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這時還可以聽見隱約的掌聲。

「我覺得我演得有些像——我感覺到了。」

正在這時候,赫斯渥走了進來。他本能地感覺到杜洛埃起了變化。他發覺這推銷員同嘉莉很親近,不覺妒火中燒。一轉念他譴責自己不該早打發杜洛埃到後臺來。他還恨他礙手礙腳。他幾乎無法使自己降格為一個普通的朋友來祝賀嘉莉。可是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這是一次勝利。他的眼睛裡幾乎照舊閃爍著難以捉摸的光芒。

「我覺得,」他說,望著嘉莉,「我應該到這裡來告訴你,你演得多麼高明,杜洛埃太太。真是使人高興。」

嘉莉懂得了他的意思,就回答:

「啊,謝謝你。」

「我正在跟她說,」杜洛埃插嘴說,因為她是他的人而得意非凡,「我認為她演得很好。」

「你確實演得很好,」赫斯渥說,轉過臉去望著嘉莉,她從他眼睛裡看出了言外之意。

嘉莉得意洋洋地一笑。

「倘使你在其他幾幕裡都演得這麼高明,你就會使我們大家都認為你是個天生的女演員啦。」

嘉莉又笑了一笑。她發覺赫斯渥處境為難,深願和他單獨相見,但是她卻不懂得杜洛埃的轉變。赫斯渥抑制了自己的感情,覺得無法談話,眼看杜洛埃在他的面前,心中怨恨不已,就以浮士德一般的風度鞠了一個躬,告別出來。杜洛埃沒有隨著出來。到了外面,赫斯渥切齒妒恨著。

「他媽的,」他說,「難道他要永遠從中作梗嗎?」他回到包廂裡,覺得情緒很低沉,想到自己的尷尬處境,說不出話來。

當下一幕啟幕時,杜洛埃回來了。他心情非常昂揚,很想說悄悄話,但是赫斯渥假裝全神貫注在戲上。他眼睛直望著舞臺,雖然嘉莉還沒有上場,這時正在演她上場前的一段短短的喜劇場面。可是他視而不見。他在想著心事,想得很傷心。

劇情的進展並沒有改善他的情緒。從這時起,嘉莉很容易地成為大家注意的中心了。觀眾起初看得感到灰溜溜的,曾以為不可能有什麼好東西了,現在卻跑到了另一個極端,在並無功力的地方看出了功力來。觀眾的熱情在嘉莉身上起了反應。她把戲演得恰到好處,雖然不像長長的第一幕的結尾那樣強烈地激動人們的感情。她演的角色是個處境淒涼的人物,就像她自己一樣,被藏在紐約一處悲慘的地方,以免遇到她舊日的相識,但同時卻被她過去那可怕而兇惡的繼母——朱達斯所追蹤,企圖把她綁架去勒索贖金。

赫斯渥和杜洛埃兩人都以興奮的情懷觀賞她美麗的姿態。她居然能發揮出這樣的才能,他們居然能在這樣效果突出的環境中,幾乎是在金碧輝煌的場面裡,在優美的情操和上等人士的光輝照耀之下看她發揮才能,使他們更覺得她嫵媚動人了。杜洛埃認為她已不是原來的嘉莉了。他巴不得和她一起回到家裡,告訴她這一切。他迫不及待地等著終場,那時候他們可以單獨回家去了。赫斯渥卻相反,在她這新的魅力之中發現了他自己的悲慘處境。他真想詛咒他身邊的這個男人。天呀,他甚至不能盡情地喝彩。這一次,儘管不是滋味,他還是必須裝模作樣。

在第二幕裡,嘉莉有兩場好戲——一場是和她的愛人雷對話,他是來想重新贏得她的——另一場是和她所謂的母親朱達斯對話,她和她那罪惡的同夥,強迫羅拉違反自己的意志跟她走。在第三幕裡,她在違警罪法庭上受審,因為反抗她假冒的父親,她被逼乘上馬車,最後,當她在一個死靜的夜裡,被送到河邊去時,終於為幾個在河邊逗留的無業遊民和她的情人所救。第四幕,她出現在原來的環境裡,出現在她的朋友們中間,但還是被那些詭計多端的壞蛋所追蹤,還是不肯同她的情人和好,他卻想重新得到她的愛情。最艱苦的場面是她打算離家出走,免得她過去的情人再留戀她,他呢,也已經和別人訂了婚——也免得她的朋友們老是想保護她免遭進一步的暗算。

