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赫斯渥和嘉莉上次在奧格登公寓曖昧的會見以後,還不到兩天,這位大人物又去拜訪了。在這時期中,他幾乎日夜都在思念她。她的容忍在某種程度上燃起了他的愛慕之情。他認為一定能取得她的歡心,而且很快就成。

促使這個閱歷豐富的人一往情深(雖然還不能說是神魂顛倒)的原因要比單純的慾望深得多。這是多少年來在已經乾涸、幾乎荒瘠的土壤裡的枯萎了的感情,現在又開了花。很可能嘉莉要比從前曾經吸引過他的女人更勝一籌。除了那一次終於成婚的戀愛以外,他沒有戀愛過,而從那以後,時間以及人世的經歷告訴他,他原先的選擇是何等草率、錯誤。他一想到這回事,心裡就認為,倘使可以重來一次,他是決不會娶這麼一個女人的。同時,他和一般女人的交往降低了他對於女性的敬意。他所持有的那種玩世不恭的態度,是以不少經驗教訓為基礎的。他所結識的女人差不多都是一個型別的,自私、愚蠢、華而不實。他朋友們的太太看起來也都是庸脂俗粉。他自己的太太已養成了冷酷、庸俗的性格,而這最不討他的喜歡。他知道下層社會的情況,那裡匍匐著人面獸心的傢伙——他認識不少這樣的人——使他的心腸硬了起來。他對多數女人都表示懷疑——只看她們的美貌和服飾能起什麼作用。他用銳利、挑逗的眼光追隨著她們。同時,不管他多麼無聊,他對善良的女人還是尊敬的。他自己並不打算分析為什麼會出現一個聖潔的女人的這種奇蹟。他會脫下帽子,使那些言語輕薄、心術不正的人在她面前默默無語——活像波威裡街小客棧的愛爾蘭看門人,在天主教慈惠會女修士的面前低首下心,自願虔誠地獻上慈善捐款——但是他不大去想為什麼自己要這麼辦。

像他這般處境的人,曾經歷過一連串無聊的、叫人心腸發硬的事,一旦遇見一個天真爛漫、年輕單純的姑娘,不是由於感到自己跟她相距甚遠而保持疏遠的態度,就是會被吸引過去,為他的發現而魂牽夢縈,洋洋自得。只有經過迂迴的過程,這種男人才會傾心於上述這樣的姑娘。除非他們發現這番努力可以有好處,他們是沒有辦法,也不瞭解怎樣去迎合這種青春年少的女人的。倘使這蒼蠅不幸被蛛網纏住了,那蜘蛛就可以爬過來根據自己的條件講斤頭。所以,妙齡女郎流浪到喧鬧的城市裡來,要是接觸到無業遊民或者酒色之徒的圈子,即使是最外層的邊緣,他們也會跑出來,玩弄他們誘惑人的勾當。

「啊,」這樣的人會叫起來,「有一個天真無邪的人在我手邊啦。現在,我可以露一手,試試運氣。」

事情就這樣發展下去,結果是我們可以預料的,因為天真無邪的人是沒有誰來教導或者勸告她們的。

很容易看出,經過一個迂迴曲折的過程,嘉莉被引到了赫斯渥的手邊。他接受杜洛埃的邀請,是準備來看一個盛裝豔服、面目姣好的女人的。他進來時,只打算享受一晚上輕鬆愉快的玩樂,然後永遠忘掉這個新朋友。哪裡知道,他卻發現了一個年輕貌美而使他一見傾心的女人。嘉莉溫柔的眼光裡絲毫沒有一個做人情婦的女人的深謀熟慮。羞怯的態度中也沒有高階妓女的裝腔作態。他立即發現這是一個錯誤——某種艱難的處境把這個可憐的姑娘推到了他的面前,她引起了他的興趣。同情心湧上心頭,想去進行搭救,但不能說其中沒有夾雜著私心。他要奪取嘉莉,因為他認為她的命運和他的交織在一起,比之和杜洛埃的連在一起要來得好。他忌妒這個推銷員的勝利,這是他一生中最強烈的忌妒。

