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嘉莉妹妹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那天晚上,嘉莉在她姐姐家裡感覺到一種新的氣氛。實在還是老樣子,只是她的感情起了變化,增加了她對這種氣氛的認識。由於嘉莉找到工作時表現得興高采烈,敏妮這時自然期待著好訊息。漢生以為嘉莉會感到滿意的。

「喂,」他說,當時他穿著工作服從門廳裡出來,站在吃飯間的門口望著嘉莉,「你幹得怎麼樣?」

「唉,」嘉莉說,「苦得很。我不喜歡這工作。」

她臉上帶著一副神情,比言語表示得更清楚,她是又疲勞又失望。

「是什麼樣的工作?」當他轉身預備到洗澡間去的時候停下來問。

「操作一部機器,」嘉莉回答。

很明顯的是,他只關心家裡多一個人掙錢,而不關心別的。他有些生氣,因為嘉莉在命運決定之際,竟不高興幹這事情。

敏妮做起事來沒有嘉莉回來以前那麼起勁了。嘉莉表示了她的不滿心情後,煎肉的噝噝聲也不那麼好聽了。在嘉莉想來,辛苦了一整天,要是有一個快快活活的家庭,體貼的接待,喜氣洋洋的夜飯,而且有人對她說,「啊,好了,且忍耐一下子吧。以後自會有好些的事情的,」那該是惟一的安慰,但是現在,這全破滅了。她開始明白,他們認為她的埋怨是毫無根據的,認為她應該工作下去,而不出怨言。她知道要付四塊錢的伙食和住宿費,現在可覺得跟這些人住在一起,將是極其不舒暢的。敏妮不是她妹妹的好伴侶——她太老了。她的思想很古板,已經受到特定的環境的嚴重影響。

漢生呢,倘使他有什麼高興的念頭或者快樂的情緒,也總是不流露出來的。他好像總是不露聲色地進行著內心活動。他平靜得像是一間無人居住的房間。嘉莉卻不同,她有著青春的活力和一些想象。她的談情說愛的神秘日子還在後頭。她可以思量她喜歡做的事情,喜歡穿的衣服和喜歡去觀光的地方。她的心思就馳騁在這些事情上面,但是在這裡,沒有人激發她的感情,也沒有人和她的感情發生共鳴,好像處身在一個處處碰壁的境地。

她只管考慮、分析白天的遭遇,竟忘記了杜洛埃可能要來。現在,她看到這對夫妻與新鮮事物是多麼格格不入,希望他還是不來的好。倘使他果真來了,她並不確切知道該怎麼辦,怎麼就他的到來作出解釋,可是,在她發信以後,她的擔心並不大得足以使她為他萬一來到而事先作好安排。由於當時沒有恰當的話題,她就對此事進行了反覆的思考,吃過了晚飯就換了身衣服。她打扮好了,的確是一個嬌小可愛的姑娘,長著雙大眼睛和憂鬱的嘴巴。她臉上顯露著期待、不滿和壓抑的感覺交織在一起的表情,但是並不像更有教養的人那麼明顯。碗碟收拾好以後,她就這裡走走,那裡走走,不時跟敏妮談幾句,然後,她心頭一亮,決定下樓到樓梯腳下的門口去站站。倘使杜洛埃來了,這倒是擺脫困境的一個辦法。她可以在那裡迎接他。當她戴上帽子準備下樓的時候,她臉上似乎出現了高興的神色。

「嘉莉好像對她那份工作不大喜歡,」敏妮對她的丈夫說,當時她丈夫手裡拿著報紙走出來,要到吃飯間裡去坐一會兒。

「不管怎麼樣,她應該做一些時候再說,」漢生說,「她到樓下去了嗎?」

「是的,」敏妮說。

「要是我是你的話,我要叫她幹下去。她可能在這裡幾個星期找不到別的工作。」

敏妮說她會告訴她的,於是漢生就看了一會兒報紙。

「我要是你的話,」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就不讓她站在樓下的門口。這樣做不好。」

