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爾沃斯街後的區域,離鎮上最遠。時至今日,那裡仍是一片破敗蕭條的景象。三十五年前,那裡的大片地區簡直就是蕭條的荒地,零星散住著一些性格可疑的人家。他們或因貧困潦倒,住不起像樣的街區,或因人生追求和生活方式相近,而喜歡待在那片荒涼之地。後來,周圍出現了許多房舍,都是若干年後建造的。原先那些散戶中的絕大多數房屋,經常簡陋不堪,淒涼之狀難以描述。
青年醫生清晨途經此地所見的景象,估計不會令他精神振奮,也不會消除他的顧慮,更不會排遣此次異常出診帶給他的沮喪。下了公路,穿過幾條歪歪扭扭的小巷,眼前便是一片溼地牧場。這裡隨處可見被拆毀的破敗房舍,因為腐朽,無人居住,不久將變成一片廢墟。路邊偶有一株矮樹,或是一窪積水,已被昨夜那場大雨澆得毫無生氣。間或可見一塊貧瘠的菜地,旁邊是一間用幾塊舊木板拼湊而成的消夏小屋。屋前放著幾個尚未補好的舊提桶,修補材料是從鄰近樹籬上偷來的木樁。這一切足以證明,當地居民何等貧窮,他們將他人財產佔為己有,毫無顧忌。時而會有一個模樣邋遢的女人,走出一間骯髒房子的屋門,將炊具裡的泔水倒進房前的排水溝,還對著一個腳穿拖鞋的女娃的背影高聲尖叫。那女娃揹著一個幾乎與她一般大的沉甸甸的黃臉嬰兒,踉踉蹌蹌,已走出房門數碼開外。然而,這裡的一切幾乎毫無活力。透過氤氳繚繞的溼冷薄霧,大片景象隱約可見,顯得寂寥蕭條,完全吻合我描述的物件。
醫生吃力地穿過泥潭,四處打聽女人說的那個地址,得到的回答卻前後不一致,難如人意。後經幾番周折,他終於行至目的地的房前。這是一座雙層的低矮小房,外觀比起沿路所見房舍更加蕭條荒涼。樓上的窗上掛著一條泛黃的舊窗簾,客廳的百葉窗是關著的,但沒緊閉。這座房子遠離其他房舍,坐落在一條小巷的轉角,擋住了別的房舍。
需要交代的是:醫生先是舉棋不定,欲叩門又止,然後大步走過房前。我這麼說,就連膽量過人的讀者聽來,恐怕也難以露出微笑,因為當時的倫敦警察與現在的判若兩人。那時人們對樓房的狂熱和改造尚未開始,不能融入城市的主流和環境。又因這裡地處荒郊,與世隔絕,故而大片地區(尤其這一帶)已成為窮兇極惡之人經常出沒的地方。在那個年代,即使倫敦最繁華的街道也並非燈火通明,更不消說這種地方,純粹是靠星月照亮。因此查詢亡命之徒,或跟蹤他們行至其賊窩的希望非常渺茫。況且隨著經驗的日益積累,犯罪分子越發覺得比較安全,作案也越發明目張膽。考慮到上述因素的同時,切莫忘記一個事實:這位青年曾在大都市的公立醫院實習過,雖然當時的伯克醫院或主教醫院尚未臭名昭彰,但他親眼所見已向他表明,以「伯克」命名的暴行sup/sup可能極易在此地發生。儘管如此,也無論是何顧慮使他裹足不前,但這位意志堅強的青年膽量過人,所以他只猶豫片刻,便迅速折回門前,輕輕叩響了房門。
接著便有低語聲,立刻從走廊盡頭的樓梯口傳來,好像有兩個人在竊竊私語。隨後便是皮靴踏著光地板的沉重響聲,繼而聽到門鏈被輕輕解下,房門忽然開啟,出來一個樣子醜陋的大個子男人。他滿頭黑髮,面容蒼白憔悴,如同死人一般。這是後來醫生經常掛著嘴邊的話。
「進來吧,先生!」男人低聲說道。
醫生應聲走進屋來。男人上好門鏈,將醫生帶到走廊盡頭一間背陰的小客廳前。
「我來得及時吧?」
「非常及時!」男人答道。醫生露出驚訝而又慌張的神色,迅速轉身,想回身已來不及。
「進去吧,先生,」那人分明已注意到醫生想要離開。「進去吧,先生,最多隻待五分鐘,我向你保證。」
醫生隨即走進屋裡。男人關上屋門,撇下醫生獨自離去。
房間狹小陰冷,只擺了兩把松木椅和一張松木桌,別無其他傢俱。壁爐裡生著一把火,不見防護爐欄,看似意在除溼,不為取暖,因為牆壁潮溼發黴,水汽脈脈往下流淌,如鼻涕蟲一般,留下道道痕跡。窗戶破爛不堪,多處有修補的痕跡,窗外是一小塊圈地,幾乎被水淹沒,屋裡屋外不聞一絲聲音。醫生往壁爐旁一坐,等候著他首次登門問診的病人。
他還沒坐上幾分鐘,忽聞一輛馬車行至路邊,臨街的房門隨即開啟。接著傳來一聲低語,繼而是沉重的步履聲,像是兩三個人抬著一個沉重的身體,沿過道踏上樓梯,走進樓上的房間,俄而又聞樓梯嘎吱作響。看來那夥人已辦完差事,就要離開。接著房門關上,又恢復了先前的平靜。
不覺又過了五分鐘,醫生正欲往其他房間尋人,說明來意。屋門突然開啟,昨晚那位不速之客出現在眼前,仍是原先的裝束,臉上依然蒙著黑麵紗,示意讓他出來。那奇高的身材,加之沉默不語,讓醫生瞬間產生一個念頭:眼前這位大概是個穿著女裝的男人。可是,黑麵紗下那歇斯底里的啜泣,還有那渾身悲慟的抽搐,卻表明醫生的猜疑荒唐可笑。於是,他急忙走出房間。
