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要理解赫斯渥的感情的力量,必須瞭解這個老於世故的人。他已不是青年。已沒有青年的精神,但是他頭腦中還留下一些當年談情說愛時的幻想。他觀察敏銳,感情洋溢。他深愛青春的光輝。

他在嘉莉身上發現了體現他往日的經歷和夢想的東西。她青春煥發的面頰上帶著些往昔春天的花園的氣息。他曾經戀愛過——是的,在好久以前,他偶爾會意識到那高掛在五月夜晚靜謐天空中的團的明月,飄入年輕人敏感的鼻孔中的沁人心脾的芳香,以及由於戀愛使他敞開了胸懷、振奮了心絃而產生的珍貴的感情。總之,他曾經戀愛過,而往日的那種種感情又兜上了心頭,像刀割一般,像鞭打一般,因為他害怕——唉,一個熱情充溢的人總是這麼劇烈地害怕的啊——這樣的事情再也不會重來了。

可是現在,瞧啊,它竟回來了。在這衰敗的,幾乎是荒蕪的花園裡,開出了一朵新花。閃著柔和的光芒的眼睛。雅緻動人的線條、柔和紅潤的雙頰、看上去令人悅目的頭髮——輕快的步伐、青年的幻想、他新近看到的一股耀眼的感情之火。這裡有些新鮮的東西,有些東西使他回到了過去。

他等了好幾分鐘,嘉莉才來。他熱血奔流。他精神振奮。他急於要見到上一天晚上如此深深地感動他的女人。

「你來了,」他壓制了自己的感情說,覺得四肢激動,悲喜交集。

「來了,」嘉莉說。

他們一起走著,像是要有目的地到什麼地方去一般,而赫斯渥卻沉醉於她的儀態萬方的姿容中。在他聽起來,她那美麗的裙裾的窸窣聲就像是音樂一般。

「你滿意嗎?」他問,心裡想著上一天晚上她表演得何等高妙。

「你呢?」

他看見她在對他微笑,便捏緊了手指。

「演得棒極了,」他回答說,「好極了。」

嘉莉得意忘形地笑了。

「那是我好久以來所看到的最佳表演之一,」他補充說。

他在玩味他昨天晚上所感覺到的她那迷人之處,以及當前她的姿態所激發的感情。

「你喜歡,我就高興,」嘉莉多情地說。

「我喜歡,」他說,「真喜歡。」

嘉莉在細細玩味這個人替她所創造的氣氛。她早已生氣蓬勃,光彩滿面。他對她的強烈的感情,起了酒一樣的作用。她覺得他每一句話的聲音,都是傾心於她的表示。在他細緻的表情和吐露的語言中,包含著寫一大部書也無法闡釋的內容。

「你送給我的鮮花真可愛,」她隔了片刻說。「真美麗。」

「你喜歡,我很高興,」他簡單地回答。

他老是在思索,他想談的主要問題被拖延了下來。他急於想把談話轉到他自己的感情上去。時機已經完全成熟。他的嘉莉已經在他身邊。他想要單刀直入,勸告她,可是他發現自己正在琢磨辭令,摸索開口的方法。

「你回家很好吧,」他突然愁眉不展地說,聲音變得像是在自嘆自憐一般。

「是的,」嘉莉隨口說。

他目不轉睛地望了她一會兒,放慢腳步,又凝望著她。

她感到脈脈溫情湧上心頭。

「你知道我怎麼樣嗎?」他問。

這話使嘉莉著實惶惑,因為她覺得感情的閘門已經開啟。她真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我不知道,」她回答。

