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要是說赫斯渥在當時還有一種更容易意料到的特點的話,那就是為了保持他的家庭生活狀況和社會地位所需要的瞻前顧後的思慮。雖然他心裡對妻子兒女並無什麼拋不下的感情,可是,像前面所指出的,他對於家庭生活的氣派卻是有點自以為得意的。他是受尊敬的人。他的家庭和近鄰有往來,其中有幾家很有錢。他早晨乘街車到市區去時,可以很得意地和不少荷包裡裝滿了錢的商人摩肩接踵,回答對於他的妻子兒女的問候,這是孜孜為利的美國人一般隨便應用的應酬話。這些事情好像給他以地位,因此是值得保持的。

同時,還有些更其微妙的道德方面的支索。他的妻子性情冷漠、自滿,對她的性格他還沒有吃透。說實話,他始終沒有真正瞭解這個女人。在終於使他們成婚的談情說愛時期中,主要的因素是交織在一起的情慾與個人利益。等情慾得到滿足了,他們就被婚後人們所共有的種種利益結合在一起,共同過著日子。因為他們有錢過舒適的生活,而且有積蓄,就沒有任何不滿的理由。兩人都覺得前途有些希望,多年來他們的關係是和諧的,雖然並不熱烈。

可是,在近來一個時期中,由於他們白天和晚上都各行其是,兩個人的性情和習慣在各向極端發展了。赫斯渥太太越來越把興趣集中在她的兒女身上,特別是女兒。赫斯渥越來越依賴他所主持的酒店那人為的歡樂氣氛來當他個人的娛樂了。兒女們沒有足夠的高尚情操和興趣來把這老兩口拉攏在一起。多少家庭是靠這個共同的目標——兒女的努力所取得的成功——才能鞏固起來的呀。

赫斯渥太太並不知道她丈夫道德方面的任何缺點,雖然她很可以對他的一些癖好發生懷疑,那是她心裡很有數的。像她這樣的女人,你是絕對想象不出她在一怒之下會幹出什麼事來的。赫斯渥就是壓根兒不知道在某些情況下她會怎麼行動。他從來沒有看見過她大發雷霆。她確實不是一個愛發脾氣的女人。她對別人很不信任,知道他們是會犯錯誤的。她很有心計,絕不輕易作無謂的爭吵,來影響她從瞭解資訊中獲得好處。她的怒氣決不會通過一次致命的打擊發洩出來。她會等待,反覆思量,研究細枝末節,積聚起力量來,直到這力量足以發揮她報復的慾望。同時她會不失時機地給人家以或多或少的傷害,叫她的冤家吃點苦,卻不讓他明白禍從何來。她是一個冷酷、自私自利的女人,心裡自有各種盤算而從不透露出來,甚至連眼光裡也不透露一些。

赫斯渥對她這種天性有些覺察,雖然並沒有真正看清楚。他與她和平相處,多少得到一些滿足。他一點兒也不怕她——沒有理由要怕她。她依舊多少為他自傲,這種感情又被她想維持社會地位的慾望所加強。她因為她丈夫的許多產業是以她為業主的,暗暗有些高興,這是家庭對赫斯渥的誘惑力比現在更大的時候,他所採取的一種防範措施。他的太太沒有絲毫理由會想到他們的家庭會出什麼岔子,但是面前的陰影有時會使她覺得這措施的好處。她因為地位佔著優勢而可以變得難以駕馭,赫斯渥呢,做事很謹慎,因為他覺得一旦她表示了不滿,他對一切都是沒有把握的。

說來正巧,赫斯渥、嘉莉和杜洛埃在麥克維克戲院包廂裡看戲的那一夜,小喬治正和當地一家紡織品批發行的合夥人哈·勃·卡邁克爾的女兒坐在正廳第六排。赫斯渥沒有看見他的兒子,因為他慣常坐在包廂的最後面,當他俯身向前時,正廳前六排的看客也看不見他的全身。他到每一家戲院都習慣這麼坐的——在暴露自己對他沒有好處的地方儘量不這樣做。

