前。我一進門就認出了那幾幅「浪子回頭」的畫。桌子和床鋪仍擺在那個位置,但視窗的鮮花不見了,周圍的一切都顯得零亂衰敗。站長穿著一身毛大衣,他顯然還在睡覺,我的到來將他吵醒了。這的確是薩姆森·維林啊,但他怎麼老了這麼多!在他幫我登記驛馬使用證的時候,我望著他一頭白髮,滿臉褶皺,鬍子拉碴,顯然好久沒刮過了,還有他那佝僂的背影,我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什麼事情,竟然讓那麼健壯的一個漢子變成這樣羸弱的一個幹老頭?
「你還認識我嗎?」我問道,「我們算是老相識了。」
「很有可能,」他答道,神色陰鬱,「這條路挺忙,來往旅客多得很。」
「你的女兒,冬妮婭呢,她還好嗎?」我繼續問道。
他皺起眉頭來:「誰知道呢。」
「那她結婚了嗎?」我問道。
他假裝沒聽到我的問題,繼續搗鼓著手裡的檔案。我沒再問下去,自己動手燒了壺水。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指望一杯果酒能讓我的老朋友鬆鬆口。
我想的沒錯,老頭還是願意喝杯酒的。一杯酒下肚,老頭臉色緩和不少,兩杯酒下去,便健談了。要麼是他真的記起了我,要麼是假裝的,總之我聽到了一個感人至深的故事。
「你說你認識我的冬妮婭?」他說道,「是啊,誰不認識她呢,冬妮婭,冬妮婭,她那時可是個好姑娘,誰路過這裡,誰不誇讚她一下呢?從沒人說過她半句不好。太太們喜歡送她禮物,有時候送頭巾,有時候送耳環。過路的老爺們都藉故停下來,吃個午飯晚飯什麼的,不過就是為了多看她兩眼。脾氣再大的老爺,在她面前都會軟下來,跟我說話也和氣了。先生,信不信由你,官差和信使能跟她一口氣聊半個小時!這整個房子都是她打理的,打掃或者煮飯,她都做得井井有條。而我這個老傻子,光知道疼她。但是再疼她都沒用啊,這都是天意啊。」
接著,他將故事詳細地告訴了我。三年前,一個冬日的黃昏,他正搗鼓著新記事簿,冬妮婭正在屏風後面補衣服,一輛三馬馬車停在了門口。一個旅客,頭戴著毛茸茸的冬帽,身披斗篷,一上來就問他要馬,但是所有的馬匹都借走了。一聽沒有馬,那人立刻就提起嗓門,作勢揚起鞭子。見慣了這場景的冬妮婭聞聲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甜甜地問道:「您要吃些什麼嗎?」果然,那人火氣全消,同意等待馬匹並要了一份晚餐。那人把溼漉漉亂糟糟的帽子摘下來,解開披風,脫掉大衣,原來是個身材挺拔、長相秀氣、蓄著兩撇小鬍子的年輕軍官。他很快就跟站長和冬妮婭攀談起來。晚餐做好的時候,馬匹也到了。站長吩咐說不用餵馬了,直接就給這位客人套上。但等到站長忙完回來的時候,年輕人卻倒在了長椅上,幾乎不省人事了,他病倒了,頭疼得厲害,已經不能繼續上路了。這可怎麼辦才好呢?老站長把自己的床讓給年輕人睡。老站長想,要是明天早上還不見好,就去s市找醫生。
第二天,年輕人的病又加重了。他的僕人只好騎馬進城去找大夫,冬妮婭用手帕沾了醋放在他額頭上,然後坐在床邊一邊做女工一邊照顧他,寸步不離。老站長來看他,他幾乎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些含糊的聲響。雖然喊餓,飯菜端上來卻吃不了幾口。年輕人一個勁地喊口渴,冬妮婭給他端上來一罐親手做的檸檬汁,一口一口地喂他,他卻只能溼溼嘴唇。每次遞杯子,他都要虛弱地捏一捏冬妮婭的手以示感謝。晚上吃飯的時候,大夫終於到了,他給年輕人把了把脈,並用德語同他交談了幾句,一會又用俄語宣佈,病人只需要好好休息幾天,就能痊癒上路了。年輕人給了大夫二十五盧布並邀請他留下來吃飯,大夫沒有推辭。他倆胃口都不錯,喝了一瓶酒,雙方都很開心。
又過了一天,年輕人終於痊癒了。他顯得尤其開心,一會同冬妮婭說笑,一會又同老站長攀談,不然就自己吹吹口哨同過往的客人閒聊,幫老站長登記驛馬使用證。他對老站長是如此熱心,不多久便贏得了站長的歡心,以至於三天後年輕人要走的時候,老站長都捨不得了。那天正好是禮拜天,冬妮婭打算去做禮拜。年輕人跟老站長道別,大方地付了食宿費,又很自然地提出讓冬妮婭送他到村口,冬妮婭有些猶豫不決……
「你怕什麼?」老站長說,「大人又不是狼,又不會咬人。你就跟大人一起,正好送你到教堂。」
