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渥身邊揣著七十塊錢,此外就別無長物,躲在一家蹩腳的旅舍裡,愁眉不展地坐在那裡看報,眼看炎熱的夏天消逝,涼爽的秋天又來到。他對他的錢在逐漸花掉並不無動於衷。每天花五毛錢的房金,一天天過去,他覺得焦急起來,終於換了個更便宜的房間——三毛五一天房金——想使他的錢可以多維持些時候。他時常看到有關嘉莉的訊息。她的劇照在《世界報》上刊登過一兩次,他並且在一把椅子上看到一張過期的《先驅報》,得悉她新近為某項事業,和別的角色一起參加義演。他以悲喜交集的心情閱讀這些訊息。每一則訊息好像都把她愈送愈遠,離他而去,進入越來越高不可攀的境界。他還在廣告牌上看到一張美麗的海報,畫著她扮演教友會小教徒的角色,端莊而又俊俏。他曾經幾次停下步來,看了又看,愁眉不展地呆望著這標緻的面孔。他的衣衫很破舊,和她現在的情況一比,已判若雲泥了。
不知怎的,只消他知道她還在卡西諾戲院演出,雖然從來不想去找她,好像下意識裡就有一種安慰。他不是孤立無援的。這出戲彷彿是這麼好的固定節目,接連演了一兩個月後,他開始認為它理所當然地還在演下去。到了九月裡,劇團出發到外地去巡迴演出,他卻沒有發現。當他用到只剩二十塊錢的時候,他搬到波威裡街一毛五分錢一天的寄宿處去住,那裡只有一間簡陋的休息室,放著幾張桌子和長凳,還有幾把椅子。
在這裡,他喜歡閉上了眼睛,緬懷過去的日子,這種習慣越來越牢固了。起初這並不是沉睡,而是精神上回想他在芝加哥時的生活光景和事件。因為眼前越來越黑暗,過去就越發顯得光明,而與過去有關的一切就鮮明地出現在他眼前。
他開始並沒有意識到這個習慣已經把他控制到了什麼程度,直到有一天,他發現他嘴裡在重複從前對他一個朋友說過的老話。他們當時正在漢南-霍格酒店裡。他好像正站在他那雅緻的小辦公室門口,穿得衣冠楚楚,和薩加·莫里森談論芝加哥南部某一處地產的價值,後者想在那裡投資。
「你高興和我一同投資嗎?」他聽得莫里森說。
「我不行,」他回答,正和幾年前一樣。「我現下分不出手來。」
嘴唇的活動使他驚醒過來。他不知是否真的說了出來。第二次他發現這種情況時,他的確是說出口來的。
「你為什麼不跳,你這個大傻瓜,」他在說——「跳吧。」
這是他在對一群演員講一則英國笑話。他清醒過來之後,還在微笑。坐在近旁的一個固執的怪老頭,彷彿有些不安。他至少是極露骨地瞪大了眼睛。赫斯渥挺直了身子。記憶中的那則趣聞立即打消了,他覺得有些慚愧。他就站起身來,踱出門去,到街上去消遣一下。
有一天,他在看《世界晚報》的廣告欄時,發現卡西諾戲院在上演新戲了。他心裡馬上一愣。嘉莉已經走了。他記得就在昨天還看見過她的一張海報,但無疑這是新的海報沒有覆蓋掉的。說來奇怪,這事情使他驚慌失措。他幾乎不得不承認,他好像是要靠她留在本城才能生活的。現在她已經走了。他弄不懂怎麼會放過這樣重要的事情的。現在,天知道她什麼時候才回來。受了精神上的恐懼的催迫,他站起身來,走到幽暗的盥洗室裡,暗中數了數他餘下的錢。總共只剩下十塊錢了。
坐在寄宿處的房間裡,他最後只剩了五毛錢。他一向節省而且盤算,終於弄得健康受了影響。他已不像往日般健壯了。同時,他的衣衫也一點不合身了。他這時決定非幹些事情不可,就出去奔走,但眼看一天又過去了,只剩下最後的兩毛錢——已不夠明天的飯錢了。
