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2頁,共2頁

這個冬天她不常見到這位經理,只是心裡為著這件或那件事情——主要是由於他所造成的強烈印象——老是想著他。她一時不知道自己是否臉容整潔,心裡很慌,但是馬上照了照鏡子,覺得很滿意就下樓去了。

赫斯渥照常穿扮得非常漂亮。他沒聽說杜洛埃已經出門了。聽得這個訊息,他簡直無動於衷,盡力談些能夠引起嘉莉興趣的一般話題。他這麼泰然自若地談著——真是令人驚訝。他和所有富有講話經驗的人一樣,知道這是能博得同情的。他知道嘉莉樂意聽他談話,就不費氣力地一連串說下去,使她聽得著迷了。他把椅子拉近些,改變了話音,使他所說的話變成好像完全是知心話似的。他談的幾乎完全是他對於男人和行樂的看法。他到過許多地方,見多識廣。他使得嘉莉好像也希望能看到這些事物,與之同時卻讓她一心想著他。她一剎那都無法忘記他的個性和他這個人。他會含笑地慢慢抬眼著重地談著某件事,於是她被他眼光的魔力吸引住了。他能夠以又隨便、又大方的風度博取她的讚許。有一次他為了加重語氣碰了一下她的手,她只報之以一笑。他彷彿散發出一種氣氛,把她的身子籠罩住了。他的言談始終不會枯燥無味,彷彿使她也變得機敏了。至少,她在他的影響之下變得活躍起來,終於把她全身解數都施展了出來。她覺得她和他在一起要比和別人在一起更機敏。至少,他彷彿從她身上發現了那麼許多可讚賞的長處。沒有一絲兒施恩的味道。杜洛埃卻渾身都是。

不管杜洛埃在不在場,他們之間的每一次相見都有某種使嘉莉覺得有些難以表達的萬分親密、微妙的感情。她不是健談的人。她從來不會把她的思想安排得有條有理。對她來說,這始終是一個訴諸感情,強烈而深沉的感情的問題。她哪一次都說不出一句重要的話來,至於眼色和感觸,哪個女人願意透露呢?這種交流在她和杜洛埃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實際上也根本不可能發生。她當時正處於苦難中,急切地盼望著解救她的力量,而杜洛埃及時地以這種力量的代表身份出現了,她因而才傾心相從。現在她卻受到了杜洛埃永遠無法理解的感情暗流的支使。赫斯渥的眼色就像情人傾吐的話一般富於魅力,而且更加迷人。它不要你立即下決斷,而且你也是無話可答的。

一般人對於語言看得過重了些。他們有一種錯覺,以為語言能產生極大的效果。事實上,語言一般說來是整個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中最淺顯的部分。它們只能模糊地表現隱藏在後面的巨大、激昂的感情與慾望。當喉舌的絮聒過去以後,才能心心相印。

在這次談話中她所聽到的卻是他所代表的事物的言語。他那種神情是何等的溫文。他那高超的氣概表現得何等動人。他對她產生的越來越大的慾望,像一隻溫和的手一般撫摸著她的心靈。她毋須為此戰慄,因為這是肉眼看不見的——她不必擔心別人會怎麼說——也不必擔心自己會怎麼想,因為這是無形的。他正在向她懇求、勸說,要她否認舊的權利,取得新的權利,可是又沒有言語可以作證。他們所進行的歡暢的談話,對這兩個人的實際精神狀態的關係,就像管絃樂隊奏出的低沉的音樂,對為之增添色彩的戲劇情節的關係一般。

請不要對我關於這兩個人物的這些真實的心理狀態的預言提出疑問。天性的巨大的力量是不應該被智力所獨霸的。所謂高雅,無非就是對於這些事物的認識和理解,什麼人能理解並感覺到這些事物是真實的,他就是高雅的。但是這些力量的本身,可以為從事最平凡工作的聰明人所發現。控制豬玀的力量是微妙、奇異而驚人的,需要觀察者具有精練的思想才能瞭解它。控制兩個像嘉莉和赫斯渥這類性格的人的力量,也像我們所說的那樣奇異、微妙。我們在寫小說和哲學論文時,對此沒有予以足夠的著重的闡述——我們沒有提出一切人等關於這些事物必須先理解並感覺到什麼方面,才能過真實、自然的生活。我們必須懂得,不是我們自己,而是我們所證明的這些事物,才是現實。必須懂得,不僅僅是美才

……通過秀麗的風景有所陳述,

並通過萬里碧空予以宣說。

而且

地和天,善與惡,你和我,

就是它的全部領土。

「你見過北區湖濱那一帶的房屋沒有?」赫斯渥問。

「噢,今天下午我剛到那裡去過——海爾太太和我一起去的。那些房屋不是漂亮得很嗎?」

「非常漂亮,」他回答。

「天啊!」嘉莉若有所思地說,「我就希望能住在那樣的地方。」

「你並不幸福,」赫斯渥略微停頓了一下,慢慢地說。他嚴肅地抬眼注視著她的眼睛。他自以為已經打動了深沉的心絃。現在他已有一點兒機會可以為自己的利益說話了。他悄悄地靠到她身邊,還是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他覺得這是一髮千鈞的時刻。她盡力想要動彈一下,但是無濟於事。這個男人的天性的全部力量在發揮作用了。他有充分的理由可以一步步幹下去。他望著,望著,望的時間越長就越難於應付。這個小女工已越來越陷進了深淵。她正讓支撐著她的僅有的一些支柱都被水沖走。

「啊,」她最後說,「你不應該這樣望著我。」

「我控制不住自己,」他回答。

她精神放鬆了一點,讓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使他得到了鼓勵。

「你對生活不滿意,是嗎?」

「是的,」她柔弱無力地回答。

他知道他主宰著這個局面了——他感覺到了這一點,就伸出手去撫摩她的手。

「你不能這樣,」她嚷著,跳起身來。

「我是無意的,」他隨意回答道。

她並不逃走,照理是可以這樣做的。她並不就結束這場會晤,他就一下子想入非非了。過了不久,他起身告辭,她覺得是他掌握了主動權。

「你不要難過,」他和藹地說。「隨著時間的推移,事情自會好轉的。」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想不出什麼話來說。

「我們是好朋友,是不?」他說,伸出手來。

「是的,」她回答。

「那末,在我再來看望你以前,不要說出去。」

他握住了她的手不放。

「我不能答應你,」她猶豫地說。

「你應該寬宏大量一些,」他說,說得這麼率直,使她不由得不受感動。

「我們不要再談這個了,」她回答說。

「好吧,」他笑逐顏開地說。

他走下樓去,坐上他的馬車。嘉莉關了門,上樓到自己的房間裡。她對著鏡子解開寬闊的花邊領子,解下一條美觀的鱷魚皮腰帶,那是她新近購置的。

「我變得真可怕,」她說,確實感到不安和羞愧——「我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做對。」

過了一會兒,她拆開頭髮,看上去很漂亮。她心裡思忖著這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最後喃喃地說,「我該怎麼辦才好。」

「嗯,」赫斯渥在驅車回去的時候說,「她真是喜歡我的,我知道了。」

這位精神振奮的經理,在回辦公室去的足足四英里路上喜滋滋地吹著口哨,那是一支總有十五年沒有想起的舊曲子。

位於芝加哥北郊,濱密執安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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