冬妮婭上車坐在年輕人身旁,馬伕跳上了馬,吆喝了一聲,車子便離開了。
沒過多久,老站長就懊悔起來:我怎麼能這麼糊塗呢,怎麼讓冬妮婭就這麼跟他走了呢?我是吃錯了什麼藥?中了什麼邪了?才過去半個小時,老站長便心疼起來,惶惶然地,失神落魄,終於再也忍不住,拔腿就往教堂跑去。但等他到教堂的時候,前來做禮拜的人已經散了,院子裡,門口,哪裡都找不到冬妮婭的影子。他又急忙跑進教堂。神父正從祭壇上走下來,執事正在滅蠟燭,還有兩個老太在角落裡禱告。可憐的父親躊躇良久,終於打定主意去問教堂執事:「冬妮婭來禱告了沒?」執事回答說:「沒來。」站長萬念俱灰地往家走,忽然想,冬妮婭會不會不懂事,自作主張走到下一站,去她教父家了呢?這可是最後一線希望了啊。老站長在家裡坐立不安,等著那少年的馬車,就是冬妮婭乘坐的那輛馬車回來。等到黃昏時刻,車伕終於駕著那馬車醉醺醺地回來了。但他帶來一個更為致命的訊息:冬妮婭同那青年一道,一直往下一站走去了。
聽到這訊息,老頭再也承受不住,一頭栽倒在床上,倒在了那張他好心讓出來給青年養病的床上。過去的情形歷歷在目,老站長終於悲傷過度,發起了高燒。驛站裡暫時換了人管事,而站長本人也被送到s市裡看病。說來也巧,給站長看病的恰好是給那青年看病的醫生。醫生告訴站長說,那人的身體好得很,根本沒有病,完全是裝的,他一眼就看穿了那人的心思,不過是怕日後報復,所以一句話也不敢說。不管那醫生說的是真話還是隻想吹噓自己有先見之明,反正不管說什麼都安慰不了老站長了。病還沒痊癒,站長便向郵政局長告了兩個月的假,也沒對誰說什麼,他便踏上了尋找女兒的路途。他從驛馬使用證上得知那青年,明斯基騎兵大尉是從斯摩稜斯克動身前往彼得堡的。那個送走明斯基的車伕說:雖然冬妮婭一路哭哭啼啼的,但總的來說還是心甘情願的。
「說不定,」老站長想,「我能把我的迷途羔羊帶回來。」
懷著這一絲希望,老站長出發去了彼得堡。他住在伊茲曼諾夫斯基團的駐地,一個退役老同事的家裡。剛剛安頓下來,老站長就一刻都不肯耽擱,立刻開始尋找女兒。不久,他打聽到騎兵大尉明斯基就在彼得堡,住在傑蒙特飯店。站長決定去找他。
一天清晨,他走進明斯基的前廳,請求通報大人說有個老兵求見。那勤務兵正擦著上楦頭的皮靴,漫不經心地說,老爺正在睡覺,十一點以前不會客。站長只好等到十一點再來。這次,明斯基本人出來見他,身穿晨袍,頭戴鮮紅小帽。
「老兄,你來做什麼?」明斯基問道。
老站長的心怦怦跳起來,眼淚忍不住往外流,聲音禁不住顫抖起來,連話也說不清楚了:「大人,您行行好吧。」
明斯基瞥了他一眼,臉紅了,抓住他的手迅速將他領到書房,隨手便把門鎖了起來。
「大人,」老站長繼續說起來,「雖然說覆水難收,但還是希望您把冬妮婭還給我,您玩夠了就好,別毀了她呀。」
「既然覆水難收,你最好還是接受現實吧。」明斯基神色狼狽,「在你面前我的確感到內疚,所以我願意請求你的原諒。但我是不可能放棄冬妮婭的,我保證會讓她幸福。再說了,你帶她回去又能幹嗎呢。要是回去了,你們都得揹著這個回憶過一輩子,何必呢。」
明斯基不知給站長袖子裡塞了些什麼,接著便開門把他請了出去。不知怎的,老站長就站在了大街上。
老站長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晃盪,終於想起來那袖子裡一卷紙似的東西。掏出來一看,居然是一把五塊盧布、十塊盧布的票子。眼淚又忍不住湧上來,但這次卻是因為憤怒。他把票子揉成一團,用力往地上一扔,用鞋跟使勁地踩了好幾次才憤然離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想了一會……轉過身來,但那一卷盧布票子已經不見了。一個衣著鮮亮的年輕人看到老站長轉過身來立刻跳上一輛馬車,喊了聲:「快走!」老站長並沒有追上去,他想回到驛站去,但回去之前,他想再見冬妮婭一次。於是,連續好幾天他都到明斯基那裡去。但每次勤務兵都堅決說老爺不接見任何人,推著他的胸口把他擠出門,「砰」地就把門關上了。老站長在門口站了許久,但最後只能失望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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