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嘉莉這次回紐約演出以後,有一天晚上,她卸裝快要完畢,準備回家的時候,聽得後臺門口有一陣騷動聲,其間夾著一個熟悉的聲音。

「哦,不要緊。我要見馬登達小姐。」

「你應該先把名片送進去。」

「嘿,算了。給——」

交出了半塊錢,然後就有人在敲她化妝室的門了。

嘉莉開啟門來。

「哎呀!」杜洛埃說,「果真不錯。喂,你好呀?我一看見,就知道是你。」

嘉莉後退了一步,恐怕會來一場使她極其尷尬的談話。

「你不同我握握手嗎?真的,你是個美人兒。很好,握手吧。」

嘉莉伸出手來,帶著笑容,也許只是因為這個男人滿懷著善意而已。他雖然老了一些,但是變化還不大。還是那樣漂亮的衣衫,那樣結實的身軀,那樣春風得意的面色。

「門外那個傢伙不讓我進來,我給了錢才行。我知道是你,沒錯兒。啊,你們這出戲真不錯。你的角色演得很出色。我早知道你演得好的。今天晚上,我恰好走過,想進來彎一彎。我在節目單上看到了你的名字,但是,直到你上了臺才記了起來。我一看就大吃一驚。嗨,你真讓我驚呆了。你用的就是在芝加哥的那個姓氏,是不?」

「是的,」嘉莉溫和地說,屈服在這個男人的自信心之下了。

「我一看見就知道是你。哦,不管怎麼樣,你一向好呀?」

「啊,非常好,」嘉莉說,在她的化妝室裡徘徊著。她已有些被這突然襲擊弄得不知所措了。「你一向可好?」

「我嗎?哦,很好。現在,我住在這裡了。」

「真的嗎?」嘉莉說。

「是的,我到這裡已經六個月了。在負責這裡的分公司。」

「太好了!」

「哦,你到底是什麼時候上舞臺的?」杜洛埃問。

「大約三年以前,」嘉莉說。

「真的嗎!唉,老天爺,我這還是剛聽到呢。話雖如此,我早知道你會上舞臺的。我不是老是說你能演戲的嗎?」

嘉莉笑了。

「是的,你說過,」她說。

現在事情很明白,他並不計較過去的事情。他好像情願撇開算了,或者,至少以為是無足輕重的。過去那份不太深的感情看來並不使他產生埋怨的情緒。他的態度表明,不管怎麼樣,他希望保持她的好感。

「啊,你看起來真漂亮,」他說,「我從來沒有見過有人變得這麼厲害的。你長高了一些,是嗎?」

「我嗎?啊,也許長高了一些。」

他凝望著她的衣服,然後望著頭髮,只見頭上很時髦地戴著一頂合式的帽子,然後望著她的眼睛,她卻竭力地躲閃。他明明是想立即絲毫不差地恢復他們的舊交情。

可是,她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她如今已更其瞭解他了——瞭解他這一類人。他不是她讚賞的那種人,換句話說,甚至無法與之愉快相處。世面已教會了她這麼多。她想,恐怕他還沒認識到雙方的關係已經變了。

「那末,」看見她在收拾荷包、手帕等等,準備要走了,他就說,「請你和我一同出去吃飯,你高興嗎?我在那裡約了一個朋友——」

「啊,不行,」嘉莉說,「今夜不行。我明天一早就有事。」

「啊,別去算了。得了。我可以把朋友拋開的。我要和你好好談談。」

「不,不,」嘉莉說,「我不能。請你別再說了。我不喜歡很遲吃夜飯。」

「那末,我們就來談談吧。」

「今天晚上不行,」她搖搖頭說,「我們以後再談吧。」

這一說,她發覺他臉上掠過一層陰影,說明他在思索,好像他正開始認識到事情已起了變化。善良的心地使她覺得對於老是喜歡她的人應該更友好一些。

「你明天到我旅館裡來,」她說,作為悔過的表示,「你可以和我一同吃飯。」

「很好,」杜洛埃說,又高興起來,「你住在哪裡?」

「在沃爾多夫旅社,」她回答,指的是當時剛造好的時髦大旅館。

「什麼時候?」

「哦,三點鐘來吧,」嘉莉高高興興地說。

第二天,杜洛埃來了,但是嘉莉想起這個約會並不覺得特別愉快。可是,看到他還是保持著他那種人的瀟灑風度,而且極其誠懇,她對這頓飯是否會使她不愉快的疑慮就一掃而空了。他還是像從前那樣口若懸河地談著話。