嘉莉當然要比杜洛埃高明,因為她在思想上比這個傢伙強。她剛從小鎮的清新空氣中來,眼睛裡還保留著鄉村的光芒。這裡面既沒有奸詐,又沒有貪婪。雖然她身上繼承了這兩者的一丁點兒特性,但只是一些萌芽而已。她心裡充滿了驚奇之感和慾望,而不是貪得無厭。她還在打量這周圍的迷宮般的大城市而茫無頭緒。赫斯渥感覺到她青春煥發。他要摘取她,就像他要摘取樹上的鮮果一般。啊,她和他的太太多麼不同呀——她同那些習慣於城市生活的、同一個模子中製造出來的庸俗的女人,相距是多麼遠呀。他逐步接近這個年輕婦人,就像口渴的旅行者走近清泉一般。他在她的面前覺得神清氣爽,像一個人從夏天的烈日下,投入初春的涼風裡一般。

自從上一次會晤以來,嘉莉孤身一人,沒有人好商量,起初不免東想西想,得不出結論來,最後覺得疲倦了,就乾脆不想了。她覺得欠了杜洛埃的情。他在她焦急苦惱的時候幫助了她,這彷彿還是昨天的事。她在各方面都對他感恩。她承認他的長處在於容貌漂亮,心情慷慨,當他不在跟前的時候,甚至忘記了他的利己主義思想;但是她並不覺得有什麼約束力可以使她為了他而不傾心於別人。事實上,這種想法是從來沒有任何根據的,即使杜洛埃也沒有這樣的打算。

實際的情況是:這個討人喜歡的推銷員以其輕浮的態度和見異思遷的感情,註定不能建立任何持久的關係,至少對女性是如此。任何女人對他觀察得長久一些,都會發覺他是個「人去人情亡」的人。他就是不可能有一會兒從他所寄身的輕浮的天空中被拉得落到這嚴肅的感情世界中來。他喜洋洋地過著日子,自以為可以討得一切女人的歡心,認為他到哪裡都有人對他鐘情,認為這世界將一成不變,永遠可以供他享樂。當他看不到某一個老朋友,或者在什麼地方終於碰壁的話,他也不會太傷心。這個人沒有這麼深的感情,能為舊情的喪失而心痛。他還太年輕,在事業上已經很成功了。他這個人在精神上永遠是年輕的,直到死亡。

嘉莉對杜洛埃的依戀的程度,就像他這樣的天效能使任何人對他產生的依戀的程度差不多。她對他的習慣瞭解得不夠,因此在這方面還無法形成任何看法。從他們第一次相見以後,他還沒有做過惹她生氣的事。倘使她可能認為他有什麼缺點的話,那是指他還沒有做出來的事——是他沒有能力做的事。

至於赫斯渥呢,他渾身洋溢著關懷嘉莉的想法和感情。他對她並沒有具體的計劃,但是決心要她承認對他有感情。他認為從她低垂的眼睛、游移的目光、遲疑的態度裡看出了愛情初綻的徵兆。他要站在她的身邊,要她伸手給他——他要看看她下一步怎麼表示——對他有感情的下一個跡象是什麼。他已經好多年沒有這樣的如醉如痴了。他在感情上又變成了一個小夥子——在行動上變成了一個向女人獻殷勤的男子。

處於他的地位,要在晚上抽空出去是極其方便的。一般說來,他是一個非常忠於職守的工作人員,至少在支配自己的時間這一方面,是個能獲得東家信任的人。大家都知道他把經理的任務完成得很出色,所以他可以高興離開就離開,不管什麼時候。他的氣度、手腕和華美的外表,給那家酒店一種不可缺少的氣派,而同時,長期累積的經驗使他成為置備必要的貨物的最優秀的專家。堂倌或者助手們可以單個地或者成群地被僱用或辭退,但是,只要有他在店堂裡,所有的老主顧都不會覺察有什麼變化。他使店堂裡保持著他們所習慣的氣氛。因此,他可以隨自己的方便安排休假時間——有時一個下午,有時一個晚上,但是在十一點和十二點之間總是要趕回來,看看一天最後一兩個鐘點的生意情況,照料打烊的瑣事,這也是他職責範圍中的一部分。

「喬治,你要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妥當,一切人員都走了以後,才回家去。」霍格有一次對他說過,從此以後,在長期的任職期間,他從沒有忽略過一次。多少年來,這兩個老闆在下午五點鐘以後,都沒有到這裡來過,然而這位經理卻好像他們經常要來觀察似的,忠實地完成了這項要求。

這個星期五下午,在他上次訪問後剛兩天,他決心前去和嘉莉談談。他再也不能等待了。他整個早晨坐在辦公桌前工作,但是沒有什麼效果。他和幾個老朋友握手問好,參加了一兩次顧客之間的聚談,另外還幹了些店裡的日常工作,但是他心不在焉。他一直在幻想,要是能再坐在嘉莉身邊該是何等的愉快。最後他決定要去看她,從此他的眼睛便老是望著時鐘,但在他看來,時針卻無情地轉動得十分緩慢。

