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早晨,他翻閱各報,但是找不到對他合適的事情。他吃罷早餐,在九點鐘開始研究有什麼經商的機會。

出售。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默根斯的老牌緊身胸衣行業,杜鵑花緊身胸衣店,已有三十年曆史;願以奇廉的價格出售權益、信譽、招牌、租賃權、存貨以及生財。欲知詳細條件及細目,請至西十四街十六號雅庫-哈爾濱公司詢問。

在同一欄裡他又看到:

按照我們的指導,投資b幾塊錢/b於你鄰近的地方,就可以每天做三小時工作,得到八塊錢的進款;我們不要用你的錢去進行投資;我們給你提供這個資訊,收二毛五分錢,郵寄即可。若不如所載,可退款。東八十三街一百二十七號,b福·特·羅公司。/b

還有:

b2,500可購買/b裝置齊全的酒店和旅館。澤西城紐瓦克大街一百七十二號三樓;包括六個月的房租和至七月一日的執照。接洽時間為下午八時至十時,或投函《先驅報》八十一號信箱,b船長/b。

他涉獵了一長串這樣的廣告,做了一些摘記。然後他去看招僱男工欄的廣告,但是心裡很不高興。擺在他的面前是一天——要找事情的漫長的一天,而這就是他必須走的第一步。他看了那長長一欄的廣告,大多數是招麵包師、改衣工、廚子、排字工人、車伕等等,只有兩則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則是一家傢俱批發店招聘出納員,另一則是一家威士忌公司招聘推銷員。他從未想到過要當推銷員,卻立即決定到那裡去看看。

那家公司叫阿爾斯伯裡公司,是經銷威士忌的,辦公室在靠近市中心的布羅姆街。他於十點半出發。十一點一刻到了那裡。這家公司看上去生意很興隆,但是赫斯渥想到要去求職,心裡就不好過。不過他還是走了進去。這樣的公司裡的推銷員職位可不是輕易可以申請的。這是個體面的好職位。

他一到幾乎就立即被請去見經理。

「早安,先生,」經理說,起初還以為接待的是外地的一位主顧。

「早安,」赫斯渥說,「我知道你們登了報要招聘推銷員。」

「啊,」這個人說,明明白白地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是的,是的,我是登了報。」

「我想來看看,」赫斯渥神氣十足地說,「我對這一行是有些經驗的。」

「啊,你有經驗嗎?」那個人說,「你有什麼經驗?」

「哦,我過去經管過幾家酒店。最近我在沃倫街和赫德森街轉角的酒店裡有三分之一的股份。」

「我明白了,」那個人說。

赫斯渥不就講話,等待他表示意見。

「我們確實要過一個推銷員,」那個人說,「我們正在考慮幾個人的申請。話雖如此,我想你也是不願屈就的。我們只出一百塊錢一月的薪水。我們希望僱用年輕人。」

「我明白了,」赫斯渥說,「不過,我目前的情況已不能挑精揀肥。倘使職位還空著,我很高興接受。」

那個人聽到他「不能挑精揀肥」那句話,心裡大不痛快。他想要一個不想挑選或者不想找更好的工作的人。特別是不要老頭兒。他要年輕、積極、安於中等薪水而能主動工作的人。他根本不喜歡赫斯渥。他比他的店東們還要神氣呢。

「好吧,」他回答說,「我們很高興考慮你的申請。我們還要等幾天才能決定。你最好送份履歷證明書給我們。」

「我會送來的,」赫斯渥說。

他點頭告別,就走出去。走到轉彎角上,他看了抄下的那爿傢俱店的地址,知道是在西二十三街。他就按這地址前去。可是這家店鋪不太大。看上去是家中等店鋪,店裡的人都閒著而且薪水很小。他走過時向裡一望,就決定不走進去。

