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終於要啟幕了。化妝方面的一切都已完畢,那僱來的小管絃樂隊指揮拿指揮棒意味深長地敲了一下樂譜架,開始奏起柔和的序曲,大家都坐了下來。赫斯渥停止了談話,和杜洛埃以及朋友薩加·莫里森一同進入包廂。

「我們就可以看看那小姑娘演得怎麼樣了,」他對杜洛埃說,聲音低得別人都聽不到。

舞臺上,六個角色已經在開場的會客室一幕裡出現。杜洛埃和赫斯渥望了一眼,看見嘉莉不在其內,就繼續低聲耳語著。這一幕的主要角色是摩根太太、霍格蘭太太和代替班伯格的那個演員。這個職業演員姓巴頓,除了麵皮老以外別無什麼出色之處,但是在目前,麵皮老顯然是最需要的。扮演珠兒的摩根太太已經給嚇呆了。霍格蘭太太喉嚨沙啞。全部人馬都這麼手足無措,只能背誦臺詞,全無表情可言。真要觀眾抱著很大的希望並具有不愛吹求的雅量,才不至於騷動不安,對痛苦的失敗表示遺憾。

赫斯渥卻壓根兒不在乎。他早已料到這是沒有什麼可看的。他只要戲演得令人勉強忍受得住,讓他在演完以後有藉口祝賀一下就是了。

可是,在開始慌張了一陣以後,演員們克服了垮臺的危險。他們有氣無力地演下去,幾乎忘記了原來所準備的一切表情,使戲演得沉悶至極,就在這時,嘉莉上臺了。

赫斯渥和杜洛埃兩人一眼就都看出她也是手足無措的。她怯生生地走到臺前,說:

「你,先生,我們從八點鐘到現在一直在找你。」但是她念得毫無韻味,聲音又這麼低弱,簡直令人感到痛心。

「她給嚇慌了,」杜洛埃對赫斯渥咬著耳朵說。

經理並不答話。

她當時的臺詞裡有一句應該是很好笑的:

「那末,這等於說我就是救命仙丹囉。」

可是,這句話說得這麼平淡,一點沒有生氣。杜洛埃覺得坐立不安。赫斯渥略微移動了一下腳尖。

還有一處,羅拉應該站起身來,帶著大難即將臨頭的預感,傷心地說:

「珠兒,你要是沒說那句話就好了。你總知道一句古老的諺語,‘錯把姑娘叫太太’吧。」

她表演得這麼缺乏感情,真要令人失笑。嘉莉根本不懂得這句話的意思。她彷彿在說夢話。看情況她非慘遭失敗不可了。她比摩根太太更不可救藥,摩根太太倒多少已鎮靜了些,此刻至少把臺詞念得很清楚了。杜洛埃轉眼過來望望觀眾。觀眾肅靜無聲,當然是在希望整個局面能好轉起來。赫斯渥的眼光盯住了嘉莉,好像要催促她演得好一些。他要把自己的決心傾注給她。他替她難受。

過了幾分鐘,輪到她讀那個陌生的歹徒送來的信了。那個職業演員和一個叫做斯諾蓋的角色的對話,使觀眾略微高興了一些,這角色是由一個矮小的美國人扮演的,他扮演一個以送信為業的、瘋瘋癲癲的獨手軍人,的確發揮了些幽默感。他大膽無畏地朗誦臺詞,雖然實在並不充分掌握臺詞中所需要的幽默感,但是很好笑。這時他可已經下場了,戲又恢復了悲哀的調子,而嘉莉正是其中的主要人物。她還是沒有鎮定下來。她把跟那個闖進來的歹徒的整場戲演得亂七八糟,弄得觀眾心急難忍,最後總算下臺了,使大家鬆了一口氣。

「她太緊張了,」杜洛埃說,自己也知道他這溫和的批評是在扯謊。

「還是到後臺去鼓勵她一下吧。」

杜洛埃為了解圍是什麼都高興乾的。他總算從人堆裡擠過去,擠到邊門口,被友好的看門人放了進去。嘉莉正站在舞臺邊廂,有氣無力地在等待下次上場的提示,一點沒有活力和精神了。

「喂,嘉德,」他望著她說,「你不應該膽怯。振作起來。不要把場子裡的觀眾放在眼裡。你害怕什麼呢?」

「我不知道,」嘉莉說,「我好像就是演不出來。」

話雖如此,她很感激推銷員來看她。她發現同臺的人都這麼怯場,自己也就喪失了力量。

「得了,」杜洛埃說,「振作起精神來。你害怕些什麼呢?走上臺去,拿出渾身解數來。你擔心些什麼呢?」

受到了推銷員那強烈地感染人的情緒的影響,嘉莉略微恢復了些勇氣。

「我演得真那麼糟嗎?」

「一點也不糟。你只需要再加些勁道就行了。照你做給我看過的那樣去演。像那天晚上一樣,把頭一甩,放手演吧。」

嘉莉想起了在自己的房間裡曾演得很成功。她竭力想著自己是能演好的。

「下面是什麼戲?」他說,望著她正在仔細看的指令碼。

「哦,就是雷和我。我拒絕他的那一場。」

「那末,現在你要演得活潑些,」推銷員說,「加些勁道,就是這樣。要毫不在乎地演。」

「輪到你了,馬登達小姐,」提示人說。

「天啊,」嘉莉說。

「哦,你要是害怕,那才傻呢,」杜洛埃說,「好吧,打起精神來。我就在這裡看你演。」

「是嗎?」嘉莉說。

「是的。現在就去吧。不要害怕。」

提示人給她做了一個手勢。

她走上臺去,像以前一般無力,但是她的精神突然恢復了一些。她想到杜洛埃正望著她。

「雷,」她溫和地說,語氣比剛才第一次出場時要鎮靜得多。這一幕在排演時曾受到導演的讚美。

「她從容一點了,」赫斯渥暗自想道。

這場戲她演得還不如排演時動人,但是比剛才好了一些。至少並不使觀眾看不入眼。全臺的人的表演都有了改進,觀眾就不只注意她一個人了。他們演得順利起來,現在,這戲好像看上去過得去了,至少對那些不太艱難的角色來說是如此。