他打起精神,來到百老匯路,向百老匯中央旅社走去。在離開一條橫馬路的地方,他停下來,遲疑起來。在一扇邊門口站著一個面色憂鬱的大個子門房,向外眺望著。赫斯渥打定主意向他求情。他一直走上去,不等對方轉身走開就和這傢伙劈面相逢。
「朋友,」他說,即使在自己的困境中也看得出這個人的地位很低微,「你們旅館有什麼事情可以給我幹嗎?」
那個茶房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他就乘機繼續講下去。
「我失了業,又沒有錢,非找些事情不可了——不管是什麼事情。我不想談我的過去,但是,倘使你能告訴我怎樣可以找到事情,我就感激不盡了。即使是眼前幾天的短工也好。我非找些事情不可了。」
這門房還是望著他,想裝做漠不動情的模樣。然後,看赫斯渥還要說下去,他就說:
「這跟我不相干。你要到裡面去問。」
說來奇怪,這一來竟使赫斯渥要進一步努力了。
「我還以為你可以告訴我的。」
那傢伙生氣地搖搖頭。
這個前任經理就走進去,徑直走到辦公室裡那辦事員的寫字檯前。正巧這旅館有一位經理在那裡。赫斯渥直望著他的眼睛。
「你能給我幾天工作做做嗎?」他說,「我已弄得非立即弄些事情做不可了。」
這個優遊自在的經理望著他,好像在說:「是啊,我看正是這樣。」
「我到這裡來,」赫斯渥怯生生地說明,「因為我得意的時候也曾做過經理。我遭了某種厄運,但我不是來對你講那些事的。我要些事情做,即使一個星期也行。」
這個人認為在這求職者的眼睛裡看出一絲狂熱的光芒。
「你經管過哪一家旅館?」他問道。
「不是旅館,」赫斯渥說,「我曾經在芝加哥的漢南-霍格酒店擔任過十五年經理。」
「真的嗎?」這個旅館經理說,「你怎麼會離職的?」
赫斯渥的形態和這事實一對照,是令人難以置信的。
「嗯,因為我自己幹了傻事。現在就不談這個吧。倘使你要查究,是查得出的。現在我已經身無分文了,不知你是否相信,我今天還沒有吃過任何東西哪。」
這個旅館經理聽他這麼說,產生了些興趣。他幾乎不知道怎麼對待這個傢伙才好,可是赫斯渥的真誠使他願意想些辦法。
「叫奧爾森來,」他對辦事員說。
門廳裡的一個茶房走了出去,茶房領班奧爾森聽得鈴聲,就走了進來。
「奧爾森,」旅館經理說,「你能在樓下找些事情給這個人做嗎?我想給他一些事情做。」
「我不知道,經理,」奧爾森說,「我們需要的人手大致夠了。話雖如此,倘使你願意的話,經理,我可以找到事情的。」
「好。帶他到廚房裡去,告訴威爾遜,拿些東西給他吃。」
「是,經理,」奧爾森說。
赫斯渥跟了他出去。一等經理看不見他們,茶房領班就變了態度。
「我不知道到底有什麼事情可做,」他表示意見。
赫斯渥不作聲。他私下裡對這個搬衣箱的大個子是鄙視的。
「要你拿些東西給這個人吃,」他對廚子說。
廚子把赫斯渥打量了一番,發現他眼睛裡透露出一些敏銳、聰明的神色,就說:
「好,就坐在那裡吧。」
赫斯渥就這樣在百老匯中央旅社裡安頓了下來。但是日子並不久長。他在身心兩方面都不適合做一般旅館裡起碼的勤雜工。由於沒有更稱心的工作給他,他被派給火伕做下手,打掃廁所,凡是指派給他的無論什麼工作,他都得做。那些茶房、廚子、辦事員,都是他的上司。而且,他的外貌也不討這些人的喜歡——他的脾氣太孤僻,他們就不給他好臉色看。
可是,他由於絕望而麻木不仁,忍受著這一切,睡在旅館屋頂的小閣樓上,隨便吃些廚子給他的東西,每週拿幾塊錢工資,他打算把它節約下來。他的身體已經吃不消了。二月裡有一天,他被派到一家大煤炭公司的辦事處去。下過了雪,這時正在融化,街上泥濘不堪。他的鞋子在路上溼透了,回來就覺得頭暈而且疲倦。第二天一整天,他覺得精神異乎尋常地頹喪,只想坐著不動,使喜歡別人精力充沛的人很不高興。