十二點半,他去吃午飯,但是胃口不好,一點一刻回到店裡,心裡一直拿不定主意什麼時候動身為好。二點差一刻,他拿下他的淡灰大衣和深色常禮帽。

「埃文斯,」他對酒吧間領班說,「倘使有人來看我,我四五點之間回來。」

他匆匆向麥迪遜街趕去,跳上一輛馬拉街車,半小時之後就把他送到了奧格登公寓。

嘉莉想出去散步,穿上了一套淡灰色的呢套裝,上裝上有兩排灰色大紐扣。她已拿出了帽子和手套,放在她面前的五斗櫥上,正在頸項上打白花邊的領帶,這時公寓的女僕上樓來告訴她赫斯渥先生來訪。

她一聽之下,不免有些驚奇,但是告訴女僕說她馬上下去,就趕快打扮。

聽說這位令人難忘的經理在等著見她,嘉莉這當兒竟說不出是高興還是擔心。她覺得有些慌張,臉頰上有點熱辣辣的,但這主要是因為緊張而不是害怕或者喜愛。她並不想去推測談話會向哪裡發展。她只認為自己應該謹慎,認為赫斯渥對她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迷戀。於是她用手指最後整理了一下領結,就下樓去了。

這位一往情深的經理,因為完全明白自己的來意,神經也有些緊張。他認為這一回必須採取堅決的行動,但是現在事到臨頭,聽到嘉莉在樓梯上的腳步聲,他不免喪失了勇氣。他的決心消退了一些,因為到底他還不知道她的想法如何呢。

可是,當她走進房間來時,她的態度給了他勇氣。她看上去單純、嫵媚,足以給任何情人壯膽。她明顯的不安,反而打消了他自己的這種心情。

「你好呀?」他從容地說,「今天下午我沒法不出來,天氣是這麼晴和。」

「是的,」嘉莉說,在他面前止了步。「我自己也正準備出去散步哪。」

「啊,你要出去嗎?」他說,「那末,你去拿帽子,我們一同出去好嗎?」

「很好,」她回答著,就轉身走出房間。

在這短暫的會見中,她堅決相信赫斯渥對她有好感了。如今已不容懷疑,她已使他傾心。他的風度與英俊的相貌使人們並不去注意他這個人。這就使她解除了對他的身體的感覺,而只受到他的想法的影響。這些想法是異常迷人而有吸引力的。

「真的,」他說,「我真高興來得正是時候,否則就會看不到你了。」

「是的,」她回答,「我正要出去。」

他們穿過公園,沿著華盛頓街向西走去,當時那廣闊的碎石路面,以及離人行道有一定距離的木結構的大房子,看上去很悅目。這是西區比較富裕的人們居住的一條路,赫斯渥怕被人發現,不由得感到緊張。城內各處的許多大商人都認識他,雖然他想到這個時候多數商人都在辦公室裡,而且他們的太太和兒女多數不認識他,因此放心些,但還是不由得希望不要太拋頭露面。他們沒有走多少路,就瞥見橫路上有家出租馬車行的招牌,這一來解決了他的困難。

「我們以車代步怎麼樣?」他說。

「也好,」嘉莉說。

「你從來沒有見過城內的那條新林蔭大道,是嗎?」他問。

「是的,」她回答。

「那末,我們去看看吧,」他說下去,覺得這個主意很好。

所謂的那條林蔭大道在當時和鄉間的道路差不多。他打算帶她去看的那一段,就在這西區還要向西很遠的地方,那裡幾乎連一座房子也沒有。這條大道把道葛拉斯公園與華盛頓公園——又叫南公園,連線了起來,只是一條鋪設得很平整的馬路而已,向正南方向穿過一片雜草叢生的曠野,大約五英里長,然後向正東方向穿過同樣的草原,也是同樣的長度。沿路大部分地方連一所房屋都看不到,隨便什麼話都可以暢談,不會碰到打擾。

他在車行裡揀了一匹馴良的馬和整潔的馬車,他們倆很快來到了人們看不見也聽不見的地方。

「你會駕駛馬車嗎?」過了一會兒,他說。

「我從來沒有試過,」嘉莉說。

他把韁繩放在嘉莉手中,雙臂盤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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