「這裡的人架子可不小,是不是?」當她走進他在等待的會客室裡,他劈頭第一句話就說。

「是的,他們是有架子,」嘉莉說。

他是個十足的自我主義者,因此立即詳細地談起他自己的事業的情況。

「我不久就要自己開一家公司,」在談話中有個時候他這樣說,「我現在已能籌集到二十萬塊錢的資本。」

嘉莉滿懷好意地聽著。

「嗨,」等他們暢談了好些情況以及感興趣的事以後,他說,「赫斯渥現在在哪裡?」

嘉莉略微面紅了一下。

「我想就在紐約吧,」她說,「我已有些日子沒有見到他了。」

杜洛埃沉思了一會兒。直到現在,他一直拿不準這位前任經理是不是躲在幕後的一個有力人物。他猜想不是,但是這麼一說使他放心了。他想,一定是嘉莉拋棄了他,這是她應該做的。

「我認為,一個人幹出那樣的事情來,總是錯誤的,」他表示意見。

「幹怎麼樣的事?」嘉莉說,不知道他會說出什麼話來。

「啊,你知道的,」杜洛埃揮揮手,好像她是肯定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她回答,「你說的是什麼事情?」

「就是在芝加哥發生的那樁事,在他出走的時候。」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嘉莉說,可是,這一來使她十分懷疑了。

「哦嗬!」杜洛埃帶著懷疑的神情說,「你知道他出走的時候拿了一萬塊錢,不是嗎?」

「什麼?」嘉莉說,「你的意思是說他偷了錢,是嗎?」

「什麼?」杜洛埃說,對她的語氣感到吃驚,「你是早知道那樁事的,不是嗎?」

「哦,不知道啊,」嘉莉說,「我當然不知道。」

「那末這就好玩了,」杜洛埃說,「他偷了錢,你知道。所有的報紙都登了新聞。」

「你剛才說他拿了多少錢?」嘉莉說。

「一萬塊。話雖如此,我聽說後來他把大部分寄了回去。」

嘉莉茫然俯視鋪著華麗地毯的地板。她對自己被逼出走以後的那幾年的生活,有了一種新的看法。她現在想起有好多事情形跡可疑。她也想到他拿錢是為了她。她心裡並沒有冒起憎惡之感,反而產生了一種惋惜之情。這可憐人啊——這些年來他一直在這事情的陰影下生活啊。

在吃飯的時候,杜洛埃又吃又喝,感到很高興,心情也輕鬆起來,自以為他正在使嘉莉回心轉意,恢復過去對他的善意的關懷。他開始幻想不難重溫舊夢,雖然她已這麼高貴。他想,她是多麼值得爭取的啊。她是多麼美麗、多麼雅緻、多麼有名啊。在他看來,在戲劇界和沃爾多夫旅社這圈子裡的嘉莉,真是最最值得想望的人兒。

「你還記得在艾弗裡會堂那一晚,你是多麼膽怯嗎?」他問。

嘉莉想到這事情,微笑了一下。

「我從來沒有見過別人演得比你當時的表演更好。呀,」他帶著些懊喪的意味繼續說,一隻手拐兒擱在桌子上,「我還以為當時你我會相處得很好的呢。」

嘉莉發覺對方的意向,想換一個話題。事至今日,聽杜洛埃說起這些事,真令人厭惡,感到愚蠢。不管怎麼樣,根據突如其來的新得到的訊息,她當時的心目中首先想的是赫斯渥。

「我想你不會再這麼喜歡別人的,對嗎?」他露骨地說,硬是不願放棄他的主意。

「你不應該這麼說,」嘉莉說,略微透露了些冷淡的意味。

「讓我告訴你——」

「不,」她回答了一聲,就站起身來。「而且,現在我要準備到戲院去了。我不得不和你告別。現在就走吧。」

「嗨,等一會兒,」杜洛埃懇求道,「時間還早呢。」

「不,」嘉莉溫文地說。

杜洛埃無可奈何地放棄這燈燭輝煌的桌子,跟在她後面。他陪她走到電梯門口,站住了說:

「什麼時候再見你?」

「哦,也許過些時候再說吧,」嘉莉說,「整個夏天我都在這裡。再會。」

電梯門開啟了。

「再會,」杜洛埃說,看她拖著裙子走進電梯。

於是他傷心地穿過門廳,因為她現在已經高不可攀,他往日的一切渴望又都甦醒過來。這地方衣服沙沙作響的歡快的聲音,都使人想起她。他開始覺得她對待他很冷淡。另一方面,嘉莉卻另有想法。

就在那天晚上,她走過等在卡西諾戲院門口的赫斯渥身邊,並沒有看見他。

「我們進來的時候,你看見外面那個鳩形鵠面的男人嗎?」蘿拉在後臺問她。

「沒有,」嘉莉說。

「看樣子,他餓得發慌了。他怪好笑地盯著我們。」

「這太可憐了,不是嗎?」嘉莉說。

第二天晚上,她徒步走到戲院,劈面遇見了赫斯渥。他等在那裡,顯得更加憔悴了,決心要見到她,即使得捎話進去也不在乎。她起初沒有認出這個衣衫襤褸、皮肉鬆垂的傢伙。他捱得這麼近,像是一個餓慌了的陌生人,使她吃了一驚。