就是在這一幕裡,嘉莉給她的情人們所顯示的魅力達到了最強有力的程度。杜洛埃對於演出非常滿意,在第二幕和第三幕的末了,他都跑去祝賀她,儘管在後一幕裡她的戲並不重要,幾乎完全處於被動地位。他還沒有從剛才覺醒過來的熱情中恢復過來,他是在一片玫瑰色的光輝中觀看她的一切表演的。

與此同時,赫斯渥卻發現他不得不和他的許多朋友說話,這一來使他在幕間無法保持沮喪的感情。他強打精神,多少同朋友們保持著和藹可親的情誼,雖然他的思想和慾望已趨向於幕後的那個姑娘了。

在第三幕結束時,杜洛埃匆匆去看了她就回來了。

「她的興致很高,」他愉快地說。

「那就好,」赫斯渥說。

第四幕這時啟幕了,是發生在「長廂房」——考特蘭家高雅的避暑別墅底層的事情。背後是高大的開啟的長窗,從地上直到天花板,在舞臺深處安上了一塊塗成藍色的帆布,淡淡地撒上一些銀粉,作為大海,這一切效果非常好。外面還有一個陽臺或者走廊,造成一種夏天的景象,倒不無逼真之感。

觀眾以相當大的興趣在觀看劇情的開展,因為全體演員都表演得比較有感情了,演得至少沒有沖淡這老劇本原有的吸引力。摩根太太,扮演珠兒,多少捕捉住了這輕率的賣弄風情的女人的神情——這並不難,因為她本人就像她所演的角色。扮演雷·特拉福德的巴頓先生,演得還過得去。雷過去愛羅拉,現在還愛著她,但是卻已和珠兒訂了婚。扮演範·達姆太太的霍格蘭太太,由於得到了嘉莉的稱讚,態度不拘束了。原來嘉莉在化妝室裡曾再三說她演得極好。觀眾驚奇地發現看這戲不再是精神折磨,就趨向狂熱地讚揚的極端,他們的喝彩和好心,對平庸的演技起了好影響,使戲演得平易輕鬆從而獲得較好的效果。

赫斯渥聽著劇中的臺詞在唸下去,心裡想著不知道嘉莉什麼時候上場。他說不準她會在什麼時候露面,和杜洛埃一樣,他現在想了解前情後事的關係,可以從此評價她的表演。他並沒有等多久,因為在珠兒表白了她其實並不怎麼喜歡雷,她是個追求歡樂的、水性楊花的人,正非常傾心於某個迷戀著她的貴族這一小段以後,嘉莉就上場了。劇作家故意把那些尋歡作樂的人全都打發出去兜風了,因此現在嘉莉單獨登臺了。這是赫斯渥第一次有機會看到她獨個兒面對著觀眾,因為在別的那幾場戲裡總是有配角做陪襯的。當她上場時,他突然覺得,她方才的力量——在第一幕結尾時攫住了他的注意力的那種力量——又恢復了。她似乎越來越感情充沛,因為戲已接近尾聲,可以發揮渾身解數的機會眼看就要化為烏有了。

「可憐的珠兒,」她帶著自然的悲傷語調說,「追求幸福是樁可悲的事情,但是眼看別人在幾乎可以得到幸福的時候,還在盲目地摸索,更是樁可怕的事情。」

她現在正傷感地眺望著大海,一隻手臂懶洋洋地按在光亮的門柱上。

赫斯渥對她產生了深切的同情,同樣也對他自己。他幾乎覺得她是在對他說話。由於種種感情和困擾糾纏在一起,他幾乎給她的話音和態度所哄騙,就像一曲悲哀的音樂,彷彿成了對他的竊竊私語了。悲哀具有這種特點——好像總是在單獨對一個人說話似的。

「可是,和他在一起她能夠過得很幸福,」這個小女伶接著念下去。「她開朗的性格和歡樂的臉容,可以使任何家庭都生氣勃勃。」

她向觀眾慢慢回過頭來,可是目中並沒有觀眾。她的動作是這麼自然,彷彿只有她一個人在那裡似的。然後,她在桌邊的一把椅子裡坐下,翻翻幾本書,專心看了一會兒。

「我並不企求得到不應得到的東西,」她最後低聲說,幾乎像是嘆息一般,「在這廣漠的人間,除了兩個人以外,誰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我要把不久就要做他太太的那個天真無辜的女孩子的歡樂,作為自己的歡樂。」

當一個叫做桃花的角色打斷她的話的時候,赫斯渥覺得很遺憾。他悻悻地扭動了一下身體,因為他希望她說下去。他醉心於那張由於眼睛下面塗了攤青色而顯得蒼白的面龐,那穿著珠灰色的衣裙、頸項上掛著串假珠項鍊的輕盈的身姿。嘉莉帶著一種疲憊、需要保護的神情,當時這迷人的幻覺使他的感情激揚起來,竟然在心裡準備走到她的跟前,把她從愁苦中解脫出來,以增加他自己的愉快。

