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次盛大的聯歡會。」
「確實如此。我太太看得非常高興。」
赫斯渥太太咬著她的嘴唇。
「原來,」她想,「他就是這麼辦的。告訴我的朋友,說我生病不能去。」
她弄不懂是什麼事情吸引他要單獨前去。其中一定有鬼。她搜尋枯腸要找出理由來。
晚上,當赫斯渥回到家裡的時候,她已經左思右想,怒不可遏地要他交代清楚,向他復仇了。她要知道他這奇怪的舉動包含著什麼意義。她認定這事情後面還有她所沒有聽到的事,而惡意的好奇心已和不信任以及她早晨的餘怒完全混合了起來。她像即將臨頭的災禍的化身,憤怒地踱來踱去,眼睛四周的陰影越來越濃,野性未馴的肌肉在她嘴邊勾勒出冷酷的線條。
在另一方面,我們大可相信,這位經理是興高采烈地回家的。他和嘉莉的談話與協議使他精神興奮,以至他的心情像一個在高興地歌唱的人一般。他為自己覺得驕傲,為他的成功而驕傲,為嘉莉而驕傲。他可以和氣地對待整個世界,對自己的太太也並無怨恨。他有意做得和藹可親,忘記她的存在,生活在他已經恢復的青春和歡樂的氣氛中。他跨進門來時就帶著些這樣的心情,但是這沒有持續多久。
倘使我們想想風暴即將來臨的情景,我們對赫斯渥家當時的情況就可以有一個完善的印象了——這種風暴甚至在一個溫暖而平靜的夏天裡也可能發作。在這種時刻,雖然空氣裡充滿了電力,靜止得預示著不祥,可是卻沒有什麼不快意的地方。這風暴來臨時並不像那低壓、籠罩在海上的霧氣,會同時降低氣溫,使人頹喪。確切地說,它的到來反而會振作人的神經系統,使肌肉緊張,整個人體和諧地活動起來,以至加速血液的流通,引起愉快的感覺。即使它爆發之後,在喧鬧的噼啪聲中,在電光閃閃,雷聲隆隆,風吹雨打之中,一個人也只會弄得不知所措,但是並不狼狽不堪。即使在那時候,也不會像陰天淅瀝不斷的苦雨那樣使人精神沮喪,而只能使我們跳將起來,驚異不止,機警地傾聽高低雜亂的聲音,精神旺健得像一個捲入紛囂、混亂中的人一般。
所以現在,他進來時覺得家裡顯得非常可愛和非常舒適。他在客廳裡看見一張晚報,是女僕放在那裡而赫斯渥太太忘記拿的。在飯廳裡,餐桌上鋪著乾淨的檯布,擺著餐巾,玻璃杯和紅花瓷器在閃閃發光。他從敞開的門口望到廚房裡,那裡爐子裡的火在噼啪作響,夜飯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小喬治正在不大的後院裡和他新買來的小狗玩耍,傑西卡在客廳裡彈鋼琴,愉快的圓舞曲的樂聲傳到了這舒適的家庭的每一個角落。每個人好像都同他自己一樣,恢復了他們的興致,寄情於青春和美景,要想尋歡作樂。他覺得簡直願意對他身邊的人都說句好話,他對鋪好的飯桌和擦亮的餐具櫃萬分親切地望了一眼,然後上樓到起居室裡,坐在舒適的安樂椅裡看報,從敞開的窗子可以望見下面的街道。可是,他一走進室內,發現他的太太在一面梳頭髮,一面獨自默想。
他輕輕地走進來,心想用一句和氣的話以及一個現成的許諾來緩和可能還沒有消除的怒氣,但是赫斯渥太太一聲不響。他就在大靠背椅裡坐下來,為要坐得適意些而微微挪動了一下身子,開啟報紙,開始看起來。隔了一會兒,他看到一篇關於芝加哥隊和底特律隊的一場棒球賽的非常詼諧的報道,不禁高興地笑了。
當他在含笑看報的時候,赫斯渥太太不在意地從她面前的鏡子裡觀察著他。她看到了他愉快和自足的態度,他輕鬆的氣度和含笑的情趣,而這就增加了她的怒氣。她弄不懂的是,既然他至今已表示了譏刺、冷漠和輕視的態度,而且只要她能容忍,還要一直這樣幹下去,那末,怎麼還能在她面前做出這般模樣來。她心裡在想應該怎樣對他講——要用怎樣著重的語氣來鄭重表明她的意見,怎樣把全部事情都追逼出來,直到自己滿意為止。真的,她那亮光光的利劍一般的憤怒,只是由於她還在思索,才暫時沒有爆發。