他從不走動,而是仔細地打量著周圍,估計露一點面要付出多少代價,因為萬一人們要誤解或者誤傳他的行動呢。他的行動很神秘,特意不讓別人看見,除非那是個他樂於讓對方看見的人。

這一回他的兒子看見了他,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他的兒子說:

「昨天晚上,爹,我看見你了。」

「你也在麥克維克戲院嗎?」赫斯渥以最大方的口氣說。

「是的,」小喬治說。

「和誰在一起?」

「卡邁克爾小姐。」

赫斯渥太太以探詢的目光向她的丈夫望了一眼,但是從他的態度上,無法判斷他是否只是偶然上那家戲院去一次而已。

「戲演得怎麼樣?」她問。

「很好,」赫斯渥回答,「不過還是那出老戲《李伯大夢》。」

「你同誰一起去的?」他的太太裝作無所謂地問。

「查利·杜洛埃和他的太太。他們是霍格的朋友,到店裡來玩的。」

因為他地位特殊,這樣的說明通常是不會產生麻煩的。他太太理所當然地認為他的身分需要進行某些不一定要她參加的社交活動。此外,他的家庭對他日日夜夜在幹些什麼,逐漸產生了一種淡漠之感,只要是他經理的職務需要他加班,他們都置之不問。但是近來,有幾次他太太要他晚上陪她出去玩時,他都推託說公事太忙。就在上一天早晨他就說過當天晚上有事。

「喬治,」他太太曾經問他,「今天晚上你有事兒嗎?」

「有事,」他說,「我今天晚上要開一些賬單。」

「我還以為你昨晚有事呢,」她這時很謹慎地說。

「我是有事!」他嚷道,「我沒有辦法,人家要來拉我出去,但是我看完了戲,直做到兩點鐘才得了事。」

這番談話就這樣告一段落了,但是心裡還是留下了不滿意的疙瘩。過去他對太太的要求還從來沒有這樣不客氣地拒絕過。多年來,他對太太的感情一直在發生變化,覺得和她在一起很乏味。現在天邊升起了新的太陽,這顆較舊的發光體就在西天顯得暗淡了。他要完全轉過臉去,任何要他回頭的呼喚都是令人討厭的。

反之,她卻絕對不願要他不完全履行一切形式上的夫婦關係,雖然其中的精神可能已經喪失了。

「今天下午我們要上街去,」過了幾天她說,「我希望你到金斯利飯店去見見菲利普斯先生和太太。他們耽擱在特雷芒旅社,我們去陪他們觀光觀光。」

發生了星期三的那樁事件,他不能推辭了,儘管菲利普斯夫婦由於愛虛榮和無知,是極其索然無味的。他表示同意,但是態度非常勉強。他離家的時候,心裡很生氣。

「我不願意這麼下去了,」他心裡想,「我不高興再在有工作的時候,費心去和遊客鬼混了。」

過了不久,赫斯渥太太又提出一個相似的建議,只是這一回是看日戲。

「親愛的,」他回答,「我沒有工夫。我忙得很。」

「可是你卻有工夫去陪別人,」她相當惱怒地回答。

「沒有這樣的事,」他回答,「我不能避免生意上的應酬,就是這樣一回事。」

「哼,不去就算了!」她高聲叫著,嘴唇繃緊了,於是相互敵視之感從此增加了。

在另一方面,他對於杜洛埃那小女工的興趣,幾乎以同樣的比例在增長。這個年輕姑娘由於環境的促使和她那新朋友的教導,起了很大的變化。她具有努力爭取解放的人的能力。更其繁華的生活對她是不會沒有影響的。她在知識上的增長沒有她的慾望的覺醒來得快。海爾太太對於財富和地位這些話題的高談闊論,使她懂得了分辨財富的等級。

