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寂靜

偉大的短篇小說們 果麥 第1頁,共2頁

[美]傑克·倫敦|王予潤譯

「卡門撐不了幾天了。」梅森吐出一大塊冰,憐憫地望著那頭可憐的動物,接著將它的爪子再次放進自己嘴裡,繼續啃咬死死地凍住了它腳趾的冰塊。

「我還從來沒見過哪隻名字起得特別了不起的狗真能幹出點兒大事的。」他說著結束了任務,將卡門推到一邊。「它們總是活兒幹到一半就跑了,要不就是死了。你見過那些名字靠譜的狗出錯嗎,比如說叫卡西亞、西瓦許或者赫斯基的?從來沒有,先生!你看我們這兒的肖肯,他就——」啪!那頭瘦巴巴的畜生突然發怒,白森森的牙堪堪擦過梅森的喉嚨。

「挺能幹了,嗯?」梅森拿起打狗的鞭子,用握柄巧妙地往那狗的耳朵後面敲了一下,讓它摔進雪地裡,它的身體微微顫抖,牙上淌下一滴黃色的口水。

「就像我剛才說的,只要看看肖肯就知道,它就有這種精神。我敢跟你打賭,不出這個禮拜,它就會把卡門吃了。」

「我倒是覺得可以賭個別的,」瑪萊姆特·基德答道,他正在火堆旁撥動凍住了的麵包,把它烤軟,「我賭這趟旅行結束之前,我們就會吃了卡門。你覺得呢,露絲?」印第安女人將一片冰溶入咖啡,目光從瑪萊姆特·基德移到她的丈夫身上,接著又望向那些狗,卻一言不發。她什麼也不必說,答案顯而易見。他們估計還得趕上兩百里的路,卻只有勉強夠吃六天的口糧,狗食更是一點沒有,他們別無選擇。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圍坐在火堆旁,吃起貧瘠的食物。此刻只是午休時分,因此狗的身上還套著挽具,它們躺在地上,羨慕地望著他們。

「從今天之後我們就再沒有午飯可吃了,」瑪萊姆特·基德說道,「我們還得留神這些狗,它們開始透出一股狠毒勁兒了。要是它們逮著了機會,恐怕巴不得把人撲倒在地。」

「說來,我曾經在埃普沃思做過校長,還在主日學校裡教過書。」梅森牛頭不對馬嘴地提起了自己的事,接著便盯著他那雙冒著熱氣的鹿皮鞋,像是做夢似的發著呆,直到露絲把他手中的杯子倒滿,這才喚醒了他。

「感謝上帝,我們有很多茶葉!我可是親眼看著它們長起來的,就在田納西。就算是現在,別人拿熱玉米餅來給我,我也不跟他換!沒關係,露絲,你很快就不會再捱餓了,也不用再穿鹿皮鞋。」聽到這裡,女人的臉上不再陰霾密佈,她充滿愛意地望著她的白人主子,他是她見到的第一個白人男子,也是她認識的男人裡,頭一個能不把女人完全當作動物或野獸來對待的。

「是的,露絲,」她的丈夫繼續說道,他用上了黑話來表達自己的意思,它摻雜了好幾種語言,只有他們才能明白,「只要等我們撈上一票,到‘外邊’去就行了。我們要搭上白人的獨木舟,去‘鹹水’。沒錯兒,水路會很糟,很辛苦,我們得走水路翻越一座座大山。這可是一趟艱苦的遠門,你得走上十天、二十天、四十天——」他做著手勢給這些日子計數:「一路上都是水,糟糕透頂的水路。但最後你會到達一座大村莊,裡面有很多很多人,就像夏天的蚊子那麼多。村裡的屋子都很高,哦,有十棵、二十棵松樹那麼高。

「哎喲,那可真壯觀!」他虛弱地停了下來,求助似的望向瑪萊姆特·基德,接著費力地用手比劃著二十棵松樹疊起來的樣子。瑪萊姆特·基德臉上掛著一抹譏諷的笑容,露絲卻驚奇地睜大了雙眼,眼神中還帶著一點兒高興,她其實將信將疑,覺得他可能在開玩笑,但他這樣紆尊降貴地與她說這些,寬慰了她那顆可憐的女人心。