正當這時候,赫斯渥看到了一條有趣的新聞,說一個外地人來到本城,上了一個搞賭局的騙子的當。他覺得非常有趣,終於他的身體動了一下,格格地笑出聲來。他希望能引起他太太的注意,把新聞讀給她聽。
「哈哈,」他小聲叫道,像在自言自語一般,「真有趣兒。」
赫斯渥太太還是在梳頭,連看都不屑看一眼。
他又動了動身體,繼續看別的新聞了。最後,他覺得他的好興致似乎該發洩一下。朱麗亞為了今天早晨的事,心裡也許還在不高興,但那是容易補救的。事實上,是她在鬧彆扭,但他並不計較。倘使她高興,她可以立即到沃基肖去。越早越好。一有機會,他就要告訴她,於是這事情就可以全過去了。
「你可知道,」他看到另一條新聞時終於開口說,「有人提出訴訟,要伊利諾斯中央鐵路不通過湖濱大道,朱麗亞?」他問。
她簡直無法強制自己去作回答,但還是勉強幹脆地說了聲「不」。
赫斯渥豎起了耳朵。她聲音裡震盪出一種聲調,很是刺耳。
「倘使他們這麼辦,倒是件好事,」他說下去,一半是自言自語,一半是對她說的,雖然他覺得她那邊有些不對頭。他又非常謹慎地看他的報紙,卻留心著聽取有什麼能告訴他即將發生什麼事的細微動靜。
事實上,像赫斯渥這般乖巧的人——對各種各樣的氣氛都這麼留心、敏感(尤其是以他自己的思想水準來說),要不是頭腦裡想著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是決不會在他太太這樣的人面前犯這樣的錯誤的。要不是嘉莉對他的垂顧使他念念不忘,她的許諾使他神魂顛倒,他決不會以這麼愉快的心情來看待這個家的。這天晚上家裡可並不特別光明而愉快啊。他只是完全看錯了,要是他帶著正常的心情回家,就能夠大大地適宜於應付這個局面。
他把報紙再看了一會兒,覺得應該想些辦法來改善一下情況。他的太太顯然是無法用一句話就願意和解的。所以他就說:
「喬治在院子裡的那隻狗是從哪裡弄來的?」
「我不知道,」她搶白說。
他把報紙放在膝上,懶洋洋地望著窗外。他不打算發脾氣,只想百折不撓,態度和藹,問幾句話來取得某種適度的諒解。
「為什麼為了今天早晨的事情你要這麼不開心?」他終於說,「我們不用為這種事吵嘴。你知道,倘使你們要去,你們儘可以去沃基肖。」
「這樣你就可以留在這裡和別人鬼混了,是嗎?」她嚷道,對他露出堅決的臉色,臉上出現刻薄、憤怒的嘲笑。
他愣住了,好像捱到了一個嘴巴。他那勸誘、求和的態度立即消失了。他一下子就採取了防禦的態度,可是想不出用什麼話來回答。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終於說,振作精神,凝望著他面前這個冷酷、堅決的女人,她卻毫不在意,繼續對著鏡子梳妝打扮。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她最後說,好像她掌握著不知多少情報似的——可是不必說出來。
「哦,我不知道,」他頑固地說,可是神經緊張地提高了警惕,想知道對方將說些什麼。這個女人斷然的態度,使他感到在鬥爭中失去了優勢。
她並不答話。
「哼!」他把頭一歪,喃喃地說。這是他一生中最懦弱的表現。是壓根兒沒有把握的表現。
赫斯渥太太發現他的話有氣無力。她像野獸一般朝他轉過身去,要給以第二下有效的打擊。
「我明天早晨就要到沃基肖去的錢,」她說。
