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愛情產生的嫉妒,並不隨著愛情的消滅而消滅,這事實造成了赫斯渥一家的不幸。赫斯渥太太緊懷著嫉妒,只消受到後來發生一些事的影響,就可以使它變成憎恨。赫斯渥這個人還是值得他太太像過去那樣鍾愛的,但是就兩人相處的關係而論,卻有所欠缺了。他不關心她,也不再著意對她獻殷勤,這一點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比之對對方的公開犯罪更其嚴重。我們往往從自我出發,來判斷別人的善惡。赫斯渥太太的自尊心誤解了她丈夫冷漠的態度。她認為他的有些行動和言辭都是別有用心的,實在僅僅是出於對她失去了興趣。
結果,她就心懷憎恨,滿心疑惑。他關於夫婦關係上的小殷勤每一次有所疏忽,嫉妒總使她留心到,還使她注意到他在和世人周旋時依然保持著輕快的風度。從他對個人修飾上所表現的無微不至的關心,可以看出他對人生的興趣一點也沒有減退。一個愛好打扮,對有關自己的一切表示這麼重視的人,不會不使親近的旁觀者覺得世界上還有許多值得爭取的寶貝。真的,沒有人能像赫斯渥現在這樣一方面全心傾注在一種事情上,另一方面卻能隱藏自己的感情,只要旁觀者對人的氣質是敏感的話。他的每一舉止,每一顧盼,都蘊藏著他從嘉莉身上所感到的愉快,蘊藏著這新的快樂的追求在他生活中所喚起的激情。他是一個超越尋常的情人,因此十分關心自己的風度和優雅的言行,這不能不在他自己的家裡流露出一些跡象。這樣的油,不能永遠不和這樣的水混合在一起而不被發現——至少是被感覺到。他在家裡帶進了不屬於這個家庭的許多思想和情調,終於引起了注意,要不是發覺的話。赫斯渥太太有些覺得,可是不知道是什麼,嗅到了一些變化,像野獸嗅到了遠處潛伏著危險一般。
赫斯渥採取的直截了當的、更其強硬的行動,加強了這種感覺。我們已經看到他怎樣急躁地逃避那些他已不感興趣、得不到滿足的小責任,以及近來對她那些討厭的責備話所表示的公開的咆哮。這些小爭吵實在是由充滿了糾紛的氣氛所促成的。天空中密佈了要打雷的烏雲,當然會降下陣雨來,這是不值得加以議論的。因此,赫斯渥太太這天早晨離開早飯桌時,因為他板起面孔不理睬她的計劃,心裡極其忿懣,後來在化妝室裡看見傑西卡正在悠閒地梳頭。赫斯渥早已離了家。
「我希望你不要這麼遲遲不下去吃早飯,」她對傑西卡說,一面伸手去拿放鉤針編織品的籃子。「這會兒東西全都涼了,而你還沒有吃過。」
她失去了往常的鎮靜,很可悲地生著氣,傑西卡就非遭受風暴的尾聲不可了。
「我不餓,」她回答。
「那末為什麼不早說,讓女僕把東西收拾起來——免得她等待一個早晨呢。」
「她不會計較的,」傑西卡冷冷地回答。
「嘿,她不計較,我計較,」母親回答,「而且,我不喜歡你對我這樣講話。你對母親擺出這副神氣,還太年輕呢。」
「啊,媽媽,不要吵了,」傑西卡回答說,「今天早晨到底出了什麼事呀?」
「沒有出什麼事,我也沒有吵。你別以為我有些地方縱容了你,你就可以叫大家都等候你。我不允許這樣。」
「我沒有叫任何人等我,」傑西卡尖刻地說,被激得從譏諷性的冷漠變成了尖銳的自衛。「我說過我不餓。我不要吃什麼早飯。」
「對我說話要留神些,小姐。我不許你這樣。現在聽我說,我不許你這樣。」
聽到這最後一句話時,傑西卡已經走出房間,她把頭一揚,甩了一下漂亮的裙裾,表示她獨立自主和滿不在乎的態度。她並不喜歡別人和她吵架。