「我會告訴她的,」敏妮說。

當時,嘉莉正站在樓下門口,觀賞著附近商店裡的燈火,往來的行人,歡快地從她面前丁丁噹噹地向城中心駛去或者駛到郊外去的街車——在她看來那些地方都是神秘的樂園。她看見男孩子在街上玩捉人的遊戲,女孩子們有說有笑、成群結隊地走過,心裡大為高興。有時她看到一個年輕姑娘,衣著特別華麗,或者容貌特別美好,或者美貌而且濃妝,這就勾起了她羨慕的心情,加強了她對漂亮衣服的慾望。有時她看見一個年輕的小白臉,穿著高貴的衣服,輕鬆地大踏步走過,她認為一定是去拜訪哪位年輕的小姐的。還有些別的青年,雖然衣著並不怎樣華麗,三三兩兩地向她投送秋波,你推我撞,插科打諢,想引她注意。對這些人她做出一副冷淡的樣子,或者乾脆掉過頭去把眼光望向別處,可是那些年輕人似乎並不在乎。他們嬉笑,吹口哨,或者怪叫幾聲,還帶著希望回頭望望她,但是並不敢做出表示親熱的動作——這是一些在熱情澎湃的外表下隱藏著怯懦的內心的青年。有時遠處有個人看上去像是杜洛埃,這時她就振作起精神,神經緊張起來,直到那人走近了,她的激動、緊張的心情才鬆了下來,原來那人臉上的輪廓不對,是她看錯了人。

街上三三兩兩的行人使嘉莉看得津津有味,看了好半晌。她不厭其煩地揣想著坐在車裡的人到什麼地方去,或者要怎麼行樂。她的想象順著一條狹窄的道兒打旋,老是在有關金錢、打扮、服飾或者享樂等專案上停下來。她有時也會遐想到哥倫比亞城,或者為這一天的經歷感到懊喪,但是,總的說來,她身邊的小小世界吸引著她的全部注意力。

這房屋的底層是一家麵包鋪,漢生住的是三樓,當她站在那裡的時候,漢生下樓來到鋪子裡買麵包。直到他走近身邊,她才看見他。

「我來買麵包,」他走過她身邊時只說了這一句。

思想的感染在這裡產生了作用。漢生的確是來買麵包的,但是心裡存在著一種想法,現在他可以看看嘉莉在做什麼了。他存著這樣的想法一走近她,她就覺察了。當然,她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使她這麼想的,但是,不管怎麼樣,她心裡開始對他真的產生了一些反感。她現在明白了,她不喜歡他。他是個多疑的傢伙。

一種想法會給我們把整個世界都塗上某種色彩。嘉莉冥想的思路被打斷了,漢生上樓後不久,她也跟了上去。經過這一刻鐘的時間,她知道杜洛埃不會來了,這使她感到有些兒憤懣,有些兒像是被拋棄了似的——似乎她還配不上人家。她上了樓,發覺樓上一片寂靜。敏妮在桌旁燈光下縫紉。漢生已經到房裡去睡了。嘉莉又疲倦又失望,只說了一聲她要上床睡覺去了。

「是的,早些睡覺好,」敏妮回答,「你知道,你要起得很早。」

早晨一切如舊。嘉莉從房裡出來時,漢生剛要走出門去。吃早飯時,敏妮想和她談談,但是她們倆可以交談的都感興趣的話題不多。像上一天早晨一樣,嘉莉一路走到市中心去,因為她現在開始明白,她這四塊半錢,付了膳宿費用之後,連付車費都不夠。這看來是一種悽慘的安排。但是早晨的陽光掃除了這一天開始時的憂慮,因為早晨的陽光總是能做到這一點的。

她在鞋廠裡幹了一整天,並不像上一天那麼疲憊,但也不覺得那樣新奇了。這廠房裡的工頭有愛爾蘭血統,他以冷板的面孔、嚴厲的眼光和生硬的言語管理著他這一群不同種族的下屬。此外,還有一個純種的愛爾蘭人,他穿著一雙吱吱作響得出奇的鞋子,是掌管各層樓的總工頭。他是自我介紹和嘉莉相識的。

「你是哪裡來的?」這一天早晨他問她,第一次在她的機器旁邊站住了。

「是布朗先生僱的,」她回答。

「啊,他僱的,嗯!」然後他說,「要好好地幹啊。」

操作機器的女工們給她的印象甚至比昨天還差。她們似乎都安於命運,可以說是「庸庸碌碌」的。嘉莉的想象力比她們豐富。她不習慣於市井俚語。她對衣著這類事情上的直覺,天生比較高明。嘉莉不喜歡聽身旁的那個女工說話,她滿口俚語,過去的經歷使她變得很冷酷。

「我就要不幹了,」嘉莉聽得她對鄰近的女工說,「拿這麼小的工錢做到天黑,我的身體吃不消。」

她們跟廠內的工人,不管老少,都很隨便,用粗野的言語互相調笑,這在起初嚇了她一跳。她發現自己也被他們當做同類的人,因此也用同樣的方式來招呼她。

「喂,」中午時分,有個手臂粗壯的鞋底工人對她說,「你真是個妙人兒。」他本來等待聽到習以為常的回答,「哼,滾你的蛋吧!」可是嘉莉一聲不響地走開了,使他大為沒趣,狼狽地苦笑著。