「他們也許要一個週薪十塊錢的姑娘,」他說。

到一點鐘左右,他想要吃飯了,就走進陀朗飯店。他在那裡思考他可以去找工作的地方。他感到疲乏。又在颳風,天空中佈滿了陰雲。對面,穿過麥迪遜廣場公園,矗立著五馬路旅社,俯瞰著熙來攘往的馬路。他決定到那邊的休息室裡去坐一會兒。那裡又暖和又明亮。他在百老匯中央旅社沒有遇見熟人。大概在這裡也不會遇見熟人。他在大窗戶邊一隻紅絲絨長沙發裡落了座,那裡可以望見熱鬧的百老匯路,他就坐在那裡沉思著。在這裡,他的光景似乎不太糟糕。靜靜地坐著,向外眺望,他還能以自己荷包裡的幾百塊錢聊以自慰。他可以把路上的疲乏和累人的奔走多少忘掉一些。可是,這不過是從一個嚴重的處境逃到一個不那麼嚴重的處境而已。他還是愁眉不展,心灰意懶。這裡的時間好像過得極慢。一個鐘點要隔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過去。這旅社進進出出的真正旅客,以及旅社門外百老匯路上來往的更其得意的行人,他們的服裝和神氣表明他們鴻運高照,使他目不暇接,心不遐想。這差不多是他到紐約以來第一次有這麼多空閒來欣賞這個奇觀。現在,他自己不得已而賦閒,竟弄不懂別人在忙個什麼了。他看見的青年是何等快樂,女人是何等美麗啊。他們都穿著那麼漂亮的衣衫。他們都急忙要趕到什麼地方去。他看到雍容華貴的姑娘丟擲賣弄風情的眼色。啊,要多少金錢才能和這種人來往——這是他所熟知的。他失去這麼生活的機會已經好久啦。

公共馬車在空曠的三角地上來來往往。五馬路上成群的馬車帶著被購物弄得疲倦了的太太小姐,以及早下班的紳士,都是朝北走的,開始把道路堵塞了。每一個人都顯得快快活活,都是心滿意足的。這時他對這些人有點嫉妒起來。看到人世有這麼多叫人愜意的事,而他卻都沒有,他感到很傷心。他自己的前途惡狠狠地冷視著他。即將來臨的夜晚不會給他帶來什麼樂事。這些人都是去尋歡作樂的。晚上!——他能上哪兒去呢。

兩位紳士在他坐的長沙發上坐了下來。他們是春風得意的富翁,是西部來的兩個開礦的百萬富翁。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一個說。

「哦,上星期三。」

「和太太同來嗎?」

「是的。」

「今年去佛羅里達嗎?」

「不,我太太不想去。她挑中了法國。我們要到那裡去待幾個月。」

「哦,我今天夜裡動身。」

「是嗎?」

「是的。」

「老地方嗎?」

「是的,佛羅里達很配我胃口。我在那裡覺得很開心。」

赫斯渥聽了他們的談話,就站起身來。他很疲倦,有些心灰意懶。外面的時鐘上指著四點。時間還早一些,但是他想要回公寓去了。

想到回公寓去,他連帶想到倘使他早回去,嘉莉會當他在外面只是東坐坐、西坐坐而已。他也希望不要這麼早回去,但是這日子實在太難打發了。到了家裡就是到了他自己的地方。他可以坐在搖椅裡看報。這要舒服得多。這種忙忙碌碌、挑逗情緒、使人引起聯想的局面就被排除在外了。他可以看看報紙。

因此,他就回了家。嘉莉獨個兒在看報。門窗都關著,房間裡顯得很暗。

「你要看壞眼睛的,」他一看見她就說。

他脫下了上衣,覺得應該把這一天的情況告訴她一些。

「我已和一家酒類批發公司談過,」他說,「我可能外出去推銷酒。」

「那倒不壞,」嘉莉說。

「還不太糟,」他回答。

他這一陣總是向轉角上的那個人買兩份報紙——《世界晚報》和《太陽報》。由於有時報亭的主人找不出零錢,所以那個義大利人建議赫斯渥按星期付錢。所以現在他走過那裡,不必停留,可以拿起報紙就走。

嘉莉認為該吃飯了。赫斯渥把椅子拖近爐邊,點上煤氣。然後又像上一晚一樣了。他的心事消失在他愛看的新聞裡了。

下一天竟然比上一天更糟,因為他這時想不出可以去什麼地方了。直到上午十點鐘,他在仔細研究的報紙裡,還看不到中意的事情。他覺得應該出去,可是一想到就心痛。「到哪裡去?到哪裡去呢?」

「不要忘記給我這星期的家用錢,」嘉莉安靜地說。

他們曾經約定,每星期由他給她十二塊錢,用於日常開支。聽到她的話,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拿出了荷包。他又覺得這事情真可怕。他只是把錢拿出去,拿出去,可是一無收入。

「老天爺,」他在自己心裡想,「這樣下去不行啊。」

他對嘉莉卻什麼都沒有說。她也覺得她的要求使他不安。要他給錢很快就會成為難堪的事情了。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她想,「啊,我為什麼就該為此而煩惱呢?」

