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於是,在一天下午,他朝卡西諾戲院走去,在戲院前來回走了好幾次,努力尋找後臺的入口。然後,在過去一條馬路的布賴恩特公園裡坐著等待。

「她不會不幫我一些忙的,」他在心裡老是這麼想。

從六點半開始,他就像影子一般徘徊在三十九街的入口處附近,老是假裝是個匆匆趕路的路人,可是又恐怕萬一會漏過他等待的目標。這時,到了緊要關頭,他也有些緊張;但是,因為體弱而且肚子餓,他就不覺得那麼劇烈的痛苦了。終於,他看見演員們開始到來,他的精神更其緊張起來,直到看來幾乎要忍受不住了。

有一次,他自以為是嘉莉來了,就迎上前去,結果是看錯了人。

「現在,她就要來了,」他心裡想著,既害怕和她相見,又想到她可能已從另一個門口進去了而覺得懊喪。他的肚子餓得發痛起來。

人們一個又一個在他身前走過,差不多都是衣冠楚楚的——差不多都沒有把他放在眼裡。他看見馬車駛過,紳士們伴著太太們走過——這戲院和旅館地區的晚上的玩樂,已經開始了。

突然來了一輛馬車,車伕跳下來開車門。赫斯渥還來不及上去,兩位女士已經很快跨過寬闊的人行道,進了後臺的入口。他自以為看見的是嘉莉,但這是突如其來的,風度翩翩而高不可攀,他實在說不準。他又等了一會兒,餓得直髮慌,看見通後臺的門不再開啟了,而且尋歡作樂的觀眾在陸續到來,他認定剛才進去的一定是嘉莉,就走開了。

「天呀,」他說,急忙離開這條街,這時如流的幸運兒正在湧到這條街上來,「我非得吃些東西不可了。」

在一天的這個時候,百老匯路正慣於顯示出它最有趣的面目的當兒,有一個怪人,在那些日子裡,老是站在二十六街和百老匯路的轉角處——那地方也和五馬路相交。這正是戲院開始接納觀眾的時候。處處照耀著電光招牌,宣佈晚上的種種娛樂活動。出租馬車和自備馬車噠噠地駛過,車燈的閃光像一雙雙黃色的眼睛。成雙捉對的、三人一幫和四人一夥的人群,嬉笑打鬧著,無拘束地混在像一股大水般湧過的人潮裡。五馬路上有些遊手好閒的人——幾個有錢的散步者;一個穿夜禮服的紳士手挽著一位女士;幾個俱樂部會員,從這家吸菸室走到那家吸菸室去。馬路對面,那些大旅社(霍夫曼酒家和五馬路旅社)閃耀著成百扇亮光光的玻璃窗,它們的咖啡室和彈子房裡擠滿了心情舒暢、衣冠楚楚的尋歡作樂的人群。四周是一片夜色,有規律地跳動著愉快和歡樂的想望,是一個大城市在千方百計追求享樂的奇異的熱潮。

這個人不過是個退伍軍人變成的傳道士,他身受了我們這特殊的社會制度給他的種種鞭撻和剝削,因而認定他對上帝的責任,就在於幫助和他同樣的人。他所選擇的施行幫助的方式,完全是他的獨創。這就是要為到這個地方來向他提出請求的所有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找一個過宿的地方,儘管他自己也幾乎沒有什麼錢去弄到一個舒適的住所。

來到這燈火輝煌的環境裡,他會岸然站著,魁梧的身子上披著一件大斗篷,頭戴一頂闊垂邊帽,等待著通過各種途徑已經知道他這救濟事業的性質的申請者。他在那裡會獨自站一會兒,像一個遊手好閒的人,呆望著這始終叫人著迷的場面。就在那個晚上,一個警察走過,很客氣地稱他為「上尉」,向他行軍禮。一個以前常在那裡看到他的頑童,站住了觀望。其他的人認為他除了服飾以外,並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把他當作一個吹著口哨、在那裡自得其樂的陌生人。

