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傢俱出租的房間

偉大的短篇小說們 果麥 第1頁,共2頁

[美]歐·亨利|崔爽譯

躁動不安,來去匆匆,如時光一般飄忽不定——這正是下西區這片紅磚街區裡的居民寫照。說他們無家可歸吧,他們卻有上百個住處。他們在無數帶傢俱的房間之間搬來搬去,不管在落腳處上還是精神上,都是些匆匆過客。他們用拉格泰姆sup/sup爵士樂調子唱著《甜蜜的家》,把傳家寶打包裝進紙箱裡拎著走,用葡萄藤纏在寬邊帽簷上作為裝飾,將無花果樹做成假盆景。sup/sup

這個街區有成千上萬的住客,自然也應該有成千上萬的故事可以講述——儘管其中大部分都沒什麼意思。不過要說在這麼多漂泊過客裡頭還找不出一兩個鬼魂,那才奇怪呢。

一天入夜時分,一位青年男子穿梭在林立的紅色樓房間,拉響一棟又一棟的門鈴。一直來到第十二棟樓的門口,他把空蕩蕩的行李包放在臺階上,摘下帽子,擦了擦帽簷和前額上的塵土。微弱的門鈴聲在遙遠而空洞的深處響起。

這是他拉響的第十二個門鈴。不一會兒,房東大媽出現在門口,她的體態讓他聯想到一條圓滾滾的飽食終日的大肉蟲,剛剛把一顆大果子吃幹抹淨,正要找下一名房客來填肚子。

青年開口問是否有空房出租。

「進來吧。」房東說,她喉頭裡發出的聲音似乎被舌苔堵住了似的,「我這三樓後頭有間屋子空了快一星期了,看一眼?」

青年跟著她上了樓。不知何處透進來一絲微光,削弱了走廊裡的陰暗。兩人不言不語地走在鋪著地毯的樓梯上,那地毯已經殘破得不成樣子,恐怕連它自己都覺得愧對地毯這個名稱。細看之下,它儼然變成了一大片植被,在這飄著惡臭陰暗的空氣中腐朽,生出了濃密的青苔,蔓延的苔蘚一叢叢生長在樓梯上,踩上去感覺像是潮溼黏稠的有機物。樓梯每個拐角的牆上都有空著的壁龕,說不定裡頭曾經擺放著植物——就算真是如此,那些植物也一定在這汙濁腐朽的空氣裡了吧。又說不定或許裡頭供奉過神像,不過不難想象,小鬼惡魔們肯定早就將其拖入黑暗之中,拖到底下某個帶傢俱的不潔深淵去了。

「就是這兒,」房東開口說,嗓子眼兒依舊跟被堵住了似的,「這房間特別好,難得空出來。去年夏天住在這兒的可都是些高層次的人——從不惹麻煩,房租也總是一分不差提前付清。走廊盡頭有自來水。過去三個月住在這裡的是斯普勞斯和穆尼,他倆是表演歌舞雜耍的。哎,就是佈列塔·斯普勞斯小姐啊——你應該也聽說過吧——當然,那也就是個藝名——梳妝檯上頭還掛著她的結婚證呢,還裝在相框裡。煤氣灶在這兒,你看,儲藏空間也很大啊。這間屋子很受歡迎,空不了多久就會被租出去。」

「您這兒的房客很多都是戲劇界人士嗎?」年輕人問。

「他們可都是去了又來,來了又去,對,我大部分房客都跟戲劇圈有關係。先生,這兒可是劇院區,演員什麼的從來不在一個地方待久了,我這兒也是他們待過的地方之一。是啊,他們是去了又來來了又去啊。」

青年租下了這間房,提出先付一週的租金。他說自己很累了,希望立即入住,點好錢就交給了房東。房東說房間裡一應俱全,連毛巾和水都是現成的。房東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終於問出了那個已經問過一千次並且早就掛在舌尖上的問題。

「您記不記得這麼個人——名叫瓦什娜——愛洛伊斯·瓦什娜小姐——有這樣一位年輕女孩租過您的房間嗎?沒猜錯的話,她應該在大舞臺唱歌,皮膚白皙,中等個頭,身材纖瘦,一頭髮紅的金髮,左邊眉毛附近有顆黑痣。」

「沒有。我不記得這個名字。那些演員換名字就跟換房間似的,去了又來,來了又去。嗯,我對這名字的確沒印象。」

沒有。又是沒有。永遠都是沒有。他花了整整五個月馬不停蹄地追尋打聽,終究還是無可避免地得到了這個無可避免的否定回答。白天花上那麼多時間去詢問經紀人、中介、學校和合唱隊,夜裡還要向從各種戲院出來的觀眾們打聽。不管是群星閃耀的音樂會還是鮮為人知的草臺班子他都打聽過了,有些檔次低到他甚至害怕在那裡找到她。他,世上最愛她的人,一直都在尋找著她。他確信,她離家之後,一定是受到了這個水邊大城市的誘惑,流落在某處。這座城市好似一片巨大的流沙灘,沙礫不斷地流動,無根無基,今天還在上層的沙礫,明天就被掩埋在了底部。

這個所謂傢俱齊全的房間以虛假的熱情迎來了它頭一回見面的新房客。它已經人老珠黃,像個歡場女子似的皮笑肉不笑,敷衍地擺出個歡迎架勢。那些破敗的傢俱讓所謂「舒適」的環境變成了睜眼說瞎話:長沙發和兩張扶手椅上的錦緞已經殘破不堪,兩扇窗戶之間只有一塊尺把寬的廉價穿衣鏡;牆角掛著幾個金粉斑駁的畫框,畫框下有一張黃銅床架。

