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凡是認為赫斯渥的布魯克林之行是判斷錯誤的人,不能不承認他以往屢試屢敗的經歷對他產生了消極的影響。嘉莉對這事情得出了錯誤的想法。他說得很少,以致使她以為他並沒有遇到什麼大不了的暴行,只是些一般的麻煩而已。遇到這些事,馬上就停手不幹,似乎是很無聊的。他根本不想工作嘛。

他不在的時候儘管很短——僅僅是從第一天早晨十點鐘到第二天晚上七點鐘,她卻覺得非常自由自在。他出去了,公寓內就少掉了一大片陰影。代之而來是對未來的希望——希望不受煩惱的打擾,金錢不致逐漸流光。她已嚐到了對懶漢的厭倦之感。現在,暢快的生氣一現之後,他又回到了家裡。她一看見心就沉了下去。

這倒並不是因為她天生具有硬心腸的特點。這是因為她已厭倦,急於要生活有些變化。那天晚上,當她看見他睡在床上時,她知道這說明事情沒有成功。這時候,她自己的處境有了進一步的好轉(這一點得在下面詳細加以說明),她原希望他確實振作了起來,這希望現在被他打破了,使她感到震驚。她只能心灰意懶地搖搖頭。

「天啊!」她嘆息了一聲。

上面提到的好轉是指她的工作受到了些重視。她當時演一隊東方美人之一,在那出喜歌劇的第二幕裡,宮廷大臣讓這一隊美人在新登基的國王面前列隊走過,賣弄他這群后宮姬妾。這些美女規定是沒有說白的,但是當赫斯渥在電車車場的閣樓上住宿的那晚,那主要的喜劇演員兼大明星感到十分滑稽,就用洪亮的嗓音說:

「喂,你是誰呀?」這一來博得了一陣歡笑。

這當兒恰好是嘉莉在他面前行禮。在他說來,原是隨便哪一個都是一樣的。他並不指望對方回答,要是回答得笨拙是會受到申斥的。但是嘉莉的經驗和自信使她敢於重新優雅地俯身行禮,而且回答:

「是你忠實的姬妾。」

說的話微不足道,可是她說話的風度,卻引起了觀眾的注意,他們對這位岸然站在這年輕姑娘面前的裝出狠勁十足的樣子的國王縱情大笑。這喜劇演員聽得笑聲,也覺得歡喜。

「我還以為你姓史密斯呢,」他回答道,想博得最後一陣笑聲。

嘉莉說過那句話以後,因為大膽妄為而幾乎戰慄起來。劇團的成員都受過警告,擅自穿插說白或者「動作」,要罰款甚至開除的。她不知如何是好。

當她在舞臺邊廂自己的位置上站著,等待再出場時,那位滑稽大師退下場來,走過她身邊,認出了她就停了步。

「以後你就保留這一句吧,」他說,看見她顯得極其聰明伶俐。「話雖如此,可不要再加什麼了。」

「謝謝你,」嘉莉恭恭敬敬地說。等他走了,她覺得自己在劇烈地打顫。

「喔,你運氣真好,」群舞隊裡另一個人說,「我們中間誰都沒有一句說白。」

這樁事的價值是無可否認的。劇團裡每一個人都認為她已嶄露頭角了。當第二天晚上,嘉莉的說白又博得喝彩時,她深自慶幸。她興高采烈地回家,知道不久就會有好結果的。由於赫斯渥在場,驅散了她歡樂的想法,代之以急於要終止這種不幸的局面的渴望。

第二天,她問他找事情的經過。

「他們不打算再出車了,除非有警察保護。眼前不需要人手——至少要等到下一星期。」

下一星期來了,但是嘉莉發現還是老樣子。赫斯渥看來比以前更無動於衷了。他若無其事地看她每天早晨出去排練等等。他只是看報,看報。有幾次他發現自己呆望著一則新聞,心裡卻在想別的事情。他第一次明顯地感到走神的時候,他正在看有關他曾經參加過的騎馬俱樂部舉行的狂歡舞會的報道,他原來是那俱樂部的會員。他坐著,低頭望著,心裡在胡思亂想,漸漸地自以為聽到了往日的人聲和碰杯聲。

「你真了不起,赫斯渥,」他的好朋友沃克說。他又穿著漂亮的服裝站在那裡,面含笑容,心情舒暢,因為講了一個有趣的故事而受到旁人的喝彩,要求再來一個。

他突然抬眼一望。室內是這麼寧靜,有些陰森森的感覺。他聽到時鐘清楚的滴答聲,有些懷疑自己剛才是否在打瞌睡。可是,他手裡拿著的報紙挺直地豎著,眼前正是他剛才在看的那則新聞,使他打消了關於打瞌睡的想法。然而事情還是有些古怪。可是到第二次再發生的時候,就似乎不那麼希奇了。

肉鋪、食品鋪、麵包房和煤炭店的老闆們——不是當時跟他打交道的那些,而且以前一直賒賣東西給他的人們,都上門來了。他客氣地對待他們每一個,推託得越來越熟練了。最後他鼓起勇氣,假裝不在家,或者揮手要他們出去。