過了半個小時,出現了某些人物。在過路的人群裡不時可以看到個把閒蕩的人,有意擠近去。一個懶洋洋的傢伙,走過對面的轉角,鬼鬼祟祟地朝他這面望著。另一個沿著五馬路走到二十六街的轉角,把整個場面打量了一下,又蹣跚地走開了。兩三個看得出來是波威裡街貧民區的角色,沿著麥迪遜廣場的五馬路一邊偷偷地走過,但是不敢過來。披斗篷的軍人在轉角處十英尺的短距離內來回踱著,漫不經心地吹著口哨。

將近九點鐘的時候,傍晚的喧鬧聲有些已經消散。百老匯路上來往的人群已不那麼擁擠,也不那麼興高采烈了。駛過的出租馬車也少了起來。旅社裡的氣氛也不那麼富有青春氣息了。天氣也冷了些。四周都有些希奇古怪的人物在走動,他們在觀望、窺探,站在一個想象中的圈子外面,不敢踏進圈子去——總共有十二個人。不久,晚風越吹越冷,有個人影走上前去。他從二十六街的屋影下出來,跨過百老匯路,遲遲疑疑地、迂迴曲折地朝那等待著的軍人身邊走去。他的行動有些羞答答的,或者說是躊躇不決的樣子,好像直到最後一刻還不願暴露想在他面前停下步來的想法。然後他突然走到軍人身邊,停下步來。

上尉一看就認識他,但是並不特地打招呼。走來的人微微點一點頭,像一個等待佈施的人那樣低聲說了些話。對方僅僅指點他站到人行道邊去。

「站到那邊去,」他說。

這一來打破了僵持的局面。就在這軍人又開始他那一本正經的短距離踱步時,別人都拖著腳步走上前去。他們並不同他們的首領打招呼,而是走到第一個人的身邊,抽著鼻子,蹣蹣跚跚的,磨蹭著雙腳。

「天氣很冷,是不?」

「我很高興冬天已經過去了。」

「看來要下雨了。」

這群烏合之眾已經增加到十個人。其中有一兩個人彼此認識,就談起話來。還有一些人站在幾英尺之外,羞與為伍,可是又希望算在其中。他們乖戾,執拗,默不作聲,漫無目標地望著,移動著他們的雙腳。

他們本來就要開口說話了,但是軍人不讓他們開口。一算人數已夠,可以開始了,他就走上前來。

「你們都要鋪位嗎?」

掀起了一陣腳步移動聲以及表示同意的喃喃聲。

「好吧,在這裡排隊。我看看能做些什麼。我自己也一文錢都沒有。」

他們就排成了斷斷續續、參差不齊的一行。這時,可以在相比之下看出他們中的一些主要特色。隊伍裡有一個裝木腿的傢伙。大家都戴著低垂的帽子,這是對海斯特街地下室舊貨鋪說來都不合適的東西。褲子都是歪歪斜斜的不成樣子,褲腳都已磨損,上衣也都破舊,褪了色。在大商店的燈光之下,看得出有人的臉龐乾枯、蒼白。另外那些人則生著紅皰瘡,面頰和眼睛下都浮腫了起來。有一兩個人骨瘦如柴,使人想起鐵路工人來。有幾個看熱鬧的人被這好像是在聚會的團體所吸引,走到近旁,接著越來越多,不久就形成了一個你推我擠、張目凝望的人群。那隊伍裡有人要講話了。

「安靜!」上尉嚷著,「好了,諸位先生,這些人無處過夜。今天晚上,他們得有個地方睡覺才行。他們不能在街頭露宿。我要有一毛二分錢才能讓一個人去住宿。哪一位能給我這筆錢?」

沒有人回答。

「那末,朋友們,我們只能在這裡等待,等哪一位肯出錢。每人一毛二分錢,並不算多啊。」

「給你一毛五分!」一個青年嚷著,眼巴巴地望著前面。「我只拿得出這幾個錢。」

「好得很,現在我有了一毛五分錢。從隊伍裡站出來,」上尉說著一把抓住一個人的肩膀,同他一起朝旁邊走了幾步路,讓他獨個兒站在那裡。

他回到老地方,又開口說話了。

「還有三分錢多。這些人總得想法找一個鋪位。一共有,」他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個人。再加九分錢就可以給第二個人找個鋪位——讓他舒舒服服地過上一夜。我要親自跟他們去,照料這件事。哪一位肯給我九分錢?」