「然後你走進了一個——一個盒子,乓的一聲!你就往上去了。」他將空杯子扔向空中來示意,又敏捷地接住了它,嘴裡喊道,「乒的一聲!你又下來了。哦,多麼神奇啊。你在育空河堡,我在北極城——我們之間有二十五天的路程——但我們之間有一條粗線,一直連著——我抓著那根線的一頭——我說:‘哎呀,露絲!你好嗎?’——而你說:‘說話的可是我親愛的丈夫嗎?’——接著我說:‘是呀。’——你又說了:‘沒法兒做出好麵包啊,沒有蘇打啦。’——於是我說:‘去地窖裡瞧瞧,就在麵粉下面。再見。’你去了,拿了不少蘇打。這一切發生的時候,你始終都在育空河堡,而我在北極城。多麼神奇啊!」露絲聽完這個童話般的故事後露出了天真的微笑,兩個男人都笑出了聲。狗群中爆發出一陣吵鬧聲,打斷了「外邊」的奇蹟故事,待將爭鬥的兩條狗分開後,露絲捆緊雪橇,做好了上路的一切準備。「駕!巴爾德!嘿!上路了!」梅森靈巧地揮動鞭子,狗群伏在韁繩下嗚咽了一陣,在舵杆的帶領下,將雪橇拉了出去。露絲跟上了第二隊,留下瑪萊姆特·基德,他在雪橇後推了一把,幫她上路。他是個強壯而粗野的男人,一擊就能打倒一頭公牛,卻沒法揍那些可憐的動物,他只會迎合它們,而這是一般驅狗人很少會做的事,看到它們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他甚至都要跟著哭出來了。

「來吧,必須得上了,你們這些傷了腳趾的可憐野獸!」他輕聲低語,試了幾次,卻沒能讓雪橇動起來。但到最後,他的耐心總算有了回報,狗群雖然還在因為疼痛而嗚咽,最終還是加快速度,跟上了其他夥伴。

三人再沒有交談。路上的艱辛不容他們再有這樣的奢侈餘裕。

所有艱難的勞作中,在北地旅行是最糟的。能讓人高興的只有承受這一整天的行程時,可以完全靜默無聲,而且腳下行進的,是已由前人踏實的道路。而所有讓人心碎的勞作之中,開道是最糟的。每走一步,碩大的雪鞋就會往下陷,直到白雪一直沒過膝蓋。接著你得提起腳,垂直地提起來,只要你的方向稍稍偏離不到一英寸的距離,就必定會成為一場災難的誘因,因此你的腳必須一直提著,直到雪鞋表面上的雪全部落下;接著向前,放下這隻腳,換另一隻腳垂直抬起半碼高。第一次嘗試這活兒的人,要是不巧踩錯了地方,或是步距出現問題,那麼只消走上一百碼之後,就得精疲力竭地放棄;那些走上一整日都能不擋著狗群的人,晚上爬進睡袋時,就能感到安心和自豪;至於那些在長長的旅行中一連走上二十天的人,恐怕是連諸神,也會感到嫉妒的。

下午逐漸過去,旅人們懷著因白色寂靜而生的敬畏,靜默無言,只是彎腰趕路。大自然有不少圈套,她以此來讓人明白自身的侷限——潮汐不斷湧動、暴風雨肆虐咆哮、地震、天空中的隆隆雷聲——但所有這些裡,最驚人卻也最容易叫人麻痺的,則是白色寂靜中的沉寂時分。一切動靜都停止了,天空明淨,仿若黃銅;最輕微的呢喃都像是冒犯,人也變得膽小怯懦起來,甚至會為自己發出的聲音而受到驚嚇。人若是獨自旅行在這樣一片死寂的世界裡,荒涼的土地上,定然會為自己的魯莽而戰慄,並由此意識到自己的生命與蠅蛆無異,一切不過如此。

各種古怪的念頭不期而至,萬物看來似乎都充滿神秘。

而他心頭,湧動著對死亡、對上帝、對宇宙的恐懼,如同耶穌般復活sup/sup的希望,對永生的渴望,被囚禁的本我在徒勞掙扎——這種時刻若是存在,那旅人就彷彿是在與上帝同行。

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河流在此處拐了個大彎,梅森領著他的隊伍,想沿狹窄的地峽抄個近道。但狗群在高高的河岸邊躊躇不前,儘管露絲和瑪萊姆特·基德一次又一次地推動雪橇,它們還是滑了下來。接著他們又齊心協力試了一次。這些可憐的造物,因飢餓而虛弱不堪,卻也使出了最後一點力氣。向上——向上——雪橇在河岸小坡的頂部維持住了平衡;但領頭狗將它身後的一串狗引向右邊,撞上了梅森的雪鞋。後果非常嚴重。

