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研究嘉莉的精神狀態、使她終於到這古怪的避風港裡來棲身的推理過程的時候,倘使對一些微妙的影響(不是凡人皆有的,而是在一個年輕人馳騁想象時,向它包圍,使它感到興趣的)不予以應有的重視,我們就不能作出正確的評價。雖然看起來好像不足為奇,我們還是應該記住,在生活中,我們大多數人到底還是完全受慾望支配的。使慾望感興趣的東西不總是看得見的東西。請別把這個與自私混為一談。它比自私要善良一點。慾望是一種強弱不定的風,有時和風煦煦,有時呼嘯作聲,一會兒鼓起我們的風帆,駛向遠方的某個港口,一會兒在陽光照耀的大海上,懶懶地吹拍著風帆,一陣狂風可以一會兒把我們吹到這裡,一會兒吹到那裡,使我們即刻取得成就;但時常也會撕破我們的風帆,把我們吹到某一個被人遺忘的港口,只留下一副可以入畫的支離破碎的殘骸。自私是人類這艘汽船上的一雙螺旋推進器。它只顧堅持不懈地、枯燥無味地朝前衝。它有一個危險,就是估計錯誤。像嘉莉這樣的性格應該是屬於前一範疇的。她對正義和天職的相當混亂的看法該用什麼辦法去補救,是很不容易覺察的。
對於這種人的思想發展,環境是一種微妙的主宰力量。這是和慾望共同起作用的。例如,她的智慧不能控制的某些條件,將她推入一個境地,在那裡她第一次看見了和她自己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美麗的衣服、豐富的食物、高階的住宅以及其他人十分顯眼地流露出的關於地位的優越感——這些她是看得見的。在觀察這些東西的時候,她並不比任何女店員高明。女人對這些東西總是眼目清亮的,不管她們對別的事物的見解是怎麼遲鈍。鑑於到處可見人們都在努力爭取這些東西,她便認為這些東西是最可貴的,這也是毫不奇怪的。倘使看到了這些東西,使她胸中喚起了慾望,這有什麼稀奇呢?
其次,我們必須考慮,倘使人們頭腦裡充滿了慾望,而不具備滿足這些慾望的渠道;倘使有野心,不管是怎麼微弱,並且不是由高尚的原則和戒律所陶冶的——而無法表現出來,那就肯定會去學世俗的一套。應該說,後者所取得的教訓不總是教人向上的。我們知道普通人一般是致力於爭取幸福的。這種解釋還不夠嗎?
最後,大家應該記住,基本上說來,對人世間的道德從來沒有經過考驗。他為什麼是善人——是因為上天將美德降到撫育他成長的土地上。在進行嚴格考驗的地方,出現了一些令人傷心的失敗者。我們在生活中往往不知道我們從對別人提出的每一條批評中都可以得益的事實。我們這麼辦,是因為我們不理解生活的微妙之處。要知道你加之於人的罪惡是一種幻象。這正是你自己缺乏理解力——你自己心靈中的混亂的最明白的證明。
從這些真理看來,就應該承認除了人力以外,還可能有別的引誘和控制的力量。難道完全是杜洛埃引誘她的嗎?唉,這樣的罪名加之於頭腦簡單的杜洛埃是太重了!主要的牽線者不在於他們兩個。
嘉莉很善於學習有錢人的派頭——有錢人的外表。看到一件東西,她立即就想了解,倘使弄到了手便能把自己打扮得怎樣漂亮。應該說這不是優美的情操,這不是明智的行動。最偉大的心靈不會為之勞神,反之,最笨拙的頭腦也不會自尋苦惱。華麗的衣服對她是一種巨大的誘惑;它們輕聲軟語而狡猾虛偽地替自己招徠。當她聽得到它們的傾訴的時候,她心中的慾望就樂於低頭傾聽。啊,啊!這是所謂無生物的話聲。誰能把寶石的語言翻譯給我們聽呢?
