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嘉莉重新去找工作,到了卡西諾戲院,發現輕歌劇的群舞隊裡,也和別的地方一般,難於找到事情做。可以站隊參加群舞的美貌姑娘,多得像能揮舞鶴嘴鋤的工人一樣。她發現除了關於容貌和體形的一般標準以外,人們並不分辨求職者之間的差別。她們自己的意願或對自己的才能的瞭解,是在所不計的。
「格雷先生在哪裡?」她在卡西諾戲院的後臺入口處,問一個面目可憎的門房。
「你現在不能見他。他正忙著呢。」
「你知道什麼時候能見他呢?」
「和他約定了嗎?」
「沒有。」
「那末,你得到他的辦公室裡去找他。」
「天呀!」嘉莉叫起來,「他的辦公室在哪裡?」
「百老匯路一千二百七十八號。」
她知道這時不必趕到那裡去。他不會在那裡的。除了利用其間的時候再找尋以外,別無他法。
丹尼爾·弗羅曼先生的辦公室,在二十四街和四馬路轉角的蘭心戲院。查爾斯·弗羅曼先生的辦公室在四十一街和百老匯路轉角的帝國戲院。戴利先生的辦公室在戴利戲院。在這些地方的悲慘的探索,結果很快就見分曉。戴利先生只見預先約定的客人。嘉莉在陰暗的辦公室裡,不顧阻擋,等了一個鐘點,才從沉著、冷漠的多尼先生嘴裡知道了這個規矩。
「你應該先寫信要求他接見。」
她就這樣走了。
在帝國戲院她發現一群特別沒精打采和冷漠無情的人。一切都蒙著華麗的傢俱布套,一切都鄭重地佈置好,一切都非常矜持。
「弗羅曼先生的辦公室嗎?——在三樓。」這是一個好看的女打字員說的,她故意打量著嘉莉——這就是說,要讓她覺得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的地位。
弗羅曼先生的接待室裡,另有一位年輕姑娘坐在打字機旁。
「弗羅曼先生嗎?啊,他不在這裡。你有什麼事嗎?」
「我想打聽打聽,是否可以參加劇團,」嘉莉說。
「啊,那末,你得到樓下去提出申請。巴納比先生負責這事情。」
嘉莉就這樣窘迫地來到樓下。巴納比先生不在。
「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他呢?」
「也許要三點以後。平常他這個時候總在這裡。」
丹尼爾·弗羅曼先生的辦公室在更其偏僻的地方——一個與世隔絕的樓梯下的小間裡,地上鋪著地毯,牆上安著護壁板,使人覺得所有的權威都是崇高的。這裡有一個售票員、一個門房和一個助手,都是神氣活現的,顯示著高不可攀的氣勢。
「呀,現在要非常謙卑,真正做到非常謙卑。請告訴我們,你需要什麼。快點講,忐忑不安地說,要沒有一丁點兒自尊心。倘使對我們沒有任何為難之處,我們可以看看能為你效什麼勞。」
這是蘭心戲院的氣氛——實際上是城裡每一家經理室的共同態度。做這種營生的小業主,真是他們自己領域裡的最高統治者。
嘉莉精疲力竭地回去,為受到了磨難而更其垂頭喪氣了。當時,弗羅曼先生的劇團不準備排演劇目。
「不,不——這幾個月都不演出。」
那天晚上,赫斯渥聽到了這勞而無功的求業的細節。
「我什麼人也沒有看到,」嘉莉說,「我只是走啊,走啊,東等西等。」
赫斯渥只是望著她。
「我想必須先有些朋友才進得去,」她悶悶不樂地補充說。
赫斯渥知道這事情的困難,可是並不以為怎麼糟糕。嘉莉已經疲憊、沮喪,但是現在她可以休息休息了。從他的搖椅裡觀察世界,人世的艱辛似乎並不很快就會來臨。今天過了還有明天呢。
明天來了,接著又是一天,又是一天。
嘉莉見到了一次經理。
「下星期一來吧,」他說,「那時候我可能調換些人。」
他是一個身材魁梧、肥胖的人,豐衣美食,他觀察女人就像別人觀察馬一般。嘉莉長得美麗多姿。即使一點經驗都沒有,也許可以把她放在群舞隊裡。有一個東家曾經表示過,群舞隊員的相貌差一些。
等下星期一來到還有好幾天。下月初倒就在眼前了。嘉莉異乎尋常地憂慮起來。
「你出去真是去找事情的嗎?」有一天早晨,她自己想得發急起來,就問赫斯渥道。
「那當然啦,」他不高興地說,對這叫人難堪的暗示感到有些兒不安。
「在眼前,」她說,「要是我,什麼事情都幹。又快到月初了。」
她看上去簡直是絕望了。
赫斯渥放下報紙,換了衣服。