「嘉莉,」他低聲說,「我和你講幾句話可以嗎?」

她回過頭來,立即認出了他。倘使她心中本來潛藏著些對他的反感的話,這時全都消散了。話雖如此,她還記得杜洛埃告訴她的他偷過錢的事情。

「哦,喬治,」她說,「你怎麼啦?」

「我生了一場病,」他回答,「剛從醫院裡出來。看上帝的面上,給我一些錢好嗎?」

「當然可以,」嘉莉說,因為要竭力維持鎮靜,她的嘴唇顫動著。「但是,你到底怎麼啦?」

她正在開啟荷包,這時把裡面的鈔票全都掏了出來——一張五塊的鈔票,兩張兩塊的。

「我已經告訴你,我生了一場病,」他沒好氣地說,對她的過分憐惜,幾乎產生了反感。從這樣一個人的手裡接受憐憫,使他十分難堪。

「給,」她說,「我身邊只有這些了。」

「很好,」他低聲說,「我有朝一日會還你的。」

嘉莉望著他,而街上的行人卻在盯視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她感到很尷尬。赫斯渥也有同感。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她問,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你住在哪裡?」

「哦,我在波威裡街有一個房間,」他回答,「在這裡告訴你也不濟事的。我現在已經好了。」

他彷彿有些討厭她的善意的詢問——命運對待她多麼好啊。

「還是進去吧,」他說,「多謝你,但是我不會再來麻煩你的。」

她想要回答,但是他已轉過身去,拖著腳步朝東走了。

這個幽靈似的影子在她的心靈上著實糾纏了好幾天,才慢慢地消逝了一些。杜洛埃又來找她,但是這一回她連見都不見。他的殷勤彷彿已不合時宜了。

「我不在,」她對茶房說。

真的,她那孤僻、內向的脾氣是這麼突出,使她在社會上變成一個受人注目的人物。她是這麼嫻靜、矜持。

可是,她避不開萬斯太太。我們這位可愛的太太多少已成為嘉莉生活中一個永久的因素,老是來看她,和她憂樂與共。

「你知道嗎?」有一天她說,「我的表弟鮑勃在西部著實發了跡。你還記得我的表弟鮑勃,是嗎?」

「當然啦,」嘉莉說,轉過她那雙能夠明澈地放光的眼睛來。「他幹了些什麼?」

「啊,他發明了什麼東西——我忘記了是什麼。話雖如此,是一種新型的燈。」

「真的嗎?」嘉莉說,現出明顯的興趣。「我一直認為他會幹出點什麼來的。」

「我們也這麼想的,」萬斯太太說,「他實在聰明得可以。他就要在紐約開辦一個實驗室。」

「是嗎?」嘉莉說。她停頓了一下,在思索。「你看他會來嗎?」

「是,真的,」萬斯太太回答,她已在想別的事情了。「比爾和他在通訊商量這件事。他認識這裡幾個搞電氣的人。」

嘉莉情不自禁地感到很高興。理智在這些地方是不起什麼作用的。

不久以後,劇團經理部決定去倫敦演出。再在這裡演一個夏季看來沒有太大的把握。

「你是否高興去征服倫敦?」有一天下午,經理對她發問道。

「恰恰相反,我也可能演砸了,」嘉莉說。

「我想我們要在六月裡動身,」他回答。

嘉莉在安排、辦理這重要的外出任務時,幾乎忘記了赫斯渥。他和杜洛埃兩個都是她走了以後才知道的。在事情過去以後,杜洛埃想安慰自己,就說什麼「她也沒有什麼大不了」,但是在他內心深處卻不是這樣想的。赫斯渥好歹靠著一些很離奇的方法,捱過了漫長的夏季和秋季,靠在一家舞廳裡謀到了一個看門的小差使,還靠求乞並向那些特殊的慈善機關求助,有幾個這種機關是他在飢餓的驅使下偶然碰上的。直到隆冬嘉莉才回來,演一齣新戲,但是他並不知情。萬斯太太卻注意到了。

「你明天晚上一定要來我們家吃夜飯,」在表示歡迎的長時間談話之後,她說。在這期間什麼拉拉雜雜的事都談過了。「我們早些開飯。」

「問題就在這裡,」嘉莉說,「你真太客氣了。我真希望不要那麼早就去戲院。」

「啊,那沒有什麼,」萬斯太太說,「那末,說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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