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寂靜

偉大的短篇小說們 果麥 第2頁,共2頁

事實上,梅森受到的煎熬是最少的,大部分時間裡,他都在田納西東部的大霧山中回顧童年。最令人感傷的是,他語無倫次地提及深水潭、浣熊狩獵和搶西瓜的事,這些話語以他早已遺忘的南方鄉音吟詠,在露絲聽來與希臘語無異,基德卻能聽懂,也能感受得到——那是經年來一直被這些文化含義排除在外的人才能產生的感受。

清晨將意識帶給了已在彌留之際的男子,瑪萊姆特·基德躬身湊近,傾聽他的低語。

「你可還記得我們當初在田納西偶遇,就在大冰潰之前四年?我那時候還沒怎麼把她放在心上。她挺漂亮的,我想這事兒有點叫人興奮。但你知道,後來我想她的時間就變多了。她對我來說是個好妻子,在緊要關頭總能助我一臂之力。至於買賣,你知道的,根本沒人是她的對手。你還記得駝鹿角被襲擊時,她為了把你和我從岩石上拉下來,動手開了槍的事嗎?那些子彈,射在水上,就好像冰雹。還有努庫凱特饑荒的時候?——她與大冰潰賽跑,就為了給我們報信?

「沒錯,她對我來說是個特別好的妻子,比另一個要好太多。你不知道我以前還結過一次婚?

「我從沒告訴過你,呃?好吧,我以前也結婚過,在美國南部那會兒。這也是我在這裡的原因。我倆一塊兒長大,後來我離開故鄉,好給她一個離婚的機會。她沒有錯過。

「但這事和露絲沒有丁點關係。我之前就想著要賺上一票,明年好去‘外邊’——和她一塊兒——但現在已經太遲了。別把她送回她族人那邊去,基德。回頭對女人來說,太他媽艱難了。想想吧!將近四年裡,她吃的都是我們的醃肉、豆子、麵粉和乾果,然後得回去吃她的魚和馴鹿。她已經嘗試過了我們的生活方式,知道它們比她族人的要好得多,最後卻得重新回到那種生活方式裡,這對她實在不是什麼好事。照顧好她,基德你為什麼不乾脆——不,你總是避開女人,而且你始終都沒告訴我你為什麼會來這個國家。好好待她,儘快把她送回美國。不過你也得保證她能回來——我們總是會被鄉愁勾住,你知道的。

「還有孩子——它讓我們之間的聯絡更為緊密,基德。我只希望生下來的能是個男孩。想想看!——自我而生的血肉,基德。他必須遠離這個國家。但也可能生個女兒,有什麼不可能的呢。把我的皮草都賣了,至少能掙五千塊,我在公司那兒還存著一筆錢,差不多也是這個數。把我的股份和你的股份放到一塊兒,我相信我們申購的那塊巖灘會有產出的。你要保證他好好受到教育,還有,基德,最重要的是,別讓他回到這裡。這個國家不適合白人。

「我已是個將死之人了,基德。最多也就還能再撐三四天。但你得繼續。你必須繼續下去!記住,那是我的妻子,我的兒子——哦,上帝啊!我希望生下來的是個男孩!你不能守著我——我命令你,將死的我命令你,繼續向前。」

「給我三天,」瑪萊姆特·基德懇求道,「你會好起來的,情況可能會有轉機。」

「不。」

「就三天。」

「你必須繼續向前。」

「兩天。」

「那是我的妻子和兒子,基德。你不該這樣問的。」

「一天。」

「不,不行!我命令——」

「就一天。我們的食物還能撐得住,我也可能打死一頭駝鹿。」

「不行——好吧,一天,但一分鐘也不能再多了。還有,基德,不要——別留我一個人面對它。就一槍,扣一下扳機。你懂的,想想吧!想想吧!自我而生的血肉,我卻不能活著看到他!

「叫露絲過來。我想跟她道別,讓她一定得考慮我們的兒子,不要一直等到我死去。要是我不這麼說,她可能會拒絕跟你一起走。再會了,老傢伙,再會。

「基德!我說——啊——在斷層那兒挖個洞,我在那裡一鏟子就挖出了四十美分的金子。

「還有,基德!」基德俯得更低,好聽清楚最後那點微弱的字句,那是這垂死之人放棄了自尊後才說出口的話語,「我很抱歉——因為——你知道的——卡門。」瑪萊姆特·基德留下那姑娘伏在她的丈夫身上輕輕啜泣,自己穿上了皮大衣和雪靴,將來復槍夾在腋下,匍匐進了林子。他早已不是第一次面對北地這些傷心事,卻也從未遇到如此嚴峻的難題。理論上來說,這不過只是個直接的數學命題——是要保住三條可能可以活下來的性命,還是那註定要遭到厄運的。但此刻他卻猶豫起來。整整五年,在一條條河流和一道道山路上,在無數帳篷與礦坑中,他倆並肩前行,共同面對曠野、洪流與饑荒造成的死亡威脅,友誼牢不可破。他們如此親近,甚至露絲剛剛插入二人之間時,他便已發現自己時常會對她產生模糊的嫉妒之情。而此刻,他卻必須親手切斷這樣的羈絆。

