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然而嘉莉沒有參加散場以後的遊樂。她一直趕回家去,念念不忘沒有回家吃飯的事情。赫斯渥已經睡了,但是,當她走過他床邊到自己床上去時,醒過來望了一眼。

「是你嗎?」他說。

「是我,」她回答。

第二天早晨吃早飯時,她想表示歉意。

「昨天晚上我來不及回家了,」她說。

「呀,嘉莉,」他回答,「說這話又有什麼用呢?我不在乎。不過,你不必對我這麼說。」

「我來不及了,」嘉莉說,漲紅了面孔。然後,發現他的神情好像在說「我明白」,她就嚷起來:「嘿,好吧。我也不在乎!」

從此以後,她對於這個家更其漠不關心了。他們之間彷彿已經不存在互相交談的共同基礎。她一定要等他開口才拿出開支的錢來。可是他卻不高興開口。他寧願在肉鋪子和麵包鋪子裡拖延付賬的日子。他在奧斯拉格那裡欠了十六塊錢的食品賬,儲存了一批主要食品,這樣他們可以在一個時期裡不必再買這些東西。然後他換了一家食品鋪子。對於肉鋪子和別的幾家鋪子,他也這麼辦。嘉莉從來沒有聽他直接說起過這些事情。他只要求他可以得到的東西,雙方愈來愈疏遠,達到了只可能有一個結局的局面。

九月份就這樣一天天快過去了。

「你的朋友德雷克先生快要開辦旅館了嗎?」嘉莉問了幾次。

「是的。不過他要到十月份才開辦呢。」

嘉莉產生了反感。「這樣一個傢伙啊,」她心裡常常想。她越來越喜歡去看朋友了。她把多下來的錢大部分購置衣服,這筆錢的數目到底也並不驚人啊。終於她在另一家劇團找得了一個位置。這是因為她所參加演出的歌劇在四星期內要到外地去演出了。在她採取行動以前,在所有的海報牌和報紙上都登著:「喜歌劇傑作最後兩星期演出……」云云。

「我不參加巡迴演出,」奧斯本小姐說。

嘉莉和她一起向另一個經理去求職。

「演過什麼戲嗎?」是他的問題之一。

「我正在卡西諾戲院演出的劇團裡工作。」

「啊,是嗎?」他說。

談到結果訂了每週二十塊錢週薪的合同。

嘉莉大為高興。她開始認為自己在社會上已經有了一個位置。人們對才能是賞識的。

她的地位大大變化了,竟使她覺得這公寓裡的氣氛難以忍受。家裡只有貧困和煩惱,或者看上去是這般模樣,因為這是一種沉重的精神負擔。它成了一個避之惟恐不及的地方。可是她還是住在那裡,做相當多的家務活,把家裡收拾整齊。這裡終於成了赫斯渥老是坐著的地方。他坐在那裡搖著,搖著,看看報,沉溺於自己悲哀的命運之中。十月過去了,隨後是十一月。他還沒有覺察,就已經到了嚴冬,而他還是坐在這裡。

嘉莉的處境在改善,這他是知道的。現在,她的衣服已有改進,甚至可以說是很精美的了。他看她進進出出,有時候在自己心裡想象她升發的光景。因為吃得少,使他消瘦了一些。他的胃口不好。穿的也是窮人的衣服。說什麼要找事情幹,對他說來已經是陳詞濫調,而且是可笑的了。所以他抱著雙手等待著——等待什麼呢,他也無法料想。

精神上這般冷漠,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他這事例是適宜於對之進行科學探索的。可以根據他對尊嚴的某些先入之見如何在他的沒落中起著作用,寫一篇出色的論文。我們知道,某種生物只能在某種條件下生存,一旦暴露在別的條件下,就會立即死亡。一般的金絲雀在被捕時是相當堅強的,但是在鍍金的鳥籠裡關了幾年,就喪失了獨立生活的能力。家狗倘使舒舒服服地養到中年,再把它趕到叢林裡去自尋食物,就會餓死。家狗,要是一生下來就被趕出去,就會變成狼,或者是十分像狼,只是在外形上有些不同而已。所以,一個人無憂無慮、豐衣足食地生活到中年,就會忘記謀生和工作的技能。技能和才智都萎縮了。他似乎是個有些作為的人,可是看吧,這可憐的頭腦堅持說必須做到那麼有作為地生活,否則就是喪失了體面。沒有勇氣來證明這種情緒是錯誤的。只能坐著出神,等待出現能夠乾的事情。幾乎不能改變自己到足以適應事態的需要的程度。

赫斯渥就是這樣。肉店老闆來敲門,他藉故推託。食品店老闆也來敲門。還是藉故推託。在這樣一次不愉快而尖刻的交談以後,他會回到自己的椅子裡,心想他必須向嘉莉要些錢。當她只給他他通常要的那一點兒錢時,他就想過些日子再給肉店老闆付款。當時不存在的麻煩總是最容易對付的。