這個叫做小桃花的角色,是這情節劇中的一個極有趣的人物,是一個得到過羅拉照應的小頑童,因此到處跟著羅拉,把那些存心陷害她的陰謀者的秘密都告訴了她,還幹了其他一些不大可能的、但是這種戲中的街頭頑童通常乾的有助於情節發展的事情。可是赫斯渥不喜歡這一插曲,一心只注視著嘉莉,她演的角色在這一段裡並不像以前那麼悲傷了。插曲過後,他豎起了耳朵等著聽劇中更其強烈的唸白。

嘉莉又只是一個人了,正在有聲有色地說:

「我必須回到城裡去,不管那裡可能潛伏著什麼危機。我一定要去——倘使可能,就秘密地去——倘使必要,就公開地去——」

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馬蹄聲,接著是雷說話的聲音:

「不,我不騎了。把它牽進馬房去吧。」

他上場了。在這以後的一場戲使赫斯渥感受到了愛情的悲劇,就像發生在他那特殊而複雜的生涯中的真事一樣。因為嘉莉決心要在這一場裡演出成績來,現在時候到了,劇情開始感染著她。赫斯渥和杜洛埃兩人都注意到了她接下來的表演中越來越豐富的感情。

「我以為你同珠兒一起走了,」她對她情人說。

「我的確陪她走了一段路,但是在過去一英里路的地方把他們撇下了。」

「你和珠兒沒有鬧彆扭吧?」

「沒有——鬧的;這是說,我們總是這樣。我們交往的晴雨表上老是指著‘多雲’和‘陰’。」

「那是誰的不是呢?」她輕鬆地說。

「不是我的不是,」他賭氣地回答,「我知道我已盡了所有的力量——我是盡了所有的力量——但是她——」

巴頓把這句話說得相當勉強,但是嘉莉卻以扣人心絃的氣度作了補救。

「但是她就要成為你的太太了,」她說,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這個做作的演員身上,使聲調變得柔和,以至又成為低沉而悅耳的了。「雷——我的朋友——夫婦生活的嚴肅的長篇大論是從求愛時期的文章中獲得其主旨的。不要讓你的戀愛生活變得不和而不快啊。」

她把兩隻小手合起來,哀求似地緊貼著。

赫斯渥微微張著嘴注視著。杜洛埃高興得坐立不安了。

「成為我的太太,是的,」那演員說下去,念詞的方式和嘉莉的比起來顯得差勁,但不至於損害嘉莉所創造並保持的親切的氣氛。她好像並不覺得他演得很糟。即使是面對著一塊木頭,她也可以演得這麼優美。她所需要的配角都在她自己的想象之中。別人的表演如何,不會產生什麼影響。

「你已經後悔了嗎?」她緩緩地說。

「我失去了你,」他說,一把抓住她的纖手,「我只好聽憑任何一個高興向我賣弄風情的女人的擺佈了。這是你的過失——你是知道的!你為什麼離開我呢?」

嘉莉慢慢地轉過身去,彷彿是在暗中抑制內心的衝動。然後又轉過身來。

「雷,」她說,「我想到你以所有的熱情永遠愛著一個善良的女人,一個跟你門當戶對、財產和才藝都相稱的女人,就覺得這是我體會過的最大的快樂了。現在,你對我透露的是什麼訊息呀!是什麼東西老是使你在和你自己的幸福作對?」

這末了一句話,問得這麼天真,對觀眾和這情人都像是一個切身的問題。

演到最後,她的情人高聲說:「像從前一樣待我吧!」

嘉莉帶著動人的柔情回答:「我不能像那樣待你;但是我可以用對你說來已永遠死去了的羅拉的精靈來說話。」

「隨你便吧,」巴頓說。

赫斯渥俯身向前。全場觀眾這時都被她優雅的風度所感染。就像是第一幕的高潮的又一次重現——情緒是這般感人。

「不管你看中的女人是聰明的還是虛榮的,」嘉莉說,她的眼睛憂傷地俯視著頹然坐在椅子裡的情人,「不管她是美人兒,或者相貌平庸,有錢人或者窮人,她只有一件東西可以真正獻給你或者不願給你——那就是她的心。」

杜洛埃覺得喉頭有些發癢。

「她的美貌、她的機智、她的才藝,她可以賣給你——但是她的愛情卻是金錢買不到的無價之寶。」

經理覺得這句話是對他個人的呼籲。他覺得好像是他們兩個單獨在一起,他幾乎忍不住要為他所愛的這個絕望、悲傷而又嬌弱動人的女人傷心得落下眼淚來。杜洛埃也是欣喜若狂。他決定以後待嘉莉的態度要和以前根本不同。天呀!他要和她結婚。她是配得上的。

