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過了些時候怎麼會只剩下最後的五十塊錢了,這是毋須解釋的。那七百塊錢,照他的花法,只維持到了六月份。快到只剩下最後一百塊的關頭時,他開始談到災禍就要臨頭了。

「我弄不懂,」有一天,他以買肉的小開支作藉口說,「我們的生活好像著實花了不少錢。」

「照我看,」嘉莉說,「我們花得並不太多。」

「我的錢差不多要用完了,」他說,「我幾乎不知道是花到哪裡去的。」

「那七百塊錢都要用完了嗎?」嘉莉問。

「只剩一百塊錢了。」

他面色那麼憂鬱,把她嚇了一跳。她開始覺得自己毫無著落。她心裡一直有這種感覺。

「可是,喬治,」她大聲說,「你為什麼不出去找些事情幹呢?你可以找到些事情的。」

「我找過了,」他說,「你總不能強迫人家給你一個職位吧。」

她無力地望著他說——「那末,你想怎麼辦呢?一百塊錢是用不長久的。」

「我不知道,」他說,「我除了尋找以外別無辦法。」

嘉莉聽到這句話,大為驚恐。她苦苦思量著這個問題。她過去往往把舞臺當作可以進身的門戶,從此走進她殷切向往的黃金世界。現在,像在芝加哥一樣,舞臺成了她苦難中的最後希望。倘使他不能很快找到工作,那必須想些辦法。也許她不得不出去,再去單獨奮鬥。

她開始思量出去找一個職位的辦法。她在芝加哥的經驗證明她過去試得不得法。一定有些人是願意聽你提出要求,對你進行考核——願意給你一個職位的。

有一次,她想問問赫斯渥,但是,也說不出是什麼緣故,她同時覺得他會反對的。她已成了一個這麼地道的家庭主婦;什麼事情都依靠她。他不會情願讓她放下這一切,去找別的什麼事情的。可是她還想可以繞一個圈子來問問他。

一兩天之後,他們在早餐桌上談話,她提到了戲劇,說看到薩拉·伯恩哈特要到美國來演出的訊息。赫斯渥也看到了。

「人家是怎麼上舞臺的,喬治?」她終於天真地問。

「我不知道,」他說,「一定是通過劇團代理人的吧。」

嘉莉在喝咖啡,沒有抬起頭來。

「專門代人找工作的嗎?」

「是的,我想是這樣,」他回答。

突然,她問這些話的神氣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不會還在想當演員吧?」他問。

「不,」她回答,「我只是弄不清楚罷了。」

雖然不是很明確,他對這種想法是不贊成的。經過三年的觀察,他不再相信嘉莉能在這一行裡出人頭地。她似乎太單純,太沒有主見了。他認為戲劇藝術包含著一些更其浮誇的東西。倘使她想上舞臺,就會落到某個卑鄙的經理的手裡,變得和那幫人一樣。他很瞭解他所謂的那幫人。嘉莉長得美麗。她能混得不錯,但是他又將置身何地呢?

「倘使我是你,我就不轉這個念頭。這比你想象的要難得多。」

嘉莉覺得這句話裡多少含著些瞧不起她的才能的意思。

「你說過我在芝加哥確實演得很好,」她回駁他。

「你是演得不差,」他回答,發覺他已激起了反感,「但是芝加哥不同於紐約,差得遠呢。」

嘉莉不再答話。這些話傷了她的心。

「倘使你能成為名角,」他說下去,「那末演戲是不錯的,但是對其他人就說不上什麼了。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出頭。」

「啊,我不知道,」嘉莉說,有些兒激動了。

他突然覺得他可以預料到這件事的結局。現在,他已接近日暮途窮了,她要不顧體面去演戲,並且拋棄他。說也奇怪,他並不明白瞭解她的智力。這是因為他不瞭解感情的偉大。他從來就不知道一個人可能在感情上很偉大,而不是在知識上。艾弗裡會堂已經早就成為過去,他既不去想,也記不清楚了。他和這個女人同居得太久了。

「哦,我倒是知道的,」他回答,「倘使我是你,我就不想去演戲。這對女人來講不是個好職業。」

「比捱餓總強吧,」嘉莉說,「倘使你不要我去演戲,你自己為什麼不去找工作呢?」

他沒有現成的話可以回答。他早已聽慣了這種意見。

「啊,別說了,」他回答。

這場談話的結果是她暗地裡決定去試一試。這和他不相干。她不願意為了迎合他而被拖入貧困,或更差的境地。她能演戲。她能找到事情,然後成名起來。到那時,他能說什麼呢?她設想自己已經在百老匯某些好戲裡演出,每天晚上到化妝室去化妝。然後,她會在十一點鐘走出戲院,看見成行的馬車,等待著散場出來的觀眾。不管她是不是明星,這不重要。只要她一旦進得去,拿到像樣的薪水,穿上她喜歡穿的衣服,有錢可花,高興到哪裡就到哪裡——這一切將是何等的快樂呀。她一天到晚就想著這個情景。赫斯渥的悽慘的境遇,使這個美境越來越生動了。

說來真奇怪,赫斯渥不久也有了這種想法。他的錢快要用完了,覺得需要有生活來源。嘉莉為什麼不能幫助他一些,等到他找到什麼事情幹呢?