「蘿蔔裡榨不出血來,」他說,「倘使我有錢,我會付給他們的。」

嘉莉那個演小兵的朋友奧斯本小姐,發現她在得發起來,簡直變成她的侍衛了。小奧斯本自己根本不可能有所成就。她彷彿像貓一般有這點自知之明,本能地決定要把柔軟的小腳爪抓住嘉莉不放。

「啊,你會紅起來的,」她老是這麼讚美嘉莉,「你是這麼好。」

嘉莉雖然膽小,但是能力很強。別人的信賴使她認為似乎非走紅不可,既然非走紅不可,她就大膽起來。人世的經驗和人生的需要都有利於她。男人一句無足輕重的話,不會再使她頭腦發昏了。她已懂得男人會變化,會失敗。露骨的吹拍對她已失去了作用。要高人一等的優勢才能打動她——懷著善意的優勢——像艾姆斯那樣的天才的優勢。

「我不喜歡我們劇團裡的男演員,」她有一天對蘿拉說,「他們都那麼自負。」

「你不以為巴克利先生滿不錯嗎?」蘿拉問,他曾經有一兩次對蘿拉屈尊地微笑過。

「啊——他是相當好的,」嘉莉回答,「但是他不誠懇。他裝得神氣活現的。」

蘿拉第一步是以下述方式抓住嘉莉的。

「你住的地方要付房錢嗎?」

「當然要付,」嘉莉回答,「你問它做什麼?」

「我知道一個地方有非常漂亮的房間和浴室,價錢便宜。給我住太大了,要是兩個人合住就正好,兩個人的房租只消每週六塊錢。」

「在哪裡?」嘉莉說。

「在十七街。」

「哦,我還決不定要不要搬家,」嘉莉說,心裡已經在盤算著一個人每週三塊錢的房租。她在思忖,倘使她只顧到自己的生活,這就可以給自己省下十七塊錢了。

直到赫斯渥從布魯克林冒險回來並且她那句臺詞獲得成功之後,這個建議才有了下文。那時,她開始覺得自己像是非解脫出來不可了。她想撇下赫斯渥,從而使他去自謀生活,但是他已養成古怪的癖性,恐怕要拋棄他,他是不甘休的。他可能到戲院裡去找她,就那樣釘住了她不放。她並不完全相信他會這麼做,但是他可能會這麼做。不管他以什麼方法拋頭露面,她知道這會是叫她尷尬的事情。她為此大傷腦筋。

因為劇團要給她一個較為重要的角色,使情況急轉直下了。有一個扮演淑靜的情人的女演員提出辭職,嘉莉就被選補了缺。

「你可以拿多少錢?」奧斯本小姐一聽到這個好訊息,就問她。

「我沒有問他,」嘉莉說。

「那末去打聽一下吧。天呀,倘使你不問,就不會得到什麼好處的。告訴他們,你非要四十塊錢不可。」

「啊,不,」嘉莉說。

「一定要!」蘿拉大叫著。「無論如何要問他們。」

嘉莉接受了這個勸告,可是等待著,直到導演告訴她演這個角色要配什麼行頭的時候。

「給我多少錢呢?」她問。

「三十五塊,」他回答。

嘉莉驚喜得過分了,竟想不起要提四十塊錢了。她高興得幾乎忘乎所以,竟要把蘿拉摟在懷裡,蘿拉呢,聽到這個訊息就朝嘉莉撲去。

「還不到你應該拿的數目呢,」後者說,「尤其是要你自備行頭的話。」

嘉莉想到這事情不覺吃了一驚。到哪兒去弄這一筆錢呢。她沒有積蓄,以備這樣的急需。付房租的日子又近了。

「我不付房租了,」她說,想起了自己的急需。「我不要住這公寓了。這一回,我不打算把自己的錢拿出來。我要搬家。」

趁這個機會,奧斯本小姐又提出了邀請,比以前更其懇切。

「來和我一起住吧,好嗎?」她懇求道。「我們可以住進一間最最可愛的屋子。這樣,簡直不用你花什麼錢的。」

「我很願意,」嘉莉爽直地說。

「啊,就搬,」蘿拉說,「我們可以快活地過日子了。」

嘉莉思考了一會兒。

「我相信會搬的,」她說,然後又補充道,「話雖如此,我得先去看看才是。」

心裡有了這個主意,加上付房租的日子近了,又立即要購置行頭,她不久就拿赫斯渥沒精打采的心情作為藉口。他說話更少了,意氣消沉得更厲害了。

當付房租的日子快要到時,他心裡產生了一個打算。因為債權人的催逼,加上再也不可能拖延下去了,就加強了這種想法。二十八塊錢的房租的確太貴。「她負擔太重了,」他想。「我們可以找一個便宜些的地方。」

他心裡動了這個念頭,就在早飯桌上開口了。

「你看我們這裡的房租是不是太貴了?」他問。

「我真以為太貴,」嘉莉說,不知道他安的是什麼心。

「我想我們可以換個小一點的地方,」他建議道,「我們用不著四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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