這樣的小爭執發生得太多了,主要是獨立和自私的性格發展的結果。小喬治在觸及他個人權利的事上,表現得更加神經過敏和過分,他要使大家都覺得他是一個成人,應該享有成人的種種特權——這是一個二十歲的青年人所表現的最無根據和毫無道理的非分之想。
赫斯渥是一個有威信而又敏感的人,他發現自己逐漸被包圍在一個他控制不了的、日漸隔膜的世界裡,這使他十分忿懣。他不能忍受這種遮遮掩掩的神氣和不照顧到他的利益的籌劃。他不能不注意到,沒有他的參與,事情正進行得非常順利。這是令人傷心的,因為他要儘量保持他過去所有的威信,同時卻致力於別的更其樂意的事情。總之,他希望兩者都要。
現在,發生了像要提前動身到沃基肖去這樣的小事情,使他明白了自己的地位。她們要他跟在後面——並不要他帶頭。此外,表現出來的態度很苛刻,不僅是要排擠他、消滅他的威信,還加上了一種令人惱怒的精神上的刺激,如嗤之以鼻,或者帶笑譏諷,這就使他沉不住氣了。他忍不住要大發脾氣,但願和整個家庭脫離關係。這對他所有的願望和機緣來說,彷彿是最惱人的障礙。
儘管如此,在外表上他還是保持著一家之主的樣子,雖然他的妻子在竭力反抗。她使臉色,公開反對,除了她覺得可以這麼辦而外,別無其他理由。她沒有特別的有關證據可以為自己辯護——沒有掌握什麼可以為她提供威信和藉口的材料。可是,要為她那看來是毫無根據的不滿提供堅實的基礎,所欠缺的正是這種材料。只要有一樁公開的行動來做明白的證明,那就會像冷風一般,把懷疑的烏雲變作憤怒的傾盆大雨。
赫斯渥的不檢點的行為,早在上一次口角前的一些時候就露了馬腳,那是在一次熟人在街上相遇時得知的。他們家附近有一位漂亮的私人開業醫生皮耳,在赫斯渥太太的門口遇見了她,那是赫斯渥和嘉莉乘車在華盛頓街上向西兜風之後的兩天,這次兜風使他們吐露了相互之間的感情。當時皮耳醫生正在這條路上向東走,他認出了赫斯渥,不過是等他過去以後才認出來的。關於嘉莉,他吃不準——不知究竟是赫斯渥的太太還是女兒。
「你出去兜風的時候,遇見朋友也不打招呼的嗎?」他開玩笑似地對赫斯渥太太說。
「要是看見,我是打招呼的。你在哪裡看見我的?」
「在華盛頓街,」他回答,指望她會眼睛一亮,立即想起這回事來。
她搖了搖頭。
「是在海恩大街附近。你和你丈夫在一起。」
「我想你是看錯了,」她回答。接著她想起她丈夫牽涉在裡面,心裡立即湧上了許多新的懷疑,可是沒有露出形跡來。
「我確信我看見的是你的丈夫,」他說下去,「沒有把你看清楚。也許是你的女兒。」
「也許是吧,」赫斯渥太太說,明明知道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因為傑西卡幾星期來都和她在一起。她控制了自己的脾氣,想再打聽些詳細情形。
「是在下午吧?」她機靈地問,做出是知道這樁事的神氣。
「是的,大約兩三點鐘。」
「那一定是傑西卡,」赫斯渥太太說,不想顯得重視這件事似的。
醫生自己心裡也有些想法,可是放下不提了,至少在他一方面,認為這是不值得討論下去的。
在隨後的幾個鐘點,甚至幾天裡,赫斯渥太太對這一小訊息反覆進行了思量。她認定醫生的確看見了她的丈夫,而他那次出去兜風,很可能是和別的什麼女人去的,是對她推說很忙以後的事。這一來,她越來越生氣地想起他常常拒絕和她一同出去,一同去看朋友,或者,是啊,參加任何可以使她的生活得到一些消遣的社交活動。人家曾經看見他和所謂霍格的朋友們一起看戲;現在,人家又看見他在兜風,很可能他對此也有的是藉口。也許還有她沒有聽到的別的活動,否則,他近來為什麼這麼忙碌,這麼冷淡呢?在最近的六個星期裡,他變得出奇的不耐煩——稀奇古怪地只想拿起帽子就走,不管家裡情況妙不妙——這是什麼道理呢?