這一回是一個看熱鬧的中年人,交給他一個五分的鎳幣。

「現在我有八分錢了。再加四分錢就可以給這個人一隻鋪位。來吧,先生們。今天晚上我們進行得非常緩慢。你們都有好地方睡覺的。可是這些人怎麼樣呢?」

「給你,」一個旁觀者說,把一些硬幣交到他手裡。

「這一來,」上尉望著錢說,「夠給兩個人找兩隻鋪位,還多五分錢可以給下一個人。哪一位再給七分錢?」

「我給,」一個聲音說。

這一天晚上,赫斯渥沿著六馬路朝南走,正巧朝東穿過二十六街,向三馬路走去。他精神萎靡不振,肚子餓得幾乎要死去了,疲倦不堪,一敗塗地。現在怎麼能去找嘉莉呢?戲院要十一點鐘才散場。倘使她是乘馬車來的,一定也會坐馬車走的。他必須在極難堪的情況下才能把她攔住。最糟糕的是他既飢餓,又疲倦,至少還要捱過一天,因為今天夜裡他已沒有勇氣再嘗試了。他既沒有東西吃,又沒有地方過夜。

當他走近百老匯路時,發現這位上尉和那些流浪漢在一起,但他以為這是一個街上的傳道者,或者是什麼賣假藥的騙子所吸引來的,就準備走過去了。可是,在跨過馬路向麥迪遜廣場公園走的時候,他注意到已經可以弄到鋪位的那一隊人,從人群中伸展出來。在附近的電燈光裡,他認出是和他一般的人——他自己的同類,他在街頭和寄宿處看到過的人物,身心兩方面都像他一般飄蕩不定的人。他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就轉回身來。

上尉還在那裡簡要地呼籲。赫斯渥聽到他老是重複著「這些人必須有個鋪位過夜」這句話,覺得驚異,而且也有點寬心之感。在他面前還有一行還沒有弄到鋪位的不幸者,他看見有一個新來的人靜悄悄地挨近去,站在隊伍的末尾,他決定也照辦。三心二意有什麼用?今夜他已疲憊不堪。這至少可以容易地解決一個困難。明天,也許——他可以幹得高明一些。

在他的身後是一些鋪位已有著落的傢伙,他們的神氣顯然像是鬆了一口氣。由於不用擔心無處過夜,他聽到他們比較自由地談著話,帶著幾分交流友誼的傾向。他們談著政治、宗教、政府的情況、報上的某些聳人聽聞的新聞以及世界各地的醜事,有人口傳,也有人傾聽。嗓子發啞的語聲,費力地在講述希奇古怪的事情。回答的是一些空洞蕪雜的意見。那些過分遲鈍或疲倦的人,並不搭話,他們有的斜眼瞟著,有的像公牛那樣張大了眼睛呆望著。

站著很累。赫斯渥越等越疲倦。他自以為就要倒下來了,不安地把身子的重量反覆地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腳。終於輪到了他。前面一個已經拿到了錢,站到幸運的成功者的隊伍裡去了。現在,他是第一個了,上尉已經在為他說項。

「一毛二分錢,諸位先生——一毛二分錢可以讓這個人有床好睡覺。倘使他有地方可去,就不會站在這裡受冷了。」

赫斯渥喉頭湧起一個疙瘩,但是他把它硬嚥了下去。飢餓和衰弱把他變成了一個膽小鬼。

「給你,」一個陌生人說,把錢交給了上尉。

於是後者伸出和善的手按住這位前任經理的肩頭。

「排到那裡去,」他說。

一站到那裡,赫斯渥透氣也輕鬆了些。他覺得有這麼一個好人存在,這世界還並不太糟糕。別的人對這一點,彷彿也和他有同感。

「上尉真是個好人,不是嗎?」前面一個人說,一個愁容滿面、神情落寞的矮小的傢伙,看來好像生來就是受命運捉弄、擺佈的。

「是的,」赫斯渥漠不關心地說。

「嘿,後面還有許多呢!」更前一些的一個人說,伸出頭來向後望著上尉在為之呼籲的那些申請人。

「是啊。今夜一定有一百多個,」另一個說。

「看那馬車裡的傢伙,」第三個說。

這輛出租馬車停了下來。有位穿晚禮服的紳士伸手遞了一張鈔票給上尉,他收下錢,簡短地道了謝,就朝他的隊伍轉過身來。在馬車駛走時,大家都引頸望著白襯衫前閃光的寶石。就是旁觀的群眾也看得目瞪口呆。

