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這些工人不會勝利的,」他想。

在別的新聞之中,他看到有一家公司釋出的通告,是這麼說的:

大西洋大街電車公司特別通告

鑑於本公司司機、售票員以及其他僱員突然擅離職守,今對所有被迫罷工的忠實職工予以一個申請復職的機會。凡於一月十六日星期三正午十二時以前提出申請者,將按此項申請收到的順序,予以僱用(並確保安全),相應分派車次及職位,否則作解僱論。即將招用新職工,抵補每一空缺,此布。

總經理本傑明·諾頓(簽名)

他還在招聘欄看到如下的廣告:

招聘——能駕駛威斯汀豪斯機車的熟練司機五十名,在布魯克林市區內專門開駛郵車。確保安全。

他特別注意兩處的「確保安全」的字樣。這對他表明了公司的不容置疑的威力。

「他們會受到國民警衛隊的保護,」他想,「那些工人無法可想。」

他還在想這些事情的時候,發生了他和奧斯拉格以及嘉莉的衝突。過去也有許多事情使他忿忿不平,但是這件事似乎要糟糕得多。她從來沒有怪他揩油過——或者差不多這個意思。她懷疑這麼大的一筆欠賬是否合乎情理。而他一向辛辛苦苦地把開支削減到似乎很少的程度。為了不向她要錢,他一直在欺騙肉鋪和麵包鋪。他吃得很少——幾乎什麼都不吃。

「他媽的,」他說,「我能找些事情幹。我還沒有完蛋呢。」

他想現在真的該乾點事了。捱到了這樣含沙射影的指責,還坐在家裡是太不值錢了。哼,再過一陣,他什麼都得忍受了。

他站立起來,從視窗望向陰冷的街道。他站在那裡,心裡慢慢地想起要到布魯克林去。

「為什麼不去呢?」他心裡想,「誰都可以在那裡找到工作。可以掙兩塊錢一天啊。」

「出了事故怎麼辦?」有一種聲音說,「你可能會受傷的。」

「啊,出不了多大的事故,」他回答,「他們已出動了警察。要開車的人都會受到很好的保護。」

「你不懂怎麼開車,」這聲音又說。

「我不去申請當司機,」他回答,「售票我能行。」

「他們最需要的是司機,」回答說。

「我知道,他們什麼人都要,」他回答。

他跟這心裡的顧問反覆辯論了幾個鐘點,以為這麼有把握賺錢的事情,是毋須立即採取行動的。

「我明天去,」他說。

這一天下午,當嘉莉回來的時候,他覺得似乎應該宣佈一下自己的打算,但是按下了不談,一直按下了不談,直等到她終於上戲院去了。在那些小糾紛之後,他們始終沒有真正和解。這場糾紛就在雙方的某種默契中被遺忘了。

第二天早晨,他穿上最好的衣裳,其實已經破舊不堪了,就開始忙碌起來,把一些麵包和肉包在一張報紙裡。嘉莉望著他,對他這不常見的活動發生興趣了。

「你要到哪裡去?」她問。

「到布魯克林去,」他回答。然後,看她還想尋根刨底,他補充說:「我以為在那裡能找到工作。」

「在電車線路上嗎?」嘉莉吃驚地問。

「是的,」他回答。

「你不害怕嗎?」她問。

「怕什麼?」他回答,「有警察保護的嘛。」

「報上說昨天有四個人受了傷。」

「是的,」他回答,「但是你不能相信報紙上的訊息。他們能安全行駛的。」

這時,他顯得很有決心,有些淒涼的樣子,嘉莉覺得很內疚。這裡出現了一些赫斯渥昔日的氣質——一丁點兒過去那種精明、愉快的富有力量的影子。戶外陰霾密佈,飄著幾片雪花。

「偏偏在這麼糟的天氣到那裡去,」嘉莉想。

這一回他走在她之前,這是一樁不尋常的事情。她坐下來,設想著倘使他真的找到了工作,他會怎麼辦。你知道,他是可能找到的。

當她坐著思量時,赫斯渥朝東走到十四街和六馬路的轉角,在那裡搭上了公共馬車。他看到報上說有幾十個人到蒙塔古街和克林頓街轉角的布魯克林市立電車公司大樓的辦公室去申請工作,都受到了僱用。他決定到那裡去。他臉色陰沉、默然不語,搭了公共馬車和渡船,到達了上述辦公室。路很遠,路上沒有電車行駛,天氣又冷,但是他艱難地趕著路。一到了布魯克林,他可以明顯地看出,而且感覺到正在進行罷工。從人們的態度上看得出來。有些電車路線的軌道上沒有車輛在行駛。有小群的工人在有些路角和附近的小酒店裡遊蕩。在車場和辦公室附近尤其是這樣。有幾輛裝著彈簧鋼板的大車在他的身邊駛過,上面安著普通的木座椅,寫著「弗萊特布什」或者「展望公園,車費一毛」等字樣。他看見一些冰冷而甚至陰沉的面孔。工人之間正在展開小小的爭鬥。

當他走近上述辦公室的時候,他看見那裡站著幾個工人,還有幾名警察。遠處的路角上還有些別的人在守望著,他猜想他們就是罷工者。這裡所有的房屋都很矮小,是木結構的,街道也鋪設得很簡陋。和紐約一比,布魯克林自然顯得寒酸、貧困。

他一直走到一小群人中間,警察和先到的工人都望著他。其中一個警察招呼他說。

「你找什麼?」

「我想看看是否能找到工作。」

「辦公室就在這道臺階上邊,」這穿藍制服的人說。從他的臉上看他是無所偏袒的。在內心深處他同情罷工工人,而憎恨這個「工賊」。在內心深處他也深知警察的尊嚴和作用,那就是要維持秩序。而秩序的實際社會意義,他卻從來沒有想過。他的頭腦不會想到這些事情。這兩種情緒在他心裡混合在一起,相互抵消,使他採取了中立態度。他為這個人可以像為自己一樣堅決鬥爭,但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剝下了他的制服,他就會立即站到另一邊去。

赫斯渥走上一道塵汙的臺階,進入一間灰暗的小辦公室,室內有一道欄杆、一張長寫字檯以及幾個職員。

「喂,先生,」一箇中年人從長寫字檯邊抬頭望著他說。

「你們要僱用工人嗎?」赫斯渥問。

「你是幹什麼的——司機嗎?」

「不,我什麼都不內行,」赫斯渥說。

他並不為自己的處境侷促不安。他知道他們需要人手。倘使一個人不要他,另一個會要的。這個人要不要他,可以隨他的便。

「哦,我們當然寧可要有經驗的人的,」這個人說。他停頓了一下,而赫斯渥滿不在乎地微笑著。然後他補充說,「可是,我想你是可以學的。你叫什麼?」

「惠勒,」赫斯渥說。

這個人在一張小卡片上寫了一條指令。「把這個拿到車場去,」他說,「交給工頭。他會告訴你做什麼的。」

赫斯渥走下臺階,就離開了。他立即按照所指的方向走去,警察在後面望著他。

「又是一個想嘗試一下的,」警察基利對警察梅西說。

「依我看他要吃不了兜著走的,」後者靜悄悄地說。

他們曾經經歷過罷工。

事件發生於1895年1月14日,工人要求工資由每天2元增至2元2角5分,並反對增加班次,及僱用臨時工等等。

這是美國的一個工人組織,成立於1869年。

全文曾刊出於1895年1月15日的《紐約時報》上,無「特別通告」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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