那天晚上她在家裡覺得更其寂寞——沉悶的氣氛變得更其令人難受了。她看出漢生家是很少,也可以說是從來沒有客人上門的。她站在門口往外看時,放膽到近處走走。她那輕鬆的腳步和閒散的態度,招引來一些存心不良但是平淡無奇的人的注意。她被一個衣冠楚楚的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的搭訕弄得微微有點吃驚,他走過她身旁時盯著她看,放慢腳步,回過身來說道:

「晚上出來散散步,是嗎?」

嘉莉驚異地望著他,然後鼓足力量,回答說:「什麼,我可不認識你,」一邊說,一邊回身就走。

「啊,那沒有關係,」那人和藹可親地說。

她不再跟他搭腔,急忙走開,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自己的家門口。那人的神情裡有些東西使她害怕。

這個星期的其他幾天,情況完全相同。有一兩個晚上,她累得走不動路,就花了車費回家。她不太健壯,加上一天到晚地坐著,使她的背脊發酸。有一天晚上,她睡得比漢生還早。

花木的移植往往不一定能成功,娘兒們也是這樣。即使要她自然生長,有時也需要更其肥沃的土壤,更其優良的空氣。倘使讓她比較逐漸地適應氣候,環境條件不那麼嚴峻,那該會更好些。倘使她不那麼快就找到工作,能多看看她所急於要了解的大城市,她該會幹得更高明些。

第一次碰到下雨的早晨,她發現自己沒有雨傘。敏妮把自己的借給了她一把,可是那把傘並不漂亮。嘉莉心中有份虛榮心,對此感到不快。她到一家大百貨商店自己去買了一把,把她那微薄的積蓄花去了一塊兩毛五分錢。

「你買那個做什麼,嘉莉?」敏妮看見就問道。

「我,我要用嘛,」嘉莉說。

「你這個傻姑娘,」敏妮繼續說。

嘉莉很不服氣,雖然並沒有回嘴。她想,她不要做一個普通的女工。他們也不應該這樣想。

另一點使她不高興的是漢生夫婦老是守在家裡。晚上他們什麼地方都不去,因此嘉莉就整天都無法出去玩兒。在工廠裡她聽得女工們談到許多娛樂——都是她早已想見識見識的東西。比如說,在中午的半小時休息裡,在一扇窗下有四個女工在聽她們的同伴講她到標準戲院去的情形。那裡在上演一齣叫做《八擊鐘》的鬧劇。

「啊,真好笑死了,」講述者高聲說,「有一個小胖子,演得真棒。他們把一頭驢子拉成幾截,還幹了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嘉莉就是喜歡聽這些事情。她為什麼不能也去看看呢?

「唏,我累得要命,」一天早晨,一個美貌的女工打著呵欠說,「我昨夜跳舞直跳到兩點鐘。」

起初,嘉莉對這些事情覺得有些害怕,但是,隨著她越來越對自己的處境覺得艱難乏味,這些事情便像難以得到的愉快那樣,越發顯得增添了光彩。她並不一定渴望到泥水匠工會或者木工工會辦的舞會上去跳舞,但是,當她聽說結伴到公園或者湖上去遊玩,上戲院去看戲,和小夥子們調情等等,她就覺得自己的生活圈子實在太狹隘了。她希望能夠做些更賺錢的事情。要是能在商場裡找到一個工作就好了。

第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嘉莉付了她的膳宿費——四塊錢——這是以前敏妮在寫回家的信裡提過的,要嘉莉付這麼多錢她才肯收留她。敏妮接錢的時候,心裡感到有些內疚,但她要是少收了,就不知道該對漢生怎麼解釋了。那個大人物便帶著滿意的微笑少給了四塊錢的家用開支。他只想多償清些造屋的貸款。至於嘉莉,卻在費勁地盤算如何用每星期的這五毛錢來購買衣著和進行娛樂。她千思萬想,想得心裡滿是反抗情緒。