梅森匆匆用鞭子驅趕它們,想讓它們離開自己腳邊,一隻狗套著挽具倒下了;雪橇搖搖欲墜,又落了回去,把一切拖回河岸之下。

啪!鞭子殘忍地甩到群狗的頭上,尤其是那隻倒下了的狗身上。

「別這樣——梅森,」瑪萊姆特·基德懇求道,「這可憐玩意兒已經撐不了多久了。你等等,我們會上道的。」梅森謹慎地收著鞭子,直到他說完最後一個字,這才用力揮出,鞭子完全捲住了那隻犯錯的狗。

那是卡門,它在雪中蜷成一團,發出悽慘的哀嚎,接著往一側翻了出去。

這是悲劇的瞬間,是旅行中一段不幸的插曲——一隻垂死的狗,兩名憤怒的同伴。

露絲的目光焦慮地在這兩個男人身上游移著。瑪萊姆特·基德的眼神里透著痛苦與責備,卻剋制住了情緒,他翻過那隻狗的身子,切斷挽具。誰也沒有說話。他們太累了,還要克服面前的困境。雪橇再次啟動,那隻奄奄一息的狗拖著身子跟在隊伍後面。只要它還能動,就不會被射殺,它還有最後的機會——只要他們爬進帳篷前,能殺死一頭駝鹿。

梅森已開始後悔自己暴怒中的行為,卻頑固地不願為此而道歉,他只是在佇列的最前面艱難前行,幾乎完全沒有想到危機就近在咫尺。河岸被遮蔽的底部堆積著厚厚一層木頭,他們得在其中穿行。距離他們的道路大約五十英尺的地方,有一棵高聳的松樹。它已經在那兒矗立了許多個世代,這無盡的歲月註定了它的結局——或許同樣也註定了梅森的命運。

他彎腰繫緊鹿皮靴鬆開的鞋帶。雪橇停止前行,狗群都躺在雪地裡,連一點嗚咽都沒有。這種寂靜透著一股怪異,也就是在一瞬之後,掛滿了霜雪的森林中突然傳來了沙沙的聲響;冰冷與靜默如同來自外太空,它令人的心臟發冷,侵襲了自然顫抖的雙唇。空氣中似乎顫動出了一聲嘆息,他們沒有親耳聽見,卻感受到了它,那就像是靜止凝固的空間裡運動的預兆。接著,那棵承載了自身經年成長形成的重量及其上無數白雪的巨樹,它那悲劇的生命,走到了盡頭。梅森聽到了撞擊聲的預警,正想要跳起,但幾乎才剛直立身子,便被正正砸中了一側的肩膀。

突如其來的危機,迅速降臨的死亡——瑪萊姆特·基德早已面對過多少次!他立刻發出命令,他的身子躍起之時,松針還在兀自顫抖。那名印第安姑娘也不像她那些白人姐妹們一樣當場昏厥,更沒有袖手旁觀,放聲哀哭。在基德的命令下,她馬上做了個湊合用的槓桿,將自己的身體壓在上面,邊留心聽著丈夫的呻吟,邊將巨樹撬起,減少他身上的重壓,而瑪萊姆特·基德則以斧子砍向巨樹。鋼鐵擊打著凍住了的樹幹,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擊都伴隨著砍伐者不得已而發出的「呼呼」的喘息聲。

最終基德還是將梅森從雪中挖了出來,此時他已經沒了人形,樣子可憐至極;然而比梅森的痛苦更糟的,是女人臉上呆滯的悽苦,她那表情裡混雜著淡薄的期望與狐疑的絕望。三人幾乎不發一言:北地的人早已深知言語幾乎毫無用處,唯有行動才是無價的。在零下六十五度的天氣裡,沒有人能在雪中活著躺上多少分鐘。因此他們切下雪橇的捆索,用皮草裹住傷患,把他放在樹枝搭起的臥榻上。他們在他面前燃起一堆火,用的木柴正是製造了這起災難的木頭。在他身後和身側,則圍起了帆布質地的簡陋簾幕,用以在他身邊聚攏發散的熱氣,這是在陣地上學過醫的人都知道的小花招。

而那些曾與死神共枕的人則會知道,祂的呼喚將在何時響起。只需極粗略地檢查便知,梅森受到的撞傷嚴重至極。

他的右臂、右腿和背部都受損嚴重,他的四肢癱軟,不堪其用,而且,他很可能受了嚴重的內傷。他全部的生命表徵已只剩偶爾的呻吟。

沒有希望,也沒什麼可做的了。無情的夜晚緩慢踽踽而過,露絲的表情帶著她的種族特有的堅韌的絕望,而瑪萊姆特古銅色的臉上,則又增添了幾道皺紋。


作者「果麥」的其他小說

推理要在本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