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小姐,你和馬登達小姐搭配。」
這個年輕姑娘就朝前走了一步,使嘉莉知道該上哪兒去,排演就此開始。
嘉莉很快就發覺,儘管這裡的排練和艾弗裡會堂的排演約略有些相同,導演的態度卻要強硬得多。她當初曾經對米利斯先生的嚴厲和高人一等的態度很吃驚,但是在這裡指揮的人是同樣嚴厲,而且粗暴得近乎野蠻。在排練的過程中,他彷彿對一些小事也是怒氣衝衝的,說話的音量越來越大。很明顯,他極其瞧不起這些年輕婦女的喬模喬樣的自尊和天真的味兒。
「克拉克,」他會這麼叫,意思當然是指克拉克小姐,「你為什麼不跟上去?」
「四人一排,向右轉!向右轉,我說,向右轉!天呀,注意,向右轉!」在這麼說的時候,他會把最後幾個字音提高,成為一聲怒吼。
「梅特蘭!梅特蘭!」他有一次叫道。
一個怯生生的、服裝漂亮的小姑娘站了出來。嘉莉禁不住為她渾身打戰,因為她自己心裡充滿著同情和恐懼。
「有,先生,」梅特蘭說。
「你的耳朵有毛病嗎?」
「沒有,先生。」
「你懂不懂‘全隊向左轉’是什麼意思?」
「懂的,先生。」
「那末,你為什麼要跌跌沖沖地向右呢?想破壞隊形嗎?」
「我只是——」
「不管你只是什麼。耳朵要聽著。」
嘉莉可憐她,又怕輪到自己。
可是另一個又身受了責罵的痛苦。
「暫停片刻,」導演叫著,絕望似地伸起雙手。他的動作是兇猛的。
「埃爾佛斯!」他高聲大嚷,「你嘴裡含著什麼東西?」
「沒有什麼,」埃爾佛斯說,當時有的人在笑,有的怯生生地站在旁邊。
「那末,你在講話嗎?」
「沒有,先生。」
「那末,嘴巴不要動。現在大家再來一次。」
終於輪到了嘉莉。因為她一心想按照一切要求去做,反而造成了麻煩。
她聽得在叫什麼人。
「梅遜,」這聲音說。「梅遜小姐。」
她向四周一望,不知是叫什麼人。她身後的姑娘輕輕推了她一下,但是她不懂是什麼意思。
「你,你!」導演說,「你聽不見嗎?」
「啊,」嘉莉說,嚇得幾乎站不住腳,臉色漲得通紅。
「你不是姓梅遜嗎?」導演問。
「不,先生,」嘉莉說,「我姓馬登達。」
「好吧,你的腳怎麼啦?你不會跳舞嗎?」
「會的,先生,」嘉莉說,她早已學會了這種藝術。
「那末你為什麼不跳?不要拖拖沓沓的,像死人一樣。我非要有活力的人不可。」
嘉莉兩頰燒得緋紅。嘴唇有些兒顫動。
「是的,先生,」她說。
就這樣不斷地督促,外加脾氣急躁和氣勢逼人,延續了整整三個鐘點。嘉莉走時已經精疲力竭,但是心裡太興奮而沒有覺察得這一點。她打算回家之後,按照指示練習這些規定動作。她無論如何要盡力不做錯動作。
當她回到公寓裡時,赫斯渥不在那裡。她猜測,他是出去找工作了,真是少有的事。她只吃了一口飯,就繼續練習,經濟困難得到解除的遠景支撐著她。
「她耳朵裡響徹著榮耀的聲音。」
當赫斯渥回家的時候,他的心情不如出去的時候舒暢,而她想到要停止練習,去準備晚飯,這時就有些不快。她既要工作,又得幹這些事。她難道要一邊演出,一邊操持家務嗎?