他不知所措地望著她。他從來沒有在她眼睛裡看見過這樣冷酷、堅決的表情——這麼殘酷無情的眼色。她彷彿是拿定了主意——完全自信,而且完全有決心要從他那裡奪取全部控制權。他覺得隨他想什麼辦法也無法自衛。他非得反攻不可。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跳起身來說,「你要!我倒要問問你,今天晚上你怎麼啦?」
「我不怎麼樣,」她怒衝衝地說,「我就是要那筆錢。拿出錢以後你再去吹牛好了。」
「吹牛,呃,什麼話!我一錢不給。你這些含沙射影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昨天晚上在哪裡?」她反問道。這句話聽起來火辣辣的。「你在華盛頓街上和誰兜風來著?喬治看見你的時候,你是和誰在看戲?你以為我是任你騙的傻子嗎?你以為我會坐在家裡,聽信你的‘太忙’和‘不能去’那一套,而你卻在外面招搖,胡說什麼我不能去嗎?我要你知道,你的老爺派頭,對我說來已經吃不開了。你不能指揮我,也不能指揮我的子女啦。我和你完全沒有干係了。」
「這是撒謊,」他說,已經被逼入了絕境,想不出別的藉口來了。
「撒謊嗎?」她狠狠地說,但又鎮靜了下來。「你要說是撒謊,就說是撒謊吧,但我是知道的。」
「我告訴你,這是撒謊,」他以低沉、粗暴的聲音說。「幾個月來,你一直在搜尋一些微不足道的罪名,現在你自以為搜尋到了。你以為可以突然丟擲來佔我的上風。哼,我告訴你,我的天,你辦不到。只要我在這個家裡,我就是一家之主,而你或者別的什麼人都不能命令我——你聽見了沒有?」
他眼睛裡閃露著兇險的光芒,一步步向她身邊走去。這個女人的冷酷的、譏刺的、佔上風的態度中透露了一些氣焰,好像她已經成為一家之主了,這使他一時覺得要扼死她才甘休。
她凝望著他——活像一個詼諧的女巫。
「我不是在命令你,」她回答,「我是告訴你我的需要。」
回答是這麼冷酷,這麼富有威力,多少使他像洩了氣的皮球。他沒法攻擊她;他沒法要她拿出證據來。他好像覺得證據、法律以及他全部財產都在她的名下這一事實,全都在她的眼中閃耀著。他像是一艘強有力而危險的船,但是沒有風帆,在海浪上顛簸、掙扎。
「我要告訴你,」他最後說,略微鎮靜了些,「這些你就是得不到。」
「等著瞧吧,」她說,「我會弄清楚我究竟有什麼權利。倘使你不高興對我說,也許會對律師說的。」
這是一場出色的戲,而且產生了作用。赫斯渥敗下陣來了。他現在知道他要對付的不僅是威脅。他看出自己正面臨著一個不愉快的難題。他簡直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這一天的全部樂趣都已化為烏有。他不安、痛苦,而且滿懷憎恨。他該怎麼辦呢?
「你這個該死的,你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他最後說,「我同你一刀兩斷。」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芝加哥白襪子棒球隊於1876年參加國家棒球聯盟。1887年,與底特律隊的比賽曾轟動一時,最後底特律隊得勝。
這事件發生於1887年,由美國最高法院作出判決,鐵路當局勝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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