他想,他要找些事情幹。他想去看看什麼地方是否有釀酒廠要他工作。是的,倘使弄得到的話,做堂倌他也願意。
這一次出行和他以前經歷的一個樣。他什麼事情也找不到。一碰到一兩次輕微的挫折就打消了他的勇氣。
「不濟事的,」他想,「我還是回家去的好。」
現在他的錢已快花光了,就開始注意起他的服裝來,覺得他的服裝也開始顯得黯然失色了。這使他很痛心。
嘉莉隨後也回來了。
「我去找了幾個雜耍劇場的經理,」她漫無目的地說,「你必須會演一個節目。他們不要沒有節目可演的人。」
「我今天去看了幾個開釀酒廠的人,」赫斯渥說,「有一個人告訴我,他想法在兩三星期內給我找一個職位。」
看到嘉莉這麼滿懷愁緒,他非作些表示不可,因此就說了這句話。這是惰性對活力的託辭。
星期一嘉莉又到卡西諾戲院去。
「是我叫你今天來的嗎?」經理說,把站在他面前的嘉莉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說是星期一,」嘉莉說,大為窘迫。
「有什麼經驗嗎?」他簡直嚴厲地又問。
嘉莉承認一無所知。
「哦,我可說不上了,」他說,又望了她一下,然後去翻尋一些報紙。他暗地裡對這個美貌、含愁的年輕女人很有好感。「明天早晨到戲院裡來吧。」
嘉莉的心都要跳上喉頭來了。
「我會來的,」她艱難地說。她看得出他是要她的,就轉身要走。
他真的會給她工作嗎?好運之神啊,真的會這樣嗎?
從窗外傳入的嘈雜的市聲,已經變得悅耳動聽了。
一個嚴厲的聲音,回答了她內心的疑問,驅散了這方面的一切疑慮。
「要準時到院,」這聲音粗聲粗氣地說,「倘使不準時到來,就要除名的。」
嘉莉匆匆離開。現在她不想去譴責赫斯渥的懶散了。她弄到了個職位——她弄到了個職位。她的耳朵裡只聽得這美妙的聲音。
她在高興頭上幾乎急於要告訴赫斯渥。但是,在走回家的路上,她對這事考慮得更多了一些,就想起她能在幾個星期裡就找到工作,而他卻幾個月來一事無成,這是不合情理的。
「他為什麼找不到工作?」她在心裡率直地想,「倘使我找得到,他一定也該找得到。我找工作並不太難呀。」
她忘記了自己的年輕美貌。她在得意忘形的時候,沒有覺察到年齡的障礙。
獲得成功的人老是這樣的。
然而她還是掩飾不了心裡的秘密。她想裝得鎮靜、無動於衷,但這是一眼就看得穿的偽裝。
「怎麼樣?」看見她面色輕鬆,他說。
「我找到了工作。」
「找到了嗎?」他說,口氣輕鬆些了。
「是的。」
「是什麼工作?」他問,興致來了,好像覺得現在他也能找到什麼好工作似的。
「群舞隊隊員,」她回答。
「就是你告訴我過的卡西諾劇院上演的戲嗎?」
「是的,」她回答,「明天就開始排練。」
嘉莉還自動加上了許多解釋,因為她心裡高興。最後,赫斯渥說:
「你知道能拿到多少薪水嗎?」
「不,我不想問,」嘉莉說,「我想他們每星期給十二塊或者十四塊錢吧。」
「我看也差不多是這個數目,」赫斯渥說。
那天晚上,因為消除了可怕的緊張之感,他們在家裡美美地吃了一頓飯。赫斯渥出去修了面,帶了一大塊牛腰肉回來。
「那末,」他心裡想,「明天我自己也要出去找找看。」他抬起俯視地板的目光,露出新的希望。
第二天,嘉莉準時去報到,當上了一名群舞演員。她看到一個空洞洞、黑魆魆的大戲院,還留著昨夜演出時的餘香和排場,這是一個富麗堂皇的以東方色彩著稱的劇場。這裡的五光十色真使她又驚又喜。但願這五光十色的場面永遠長在。她真願意竭盡全力使自己當之無愧。這是超乎常人,超乎遊手好閒,超乎貧困的事兒,不是微不足道的。人們要盛裝豔服,坐了馬車來看演出。這裡永遠是愉快和歡樂的中心。而她現在卻已置身其間。啊,只要她能夠留在這裡,她的日子會變得多麼幸福呀。
「你叫什麼名字?」正在指揮排練的導演問。
「馬登達,」她立即想起了杜洛埃在芝加哥為她所選的姓氏,回答道。「嘉莉·馬登達。」
「那好,馬登達小姐,」他說,嘉莉覺得他說得非常和藹可親。「請你到那邊去。」
然後,他對一個早已在隊裡的年輕婦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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