「我開始工作以後,」她說,「就不幹這些事情了。他可以在外面吃飯的。」
此後每天都發生一些麻煩事。她發現參加群舞隊並不是怎麼了不起的事情,又知道她每週的薪水是十二塊錢。過了幾天,她第一次看到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扮演主角的男女演員。莉蓮·羅塞爾在舞臺上出現了,還有傑斐遜·迪·安吉利斯。還有一些演員沒有他們重要,但是遠遠超過嘉莉。她發現他們有特權,被尊敬。她是無足輕重的——壓根兒是無足輕重的。
在家裡有赫斯渥,每天使她不得不左思右想。他好像弄不到什麼事可做,可是他卻膽敢問她的工作情況。他經常這麼詢問,有些像要靠她的工作而生活的味道。既然她已有了具體的生活來源,赫斯渥的表現就使她很生氣。他彷彿要依賴於她那筆菲薄的十二塊錢的收入了。
「你幹得怎麼樣?」他會用和悅的口氣問。
「哦,很好,」她就會這樣回答。
「容易應付嗎?」
「幹慣了就會好的。」
於是他又埋頭去看報了。
「我買了些豬油,」他補充說,像是剛剛想起似的。「我想你可能想做些餅乾。」
這個人的不動聲色的建議使她有些兒吃驚,特別是考慮到最近的情況發展。她那漸露端倪的經濟獨立增加了她冷眼旁觀的勇氣,她覺得好像有話要說。可是她還不敢對他像對杜洛埃那樣說話。這個人的態度中有些地方老是使她感到敬畏。他好像保持著某種陰險的力量。
有一天,在她排練了一個星期之後,他公然提出了她所意料中的事情。
「我們要節約一些才好,」他說,把他買來的一些肉放在桌上。「你在一星期左右之內還拿不到錢吧。」
「是的,」嘉莉說,她在爐灶上翻攪平底鍋內的食物。
「我除了房租錢以外,只剩約莫十三塊錢了,」他補充說。
「原來如此,」她心裡想,「我要在家裡用自己的錢了。」
她立即想起自己曾希望買些東西。她需要衣服。她的帽子不夠漂亮。
「十二塊錢怎麼能維持這個家庭呢?」她想,「我負擔不了。他為什麼不找些工作做呢?」
日子還是這麼過下去,那個對她來說至關緊要的夜晚終於來臨了。說也奇怪,她並不建議赫斯渥去看。他也並不想去。這只是浪費金錢而已。她演的是這麼一個小角色嘛。
廣告早已在報上刊出,海報已貼在佈告板上。上面提到莉蓮·羅塞爾小姐和其他許多演員的名字。嘉莉卻榜上無名。
像在芝加哥一樣,她在群舞隊即將上場的時候,有些怯場,但是過些時候就鎮靜下來了。她擔承的顯然是一個令人心痛地無足輕重的角色,因此她毫不畏懼了。她覺得自己是這麼不惹眼,所以也無所謂了。她幸而不用穿緊身衣。有一組十二個人被規定穿上漂亮的金色短裙,短得只到膝上一英寸光景。嘉莉恰好是其中的一個。
站在舞臺上,隨著大隊進退,只是偶爾提高嗓子和大夥兒合唱,她有機會看到觀眾,看到這出偉大的成功之作開演了。掌聲很多,但是她不禁注意到有些所謂有才能的女角,表演得多麼糟糕。
「我可以比她們表演得好些,」嘉莉有幾次在心裡大膽地想。說公平話,她是對的。
演完了戲,她急忙換好了衣裳,因為導演呵責了幾個人,而放過了她,她覺得她一定表演得還算令人滿意。她想馬上離開那兒,因為她認識的人不多,而主要演員們都在聊天。戲院外面停著不少馬車,還總少不得有一些服飾華麗的青年,在那裡等待著。嘉莉發現大家都仔細地打量著她。只要她睫毛一動就能招來一個朋友。她卻不予理會。
可是,一個富有經驗的青年卻自動走了上來。
「你是一個人回家嗎?」他說。
嘉莉只顧加緊腳步,跳上了六馬路的街車。她頭腦裡充滿了驚奇之感,來不及想別的事情。
那個星期末了,付給她十二塊錢。數目不大,對她卻不好算小了。拿到了錢卻引起了一種不安,不知該怎樣來處置它。赫斯渥暗地裡希望她會主動拿出錢來,毋須公開商量,她總會把它用來維持他們的共同生活。可是嘉莉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盤算著該怎麼辦好。她現在已明白了全部情況,必須立即作出決定。
「那家釀酒廠有訊息嗎?」她問,希望這一問會激起他採取行動。
「沒有,」他回答,「他們還沒有準備妥當。話雖如此,我想總會有些結果的。」
當時她沒有再說什麼,不高興拿出她已經到手的錢,然而又覺得非這樣做不可。赫斯渥覺得危機臨頭,機靈地決定要向嘉莉求援。他早已瞭解她心地何等善良,能忍受到什麼程度。他想要開口又覺得有些羞愧,但是又以為自己真能找得工作而寬恕了自己。付房租那天給了他機會。
「哦,」他數出錢來時說,「這幾乎是我最後的一些錢了。我必須趕快找到什麼工作。」
嘉莉斜著眼睛瞟視他,有幾分料到他要提出要求來。
「只要再維持一些時候,我想是可以找到事情的。九月裡德雷克一定會在這裡開一家旅館的。」
「他會開嗎?」嘉莉說,心裡想到離那時候還有短短的大半個月。
「你可以幫我維持到那時候嗎?」他懇求說,「過了那時候,我想就沒有問題了。」
「行啊,」嘉莉說,感到受了命運的捉弄,很是悲傷。
「倘使我們節約一些,是能過得去的。我會照數奉還的。」
「啊,我會幫助你的,」嘉莉說,覺得自己心腸太硬,不該這麼逼他卑躬屈膝地懇求,可是她想對自己的收入派些用場的慾望又促使她產生了一些反感。
「喬治,你為什麼不暫時隨便找些工作幹呢?」她說,「這又有什麼不好?也許,過些時候,你會弄到好些的工作的。」
「我什麼工作都願幹,」他說,鬆了一口氣,低頭聽著對他的責難。「就是上街掘泥也行。這裡誰都不認識我。」
「啊,你還用不著幹那種工作。」嘉莉說,為了他說話可憐而感到傷心。「但是一定有別的工作的。」
「我會找到工作的,」他說,下定了決心。
然後,他又去看報了。
丹尼爾·弗羅曼(1851—1940)為查爾斯·弗羅曼的哥哥,於1886年任紐約蘭心戲院經理。
莉蓮·羅塞爾(1861—1922)為以貌美著稱的女歌唱家,1881年演出成名。
傑斐遜·迪·安吉利斯出身於加利福尼亞州一優伶世家,1896年曾與莉蓮同臺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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