可是,這些麻煩終於來得太頻繁了。債主的追索、嘉莉的冷淡、家裡的一片寂靜和冬天的來臨,全都聯合起來促成一次危機。而奧斯拉格親自上門來討債,剛好遇到嘉莉在家,終於成了導火線。

「我來討欠賬,」奧斯拉格說。

嘉莉只是略微有些吃驚而已。

「多少錢?」她問。

「十六塊,」他回答。

「啊,那麼多嗎?」嘉莉說,「這數目對嗎?」她回頭問赫斯渥。

「對,」他說。

「可是,我從沒聽說過這筆賬呀。」

看她的樣子,好像她以為他花了些不必要的費用。

「哦,他講得很對,」他應道。然後他走到門口。「我今天付不出一文錢,」他和氣地說。

「那末,什麼時候能付?」食品店老闆說。

「總之要等到星期六才行,」赫斯渥說。

「嘿!」食品店老闆回答,「說得倒好聽。我非要錢不可。我要錢用。」

嘉莉站在房間深處,聽到了全部談話。她感到很煩惱。事情是這麼糟糕,這麼無聊。赫斯渥也惱火了。

「喂,」他說,「現在多講也沒有用。倘使你星期六來,我會付你一些的。」

食品店的老闆就走了。

「我們怎麼付得出呢?」嘉莉問,對這筆欠賬感到吃驚。「我付不起。」

「哦,不用你操心,」他說,「他收不到的賬,總是收不到的。他非等待不可。」

「我不懂我們怎麼會欠這麼許多錢,」嘉莉說。

「嘿,是我們吃掉的,」赫斯渥說。

「奇怪,」她回答,還是半信半疑。

「你現在站在那裡,說這些話又有什麼用呢?」他問,「你以為是我一個人吃的嗎?聽你的口氣,好像我在從中取利似的。」

「不過,總之是數目太大了,」嘉莉說,「不應該一定要我付這筆欠賬。現在,我自己也入不敷出啊。」

「好吧,」赫斯渥回答,默默地坐了下來。他已被這事折磨得夠苦了。

嘉莉出去了,他坐在那裡,決心要幹些事情。

這一陣報上登著布魯克林有軌電車即將罷工的風聲和通告。工人對於工作時間長、工資少普遍感到不滿。按照慣例,並且由於某種無法解釋的理由,工人們選在冬天逼資方攤牌,要求解決他們的困難。

赫斯渥早已看到了這些新聞,琢磨著隨之而來會引起的大規模交通堵塞。在和嘉莉發生這場爭吵的前一二天,罷工開始了。在一個寒冷的下午,一切都呈現著灰暗的顏色,天快要下雪了,報紙上宣佈各條線路上的工人都已停止了工作。

赫斯渥因為百無聊賴,心裡充滿著人們關於今年冬季將缺少工作和金融市場發生恐慌的種種預測,很有興趣地讀著這些新聞。他看到罷工司機和售票員們提出的要求,說他們過去一直領取兩塊錢一天的工資,但是一年多來,僱用了「臨時工」,這樣就減少了他們謀生的機會的一半,而且增加了他們上班的時間,從十小時加到十二小時甚至十四小時。這些「臨時工」是在乘客最多或者高峰時間僱來開一次車的工人。開這麼一次車的代價只有二角五分錢。一過高峰或乘客最多的時間,他們就無工可做。最慘的是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有車可開。他必須一早就到車場,不管天晴落雨都要在那裡守候,直等到用著他的時候。等這麼久,平均有開兩次車的機會——三小時多一些的工作,可得五角錢。等待的時間是不計酬的。

工人訴苦說,這種制度正在推廣,要不了多久,七千僱工之中只有少數人可以保持兩塊錢一天收入的固定工作。他們要求廢除這種制度,並且除了無法避免的耽擱以外,每天工作不得超過十小時,工資二元二角五分。他們要求資方立即接受這些條件,可是每家電車公司都拒不接受。

赫斯渥起初很同情工人們的要求——事實上,問題在於他是否能始終同情他們到底,因為他的行動可能與此不一致。他是差不多什麼新聞都看的,起初為《世界報》報道罷工新聞的聳人聽聞的大標題所吸引。他從頭至尾都看了,包括七家電車公司的名稱和工人的數目在內。

「他們在這樣的天氣罷工真是傻啊,」他心裡想,「話雖如此,倘使能夠,但願他們勝利。」

第二天出現了更大的新聞。《世界報》說:「布魯克林區居民徒步上街。」「勞動騎士團中斷了過橋的電車線路。」「大約七千人罷了工。」

赫斯渥看了這些新聞,在自己心裡盤算著事情的結果會怎麼樣。他對公司的力量是非常信任的。

「他們無法獲勝,」他說,這是指工人而言。「他們沒有錢。警察會保護公司的。他們非保護不可。大眾必須有車子乘坐。」

他並不同情電車公司,但是力量在它們那一邊。產業和公用事業都在它們手裡。


作者「德萊塞」的其他小說

珍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