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他望著她,但是她在洗滌盤子,不理睬他。

「再見,」他最後說,就走出門去。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由處境困難而產生的強烈的後果,但是關店的日子越來越近,使憂慮幾乎成了永恆的東西。赫斯渥無法掩飾他對這事情的情緒。嘉莉不禁擔憂自己要飄泊到哪裡去。這一下使他們比平日更少談話,但這倒不是由於赫斯渥對嘉莉有什麼不滿,而是嘉莉要躲開他。他注意到這一點。她對他冷淡,引起了他的反感。他不高興的是她竟會對他生那麼大的氣,連再見都不說一聲——她竟然一言不發,存心不想鼓勵鼓勵他,覺得無所謂。他幾乎把進行友好的交談當成艱鉅的工作了,不久就發現嘉莉的態度增加了困難的程度,使交談更其不可能了。這使他很不高興。

終於到了最後的一天。由於赫斯渥心理上早已準備好這一天彷彿一定會有霹靂的雷聲和狂風暴雨,所以等到這一天真的到來時,他發現它竟是一個平常的普通日子,感到很欣慰。太陽照耀著,溫度也宜人。當他去吃早飯的時候,覺得這到底也並不怎麼可怕。

「哦,」他對嘉莉說,「今天是我的末日。」

嘉莉對他的幽默報以一笑。

「你們怎麼處理生財和存貨呀?」她問。

「啊,我們已經找到一個買主了,」赫斯渥說。

「他們是不是立即要拆房子?」

「不,我想他們要稍待幾星期才動手。我們有五天工夫把我們的東西搬出來。」

赫斯渥以較為愉快的心情瀏覽著報紙。他彷彿放下了重擔。

「我要到市區去一會兒,」吃罷了早餐,他說,「然後去找找看。明天要整天找了。現在酒店的事情已經不要我操心了,我想是能夠找到些事情乾的。」

他帶著笑出去,到酒店去了一下。肖內西正在店裡。他們已經按照股份的多少辦好了拆夥的手續。可是,當他在那裡逗留了幾個鐘點,出去了三個鐘點,又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沒有興致了。雖然他過去極不滿意這個酒店,現在店就要不存在了,他卻覺得很遺憾。但願不關店才好。

肖內西卻一本正經,十分冷靜。

「好吧,」他在五點鐘時說,「我們還是把零錢算一算,分了吧。」

他們就這麼辦。生財已經賣掉,錢也分了。

「我想,那些人會來搬東西的吧,」赫斯渥說,指的是買下生財的人。

「這你放心好了,他們會來的,」肖內西說。

「再會了,」赫斯渥在最後一瞬間說,儘量在最後顯得和氣一些。

「再見,」肖內西說,幾乎不屑注意到這一點。

沃倫街的生意就此永遠收了場。

嘉莉在家裡準備了一頓出色的晚餐,但是赫斯渥搭馬車回家後,顯得神情嚴肅,心事重重。

「怎麼樣?」嘉莉打聽說。

「我把這事了結了,」他回答,脫下上衣來。

她望著他,心想不知道他現在的經濟情況究竟如何。他們吃飯時,交談了幾句話。

「你有錢能在別處盤下一家嗎?」嘉莉問。

「不,」他說,「我要幹些別的事情,積起錢來。」

「倘使你能找到一個職位就好,」嘉莉被焦慮和希望激勵著說。

「我想是能找到的,」他若有所思地說。

以後的幾天,每天早晨,他照例披上大衣,匆匆出門去。出去的時候,他起先安慰自己,手頭有著七百塊錢,是還能夠找到什麼有利的買賣的。他想去找釀酒廠,他知道釀酒廠往往管轄幾家租進的酒店,可以找他們幫幫忙。然後他想到總得花上幾百塊錢的費用,這樣就會使他沒有餘錢作家用了。他每月差不多要花八十塊錢的生活費,倘使把錢都投入一家酒店,結果賺不到錢,那不是更糟糕嗎。

「不,」他在頭腦清醒的當兒說,「這是不行的。我要另找些事情,積起錢來。」

他一開始想他到底想幹什麼事的時候,這另找些事情做的問題就複雜化了。做經理嗎?哪裡去找這樣的位置啊?報上沒有招聘經理的啟事。他很懂得這種位置要不是由多年的服務而提升,就是要出一半或者三分之一的股份去買。他可沒有足夠的錢到需要這麼一個經理的大酒店去買一個經理做。

然而他還是出去活動。他的衣衫很不錯,外貌還很出色,可是這卻帶來了一些假象。看到他的人,立即以為像他這般年齡的人,身子結實而又衣冠楚楚,一定是很富裕的。他並不是在尋找工作。他倒像是個日子過得很舒服的有產者,一般人能指望從他手裡得到些賞錢。現在他已經四十三歲,體形發福,步行是不容易的。這許多年來已不習慣於這樣的活動了。雖然每到一處他都乘街車,但一天下來,他的腿累了,肩膀發痛,腳也走酸了。單單上車下車,倘使時間久了,也會產生這種後果。

