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洛埃是個對什麼東西都不會有長性的人。他只崇拜一個偶像——風華絕代的女人。他發現許多少女都是這種女人的化身。在他出門做生意的行程中,他會把嘉莉忘記得乾乾淨淨。只有在後來的一切偶像都不見了,或者在他回芝加哥的路上,才會想起她來。於是,她的美貌和她所居住的舒舒服服的房間相當迷人地在他的眼前浮現出來,這時他就樂於回家了。他會滿懷著一個熱情的愛人的情懷出現在嘉莉面前——一離開她,他就像一個無情無義的花花公子一般輕易地忘記她,總而言之,他就是這麼一個男人。
對嘉莉這種性格(有些地方也同他的個性類似)的人來說,他們之間不可能存在強烈的感情。他們相同的氣質不能容忍這種感情。既然他們成婚的主要動力,沒有取得應有的成功和結果,這是由嘉莉無法控制的條件所決定的,她觀察她的伴侶的角度就改變了。他善良、他和氣、他隨和,但他不是可以獲得或保持她的愛情的男人。她覺得,有些方面他不像是個真正的男人,雖然她不能把這些方面整理成連貫的、有條理的思想。
反之,杜洛埃卻快活地過著日子,幹著那老一套滿意的工作,壓根兒不為他那伴侶的處境操心。他無節制地和女人調情以及對女性評頭品足。在不少城市裡,他的朋友們約他出去,在這裡、那裡尋花問柳,他是難得拒絕接受的。在這些事情上他沒有自疚——對這種事也沒有周密的思考。女人是為男人而生的——這就行了。一個賣弄風情的媚眼,就是可以胡搞的充分的理由。他對此沒有別的理解。
可是,赫斯渥的思想卻沒有這麼輕狂,所以要來得微妙些。他對於社會要求人們必須做到的事看得比較清楚一點兒,但是他對違反這些要求的事情卻更其不在乎。他確實不像杜洛埃般行為放浪,但這完全是為了尊重自己的社會地位。在實際作出決斷和行動方面,他比杜洛埃更其惡劣。他更其深思熟慮地把他所瞭解的善惡準則拋在一旁。
赫斯渥已傾心於嘉莉。他在心裡從不掩飾這一事實。他也絲毫不考慮杜洛埃的優先權或者個性。他只是散佈出他的思想遊絲,像蜘蛛絲一般,希望能抓住什麼。他不知道,也猜不出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幾天以後,杜洛埃行色匆匆,從奧馬哈短途出差回來,遇到芝加哥的一個穿著入時的女朋友。他原來打算急忙趕回奧格登公寓,讓嘉莉出其不意地驚喜一下,可是現在他跟她談得興致勃勃,立即改變了他原來的打算。
「我們吃飯去,」他說,毫不考慮會碰巧遇見什麼熟人,可能惹起麻煩。
「一定奉陪,」他的伴侶說。
他們到一家上等餐廳去隨便談談。他們相遇的時候是下午五點鐘,吃到最後已是七點半了。
杜洛埃正講到一段見聞的結尾,臉上堆滿著微笑,這時候,赫斯渥的眼光和他相遇了。赫斯渥是和幾個朋友一同進來的,看見杜洛埃和一個女人在一起,而她不是嘉莉時,就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嘿,這個壞蛋,」他心裡想,然後帶著些正義感嘀咕著,「真難為那個小姑娘了。」
杜洛埃看到了赫斯渥,一層層地盡往好處想。直到他看出赫斯渥小心地裝作沒有看見這個小場面時,他才有些不安起來。這時他才注意到赫斯渥的態度。他想起了嘉莉和他們上次的會面。
天啊,他得把這件事情對赫斯渥解釋一下,這麼偶爾和一個老朋友一起談半個鐘點,也是情理之常,是別無用意的。
他第一次感到了心煩意亂。這是一個道德上的複雜問題,這是他不可能弄懂其中的底細的。赫斯渥會笑他朝三暮四。他會和赫斯渥一同大笑。嘉莉決不會聽到,他現在同桌的伴侶也決不會知道,但是他還是不能不覺得這事情對他太糟糕了——這裡多少有點汙點,可是他並沒有錯。他變得很沉默,就此結束了晚餐,送他的女伴上了街車。然後他回家去。
「他沒有對我談過最近這些相好的事情,」赫斯渥在心裡想,「他以為我把他看成是喜歡那個姑娘的。」
「既然我已經帶他到這裡來過,他就不該以為我還在到處勾勾搭搭,」杜洛埃想。
「我看見你了,」下一次杜洛埃彎到他不由得不去的漂亮酒店時,赫斯渥友好地說。他舉起食指指點著,像父母對兒女一般。
「一個老相識,我剛從車站出來的時候碰到了她,」杜洛埃解釋說,「她過去倒是個美人兒。」
「呃,還有點兒吸引力呢!」另一個回答,像是開玩笑一般。
「啊,不,」杜洛埃說,「這一次是碰到了她脫不了身。」
「你回來多久了?」赫斯渥問。
「不過幾天。」
「你必須帶那個姑娘來,跟我一同吃飯,」他說,「我怕你把她關在鳥籠裡了。我去訂一個包廂看喬·傑斐遜演出。」
「我沒有關她,」這個推銷員說,「我一定來。」
這使赫斯渥大為高興。他不相信杜洛埃對嘉莉有什麼感情可言。他妒忌他,現在他看著這個他非常喜歡的衣冠楚楚、興高采烈的推銷員的時候,眼睛裡閃出了情敵的冷光。他開始從機智和魅力方面來估量杜洛埃。他開始找尋他的缺點所在。雖然他可能把杜洛埃當作一個好人,可是作為一個情人,他對杜洛埃卻有點看不入眼,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他確實是能矇騙他的。真的,只要他讓嘉莉看到星期四發生的那樣的小事情,那就可以解決問題了。他一邊笑一邊說話的時候,心裡一直在想,高興得幾乎得意忘形,而杜洛埃卻一無所覺。他沒有能力分析像赫斯渥這樣一個人的眼光和氣度。他站在那裡微笑著,接受了邀請,而他的朋友卻以老鷹的眼光打量著他。
這出特別錯綜複雜的喜劇裡的主人公,當時卻並沒有想到他們兩人。她正忙於使自己的思想、感情適應新的環境,並沒有為他們兩人感到煩惱和痛苦的危險。
那天晚上,杜洛埃看見她在鏡子面前梳妝打扮。
「嘉德,」他一邊說,一邊拉住了她,「我覺得你神氣起來了。」
「一點也不,」她含笑反駁。
「不錯,你真是俏麗,」他說下去,伸手摟住了她,「穿上你那件海軍藍的衣裳,我帶你去看戲。」
「哦,我已經答應了海爾太太今晚一同去看展覽會,」她抱歉地回答。
作者「德萊塞」的其他小說
《珍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