「我要上街去散散步,」晚飯後她說。

「不是一個人去吧?」漢生說。

「是一個人去,」嘉莉回答。

「叫我就不會去,」敏妮說。

「我想去見識見識,」嘉莉說,從她最後兩個字的腔調裡,他們第一次聽出了她心裡不大高興。

「她怎麼了?」等她去前房拿帽子的時候,漢生問。

「我不知道,」敏妮說。

「唔,她應該懂得好歹,不要只想獨個兒出去。」

嘉莉到底沒有走遠。她拐回來後,就站在門口。第二天他們一起去逛了加菲爾德公園,但是她並不感到高興。她的臉色不大好看。第二天在車間裡,她聽得女工們眉飛色舞地談論她們的一些平凡的娛樂。她們過得很快樂。有幾天下了雨,她把錢都花在坐車上了。一天晚上,她到範布倫街去搭街車,弄得全身都溼透了。那天整個晚上,她獨自坐在前房,眺望反射著燈光的潮溼的街道,只管出神。她想象力夠豐富,不由得感到憂鬱。

星期六,她第二次付掉了四塊錢,絕望地把五毛錢收入衣袋裡。她和車間裡的一些女工已有了拉家常的友誼,她發現了一樁事實:她們賺的錢,留作自己用的要比她多。她們有年輕的男朋友帶她們出去玩,但是因為她結識了杜洛埃,就瞧不起這些人。她極其厭惡車間裡那些輕浮的小夥子。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有點文雅的氣息。她只看見他們幹活生活的那一面。

有一天,預告嚴冬來臨的第一陣勁風掠過城市。朵朵薄雲在天空中疾馳,高煙囪上拖著一縷縷輕煙,一陣陣勁風突然捲過街面和拐角。這時嘉莉想到了冬衣的問題。她該怎麼辦呢?她沒有過冬的外套,沒有帽子,沒有厚實的鞋子。她多少有些想請求敏妮讓她把自己的錢留下,以便購買這些東西。她必須整整工作一個月,才有足夠的錢去買些什麼。曾經有一次,她決心要對敏妮提出,但是每到要開口的時候,她總沒有勇氣提出。一個個越來越冷的早晨,老是在催促她。終於她鼓起了勇氣。

「我不知道我的冬衣該怎麼辦,」一天晚上她和敏妮在一起的時候,她說,「我需要一頂帽子。」

敏妮的神色變得嚴肅了。

「為什麼不把你的錢留下一部分自己去買一頂呢?」她提議道,但心裡為嘉莉少交錢這事將引起的後果感到不安。

「倘使你們不介意,我想這一兩個星期少付一點,」嘉莉壯著膽說。

「你付兩塊錢行嗎?」敏妮問道。

嘉莉急忙同意,高興逃過了難關,因為現在找到了一條出路而感到自由自在。她得意洋洋,立即開始計算起來。她首先是需要一頂帽子。她一點也不知道敏妮後來是同漢生怎麼說的。他什麼也沒有說,但是從神情上看得出心裡有些不高興。

要是沒有疾病來打岔,這新的安排滿可以對付了。一天下午,雨後颳起了冷風,當時嘉莉還沒有外套。六點鐘,她從溫暖的車間裡出來,吹著風就渾身打顫。第二天早晨她開始打噴嚏,走到城裡病情就加重了。這一天她的骨頭髮痛,而且覺得頭暈。到傍晚她覺得很不舒服,回到家裡連飯也不想吃。敏妮見她垂頭喪氣的樣子,問她身體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嘉莉說,「我覺得難過得很。」

她待在火爐邊,冷得牙齒格格地作響,就抱病上床去睡了。第二天早晨,她渾身發燒。

敏妮對這事情很懊惱,但是態度還很和氣。漢生說她最好回家去住一個時期。三天以後,她起得床來,想到她那份工作當然是丟掉了。冬天近了,她沒有冬衣,而且現在又失了業。

「我也拿不準,」嘉莉說,「星期一我到市區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事情。」

她的努力,要說是和上一次有所不同的話,結果卻是更慘。她的衣服不宜於秋冬天氣穿著。她最後的一點錢已買了帽子。她奔波了三天,意氣頹喪。姐姐家的氣氛很快變得不堪忍受了。她就怕想到每天晚上要回去。漢生是那麼冷淡。她明白這情形不能長久維持下去。不久她就得離開這裡,回老家去。

第四天,她向敏妮借了一毛錢吃中飯,在市區跑了一整天。她向最卑賤的地方去討工作,也沒有成功。她甚至看到一家小飯店窗上貼的一張聘用女招待的招貼,就進去應徵,但是他們要的是熟手。她擠在密密層層的陌生人群中,垂頭喪氣。冷不防有隻手抓住了她的臂膀,拉她轉過身來。

「喂,喂!」一個聲音說。她一眼看出是杜洛埃。這個大人物不但面色紅潤,而且容光煥發。他真是陽光和興致的化身。

「喂,你好嗎,嘉莉?」他說,「你是個妙人兒。你一向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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