他用牙齒咬住了下嘴唇,一會兒又放開。他在走道邊停下來,用腳趾踢踢青草。他用溫柔、哀懇的眼光打量著她的臉。

「你難道不以為你應該知道嗎?」他問。

嘉莉因為不瞭解情況而拿不定主意。她感到處境困難,但看不到解決的辦法。她處在退回去或者被拉上前去的兩種力量之間——她不知怎麼辦才好。

「你怎麼不?」他過了一會兒又問。

「我怎麼不什麼?」

「你怎麼不知道?」

「唉,我不知道啊,」她無可奈何地說。

他望著她可愛的臉蛋兒,產生了一股新的感情。這是每一個情人心胸中起伏著的強烈、深沉的波濤。倘使她歸他所有,她會給他多大的樂趣,對他在複雜的家庭問題中所感到的一切艱辛和倦怠能給予何等的安慰——他的生活會何等地充滿了光明啊。可是,他也發覺,像一切情人一般,他開不出口來。沒有任何簡單或複雜的辦法可以說清他感覺到的強烈的感情。他神經緊張地在尋求他認為需要的東西——表達的方法。

「你不願意離開他嗎?」他鄭重其事地說,把身子的重量壓在左腳上,漫無目的地望著別處。

「我說不上,」嘉莉回答,還是茫無頭緒地在胡思亂想,找不到確切的主意。

事實上,她正陷入了十分無可奈何的窘境。這個男人是她非常喜歡的,對她施加著的影響,大得幾乎足以使她誤認為自己對他有了強烈的愛情。她依舊被他那敏銳的目光、殷勤的態度、漂亮的衣服所俘虜。她親眼看見她面前的男人是極其文雅而富於同情的,正滿懷熱情地傾心於她,叫人瞧著都高興。她無法抗拒他那灼熱的激情、閃光的眼睛。她幾乎不能不和他心心相印。

可是她還不無一些惱人的思慮。他知道什麼情況呢?杜洛埃告訴了他什麼呢?在他心目中,她是一位太太,還是什麼呢?他會和她結婚嗎?他說著話,她心裡在軟化下來,眼睛裡閃耀著溫柔的光芒,即使在這時候,她還是不禁自問,杜洛埃是否跟他說過他們沒有結婚。她根本說不準他說過沒有。杜洛埃說的話向來都是靠不住的。

可是,赫斯渥的愛情並不使她傷心。不管他知道了什麼,他這愛情對她說來一點也沒有抱怨的意味。他顯然是真誠的。他的感情真摯而又熱烈。他說的話裡很有力量。她該怎麼辦呢?她繼續思量著,對自己作出含糊的回答,懷著愛意焦慮著,毫無條理地胡思亂想,直到她好像在一片無涯的幻想之海上漂浮。

「你為什麼不出走,」他溫柔地說,「一切都可以由我為你安排——」

「啊,不要,」嘉莉說。

「不要什麼?」他問。「你是什麼意思?」

她臉上流露出無所適從的苦惱。她弄不懂為什麼要提出這個叫人沮喪的想法。想到可悲的外室生活,她像捱到刀鋒砍了一般。

他本人也知道提出這個辦法是可悲的。他要衡量一下這樣做的後果,可是估量不出。在她的面前,他覺得精神健旺,頭腦清醒,他專心致志地想實現他的計劃,繼續在搜尋枯腸。

「你肯出走嗎?」他用更加虔誠的感情重說一遍。「你知道,我沒有你就活不下去——這你是知道的——事情不能這樣下去了——對不?」

「我知道,」嘉莉說。

「我不會提出來的,要是我——我不會要說服你的,要是我有辦法的話。你看看我吧,嘉莉。你替我設身處地想一想。你不想拋開我,是不?」

她搖搖頭,像是在深思一般。

「那末,為什麼不把事情全部解決,一勞永逸呢?」

「我說不上,」嘉莉說。

「說不上!啊,嘉莉,你怎麼會說這樣的話?不要折磨我啦。不要開玩笑。」

「我不開玩笑,」嘉莉柔聲說。

「你是在開玩笑,好寶貝,否則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你知道我是何等愛你,你就不該這麼說。想想昨天晚上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態度極其安詳。他的面孔和身體保持著極端的鎮定。只有他的眼睛在活動,閃射著微妙的、銷魂蝕骨的火焰。這個人的天性的全部精華都在他眼睛裡透露了出來。

嘉莉沒有回答。

「你怎麼能這樣呢,寶貝?」過了一會兒,他詢問,「你不是愛我的嗎?」

他對她吐露這麼強烈的真情,使她覺得無法抗拒。所有的疑慮一時都給驅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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