這位房客跟個木頭人一樣仰面倒在椅子上,任由這間巴別塔sup/sup上的公寓,向他講述形形色色的房客的故事。

地上有塊色彩紛呈的地毯,像是一座花團錦簇的長方形熱帶島嶼,被四周汙垢邊緣所構成的洶湧海浪圍困當中。鮮豔的桌布上掛著的那些畫作——《胡格諾戀人》《第一次爭吵》《婚禮的早餐》《泉邊的賽姬》幾乎在每個漂泊住客住過的出租房裡都能看到。莊重刻板的壁爐臺羞於見人地躲在一堆破爛帷帳後頭,布簾千瘡百孔,可以拿去充當垂在腰間遮羞的布條跳土風舞了。臺子上頭擺著些零零碎碎——幾個沒用的花瓶、女演員的畫像、一個藥瓶、幾張撲克牌,都是過往居住於此的漂流客們出發前往下一站尋求好運前留下的。

房間裡的各種密碼線索一一顯現出來,那些前任房客留下的細小線索也被一個個放大,變得清晰了起來。梳妝檯前的地毯上,有一塊磨損得格外嚴重的地方,意味著漂亮的女人們曾在這兒來來去去。牆上小小的手印講述著被困於此的孩子們渴望陽光和空氣的故事。另一攤炸彈爆裂般四濺開來的汙漬則一定是盛裝著液體的玻璃器皿被砸在牆上造成的。穿衣鏡上,有人用金剛石刻下了碩大的「瑪麗」二字。也許是終於被這裡過分刺眼的冰冷弄得忍無可忍,租客們都在最後時刻怒火噴發。放眼望去,幾乎每件傢俱都缺胳膊斷腿,傷痕累累。沙發裡的彈簧已經戳出了表面;變了形的座位好似一隻受盡折磨、在扭曲痙攣中被宰殺的妖怪。大理石材質的壁爐臺上有一條很大的裂痕,肯定是因為受到了某種強烈的撞擊。地上每一塊木板翹得姿態各異,一踩上去便吟唱起曲調各異的嘎嘰聲來,哀鳴中述說著各自不幸的遭遇。不得不說,那些曾經把這裡稱作「家」的人們,竟然能夠對著這兒發洩自己潮水般的惡意,毫不憐惜地肆意破壞,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可讓他們怒火燃燒的,也許正是因為他們對家的眷戀植根於心底,卻得不到滿足,是出於對冒牌守護神的憤恨。如果真是自己的家,即便是草窩茅舍也好,我們都會收拾整潔、精心裝飾、悉心維護。

年輕的房客倒在扶手椅中,任由這些思緒在頭腦中輕舞飛揚。從別的房間飄進來各種聲響和氣味,縈繞在他身邊不去。他聽見有間房裡傳來陣陣放蕩的哧哧低笑;另外幾間房裡有人在獨自謾罵,有人在搖色子,有人在哼唱搖籃曲,還有人在低聲哭泣;樓上有人把班卓琴彈奏得奔放激昂。不知何處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高架鐵路上有火車間或呼嘯而過;後面的籬笆牆上有隻貓叫得淒涼。他的呼吸中全都是這個房間的味道——準確地說應該是潮氣——那是一股陰冷的黴味,像是從地下室漫上來的,中間還摻雜著油氈上殘油的哈喇味和木製品的腐爛味。

他就這麼癱在那兒,突然,整個房間瀰漫著馥郁的木樨草甜香。它似乎是隨著一陣風闖進屋子裡的,是那麼清晰、濃郁而強烈,沁人心脾,似乎就要幻化成活生生的來客。彷彿聽到了誰的召喚,年輕人失聲大喊:「親愛的,怎麼啦?」他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四下張望。濃烈的香味縈繞在他身邊,他伸出手臂想要觸控,一切感官在這一刻都混亂地交織在一起。氣味怎麼可能對他如此蠻橫地呼喚?他肯定是聽到了聲音。而這個聲音,難道不正是那個觸動過他心底,撫慰過他心靈的聲音嗎?

「她住過這個房間!」他大吼一聲,一蹦三尺高,腦中靈光乍現,他就知道自己肯定能認出曾屬於她的物件或她曾觸控過的物體,無論多麼微小都能。這陣圍繞身邊的木樨草香,她曾經喜愛且專有的這種氣味——究竟來自何處?

房間的佈置雜亂無章。做工馬虎的梳妝檯上散落著一打發卡——樣式樸素,幾乎每個女人們都有,用語法來打比方,就是陰性的,不定式的,不限時態的,沒有更多資訊可透露。他很快略過了這些髮卡,它們顯然缺乏個性特徵。他把梳妝檯抽屜翻了個底兒朝天,找到了小小一方被丟棄的舊手帕。他將臉埋進手帕,一股刺鼻野蠻的洋茉莉味兒撲面而來,衝得他趕緊將它扔到地上。另一個抽屜裡有幾顆紐扣、一張節目單、一張當鋪老闆的名片、兩粒不小心掉落的果汁軟糖,還有一本解夢書。最後一個抽屜裡,有一個黑緞子的蝴蝶結髮飾,讓他整個人呆了一下,像在冰火之間感受著激動與失望。不過這樣的黑色蝴蝶結也是女人們常見的髮飾,端莊而平淡,沒有線索可循。


作者「果麥」的其他小說

推理要在本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