「親愛的太太,」她從巴得裡奇公司買來的花邊衣領說,「你戴上我再合適也沒有了;不要拋棄我。」
「啊,這麼小巧的腳,」新皮鞋的軟皮革說,「我把它們保護得多好;沒有我的幫助,它們會多麼不幸呀。」
這些東西一旦到了她的手裡,穿到身上,她可能夢想要拋棄它們;這些東西到她手裡來的途徑,可能強烈地刺痛她,使她十分想擺脫這一塊心病,可是她就是不肯放棄這些東西。「穿上舊衣服——那雙舊鞋子吧,」她的良知對她叫著,但是毫無效果。她也許能夠克服對飢餓的恐懼,回到家裡去;她可以在良心的最後強制下,接受艱苦的工作和貧困的小圈子生活——但是要她損害自己的外貌——要她穿上舊衣服,露出寒傖相?——決不。
杜洛埃助長了她對這些以及諸如此類的事物的看法,因而削弱了她對這些事物的影響的抵抗力。凡是所考慮的事情是與我們的慾望相符的,幹起來就不費吹灰之力。他傾心致意,要她打扮得好看。他讚賞她的美貌,她也完全相信這一點。在眼前的情況中,她用不著像美人兒般做得喬模喬樣。她自己很快就掌握了這種知識。杜洛埃有一種習慣,那是他這一類人的特點,就是在街上留心一些服裝時髦或者容貌俊俏的女人,對她們評頭品足。他就像女人般愛服裝,因而成了一個很好的評判者——不善於判斷才智而是善於評判服裝。他注意到她們怎樣邁動她們小巧的雙腳,她們怎樣抬起下巴擺出高貴的姿勢,她們怎樣優雅而柔軟地擺動身體。一個女人故意優美地扭動臀部,對他就像名酒的色澤對酒鬼那樣具有魔力。他會把眼光轉過去,目送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身影。他會像孩子般因無法控制內心的激情而渾身戰慄起來。他喜歡女人們自己所欣賞的那一點:風度。他會跟她們一起,拜倒在她們自己所崇拜的神龕——風度面前,做一個虔誠的信徒。
「你看見剛走過的那個女人嗎?」他們第一天一起出去散步時,他就對嘉莉說。
他們遇見的是一個很一般的女人,年輕、美貌,穿扮得和她的外貌十分相稱,雖然不好算時髦。杜洛埃從來沒有見過紐約社交界打扮得十全十美的女人,否則他會覺察到這個女人的缺點的。嘉莉早就看了她一眼,雖然這不過是倏的一瞥。
「走路的姿勢很漂亮,是嗎?」
嘉莉又看了一眼,注意到了他所推崇的儀態。
「是啊,蠻漂亮,」嘉莉高興地回答,心裡略微覺察到,自己在這方面可能有些缺點。倘使真是這麼好,她必須更仔細地看看。她本能地感到一種要模仿她的慾望。當然,她也能做到這樣的。
像她這樣的人,只要見到別人反覆強調而且讚揚的許多事情,就會掌握了這些事情的規律,而且效法起來。杜洛埃不夠精明,看不到這是失策。他不知道要她明白她在跟自己比,較之跟別的比她高明的人比,要來得好。對一個年齡較大的、閱歷較多的女人,他是不會這麼辦的,可是對嘉莉,他只看到她是個新手這一點。他不及她聰明,當然無從理解她的情感。他繼續教育她,傷害她,對一個將越來越愛慕自己的生徒和受害人的人來說,這麼做是多愚蠢啊。
嘉莉愉快地接受他的教導。她看到杜洛埃喜歡什麼,也隱約看到了他的缺點所在。當女人發現了一個男人的愛慕之情是非常明顯而慷慨佈施的,她對這人的看法就會降低。她認為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應備受恭維,那就是她自己。倘使一個男人要博得許多女人的歡心,他必須竭盡全力來討好每一個女人。