女人將他帶到樓上的外屋,在門口停住腳步,叫他先行入內。屋內傢俱甚少,只有一隻舊松木箱和幾把椅子,外加一個帳篷床架,既無床簾,也無橫欄,只搭了一塊拼布床單。醫生進門前就發現屋內一片昏暗,窗簾隱隱透著陽光,屋裡的一切模糊不清,看似只是一種色調,醫生什麼也沒看清。那女人瘋也似的從他身旁撲過,跪倒在床前,他這才發現,原來床上有個人影。
那人直挺挺地躺著,裝在一個亞麻袋裡,上面蓋著毯子,身體僵硬,一動不動。他閉著眼睛,只露出一張臉來,頭上纏著繃帶,一直裹到下巴,左臂攤開擱在床上,手指不能動彈,已給那女人握在手裡。
醫生輕輕推開女人,抓起男人的手。
「天啊!」醫生驚叫,不禁將手鬆開——「這人死啦!」
女人驀地站起,拍掌叫道:「哦,休要胡說,先生!」她情緒激動,幾近瘋狂。「哦,休要胡說,先生!我受不了!人生在世,本來是要活命,卻斷送在無能之輩的手裡,若是救治得法,也許可以起死回生。你可不能叫他躺著,見死不救啊,先生!他眼看就沒命了。求求你啦,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救救他吧!——她一面說,一面拿手連忙擦拭眼前這個毫無知覺的身體,先擦擦額頭,又擦擦胸脯,後又瘋狂拍打那雙冰冷的手。等她鬆手後,那雙手又毫無生氣地垂落在被單上。
「他沒救了,好心的女人。」醫生安慰道。他剛把手從那男人的胸口拿開,又補了一句:「等下——拉開窗簾!」
「為什麼?」女人慌忙問道。
「拉開窗簾!」醫生又道,聲音聽來有些激動。
「我是特意不讓屋裡見光的,」女人說著,沒等醫生起身去拉窗簾,便立刻撲上去將他攔住。「啊,先生,求求你!要是真沒救了,他真的死了,那就別讓外人看見他的身體!」
「這人死得蹊蹺,極不尋常,我得看看屍體!」醫生沒等女人反應過來,突然從她身邊躥過,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屋裡,又回到床邊。
「這裡發生過暴力。」醫生指著屍首說道,忽然發現女人臉上的面紗已經取下,便認真端詳起那張臉來。
適才女人一時激動,取下帽子和麵紗,此時她立在地上,眼睛盯著醫生。從五官來看,她五十來歲,想必當年也頗有姿色。若非整日悲傷垂淚,歲月不會在她臉上留下這般痕跡。她面如死灰,由於過分緊張,嘴角顯得有些扭曲,眼裡冒著異常的火光。顯而易見,她已身心交瘁,再也不能承受日積月累的不幸。
「這裡發生過暴力。」醫生說,眼睛仍在繼續搜尋。
「是發生過暴力!」女人回應。
「他是讓人給殺啦。」
「是的,上帝作證,就是讓人給殺啦。」女人情緒激動,「手段極其殘忍,毫無人性!」
「是誰?」醫生攥住女人的胳膊問道。
「你先看看兇手留下的痕跡,再問我他是誰!」女人答道。
醫生將死者的臉扭向床沿,藉著窗裡透進的陽光,欠身觀察,發現喉嚨已經腫大,並有一道青印,立刻明白了死亡的真相。
「這人是今天早上被絞死的!」醫生說著,戰戰兢兢退到一旁。
「沒錯!」女人目光呆滯,冷冷地說道。
「他是誰?」醫生問道。
「是我兒子!」女人說著,一頭栽在醫生腳下,失去了知覺。
其實,那個男子已經死亡,又被絞死一回,絞死他的人,本來是個罪人,卻因缺乏證據無法定罪。事隔多年,再提起這個公案,也許沒有必要,可能還會讓活人感到傷心。歷史天天都在上演。原來,那女人是個寡居的母親,無錢也無朋友。她斷絕了喪父之子的生活來源,因那小子不聽母親勸阻,經常花天酒地,從事犯罪活動,忘了母親為他受盡的苦難——母親經常為他擔憂,寧願自己捱餓,供他揮霍。結果,他終於死在行刑者的手中,而他母親也因此蒙羞,精神錯亂,無法治癒。
那件事過去多年以後,許多人仍在為名利奔波,早已忘了那個不幸的人,而青年醫生卻日日探望那個並無惡意的瘋女人。他不僅以自己的陪伴和善良撫慰她,而且毫不吝嗇地接濟她,以緩解她拮据的處境,讓她的日子過得舒心一些。這個無親無友的可憐女人,死前回光返照,熱心為醫生禱告,祝他幸福平安。她張嘴說話的樣子,就像常人呼吸一樣。她的禱告聲傳遍天堂,響徹雲霄。醫生的樂善好施,得到了千倍的回報。從那以後,他的地位和身價一路飆升,榮譽紛至沓來,而最令他欣慰的回憶,卻是那襲黑麵紗。
伯克(burke)本是人名,亦有「使人窒息而死(以出售無傷痕屍體供解剖用)」之意,此處指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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