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

偉大的短篇小說們 果麥 第2頁,共2頁

鼻子再度燙過之後,拔出來一看,果然比從前短了好多,已經同普通的鷹鉤鼻差不多了。內供對著弟子遞來的鏡子,撫摸著變短的鼻子,羞答答、怯生生地端詳著。

鼻子——那曾經垂到下巴頦底下的鼻子,如今神話般地萎縮了,蔫頭蔫腦地縮在嘴唇上邊苟延殘喘。鼻子上還留著點點紅斑,大概是踩過的痕跡。如此一來,任是誰也不能再嘲笑自己了。鏡子中的內供看看鏡子外的內供,心滿意足地眨了眨眼。

可是,鼻子會不會再變長呢?一整天,內供忐忑不安,不管是念經還是吃飯,一有工夫就伸手摸摸鼻尖。好在,鼻子端端正正地待在嘴唇上方,並沒有要垂下來的意思。過了一晚,內供早早醒來,頭一件事就是摸摸鼻子。鼻子依然短短的。內供暢快極了,活像抄完了《法華經》功德圓滿一般,好多年沒這麼舒心了。

可是,過了兩三天,內供發現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事實。碰巧一個差人來池尾寺辦事,他死死盯著內供的鼻子,看個沒完沒了,話也顧不上說,看他臉上的神氣,活像在說內供的鼻子比從前更可笑啦。不僅如此,那個曾經把內供的鼻子掉進粥裡去的小沙彌,在經堂外遇見內供時,一開始還低頭強忍著笑,有一次終於憋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內供有話吩咐底下的僧人時,面對面說話時他們還一臉恭恭敬敬,但只要內供一回頭,他們馬上哧哧地竊笑,這事兒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內供一開始認為,這是因為自己模樣變化了。但僅靠這個解釋,似乎怎麼也說不周全。當然,小沙彌和底下僧眾發笑的原因確乎在於此,可同樣是發笑,和以前鼻子長時相比,如今的發笑似乎意味不同了。若說因為看慣了長鼻子,沒看慣短鼻子,所以短鼻子顯得更滑稽,那倒也罷了,可是,內供總覺得其中還有別的緣故。

——以前他們笑得可沒這麼肆無忌憚哪。

內供放下唸了一半的經文,歪著光溜溜的腦袋,時不時地嘀咕一句。每逢這種時候,這位可愛的內供必定呆呆望著旁邊掛著的普賢菩薩畫像,回憶起四五天前長鼻子的自己,心中鬱鬱不樂,正可謂「恰似今朝零落人,回首往昔繁華日」。遺憾的是,內供欠缺解答這一疑問的睿智。

人們心中有相互矛盾的兩種感情。當然,對他人的不幸,人們莫不表示同情。可是一旦那人勉力擺脫了不幸,別人又感到有點索然無味。稍稍誇張一點說,人們甚至會希望那人再次陷入同樣的不幸。不知不覺地,人們雖非有意為之,卻對那人懷有了一種敵意——內供雖然不明瞭原因何在,卻感到不愉快,正是因為他從池尾僧俗的態度中,隱隱地察覺出了這種旁觀者的利己主義的緣故。

因此,內供的心緒日益惡劣,不管對誰,動輒便橫加訓斥。最後,連替內供治療鼻子的弟子都在背地裡說,「內供犯了嗔戒,要遭報應的」。尤其大大觸怒內供的,是那個淘氣包小沙彌。一天,內供聽到一陣高亢尖銳的犬吠聲,出門一看,原來那個小沙彌正揮舞著一根兩尺長的木條,追打一隻瘦弱的長毛獅子狗。若光是追趕倒也罷了,那小沙彌偏偏一邊追一邊嚷:「看我不打你鼻子!嘿,看我不打你鼻子!」內供從小沙彌手裡奪下木條,狠狠打了他的臉。木條正是以前給內供託鼻子的那一根。

長鼻子變短,反倒使內供懊惱不已。

一天晚上,日暮之後驟然起風,僧塔上的風鈴發出陣陣鳴聲,傳到內供的枕邊,擾得他心思煩亂。加上寒氣沁人,年老的內供再也難以入睡。在床上輾轉反側之際,內供驀地察覺到鼻子癢絲絲的,十分異樣。用手一摸,鼻子潮乎乎地腫脹著,似乎還有點發燙。

「硬是把鼻子弄短,或許出毛病了吧。」

內供按著鼻子自言自語,手法宛如在佛前燒香供花一般恭敬。

翌日清晨,內供照例早早醒來,寺裡的銀杏和七葉樹一夜之間落葉飄散,庭院中彷彿鋪了一層黃金,明麗耀眼。塔頂上或許是落了霜的緣故,在熹微的晨光中,九輪sup/sup燦然生輝。懸窗已經推起,禪智內供站在簷廊上,深深地吸了口氣。

就在此時,那幾乎已被遺忘的某種感覺,又在內供身上覆蘇。

內供慌忙去摸鼻子。手所觸及的並非昨夜的短鼻子,而是從前那根五六寸長、從上唇直垂到下頦的長鼻子。內供明白了,鼻子一夜之間又變回了原樣。與此同時,正如鼻子變短時一樣,那種歡暢愉悅的感覺也失而復歸。

「如此一來,必然再無人嘲笑我了。」

內供喃喃自語。長鼻子在清晨的秋風中晃晃悠悠。

禪智為人名,內供即內供奉僧,指日本古時供職於內道場的僧官。內道場即皇宮中修習佛法的場所。

目犍連與舍利弗為佛陀十大弟子中的兩位。目犍連被譽為神通第一,舍利弗為智慧第一。

龍樹菩薩是佛教史上著名的大乘佛教論師,約生活於西元2世紀。馬鳴菩薩是佛教詩人和哲學家,約生活於西元1世紀,被尊為天竺第十二祖。

震旦是日本古代對中國的異稱,來源於古時印度人對中國稱呼的音譯。對古代日本人而言,「震旦」和「天竺」(印度)是外國的主要代表。

九輪是佛塔頂上的裝飾,為九層環形金屬輪。


作者「果麥」的其他小說

推理要在本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