他有一天回家,心裡懷著些這樣的想法。

「今天我遇見了約翰·貝·德雷克,」他說,「今年秋天,他將在這裡開一家旅館。他說到那時可以給我一個職位。」

「他是誰呀?」嘉莉問。

「他是在芝加哥開太平洋大旅社的。」

「啊,」嘉莉說。

「我在那裡大約每年可以拿一千四百塊錢的薪水。」

「那不是很好嗎?」她同情地說。

「只要度過今年夏天,」他補充說,「我認為就沒有問題了。我又接到了幾個朋友的信。」

嘉莉對這個天真、美麗的故事,不加考察,信以為真。她真誠地希望他能度過夏天。他顯得這麼束手無策。

「你還剩多少錢?」她問。

「只有五十塊了。」

「啊,天呀!」她嚷出聲來,「我們怎麼辦呢?再過二十天又要付房租了。」

赫斯渥雙手捧著頭,呆呆地俯視著地板。

「也許你能在演戲這一行裡找到什麼事情,」他用和緩的口氣建議道。

「也許我能夠,」既然現在有人贊成了她這個主意,嘉莉就這樣說。

「我現在不管什麼事情都願意幹,」既然他看見她已轉憂為喜,就很大膽地說。「我能找到些事情的。」

有一天早晨,等他出了門,她收拾了東西,找出最好的衣服,打扮得很整潔,就動身到百老匯路去。她不怎麼熟悉那條大道。對她來說,這裡是所有偉大和了不起的事業的驚人的集合地點。那些戲院就在那裡——這種代理處想必也在附近。

她決定彎進麥迪遜廣場戲院去打聽到什麼地方去找劇團代理人。這彷彿是個聰明的辦法。因此,她一到那家戲院就去問售票房的辦事員。

「什麼?」他說著,向外一望。「劇團代理人。我可不知道。話雖如此,你可以到《克立普》上去找,他們都在那上面登廣告。」

「是一種報紙嗎?」嘉莉說。

「是的,」辦事員說,很奇怪她連這麼普通的事情都不知道。「報攤上買得到的,」看到這個來問詢的人竟然這麼漂亮,他很客氣地補充說。

嘉莉就去買了一份《克立普》,站在報攤旁邊,想翻閱一遍,找尋那些代理人。這是不那麼容易找的。於是,她決定把報紙帶回家去,看看經過仔細搜尋是否可以找到這些代理人的地址。十三街離開這裡有好幾條橫馬路,但她還是帶著這份珍貴的報紙回去,很後悔浪費了時間。

赫斯渥已經回到家裡,坐在他的老位子上。

「你到哪裡去了?」他問。

「我想去找幾個劇團代理人。」

他覺得有點膽怯,不想問她是不是成功了。她開始翻閱的報紙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拿的是什麼?」他問。

「《克立普》。那個人說可以在這上面找到他們的地址。」

「你要一直走到百老匯路才知道這一點嗎?我本來就可以告訴你的。」

「你為什麼不早說呢?」她問,沒有抬起頭來。

「你從來沒有問過我啊,」他回答。

她漫無目的地在密密麻麻的欄目裡找尋。她被這個傢伙的冷漠無情弄得心煩意亂。他所幹的一切,只能增加她面前處境的困難。她不禁在心裡自憐自嘆。淚珠在她眼瞼上顫動著,只是沒有掉下來。赫斯渥也看出了一些端倪。

「讓我來看看。」

趁他在檢視報紙的時候,她走進前房,定下神來。她馬上就回來了。他拿著一支鉛筆在信封上寫著。

「這裡有三處,」他說。

嘉莉拿過來一看,一個是伯繆臺茲太太,另一個是馬庫斯·詹克斯,第三個是珀西·韋爾。她只停了一會兒,就向門口走去。

「我還是立即就去的好,」她頭也不回地說。

赫斯渥望著她走出去,心裡略微有些慚愧,這是一個衰老得很快的男子漢的心情。他坐了一會兒,過後覺得受不住了,就站起身來,戴上帽子。

「我想我該出去走走,」他心裡想,就走出去,並不是要到某一個地方去,但是總覺得該出去才是。

嘉莉首先去訪問伯繆臺茲太太,因為她的地址最近。這是一座改裝為辦公室的老式住宅,看不出一丁點兒改建或者裝修的跡象。連牆紙也沒有換。伯繆臺茲太太的辦公室是原來三樓的後房和前臥室。那間前臥室如今是她專用的辦公室,門上寫著「閒人莫入」這幾個字。在這大房間裡有欄杆和鐵絲屏風,直接天花板,把靠近後窗的一部分劃出作辦事員辦公用。


作者「德萊塞」的其他小說

珍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