那天下午,要去搬掉一些箱子,出空地方,安置新的廚房用具。他被派去推一輛手推車。碰到一隻大箱子,他搬不起來了。
「你怎麼啦?」茶房領班說,「你搬不動嗎?」
他正拼命要把它搬起來,但是這時放了手。
「不行,」他有氣無力地說。
茶房領班望著他,看見他面色一片死白。
「不是生病了嗎?」他問。
「我想是病了,」赫斯渥回答。
「哦,那你還是去坐一會吧。」
他就這麼辦了,但是病勢很快就變得厲害起來。他彷彿只有力氣慢騰騰地爬進他的房間,他在那裡待了一整天。
「惠勒那傢伙病了,」有一個茶房向夜班辦事員報告。
「他怎麼啦?」
「我不知道。他在發高燒。」
旅社的醫生去看了他。
「還是送貝列佛醫院去吧,」他提出意見,「他患了肺炎。」
於是就用車子把他送了去。
過了三個星期,危險期過去了,但是差不多到了五月一日才恢復了體力,可以出院。於是他被解僱了。
這個過去體格健壯、精神煥發的經理,這時踱到春天的太陽光裡,卻成了一個七分像鬼三分像人的傢伙。渾身是皮包骨頭。他的臉瘦削而蒼白,雙手沒有血色,身上肌肉鬆弛。加上衣服等等,體重也只有一百三十五磅。有人給了他一些舊衣裳——一件粗劣的棕色上衣和一條不稱身的褲子。還有些零錢和勸告的話。要他到慈善機關去申請救濟。
他又回到波威裡街的寄宿處,思量著該到哪裡去找工作。從這光景再墮落一步,就是乞討度日了。
「有什麼辦法呢?」他說,「我不能捱餓啊。」
他第一次求乞是在陽光明媚的二馬路上。一個衣冠楚楚的人從施託伊弗桑特公園走出來,正在懶洋洋地朝他踱過來。赫斯渥就打起精神,側身迎了上去。
「請給我一毛錢好嗎?」他直截了當地說,「我已弄得非請求救濟不可了。」
這個人望也不望他一眼,但是伸手在背心口袋裡掏出一枚銀角子。
「給,」他說。
「多謝多謝,」赫斯渥柔聲說,但是那人不再理睬他了。
這次成功使他覺得滿意,可是又因為他的處境而覺得羞恥,他決定再討兩毛五分錢,因為這就夠用了。他到處閒蕩,打量著路上的行人,但是等了好久才遇到適當的人和機會。然而當他開口求乞時卻遭到了拒絕。這使他大為難堪,過了一個鐘點才恢復過來,再去求乞。這一次他得了一枚五分鎳幣。他費盡心機,才又討到了兩毛錢,但這情景是十分叫人痛心的。
第二天,他又出去求乞,受到了各種各樣的挫折,也有一兩次慷慨的賜予。最後,他心裡忽然想到研究人的面孔是大有學問的。倘使他研究一下,就可以憑臉相挑中慷慨解囊的人來。
可是,這攔路求乞對他並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他曾經看見有一個人因此而被捕,他這就擔心起來,萬一他也被捕怎麼辦。然而他還是這麼幹下去,模糊地期待著那總能使境況好轉的不可捉摸的好運來臨。
接著有一天早晨,他看到以「嘉莉·馬登達小姐領銜」的卡西諾劇團回來的通告,覺得很滿意。在過去的日子裡,他常常想到她。她演得多麼成功——一定有了不少錢。可是,就在現在,要直至到處碰壁以後,他才決定去向她求助。他真是餓得厲害,才說:「我要去找她。她不會不給我幾塊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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