儘管他在心中反覆祈禱,希望能獵到一頭駝鹿,一頭駝鹿就好,所有的獵物卻像是全都遺棄了這片土地,日落之後,這個早已精疲力竭的男人走向營地,兩手空空,心頭沉重。他聽到狗群在騷動,露絲尖叫了一聲,他加快了動作。

他衝進營地,看到那姑娘被擠在一片混亂之中,雙手揮舞斧頭。狗群已經破壞了它們主人的鐵則,蜂擁著衝向食物。

他倒轉來復槍加入了那姑娘的戰鬥,古老的物競天擇遊戲在原始的氛圍中釋放出了最殘酷無情的一面。來復槍與斧子上下翻飛,單調地擊中目標,或是揮空;柔軟的動物軀體閃動跳躍,眼神狂亂,齜牙咧嘴;人與獸為了統治權而戰,直到出現最殘酷的結局。最後,那些捱了打的畜生爬到火光的邊緣,舔舐傷口,痛苦地朝著星星吠叫出聲。

他們儲存的三文魚乾已被悉數吞食,剩下來的只有五磅左右的麵粉,而他們還得在荒野中走上兩百里路。露絲回到她的丈夫身邊,瑪萊姆特·基德切開一條狗的屍體,它的身軀還保持著溫度,腦袋已被斧子砍落了。狗身上的每一個部分都得精心儲存,皮毛和內臟則拋給了它的夥伴們。

清晨又帶來了新的問題。動物開始彼此攻擊。卡門本還緊抓著最後一絲生命的細線,卻已倒在了貨物邊。狗群全然不顧落在它們身上的鞭子,在抽打下瑟縮、吠叫,卻始終拒絕散開,直到那可憐的東西徹底消失——骨頭、外皮、毛髮,一絲一毫都沒有剩下。

瑪萊姆特·基德開始幹活,同時聽著梅森的動靜,他又回到了田納西,正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胡話,狂熱地訓斥著從前的弟兄們。

露絲望著基德,看到他利用幾棵相鄰的松樹,快速搭出了個地窖般的東西,有些類似獵人們的機關,他們利用它來貯藏肉類,防止狼獾和狗偷食。他接連將兩株小松樹的頂部向彼此彎折,一直彎到幾乎貼著地面,然後用駝鹿皮帶將它們捆在一起。接著他揍了群狗,好讓它們乖乖聽話拉上兩個雪橇,他已將一切都擺上了雪橇,只除了包裹著梅森的幾條皮草。他將繩索在梅森身上捆緊,繩索的兩端則系在那兩棵彎折的樹上。只消用他那把獵刀割上一刀,就能讓它鬆開,而梅森的身體便會彈向空中。

露絲已聽過了丈夫的遺願,因此便不再抗爭。可憐的姑娘,她早已學會了順從。自兒時起,她便聽從男人的命令,也瞧見了所有女人都如此低頭聽命,反抗似乎不是女人的天性。基德允許她表達悲傷,於是她親吻了她的丈夫——在她族人中可沒有這樣的傳統——接著,基德將她領到先頭的雪橇上,幫她穿上雪靴。她茫然地接過方向杆和鞭子,下意識地「驅趕」狗群上了路。接著他轉身面對已陷入昏迷的梅森,在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後過了很久,基德還蜷縮在火邊,等待著,期望著,祈禱著,等他的夥伴死去。

在白色寂靜之中與痛苦的念頭為伍並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昏暗的靜寂是仁慈的,它就像是一層保護,將人覆蓋,更吐出無盡而無形的悲憫;然而明亮的白色靜寂卻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在鋼鐵似的天空下,顯得這般冷酷無情。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但梅森還沒有死。此時已是正午,太陽卻分毫沒有出現在南方的地平線上,它只往天空中拋灑了一點火光,接著便迅速地又收了回去。瑪萊姆特·基德猛然驚醒,走到他的夥伴身邊,瞥了他一眼。此時,白色的寂靜似乎冷冷一笑,他的心頭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大的驚恐。隨著一聲清脆的巨響,梅森的身軀彈入早已為他佈置好的空墓之中,而瑪萊姆特·基德鞭打狗群,向著雪中疾馳而去。

此處原文為「thehopeoftheresurrectionandthelife」,引用了《聖經》中耶穌所說「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iamtheresurrectionandthe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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