有一天,他帶她坐馬車出去,既為了他自己娛樂,也為了使她高興。他有不少東西要指點給她看。其中主要的是一些百萬富翁的華貴的住宅,當時差不多都造在草原大街上。他認為金錢是一種最可愛的東西。有百萬富翁這個頭銜就像擁有爵位一樣偉大。像所有的美國人一樣,他對於爵位有些瞧不起,但是對於與之相當的百萬富翁的頭銜,卻幾乎是羨慕不止的。他知道阿穆爾住在哪裡,普爾曼住在哪裡。他常常看見波特·帕爾默和馬歇爾·菲爾德的住宅。現在他就站在這些房子的前面讚不絕口地注視著。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妙極了,太妙了。
「喂,嘉莉,」他說,「你看見前頭的那所房子嗎?」
他指著一所形狀有些笨拙的磚石建築,從裝飾上看一點也不美麗,矗立在一片相當廣大的草坪上——這是當時這個城市所特有的說不準是哪種風格的多種風格混雜在一起的建築中的典型。
嘉莉點點頭。
「那是普爾曼的住宅,」他說。
兩個人帶著顯而易見的興趣凝望著這偉大的臥車大王的住宅。
「說起來,他的確是有錢。兩千萬塊錢。你想想!」
他同樣地指出別的許多人——銀行家、商人的住宅,這都是他從做生意的經歷中得知的。
「多好呀,是不是?」是他常用的一種讚揚語。
在一道堂皇的大鐵門外,有一輛丁零作響的雙輪輕便馬車在轉過來——一對優美的栗色馬和一輛閃閃發亮的、鍍鎳的轎車。裡面坐著一個二十三歲左右的青年和一個和嘉莉差不多年紀的年輕姑娘。姑娘有幾分姿色,她給人的主要印象是她傲慢的顧盼,更確切地說,是旁若無人的風度。她凝視著前方,噘起她美麗的小嘴,對她同伴所說的什麼話,毫不在意地點點頭。
杜洛埃出神地看著。這才是他想望的女人。同這個姑娘一樣的人坐在一起,面前是這麼一對好馬,該是多麼了不起呀。啊,閃閃發亮的皮製馬具——丁噹作響的鍍鎳帶扣。他在想象中跟這年輕女郎一起走了,在廣闊的大街上噠噠地行駛,擺出一副百萬富翁應有的姿態。嘉莉也感覺到了這一點,雖然他並沒有多說話。她羨慕這個身子筆挺,服飾華麗的苗條姑娘。她甚至看到了和那個姑娘在一起的青年的優越的氣度,這對杜洛埃是不利的。原來這就是有錢人的派頭。一所寬大的房屋帶一片漂亮的草坪,窗上掛著厚厚的花邊窗簾,一輛華麗的馬車配上歡躍的馬兒,能在一道華貴的大門裡出來,門內有噴泉在噴水,就是在寒天也如此。嘉莉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她那敏銳的印象既是由杜洛埃沒有吐露出來的感想引起的,也是這些事物本身的形貌造成的。她像蠟一樣被這景象打上了烙印,使舊衣服、破鞋子、向商店求業以及一般的窮苦生活顯得更其悲慘,更其卑賤,更受不了。她怎麼能不喜歡得到前者——她怎麼能不盡力躲避後者呢。
從她自己的處境著眼,有些地方甚至更有說服力。這不是比範布倫街美好得多嗎?
他們回家的路上,杜洛埃無意中驅車走過傑克遜街,嘉莉突然發現竟來到了漢生家的對面,中間只隔一排房子。她能夠越過幾片空地望見漢生的家,前面窗簾半垂著,敏妮在廚房裡準備晚飯。
嘉莉顯然一下子給驚呆了,像是捱了一下耳光。
「以後兜風再也不要到這裡來了,」等他們走過了一段路以後,她說。
「說的是,」他說著,就轉彎了。「這裡不像華盛頓街那麼漂亮。那才是西區最繁華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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