嘉莉興奮而又膽怯地下了場。

「你說,」她望著他說,「演得好些沒有?」

「好些了,我應該這麼說。就這樣演。演得有生氣些。你這一幕要比上一幕好上十倍呢。現在就演下去,感情激昂一些。你能演好的。讓他們大吃一驚吧。」

「真是好些了嗎?」

「我應該說,好些了。下一場是什麼?」

「舞廳的那一場。」

「啊,那一場你可以演得很好的,」他說。

「我不知道,」嘉莉說。

「怎麼了,女人!」他嚷著,「你曾經演給我看過。現在,你就上臺去演吧。你會覺得好玩的。就像在家裡那樣表演好了。倘使你那樣露一手,我敢打賭,你會叫臺下轟動的。現在你要賭什麼東道嗎?你會演成功的。」

推銷員熱情善良的好心腸往往能使他口若懸河。他真的以為嘉莉曾經把這場戲演得很好,現在要她在觀眾面前重演一遍。他的熱情是在當時的氣氛中激起的。

到了上場的時候,他已卓有成效地鼓起了嘉莉的精神。他使她覺得,彷彿她真的曾演得很好。在他和她說話時,她又燃起了原來那股令人傷感的慾望,等輪到她上場時,她的感情正處在高潮。

「我想這一場我能演好。」

「你當然能夠。現在你去演了就曉得了。」

在舞臺上,範·達姆太太正在神氣活現地對羅拉進行含沙射影的諷刺。

嘉莉傾聽著,忽然感染到了一點什麼東西——她也不知到底是什麼。她的鼻子輕輕一嗤。

「這是說,」那個職業演員扮演的雷開始說,「社會對於侮辱總要予以可怖的報復。你們聽見過西伯利亞的狼群嗎?要是狼群裡有一隻因為衰弱而倒下來,其他的狼就要把它吞食掉。這個譬喻不大文雅——但是社會上就是有些帶有豺狼性的事物。由於一樁弄虛作假的事,羅拉譏笑了社會,但是這個慣於弄虛作假的社會,就是痛恨這種譏笑。」

一聽到她在劇中的名字,嘉莉嚇了一跳。她開始體會到處境的辛酸。她的心籠罩著被社會所排斥的人的感情。她在舞臺邊廂逗留著,心潮起伏,被弄得出了神。除了她自己奔騰的血潮以外,幾乎什麼都聽不到了。

「來吧,姑娘們!」範·達姆太太嚴肅地說,「快檢點自己的東西。進來了一個這麼高明的竊賊,還能安全無事嗎?」

「輪到你了,」站在她身邊的提示人說,但是她並沒有聽見。她早已從容大方地走了出去,充滿著靈感。她出現在觀眾眼前,美麗而傲慢,根據情節的要求,在社會這豺狼群帶著譏笑撇開她時,她逐漸變成一個冷漠、蒼白、無依無靠的小東西。

赫斯渥眨著眼睛,受到了感染。熱情和赤誠所發射出的波浪已經衝擊到戲院內最遠的牆壁。可以融化世界的奇妙的激情,正在這裡發揮作用。

注意力被吸引住了,原來散漫的感情集中起來了。

「雷,雷!你為什麼不到她跟前去?」這是珠兒的呼聲。

「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特拉福德?」

每人的眼睛都注視著嘉莉,她站著不動,又傲慢又輕蔑。他們在跟著她轉動。他們的眼睛都望著她的眼睛。

扮演珠兒的摩根太太向她走去。

「我們回家去吧,」她說。

「不,」嘉莉回答,她聲音裡第一次帶著深入人心的氣質,這是從未有過的。「你和他待在一起。」

她幾乎像控訴一般用手指著她的愛人。然後,她以極端樸實、因而深切感人的悲哀說:「他受辱的日子不會長久的。」

赫斯渥發覺他正在看非常之出色的戲。由於落幕時觀眾的喝彩聲以及這是嘉莉演的戲,更提高了他對戲的評價。他現在覺得她真是個美人兒。她幹下了一樁超出他的範疇的事。一想到她是他的人,他覺得快樂無比。

「好極了,」他說,跟著突然心血來潮,跳起身來,向舞臺門口走去。

當他走進去看嘉莉的時候,她還和杜洛埃在一起。他對她懷著特別充溢的感情。她所表現的力量和感情幾乎使他喪失了自持力。他巴不得以一個情人的無限溫情,滔滔不絕地讚美她,但是杜洛埃就在這裡,而杜洛埃的感情也在迅速地甦醒過來。要說呢,杜洛埃比赫斯渥更入迷。至少,他的感情表現得更充分,這也是很自然的。

「啊,啊,」杜洛埃說,「你演得非常之好。簡直是棒極了。我知道你能演好的。啊,你真是一個小妙人兒。」

嘉莉眼睛裡閃爍著成功的喜悅。她激動得心裡直跳。她嘴唇發燙,面頰發紅。

「我演得還可以嗎?」

「演得還可以嗎?我覺得很好。你難道沒聽見喝彩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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