海爾太太喜歡在天朗氣清的下午的陽光裡乘馬車出去兜風,看看那些自己住不起的花園住宅,聊以自慰。在北區,沿著現在的北湖濱大道,建築了不少精美的邸宅。當時還沒有現在的那道用石塊和花崗石築成的湖堤,但是道路平坦,路邊一片片間隔的草坪看上去很可愛,那些房屋完全是新的,氣勢雄偉。當冬季過去,早春佳日初到之際,海爾太太租了一輛小馬車,邀請嘉莉同遊一個下午。她們先穿過林肯公園,一直向埃文斯頓馳去,四點鐘才回頭,大約五點鐘到達湖濱大道的北端。在一年的這個季節裡,白天還比較短,薄暮的陰影已開始降臨這個大城市。路燈已開始發出醉人的光輝,看上去幾乎是水汪汪而半透明的。空中有一種柔和的氣息,以無限美妙的溫情向人的心靈低訴,也向人的肉體低訴。嘉莉感覺到這是一個可愛的日子。這一天給了她許多啟迪,使她精神上更臻成熟了。她們順著平坦的路面行駛,偶爾遇到一輛馬車經過。她看見有一輛車子停了下來,男僕下了車,開啟車門,讓一個好像是午後漫遊歸來的紳士下車。隔著現在剛轉綠的寬草坪,她依稀看見燈光照在富麗堂皇的室內陳設上。一會兒只是一把椅子,一會兒是一張桌子,一會兒又看見一個華美的壁角,但是使她羨慕得異乎尋常。那些幼年時期對於神仙殿堂、帝王寢宮的幻想如今又回到了眼前。她想象在那些雕刻華麗的門廊的裡邊,人們是無憂無慮、心滿意足的。在這種門廊裡,球形的水晶燈照亮了那些方格嵌板的大門,門上裝著精心設計的彩色玻璃窗。她完全相信幸福就在這裡了。倘使她能夠順著那寬闊的走道漫步,走進那富麗堂皇的門廊該有多好,她覺得那裡就像珠寶一樣美,十分體面,可以掌握許多財富,發號施令——啊!憂愁就會迅速逃遁;心病馬上就可以去掉。她呆呆地望著、望著,感到驚異、欣喜、渴望,與此同時,那個坐立不安的人那迷人的語聲,一直在她的耳邊低訴。

「要是我們有那樣一個家,」海爾太太感傷地說,「該是多麼愉快呀。」

「可是人家卻說,」嘉莉說,「沒人是永遠幸福的。」

她聽到過不少吃不到葡萄的狐狸的偽善的論調。

「話雖如此,」海爾太太說,「我發現人們都勾心鬥角,情願在高樓大廈裡受煎熬。」

嘉莉回到自己的房間裡,覺得這些房間相形見絀了。她並不遲鈍,她看得出這不過是一家中等陳設的公寓裡的三間小房間而已。現在,她不是把它們同她過去住過的房子相比,而是同她剛才看到的房子相比。宮殿般的大門的光輝還在她眼前閃現,有軟座墊的馬車的轆轆聲還在她耳邊作響。說到底,杜洛埃算得上什麼?她又算得上什麼?她坐在窗邊搖椅裡來回搖晃著,一邊思量,一邊向外掠過燈光閃耀的公園,望著沃倫大街和阿許蘭大道上燈燭輝煌的房子。她非常激動,連飯也不想去吃,她想得出了神,只是搖晃,低吟,什麼都不想幹。有些老曲子又上了她的嘴邊,她吟唱著,心沉下去了。她想望著、想望著、想望著。一會兒是想望哥倫比亞城那舊住宅中的房間,一會兒是想望湖濱大道上的宅邸,一會兒是想望某一位太太的漂亮服裝,一會兒是想望某些地方的美景。她無限傷心,可是還在猶豫、希求、幻想。想到最後,彷彿她的整個處境都是寂寞淒涼的,她忍不住嘴唇微微顫抖。她坐在窗邊的陰影裡哼著,哼著,讓時間流逝,覺得樂在其中,其樂無比,雖然她不知道是為了哪一樁。

正當嘉莉還沉浸在這種心情中的時候,公寓的僕人上來告訴她,赫斯渥先生在會客室裡,要見杜洛埃先生和太太。

「他大概不知道查利出門去了,」嘉莉心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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