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赫斯渥終於從幻想中清醒過來的時候,他模糊地感到該上床睡覺了。事實上他是又回到了胡思亂想的夢裡。天亮以後,他坐在床上,憂鬱地向四周望去。這地方的寂寞淒涼使他很難受。倘使他想吃早飯的話,他就得自己去燒。他起了床,穿好衣服,坐了下來,但是留在這裡好像已沒有任何意義。落寞之感使他必須拋棄這個地方。
他不得不接受嘉莉留下的二十塊錢這一點是並不愉快的,可是他覺得沒有別的辦法。他想起在《世界報》的廣告欄裡看到過有收買全部公寓傢俱陳設的人登的廣告。他知道已保不住這個地方,所以決定把全部傢俱賣掉,能得多少錢就賣多少錢。第一個來看的人,出四十塊錢收買全部傢俱。出得這麼少,使他大發其火。他至少希望得一百塊錢——
「哼,快走,」他陰鬱地說,「我買這五斗櫥就花了二十塊錢哪。」
「不錯,」這個人說,「我沒有辦法。我又不是從百貨公司買東西。我必須要能賺錢才行。」
「嘿,四十塊錢我不賣,」赫斯渥說,立即打發他走了。
然後,他去另找一個買主。他比第一個更不如。
「三十塊錢,」他說。
「那還是劈了當柴燒好,」赫斯渥說。
「那末,你要多少?」那個人說。
「不出六十塊就不賣。」
他想得到好價錢的幻想迅速地發生了變化。
他變得謹慎些了,又通知了三個這樣的商人上門來。
其中第二個人出了他迄今為止得到的最好的價錢。
「五十塊錢,」他說。
他認為他們都是吸血鬼,被他們的冷酷無情弄得完全洩了氣,就同意了。
比起他所付出的錢來,這真是個可憐的小數目。
「就這麼吧,」他說,「那些東西新的時候我是花了兩百塊錢買進的。」
「不錯,但是現在不新了,」那個人說。
「可是一點也沒有損傷啊,」赫斯渥應道。
這筆交易就這麼定下來,他冷冷清清地等待來搬傢俱,付錢。
在嘉莉出走後的第二個早晨,買主才來搬傢俱,付他錢。這段時期中,他坐在公寓裡等待,慢慢地使自己適應這場變遷。他自己拿碗櫥裡的東西做了些吃食——咖啡、煎醃肉等等,又出去買了只麵包。終於買主來了,照商定付了他錢。
赫斯渥看看那兩個來包紮東西的人,決定不留下看這傷心的結局。他怕有些債主看到他門口有搬東西的車輛,會上來找他麻煩。
「嗯,我想你們自己會把東西搬出去,不用我幫忙的,」他對那個買主說。
「是啊,用不了多少時間的,」那個人說。
赫斯渥戴上帽子就走了出去。這是個傷心的時刻。他覺得好像被驅逐了一般。這寒冷的世界上沒有他可去的地方。他現在必須步行,不知道要到哪裡去,也沒有一張友好的面孔會給他打招呼。
在轉角處,他走過賣報的義大利人。
後者對他親切地點點頭,儘管赫斯渥還欠他一塊半錢,這是永遠拿不到的了。可是那人不知道這一點。然後,這過去的經理轉向城市的貧民區。他知道哪裡有廉價的客店。
嘉莉在她那舒適的房間裡安頓下來以後,就在想不知道赫斯渥對她的出走作何感想。她匆匆把幾件東西安排一下,就動身到戲院去,有幾分料想到會在戲院門口碰到他。可是沒有看見他,這解除了她的恐懼,因而對他的看法變得更和善了些。她差不多把他忘了,直到戲散場後要出來的時候,想到他可能會等在那裡,又使她害怕起來。一天又一天過去了,一點訊息也沒有,於是害怕他會找麻煩的想法就打消了。過了一陣子,除了偶爾想起以外,她完全擺脫了原來的公寓裡壓在她生活上的愁雲。
說也奇怪,職業會這麼迅速地把人完全吸引。聽著小蘿拉講的閒話,嘉莉懂得了許多戲劇界的情況。她懂得了戲劇界的報紙是什麼樣的,哪些刊登有關女伶等新聞。她開始閱讀報紙上的訊息,不僅是有關她自己在中間演一個小角色的那出歌劇,也看其他的。她心中慢慢地產生了要上報的希望。她渴望自己也像別人一般有名,就貪婪地閱讀一切對戲劇界名角兒的恭維或挑剔的評論。她心嚮往之的花花世界完全把她吸引住了。
大概就在這個時候,報紙和雜誌上開始刊登舞臺美人的照片,以後就成為熱潮。報紙,特別是星期日出版的報紙,開闢了刊有插圖的大幅戲劇版,登載大名鼎鼎的角兒的半身和全身照片,還圍上富有藝術意味的渦卷形花邊。雜誌也是這樣,或者至少有一兩種新創刊的雜誌,偶爾刊登美麗的名角的照片,時而也刊載各劇的劇照。嘉莉對這些越看越有興趣。什麼時候能登她那出歌劇的劇照呢?什麼時候有張報紙會覺得她的照片是值得一登的呢?