「作為報答,」嘉莉說,幾乎沒有聽見她情人那低微的、劇本上規定的回答,使自己的表演和樂隊這時在奏的如泣如訴的曲調更其和諧了,「她只要求你在對她看的時候,眼睛裡要流露出無聲的熱愛;在對她說話的時候,語氣應該溫和、多情、和善。不要因為她一時不能瞭解你生氣勃勃的思想和遠大的抱負而卑視她;因為,當不幸和邪惡擊敗了你那偉大的目的時——她的愛情會留下來安慰你的。你看到樹木的力量和莊嚴,」她繼續說下去,而赫斯渥靠著最大的努力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但是請不要因為花朵只能發出芳香而看輕它們。請你記著,」她最後柔和地說,「愛情就是女人所能給的一切,」她把一切這兩個字念得特別動聽,「但這是上帝允許我們帶進墳墓裡去的唯一的塵世間的東西。」

這兩個男人心中被愛情折磨得好苦啊。他們幾乎沒有聽見終場的那幾句話。他們只看得見他們這個偶像,她正以撩人的風度在舞臺上走動著,繼續發揮著他們意想不到的感染力。

赫斯渥心中不知下了多少次決心——杜洛埃也是這樣。他們一起跟著大家陡地鼓起掌來,要嘉莉再上場。杜洛埃啪啪地鼓著掌,直鼓到兩手發痛。接著他又一躍而起,走了出去。他出去時,嘉莉走出幕來,看見一隻大花籃正由人匆匆地順著觀眾席中間的走道送到她面前來,她就等待著。那是赫斯渥送的。她向經理的包廂望了一眼,和他目光相接,笑了一下。他真想從包廂裡跳出來擁抱她。他忘記了他那有婦之夫的身分需要行動檢點。他幾乎忘記了包廂裡還有些他認識的朋友。天呀!他要奪取這個可愛的姑娘,即使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他要立即動手。這該是杜洛埃的末日了,請你別忘了。他連一天也不想等了。這個推銷員不能佔有她。

他激動得在包廂裡待不住了。他走進休息室,然後走到街上,心裡在盤算著。杜洛埃沒有回來。隔了不多幾分鐘,最後一幕演完了,他急於要和嘉莉單獨相見。他詛咒命運,在他想向她表示愛意、同她單獨竊竊私語的時候,竟只能帶著笑,向人鞠躬,裝模作樣。他發現他的願望一時無法實現,不禁唉聲嘆氣。他甚至還必須裝模作樣地帶她出去吃飯。最後他走進去,向她問好。演員們正在換裝,聊天,東奔西走。杜洛埃在極其興奮、熱情地信口閒談。這位經理幾乎以超人的力量才控制住了自己。他簡直要高聲呻吟起來。

「我們當然要去吃飯了,」他說,說話的聲調對他的感情是一種嘲弄。

「是啊,」嘉莉含笑說。

這個小女伶情緒很高。她這時體會到了受寵的滋味。這一次她成為被頌讚、被追求的人物了。由於成功而產生的自立之感如今隱約地初步露出了苗頭。情況改變了,她正在俯視而不是仰望著她的情人。她還沒有完全覺察到這種情形,但是流露出了某種屈尊的神情,使他們覺得說不盡的甜蜜。等她準備停當了,他們就登上等候著的馬車,駛到市中心去。她只找到一個機會表示她的感情,那是這經理在杜洛埃之前,跨上馬車,在她身邊坐下的時候。趁杜洛埃還沒完全進車時,她溫柔而激動地握了握他的手。經理高興得忘乎所以。只要他能和她單獨相處,就是出賣自己的靈魂也甘心。

「唉,」他想,「真痛苦啊。」

杜洛埃講個不停,以為自己最最重要。他的熱忱也使晚餐大煞風景。赫斯渥回家時,心裡感到,假使他無法作出深情的表示,他要活不成了。他熱情地對嘉莉咬耳朵說「明天」,她就會意了。他離開了推銷員和他的寶貝,在分手時心裡大有把他殺死為快之感。嘉莉也覺察到這種處境很痛苦。

「晚安,」他說,裝出一副違心的風度,心裡卻渴望著嘉莉。

「晚安,」小女伶溫柔地說。

「這個傻子,」他說,這時憎恨起杜洛埃來了。「這個白痴。我要把他搞掉。而且說做就做。我們明天瞧吧。」

「哦,你真是了不起,」杜洛埃緊握著嘉莉的臂膀,心滿意足地說。「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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