赫斯渥走出門,朝百老匯路走去。他想去找個地方。可是不久就到了三十一街上的大旅社。他知道那裡的休息室很舒適。他走過了二十條橫馬路覺得冷了。

「我到他們的理髮室去修個面吧,」他想。

經過理髮師的加工後,他認為就有權利在那裡繼續坐下去了。

他又覺得度日如年,就早些回家,這樣一連幾天,每天都苦苦地想找事做,但每天都因為厭惡、沮喪、害羞而不得不到休息室裡去閒坐。

最後有三天颳起了風雪,他索性沒有出去。雪是在一天傍晚開始下的。是一陣地道的風雪,雪片又大又軟又白。第二天早晨還是風雪交加,報紙上說有暴風雪。從前窗視窗望得見外面厚厚地鋪著一層柔軟的雪。

「我想今天不出去了,」他在吃早飯的時候對嘉莉說。

「報紙上說,天氣將越來越壞。」

「而且我叫的煤還沒有送來,」嘉莉說,她叫了一蒲式耳煤。

「我來去問一下,」赫斯渥說。這是他第一次表示要做些家務,但是,這好像是他想坐在家裡的願望提醒他的,作為享受權利的某種補償。他並不是有意識地這樣想的,但是在下意識裡存在著這個想法。

整天整夜落著雪,城裡的交通開始普遍發生阻塞。報紙上詳盡地報道了暴風雪的訊息,用大號鉛字渲染窮人的疾苦。在全城按蒲式耳賣煤的義大利小商人,提高了煤價。報紙上大量刊載著寒冷、飢餓之類的訊息,弄得人心惶惶,幾乎每一個人都覺得冬天的可怕,雖然他們並沒有自己身受。

赫斯渥坐在屋角的爐子邊看報。他把找工作的需要撇在一邊。這場暴風雪是如此猛烈,使一切活動都停頓下來,他也不需要去找工作了。他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裡,烤他的雙腳。

嘉莉看到他泰然自若有些不順眼。儘管風雪很大,她還是懷疑他這樣舒服是否恰當。他對自己的處境看得過分達觀了一些。他太樂天安命了。

可是赫斯渥還是看報,只顧看報。他不大留心嘉莉。她在料理家務,不大說話來打擾他。

第二天還在下雪,再下一天天氣寒冷徹骨。赫斯渥看了報紙的警告,就坐著不動。現在他自告奮勇去做些別的小事情了。一次是上肉店,另一次去雜貨鋪。他實在根本不去想這些小事情有什麼真正的含義。只是既然坐在家裡,這好像是應該做的。他覺得自己好像並不一無用處——真的,碰到這樣惡劣的天氣,在家裡還是很頂用的。

可是,第四天,天晴了起來,他看報知道風雪已過。然而,這時他卻閒散地混日子,想想街上該是何等的泥濘。天氣還是很冷。他不願考慮出門去。

直到中午他才放下報紙,走出門去。因為氣候略微暖和了一些,路上真是泥濘不堪。他乘街車穿過十四街,從百老匯路上轉車向南。他看到過一則小廣告談到珍珠街的一家酒店。可是,等他到了百老匯中央旅社,又改變了主張。

「這有什麼用呀?」他想,眺望著車外的泥漿和積雪。「我沒有錢投資。十拿九穩是不會成功的。我想還是下車的好。」於是他下了車。他在旅社的休息室裡坐了下來,又等著時間流逝,不知道可以幹些什麼。

當他心滿意足地在休息室裡胡思亂想的時候,有一個衣冠楚楚的人走過休息室,停下步來,像是記不清楚似地仔細看了他一眼,然後就走上來。赫斯渥認出他是卡吉爾,芝加哥一家叫卡吉爾大馬廄的東家,最後一次在艾弗裡會堂看嘉莉演出的那一晚見過面。赫斯渥立即想起了這傢伙那次帶太太過來和他握手的情形。

赫斯渥大為侷促。眼睛裡顯出了難堪的神情。

「嗐,是赫斯渥,」卡吉爾說,現在他記起來了,很後悔開始沒有一眼就認出他,好避免這次會見。

「是的,」赫斯渥說,「你好呀?」

「很好,」卡吉爾說,因為沒有話可談而覺得為難。「住在這裡嗎?」

「不,」赫斯渥說,「前來赴約的。」

「我知道你離開了芝加哥。一直想知道,你景況如何。」

「啊,現在我住在紐約,」赫斯渥回答,急於想走開。

「我想,幹得不差吧?」

「再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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