在她扮演新角色之前的那個星期天,她翻閱戲劇版,想看看有沒有刊出一些小訊息。倘使報上沒有說什麼,也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但是在簡訊裡,在幾則較重要的新聞之後,有一則極簡短的報道。嘉莉看到的時候,全身都感到熱辣辣的。
在百老匯戲院上演的《阿布都爾的后妃》一劇中的鄉下姑娘卡蒂莎一角,原由伊內茲·卡魯扮演,今後將由群舞隊中最伶俐的隊員嘉莉·馬登達擔任。
嘉莉滿心歡喜。啊,這不是很好嗎?到底上了報!這是第一次、期待已久的、叫人愉快的訊息。而且報上說她伶俐。她忍不住要哈哈大笑起來。蘿拉不知看到了沒有?
「報上登了我明天晚上將演新角色的新聞,」嘉莉對她的朋友說。
「啊,妙極了,真的登了嗎?」蘿拉嚷著,跑到她跟前。「那很好,」她說著,就看報。「倘使你演得好,會再登的。《世界報》曾一度登過我的照片。」
「是嗎?」嘉莉問。
「是嗎?——哦,是登過的,」這個小姑娘回答,「照片四周還加上花邊呢。」
嘉莉笑了。
「報上還從沒登過我的照片呢。」
「但是會登的,」蘿拉說,「等著瞧吧。你演得比現在大多數登過照片的人高明。」
嘉莉對她的話深深覺得感激。因為蘿拉表示同情和讚美,她幾乎愛上了蘿拉。這對她是非常有益——幾乎是非常必要的。
因為她演這個角色很出色,報紙上又登了一則訊息,說她演得令人滿意。這使她大為高興。她開始認為世人已經在注意她了。
她第一個星期拿到的三十五塊錢,看來好像是一筆大數目。房租只消付三塊錢,彷彿少得可笑。還了蘿拉二十五塊錢,她還剩下七塊錢。加上以前餘下的四塊錢,她手頭有十一塊錢。五塊錢付她必須購置的衣服的分期付款。第二個星期她越發得意洋洋了。現在只要用三塊錢付房租,五塊錢付衣服費。多餘的錢可以買食物以及她心愛的小玩意兒了。
「你最好積一些錢到夏天用,」蘿拉提醒她說,「我們可能在五月裡停止演出。」
「我打算積的,」嘉莉說。
每週三十五塊錢的經常收入,對一個幾年來只拿微薄的零用錢過日子的人,是會起腐蝕作用的。嘉莉發現她荷包裡裝滿了許多大票面的綠色鈔票。因為她不需要負擔別人的生活,就開始購置漂亮的衣服和好看的小裝飾品,開始吃得好,並裝飾房間。不久就招引了一些朋友。她和蘿拉熟識的那幾個青年見了面。歌劇團裡的那些男演員不經正式介紹就和她成了相識。其中有一個看中了她。他為人和藹可親,嘉莉也喜歡他心地善良,態度誠懇,但是他身上沒有什麼能激起她的愛慕之情。
有幾次他陪她步行回家。
「我們停一下,吃些小點心吧,」有一天午夜,他建議道。
「很好,」嘉莉說。
在這沉浸在玫瑰色氛圍中的飯店裡,坐滿了深宵還在外邊的快樂情侶,她發現自己在心裡對這個男人挑剔起來。他過分做作,過於固執己見。他跟她談的除一般服飾以及物質方面的成就以外,一點都不談使她覺得高尚些的事情。吃過了點心,他極其大方地一笑。
「你就一直回家嗎?」他說。
「是的,」她回答,露出心領神會的神氣。
「她實際上比看上去富有經驗,」這個情人心裡想,從此增長了對她的敬意和熱忱。
她忍不住順著蘿拉的愛好,一起尋歡作樂。有些日子,她們乘馬車出去兜風,有些夜晚,在戲散場之後一同去吃夜飯,有些下午,她們打扮得非常雅緻,到百老匯路上去散步。她正在投入這大都會的歡樂的旋渦裡。
她的照片終於在一家週刊上登了出來。她事先並不知道,一登出來使她大吃一驚。照片下面印著簡短的說明:「嘉莉·馬登達小姐,上演《阿布都爾的后妃》的劇團中的紅演員之一。」她聽了蘿拉的勸告,曾經請薩羅尼拍了幾張照片。他們刊出了一張。她想到街上去買幾份這種刊物,但是想起了她根本沒有相當熟識的朋友可以送。世上對這事情關心的,顯然只有蘿拉一個人。
在這大都會中,人與人的關係是冷酷的,不久嘉莉就發現略微有些錢是無濟於事的。財主和名流的世界還是可望而不可即。她發覺許多接近她的人,只是優遊作樂,心裡並沒有溫暖而同情的友誼。大家彷彿都在自尋歡樂,就不顧對別人可能造成悲傷的後果。赫斯渥和杜洛埃的教訓已經使她夠受了。
在四月裡,她得悉歌劇可能演至五月中旬或五月底結束,這要憑觀眾多少而定。下一季度就將跑碼頭巡迴演出。她決不定是否要一起去。奧斯本小姐因為薪水不大,一向是要在本地另找演出機會的。
「卡西諾戲院在夏季要上演一臺戲,」她去打聽了一下情況後說,「我們去那邊試試吧。」
「我很願意,」嘉莉說。
她們及時去進行聯絡,得知要到了時候再去申請。時間是五月十六日。而她們自己的劇團在五月五日停演。
作者「德萊塞」的其他小說
《珍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