她以更其微妙的情緒回想起他現在已不用往日那種滿意或者讚許的眼光來看她了。很明顯的,除了其他的事情以外,他還認為她是老了,乏味了。也許他看到了她臉上的皺紋。她已姿色衰退,而他卻依然打扮得翩翩年少。在尋歡作樂的去處依然有他的一份,而她呢——她不再想下去了。她只覺得整個處境是悲苦的,因此恨得他入骨。
當時,這樁事情並沒有產生什麼後果,因為事實上,情況還不夠明確,不能深究。結果僅僅增強了互不信任的氣氛和惡感,時不時由於怒火勃發而促使冒出一些鬥嘴的場面。關於到沃基肖去旅遊的事情,不過是其他同樣性質的事情的延續而已。
在嘉莉在艾弗裡會堂登臺演出的下一天,赫斯渥太太帶了傑西卡和她的年輕朋友巴特·泰勒先生,當地一家傢俱陳設公司的小老闆,一同去看賽馬。他們很早就驅車出門,碰巧遇見了幾個赫斯渥的朋友,都是麋鹿會會員,其中有兩個曾經看過頭天晚上的戲。本來千緣百巧也不會談到昨晚的戲上去的,只怨傑西卡對她那青年朋友獻的殷勤這麼感興趣,佔去了盡多的時間。這使赫斯渥太太跟認識她的那幾個人一般地打了招呼不算,竟有心緒多說上幾句話,並且把這簡短的友好交談拉長了。正是一個原來只打算和她隨便打一下招呼的人,把這個有趣的訊息告訴了她。
「我知道,」這個人說,他穿著式樣很美的運動衣,肩上掛著一副望遠鏡,「昨天晚上你沒有去參加我們的小遊藝會。」
「是嗎?」赫斯渥太太帶著疑問的口氣說,弄不懂他為什麼用這種語調來提起她沒有去參加她根本不知道的什麼活動。她嘴裡正要說:「是什麼事呀?」這時候,他卻接著說,「我看到了你的丈夫。」
她的驚異之情立即變成了性質更其微妙的懷疑。
「是的,」她謹慎地說,「好玩嗎——他沒有對我多講這件事。」
「很好玩——真是我所看到的最好的業餘演出。有一個女演員使我們全都很吃驚。」
「說真的!」赫斯渥太太說。
「你沒有去,真是太可惜了。聽說你身體不好,我真替你可惜。」
身體蠻好。赫斯渥太太一聽忍不住要說出口來。結果呢,她擺脫了自己想否認和追問的那股衝動,簡直粗聲粗氣地說:
「是的,太可惜了。」
「看樣子今天到這裡來的人會非常之多,不是嗎?」這個熟人說,扯到另一個話題上去了。
經理太太要想追問下去,但是找不到機會。她一時竟弄得茫無頭緒,只想好好考慮一下,不知道這個新的騙局是什麼意思,竟使他在她沒病的時候說她在生病。這又是一個不要她同去而找出的藉口。她決心要了解更多的情況。
「你昨晚去看戲了嗎?」她坐在包廂裡,問下一個和她招呼的赫斯渥的朋友。
「去的。你沒有去嗎?」
「沒有去,」她回答,「我的身體不大好。」
「你丈夫對我就是這麼說的,」他回答,「是的,真有趣。比我估計的要好得多。」
「到的人很多吧?」
「全場客滿。真是次麋鹿會的盛會。我看到了你的許多朋友——哈里森太太、巴恩斯太太、柯林斯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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