「這一來可以安排九個人過夜,」上尉說,在他身邊的隊伍裡依次點了九個人。「站到那邊去。現在只剩七個人了。我需要一毛二分錢。」

錢來得很慢。過了一會兒,圍觀的人逐漸散去,只剩下了不多幾個。五馬路上除偶爾有輛出租馬車或者步行的過路人以外,已經空空如也。百老匯路上還有些稀稀落落的行人。只是偶爾有個人走過,看到了這一小群人,拿出一個硬幣,就揚長而去。

上尉堅定地、毫不猶豫地站在那裡。他還在講話,極簡單的幾句話,說得很慢,卻是相當自信,好像是不會失敗的。

「好了。我不能整夜站在這裡。這些人越來越疲憊而寒冷了。哪位給我四分錢。」

有時他一句話也不說。他接到了錢,一滿一毛二分就點出一個人,讓他排到另一行裡去。然後,他又照舊來回踱步,望著地上。

戲院散場了。電燈廣告不見了。時鐘打了十一下。又過了半個鐘點,只剩了最後的兩個人。

「來吧!」他對幾個好奇的觀眾叫道,「一毛八分錢就可以使我們都有地方過夜了。一毛八分錢。我有了六分。請哪一位給錢吧。請記著,今天晚上我還得回布魯克林去。在回去之前,我還得把這些人帶去,讓他們安睡。一毛八分!」

誰都不回答。他來回踱著步,向地上望了幾分鐘,偶爾柔聲說:「一毛八分錢。」比起其他的錢來,這筆小數目彷彿會把大家盼望的目標推遲得更久才能實現。赫斯渥因為自己是這長長一行人中的一分子,稍微振作了一些,才盡力不呻吟出來,他也實在太虛弱了。

終於有位身披歌劇斗篷、穿著沙沙作響的長裙的太太,由男伴陪著沿五馬路走過來。赫斯渥百無聊賴地凝望著,不禁想起在新天地中的嘉莉,並且想起他從前這樣陪伴他太太的光景。

當他痴望著的時候,那位太太回過頭來,望見這希奇的一群,就打發她的男伴走過來。他走過來,手裡拿了一張鈔票,態度極其瀟灑而又大方。

「給,」他說。

「謝謝,」上尉說,轉身對著剩下的兩個要鋪位的人。「這一來,我們還有些餘錢可在明天晚上用,」他補充說。

說罷,他要最後兩個也排在隊裡,自己走到隊首,一路走,一路數著人數。

「一百三十七個,」他宣佈說,「現在,朋友們,排好隊。向右看齊。這一下就快了。喂,別心急。」

他自己站在隊首,發命令道:「開步走。」赫斯渥隨著隊伍一起走著。這蜿蜒的長蛇陣跨過五馬路,穿過麥迪遜廣場,沿著彎曲的小路向東走上二十三街,再沿著三馬路走下去。當隊伍走過時,夜半的行人和閒蕩者都站住了凝望。在各個拐角處聊天的警察,漠不關心地望著,或者向領隊點點頭,他們以前見到過這人。他們在三馬路上一直走到八街,像是令人疲憊的跋涉,那裡有一家寄宿處,明明是夜裡已打了烊。可是,他們是預期要趕到的。

他們站在門外的黑影之中,上尉則在門內談判。於是大門開啟了,他們隨著一聲「喂,別急」,被請了進去。

有人在前面指點房間,以便大家及時拿到鑰匙。赫斯渥用盡氣力爬上格格作響的樓梯,回頭一望,看見上尉在那裡注視著,他那博愛的襟懷要看到最後一個都被安置好了為止。然後,他裹緊斗篷,踱到門外的夜色中去。

「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赫斯渥說,他在指派給他的黑暗無光的小臥室中那個破舊的鋪位上坐下來,腿兒痛得厲害。「我非吃些東西不可,否則我會餓死的。」

紐約市一古老的公園,位於15街和2馬路的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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