他很懂得,人家把他看得比他實際上有錢。他痛切地感覺到這妨礙他找尋職業。並不是說他願意外貌變得差勁一些,而是羞於提出不相稱的要求,暴露自己虛有其表。所以,他疑惑不決,不知如何是好。

在第一天,他決定到一家酒廠去,看看那裡有什麼機會。

「你有多少錢可以投資在紐約的一處地方?」上述酒廠的秘書問他。

「哦,我有幾百塊錢,」赫斯渥說。

「我們現在只有一處地方,至少要五百塊錢。我眼前還不能把它讓給你。」

赫斯渥走了。他跑了那麼多路到本市的北部,可是一無所得。

他想找別的事情,但想想總是不可能。他想到旅社做職員,但是,他立即記起他毫無經驗,而且,更其重要的,他在這一行裡沒有熟人或者朋友可找。他的確認識幾個城市裡的旅社主人,包括紐約在內,但是他們知道他和漢南-霍格酒店的關係——他不能向他們去求職。他想到其他的行業,他所知道的那些大廈和大企業所經營的行業——雜貨批發、五金器材、保險公司等等,但是他都沒有經驗。

想到要如何去找到一份工作,真使他心痛。他是否應該親自登門去請求,等在辦公室外面,然後,以這樣堂皇體面的姿態,宣稱他是來求職業的?他痛苦而費勁地思索著。不,他不能這麼辦。

他認真地東西奔走,一路思索著,然後,由於天氣很冷,他就彎進一家旅社去。他很瞭解旅社的情況,知道任何衣冠端正的人都可以在休息室裡坐坐的。這是百老匯中央旅社,紐約當時最重要的旅社之一。到這裡坐下來,在他是傷心的事情。他會弄到這個地步,真是不堪設想。他曾經聽說過,在旅社裡遊蕩的人叫做暖座者。他在得意的時候就這麼稱呼過他們。這樣做總未免是一種可鄙的、悽慘的事情吧。但是他現在就在這裡,在旅社休息室裡避寒、歇腳,不管會不會遇見熟人。

「我不能這樣做,」他心裡想,「不預先想好要到什麼地方去,一早就出來是不濟事的。我要先想好一些地方,然後去找。」

這種想法給了他一點兒安慰,但只是一點兒而已。當他坐在光線暗淡的休息室裡,他竟然想不出一個可以去的地方。他的頭腦最後老是想到酒店,但是他沒有錢去投資。他想起酒吧侍者的位置有時是有空缺的,但是他不予考慮。侍者——他,堂堂的前任經理。

坐在旅社休息室裡變得極其乏味,所以他四點鐘就回家了。走進去時,他想裝出一本正經的態度,但這只是虛弱無力的裝模作樣。餐室裡的搖椅是適意的。他高興地坐下去,拿著買來的幾份報紙,就開始看報。

當嘉莉穿過餐室去做晚飯時,她說:

「今天收房租的人來過了。」

「啊,他來過了?」赫斯渥說。

他想起今天是二月二日,收房租的人經常是在二日來的,他的眉頭略微皺了起來。他伸手到衣袋裡去掏荷包,第一次體會到一無收入時要付錢出去的滋味。他打量著一大卷綠色鈔票,像病人望著一種可能把病治好的藥劑一般。他然後數出二十八元來。

「給你,」當嘉莉再走過時,他說。

他把報紙遮住了臉,看起報來。啊,休息一下——不用跑路和操心,是多麼舒服。這些如潮的電訊訊息真好像令人忘懷一切的忘川之水啊。他閱讀關於各種活動的精彩新聞,忘記了自己的部分煩惱。有一個年輕美貌的女人,倘使你能相信報紙上的插圖的話,在布魯克林控告她的丈夫,一個富有、肥胖的糖果商,要求離婚。另一段訊息詳細報道斯塔騰島的公主灣外一艘船在冰雪中沉沒的經過。有一長欄生動的記載,記述戲劇界的活動——演出的戲、登臺的演員、戲院經理的佈告。範妮·達文波特剛在五馬路開始演出。戴利在上演《李爾王》。他看到範德比爾特一家和他們的朋友們,提前到佛羅里達州去度假。肯塔基州山區發生有趣的槍戰。他就這樣看啊,看啊,看啊,在這溫暖的屋子裡,坐在煤油爐邊的搖椅裡搖晃著,等著開飯。

指希臘神話中的忘川,凡是飲了忘川之水的人,能忘記過去的一切。

範妮·達文波特(1850—1898)生於倫敦,曾為戴利的劇團中的主要女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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